第73章
像这样分开的食案就好多了。
反正最上首的肯定是主家,然后左边尊,右边次,她只要这样一路照着官职数下来就行。官阶一样的,就看资历和年岁。
她和这些人是不熟的,所以趁着人来得差不多,要寒暄要推辞,一番拉扯后,对彼此夫婿的官阶资历心中有数,众人就开始落座了。
正字和校书郎的官阶是一样的,但论职掌,校书郎要在正字之上。
卢闰闰把自己的位置推给旁人,坐到了范娘子的下首,而非对面,这样一来,才好照顾她。
她们这边皆坐下了,隔壁也差不多。
虽隔着屏风,但认真盯着,还是能看见隔壁朦胧的身影,甚至可以根据轮廓认出自家夫婿。
众人说话声皆刻意收敛,有时又不自觉音高一些调柔一些,既想叫隔壁听见,又想给人留好印象,颇为纠结。隔壁亦是如此,笑得大声,谈什么又放轻声,只在扯闲篇炫耀学识的时候大声。
卢闰闰侧身靠近范娘子,小声吐槽,“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开屏,嗓子就笑不哑吗?还净爱把话往生涩古文上扯,平日宴饮也净谈四书五经,墨义经帖?鬼信!”
她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范娘子被她惹得低头掩嘴笑。
顾忌着都是女子,白矾楼里也有女子来上菜。
而落座的这些娘子们,也开始互相闲聊。
哪怕是先前没见过的人,也得客气地说说话才是,不好特意冷落了谁。
卢闰闰肤色白,圆脸面善,亦是美人,但不张扬、不柔弱,见到她嫣然浅笑的样子,下意识就会生出三分好感。
有人遂盯上她,好奇询问她的家世,是为官还是经商。
卢闰闰并不掩饰,她落落大方道:“没什么富贵的,我娘是厨娘,为贵人做一些席面。我亦学了些粗浅厨艺,有时做各府小娘子诗宴花宴的菜肴。”
那好奇询问的娘子安静下来,脸上的笑散也不是,维持也不是,觉得自己失言,颇为尴尬。
卢闰闰反倒是出声宽慰,“若他日得闲,不妨来我家中做客,我不擅其他,倒是会做些菜肴,尚算可口,可一道品尝呀。”
她模样秀丽大方,口齿伶俐,嫣然笑语间,很博人好感。
那位娘子发觉自己没有使人难堪,骤然松了口气,重新有了笑脸,“那再好不过了,我在厨艺上不大长进,夫婿嫌我做得不好,每日都是散值了在州桥边上的食肆用夕食。”
这话一出,倒是引起些共鸣。
若不是原本就富贵的人家,再不是汴京人士,拖家带口到汴京租房过活,能雇个做粗活的婢女已是不错,多一个厨娘着实雇不起。
而婢女们没正经学过手艺,要是苦出身,做出来的饭食,真就不如外面食肆十几文买的好吃。
大家各有各的头疼。
不过像杜娘子就不太能感同身受了,但她也没什么架子,跟着听了好一会儿,在那笑。
也有人问起范娘子。
“这位妹妹不知是哪位官人的娘子?”
“我家官人姓秦,任秘书省正字,我姓范,家中行二,姐姐可唤我二娘。”
范娘子说话轻声缓慢,看着就是温驯好脾气的人。
正和左右两边的人聊天的杜娘子起了兴致,目光扫来,秉着主家关怀宾客的口吻,稍大声问,“怎么范二妹妹桌案前的吃食都不怎么动,可是不习惯?不必怕生,既然今日能聚在一块,便都是自己人,几位娘子天南地北的都有,吃不惯也是寻常,爱吃什么,酸的、甜的,还是清淡的、味重的,只管说,咱们再点便是。”
杜娘子说着,就要去拉一旁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着刻了字的铃铛,厢房里的宾客一拉铃铛,白矾楼的人就知道是哪间唤人,便会有人上来听吩咐。
别管占地多大,有多少雅间和宾客,总能宾至如归,皆不轻慢疏待。
杜娘子是极好心,但范娘子却是因着看不清东西,故而吃东西慢条斯理惯了,这才看着像是没怎么动。
范娘子不知该如何解释,面色窘迫,犹豫着欲张嘴解释。
正当为难之际,身侧忽而响起清脆爽利的笑声。
是卢闰闰。
“哪是吃不惯,杜娘子今日点的这些菜,什么滋味都有,鱼羊荤素俱全,正是再会不过的点法。但是范姐姐吃东西斯文,唉,我娘常说我是个馋的,瞧见好的都狼吞虎咽,外人见了都以为她薄待了我。
“害得她常说,‘天地可鉴,我薄待了谁也不会薄待了这独一个的血脉’。若是我能有范姐姐这样的斯文吃相,我娘怕是要喊阿弥陀佛了。”
卢闰闰说得诙谐有趣,时而跟着表情夸张,把众人都给逗笑了。
也就忘了这一茬。
杜娘子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指着她道:“你净是胡说,你若是狼吞虎咽,我等岂非胡吃海塞了?既吃得快,道亮出盘碗给我们瞧瞧。”
卢闰闰当即把食案上的空盘亮了出来,撒娇卖乖道:“您瞧瞧,我可没骗人。说来还是怪杜娘子您。”
杜娘子配合地指向自己,“我?待客饮宴竟是错了。”
“嗯!”卢闰闰理直气壮点头,故作烦恼道:“您啊,点的净是我等喜爱的菜肴,今日吃了个肚圆,回去还不知要胖多少斤两哩。”
这话奉承请客的主家再适宜不过,听得杜娘子笑到合不拢嘴。
其余的几个娘子都纷纷顺着奉承。
但第一个说的人总归是叫人印象深刻些,而且妙语连珠,更讨人喜欢。
眼看她们都忙着说菜如何如何好,无暇顾及自己,范娘子轻舒气,自在了许多,她向卢闰闰投去感激的神情。
卢闰闰放在食案下的手,悄然握住范娘子,她侧过身小声道:“有我呢!”
她说话语调总是上扬,带点骄矜自信,使得听的人也不自觉跟着心情扬起,变得心底安定许多。
范娘子自从眼睛看不清以后,甚少出门,交际就更少了,卢闰闰是她好不容易遇到的年龄相仿,没差太多岁的年轻娘子,鲜活得让她也不自觉跟着心情舒畅愉悦。
好似,自己也年轻活泛着。
其实她本来也很年轻。
范娘子沉浸在浮动的欢喜雀跃中,众人也热热闹闹地边吃边闲话,一切平和安然。
除了杜娘子一直被奉承外,还有人向卢闰闰敬酒,真有人向她讨教有没有容易又好吃的菜式。
卢闰闰并未藏着掖着,又不是会一两道菜就能去各府宴席上大展拳脚当厨娘。
她为人爽朗大方,说话亦颇为有趣,多相处相处,很难不喜欢她。
宴过半巡,与一群人熟络起来。
但她也没忽略了范娘子,仍会不时留意照拂。侍从上了鱼,她会默默挑好了再换彼此装鱼的盘子,留意她一直无人说话会不会无聊,时不时讲席面上的情形,谁在说话,谁站在谁身侧。
这时天色已经有点近暮了,有侍从鱼贯而入,先是在庭院周遭点灯,又进屋内点燃烛火。
一间厢房里能点七八道蜡烛。
别说范娘子了,就算卢闰闰心里也咋舌,一对蜡烛少说也得一百多文,光是厢房里烛火钱就得有五六百文了吧?何况此刻天还没完全暗下。
今日少说也得花个二三十贯。
李进从八品的官,他两个月的俸禄带衣料钱也只够这么一顿宴席钱。
横竖都出来了,又是白矾楼,卢闰闰干脆认真品尝送上来的吃食。白矾楼送上来的两碟果子,拼凑了几种水果、凉果和干果,都不错,但真要是以大正店的水平苛刻要求,只能算尚可。
倒是沾了糖粉的缠梨肉最好吃。
梨肉略酸,裹上糖粉酸甜正好,腌制后保留了清脆的口感,与其他果子相比,没有被蜜煎甜味掩盖本味,咬开以后,唇齿里泛着浓郁的梨子果香。
今日的宴席不算特别好,即便如此,这些作为前菜的果子都有八九样。她先前还想要是能种下寒瓜,取籽炒制,肯定能大卖,但现下想想,卖得好有可能,独领风骚怕是难。
不过,也不必想这么远,她连种子都没有呢。
她的目光从果子上移开,准备尝尝新送上来的鸽子汤。
才刚把汤舀起来,她就听见琵琶拨弦的乐声。
卢闰闰蹙了蹙眉,不对呀,这声怎么像是隔壁传来的,她抬起头去看,果然,看见屏风上映出女子绰约的身影,正翩然起舞。
不只是卢闰闰发觉了,两边隔得这样近,只要不是聋了都能察觉。
原本还说说笑笑的几位娘子也渐渐淡了神色,不怎么言语。
虽说宴饮时歌舞助兴是常事,但两边就隔着一扇屏风,多少还是有些不喜的。毕竟几位的官阶都不高,家里不会动不动蓄婢养妾,没有什么高门的容人雅量之说。
上首的杜娘子脸上已是很难看。
就连范娘子都有所察觉。
旁边有娘子窃窃私语。
“也不知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喊乐伎前来,想来是犯了杜娘子忌讳了。”
“我等都知道始末,怕是只有新来的人不知。”
几人的目光都不着痕迹地落到卢闰闰和范娘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