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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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后爹报完菜名,甚为周到贴心地问,“你可有何喜欢吃的?下回我一并买来。”

他说着,面上浮出一缕赧然的神色,“还有你娘,她爱吃什么?”

卢闰闰想啧啧两声了,他最想问的还是她娘吧。

即便看穿了后爹的小心思,但卢闰闰还是没有揭穿,如实道:“我娘爱吃清淡的,她讲究养生,晚食不吃荤腥,旁的倒没有了。至于我嘛,好吃就行,只是每月初一十五得去庙里,那两日也是一点荤腥都不沾。”

卢举听得认真,不由得庆幸,自己今早还买了些清淡的粥,想来她会爱吃吧?

念及此,他不自觉微笑起来。

一旁的卢闰闰见到后爹兀自出神的样子,也真真是忍不住想摇头。

这后爹瞧着是个好脾性的,话也不少,事事都上心,可她娘不喜欢聒噪,性子清清冷冷,说一是一,也不知二人能不能合得来。

卢闰闰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把手里剩下的半截干草喂到驴嘴边,一块喂完嘛。

卢举这时回过神,发现卢闰闰在喂驴,而且驴背上驮着的竹篓里,干草几乎没怎么动过,他不由蹙了蹙眉,“我明明让饔儿喂驴的,他怎么不见人影了。”

说话间,一个估摸十岁左右的孩童,手拿一串炸馉饳,心情颇好地哼着调朝这边巷子走来。

卢闰闰瞧了眼卢举盯着那孩童的目光,大抵猜到了对方恐怕就是饔儿?

果不其然。

当饔儿走到跟前的时候,他慌张地把炸馉饳往身后藏了藏,尴尬喊人,“官人。”

“我不是嘱咐你喂驴吗?怎么跑去买炸馉饳了?”

“官人!我当真喂了的,我原是在喂驴的,是有个凶巴巴的娘子骂我,还不让我把驴牵进去。我把地上都拾掇好了,实在累得慌,正好有人叫卖馉饳,这才走了会儿。”

……

两人说话的功夫,卢闰闰顺势打量了下饔儿,说是小厮,其实童儿差不多,九岁十岁的模样,头发用两根红发绳绑成两个小圆髻,也是粗布衣,上身的内窄衣外短对襟,但对襟有点大了,像是成人的衣裳改的,下身是青灰色的裤儿,裤脚卷着,像是缝补过。

穿着不提,毕竟卢举自己也不见得好到哪去,都是粗布。

但只看饔儿脸圆润,眼神清亮,口齿清楚,甚至还有钱买炸馉饳,就知道卢举待他还是不错的。甚至连买朝食都是卢举自己跑了小半个汴京内城买全了。

细节见人品,这后爹旁的不说,人是不坏的。

在卢闰闰暗自打量思索的时候,饔儿忽然指着前边,“是她,就是她,把驴给赶出来的。”

卢闰闰顺着他的指头过去看,哦,是钱家娘子。

未免一会儿又吵起来,卢闰闰主动道:“这儿的倒座租出去了,她们住在里头,嫌驴的味道重,也是应有之理。”

“那驴可怎么好,不能叫它在外头一直过夜吧?到霜露重的时候,驴儿要冷的。”饔儿急忙忙道,他一手拿着炸馉饳,一手抱着驴儿,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正直勾勾盯着驴儿,进行观赏的钱瑾娘措不及防被乱入抱驴的饔儿打断,她目光平挪到饔儿脸上,也不说话,就是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像是有些生气,又有点面无表情的诡异。

原本就心疼驴的饔儿乍然被这样看着。

他更想哭了。

他、他有点害怕。

卢举试图解决问题,向卢闰闰问询道:“那否容我在后院或边上哪里搭个草棚,只要能给驴一处容身之地即可。”

其实他大可直接去问谭贤娘,谭贤娘说好,卢闰闰不会反对,但却也周到地问过了卢闰闰。

看着一个担忧,一个啼啼哭哭,一个继续直勾勾盯,卢闰闰莫名有种身肩重任的奇怪感,她顿了顿,尽量讲得平静寻常一些。

“其实,你和我娘住的那个后罩房后面已经搭好了草棚,以前那边单独做了一个院子,租给秘书省一位著作佐郎,他每日得骑马上值,因而在院子后盖了一处草棚,单独养马。只需把驴牵过去便是,石水槽、稻草等等,一应都是全的。”

这也是为何卢闰闰一听驴是卢举的,就知道他为何要养了。

因为得骑驴去当值。

北宋的官员们一律是不让乘轿上朝和当值的,只有年老体衰的大臣,才会被官家恩赏轿撵,但即便是赏了,只要能爬得动,老臣们也俱是推脱。

可马贵,养马每月还得不少草料钱。

不骑马吧,只靠一双腿,若是住得远了,可遭罪。

故而也有些人养驴,骑驴去当值。

显而易见,卢举是后者。

至于陈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是因为先前租院子的官员不过是八品,人家也好好地养着马,穿官服去官署上值,体体面面,气气派派的。

她便想不到那驴的用处了。

卢闰闰说完,卢举不担忧了,饔儿不想哭了,钱瑾娘……钱瑾娘还是继续盯。

这时候正好钱家娘子和陈妈妈也走到跟前了。

钱家娘子指着驴对陈妈妈说,“你瞧瞧,我没骗你吧?我可是从不作假的。”

陈妈妈前面听着点了点头,后面则撇了撇嘴。

“你说说,怎么着吧,横竖是不能进屋。”钱家娘子道。

眼看又是一番掰扯,卢闰闰吸取先前的教训,立刻抢着道:“不进屋,我家院子后边有草棚。”

一句话,省去许多争端。

好了,众人都没话说了。

钱家娘子也只能意犹未尽地哦了声,然后将钱瑾娘带走。

陈妈妈一如既往夸起了卢闰闰,说她聪慧机灵,这劲头像极了她的亲婆婆。

一转头,陈妈妈瞧见了卢举,还有他又提起来的热水。

“卢官人这是?”

“我想着买些热水回去,好给大家梳洗用。”

陈妈妈笑了,摆了摆手,“唉哟,卢官人这是做什么,我们呐,自己家里有灶,灶台上两口锅呢,每日做朝食的时候,添些水一块烧便是了。可别叫那卖水的小贩赚了钱去,你不晓得,可黑心了……”

陈妈妈喋喋不休地讲起来,尤其是附近的肉摊,什么不新鲜,哪家容易坑人。

听得卢举一愣一愣的。

卢闰闰摇头,可惜她这后爹刚来不知道,陈妈妈要想讲尽兴,少说得半个时辰呢。

眼看两人走在前面,饔儿还牵着那头驴,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卢闰闰朝着前面扬扬下巴,“走吧,我领你去用朝食。”

饔儿一个半大的小童,跟着官人来到新的住处,说是婚娶,和入赘也差不多,他只怕这家人不好相处,免不得怯懦拘谨几分。

闻言,他又惊又喜,不敢置信,“我?我也能一块用朝食吗?”

卢闰闰颔首,坦然道:“自然啊,你家官人买了那许多,你莫不是不帮着吃些?”

“帮着!帮着吃!”饔儿高兴不已,抢着说道。

卢闰闰见状笑了笑,“我先带你去认认草棚,把驴牵好,要不再把地弄脏了,邻里要说的。”

饔儿自然是连连应好。

*

卢举进卢家的第一日,便是从吵吵嚷嚷开始的,好在最后又归于平静。

而用完朝食后,果不其然还剩了不少。

陈妈妈支使着唤儿收拾,又喊饔儿跟着自己出去,给驴买新鲜草料,就驴自己驮来的那些干草,也不知能吃多久呢。

卢闰闰一早吃完就溜没影了,不知道去哪顽了。

留下谭贤娘和卢举相对而坐。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二人说熟也熟,说不熟也真不熟。

最后,还是卢举自己悄悄挪着坐的矮凳,靠近谭贤娘。

正当他挪动热火朝天时,谭贤娘忽而开口,“往后别买那么多吃食了,朝食一惯是陈妈妈安排,你若要吃什么,只管和她说便是。”

“可是我买的不合你心意?我……”

卢举没有说完就被谭贤娘打断了,“没有,只是一贯如此。”

谭贤娘说话不带笑,瞧着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卢举被拒了也不伤心,他就笑,看着谭贤娘便会不自觉笑得痴痴的,眼睛一瞬不离她,应道:“好!我听你的。”

“你不去上值?”

“成婚可以休沐几日。”

“嗯,你骑驴上值?我帮你买匹马如何?”

“不必不必,我已骑惯了,再说了,如今离枢密院近着呢,便是走过去也不必多久。”

“随你。”

谭贤娘没有强求。

卢举仍然在看着谭贤娘,眼神情意绵绵,不自觉想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哪知谭贤娘一个侧目,他怕她不高兴,又收了回去。

谭贤娘摇头,有些无奈,片刻后,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认真道:“你我已是夫妻,不必拘谨。”

卢举先是骤然睁大眼,眸中喜意溢出,激动不已,他张嘴,满腔表露情意的话正欲脱口而出,却忽而被谭贤娘打断,不得不咽回去。

谭贤娘秀气的眉头微蹙,神色认真,“你我既然已是夫妻,便不说客气话了。闰姐儿是我的女儿,从此她也是你的女儿,她的婚事,你要帮着上些心。科举快到了,应是有不少好儿郎。也不必非是什么进士,便是诸科出身也是好的,你留意留意,哪家家贫,人品却好的。”

“这是自然!”难得谭贤娘开口,卢举激动不已,就差拍着胸脯作保了,“闰姐儿是我的女儿,她的夫婿自该好好挑捡,待同僚们下值,我便去打探,可有好的士子,早早留意挑选起来。待他们考中了,可是许多人家一块哄抢,到那时留意,怕是晚了些呢。”

不仅如此。

卢举已经暗下决心,准备一会儿就去买麻袋和木棒槌,为卢闰闰招婿做准备。

等到科举张榜前后,汴京城内,麻袋和木棒槌那可是一日比一日卖得要贵,有女儿的富户人家皆是存着一样的心思。

贤娘信任他,才会将此重担交托于他,他决不能失手。

提前打探清楚人选,买好麻袋,待到科举放榜那日,瞧见看中的人中了……

他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