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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炉旁的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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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过后,风里的寒意虽还带着凛冽的棱角,却隐隐掺了几分年的温软。

  西巷的青石板路被晨霜浸得发暗,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老物件在低声絮语。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不知是谁先挂上了两盏红灯笼,红绸穗子在风里晃悠,把整条巷子都晃出了几分喜气。

  紧接着,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福字,有的是烫金的,闪着细碎的光;有的是自家孩子写的,歪歪扭扭的笔画里满是认真。

  老王的修车摊挪到了巷口的避风处,铁皮柜上摆了几挂鞭炮,红彤彤的,和他磨得发亮的扳手摆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王婶的豆浆摊也换了花样,大铁锅里煮着甜米酒,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引得早起的行人忍不住停下脚步,要上一碗,捧着热乎乎的碗,暖意从指尖一直淌到心里。

  白日的西巷,是闹哄哄的。

  孩子们追着跑,手里拿着刚买的糖画,糖丝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跑起来的时候,糖画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

  大人们忙着置办年货,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袋子里装着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刚割的猪肉,脸上挂着笑,遇见熟人就停下唠几句,话题总离不开“年货备齐了没”“孩子啥时候放假”。

  就连平日里总蜷在墙角晒太阳的老黄狗,也抖擞起精神,跟着孩子们跑前跑后,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时不时停下来,蹭蹭孩子们的裤腿,讨一口糖吃。

  可到了夜里,西巷就静下来了。

  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零星犬吠,还有,小馆里煤炉发出的噼啪声。

  这小馆是西巷人共有的去处,不大的屋子,摆着几张木桌,桌角被磨得圆润,像是被岁月吻过。

  墙上挂着孩子们画的画,有画西巷的老槐树的,有画煤炉和烤红薯的,还有画着暖熊小队队旗的,色彩鲜艳得晃眼。

  墙角堆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和大蒜,红的红,白的白,透着一股子烟火气。

  此刻,暖痕小队的孩子们,还有巷子里的几位老人,都聚在这里,围着屋子中央那个黑黝黝的煤炉,烤着火,聊着天。

  煤炉是老式的,铁皮外壳被岁月熏得发黑,炉口的火苗却烧得旺,橘红色的火焰一跳一跳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炉边放着几个小板凳,还有一个旧蒲团,是孩子们抢着坐的好地方。

  煤炉上坐着一个白瓷水壶,壶身印着几朵褪色的蓝莲花,花瓣的边缘已经模糊不清,却依旧透着几分雅致。

  火苗舔着壶底,壶里的水渐渐热了,滋滋地响着,壶嘴里冒出缕缕白气,氤氲着,把屋顶的木梁都染得模糊了。

  白气悠悠地飘着,落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月光,也模糊了窗台上那盆水仙的影子。

  张奶奶坐在煤炉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铲,正翻弄着炉边的红薯。红薯是下午刚从地窖里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湿气,被她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一个个码在煤炉的边沿,挨着火苗,接受着暖意的包裹。

  张奶奶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呵护着什么宝贝。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木簪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老伴年轻时候亲手雕的。

  火苗的温度慢慢渗进红薯的皮,把表皮烤得焦黄,裂开一道道小口,露出里面金黄的瓤,甜香就从那些小口里溢出来,一丝丝,一缕缕,弥漫在整个小馆里。

  那香味不浓,却很醇,是带着泥土气息的甜,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刘奶奶坐在张奶奶旁边,脚边放着一个青釉坛子,坛口盖着红布,红布上绣着一朵石榴花,用麻绳系得紧紧的。

  她慢悠悠地解开麻绳,掀开红布,一股清冽的酸香就飘了出来,带着点腌菜特有的爽利,一下子就压住了红薯的甜腻。

  是腌菜,是她秋天的时候腌的雪里蕻,翠生生的,被切成了细细的丝,在坛子里浸得透亮。

  她用干净的筷子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眉眼弯弯,一脸满足。

  “尝尝不?”她朝孩子们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笑意,“配着烤红薯吃,解腻。”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小豆子最先凑过去,踮着脚尖,小短腿使劲地往上蹬,生怕抢不到。

  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点放进嘴里,酸得他眯起了眼睛,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随即又咧开嘴笑了:“好吃!脆生生的!”

  他的声音很大,在静悄悄的小馆里格外响亮,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伯坐在煤炉的另一边,手里捧着那个旧怀表。怀表是铜制的,外壳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是他年轻时候的物件。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伙子,跟着师傅学修表,这个怀表是师傅送他的出师礼。

  他轻轻摩挲着怀表的壳,手指粗糙,带着老茧,划过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在抚摸一段逝去的时光。

  怀表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是时光在轻轻踱步,不慌不忙。

  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眼神悠远,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想起了师傅的叮嘱,想起了年轻时的西巷,想起了那些和现在一样暖的冬夜。

  陈叔坐在李伯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在缝一个布偶。

  布偶是给小远的,小远前几天说想要一个兔子布偶,陈叔就记在了心里。

  布偶的身子是用蓝色的粗布做的,粗布是他老伴留下来的,摸起来厚实又舒服。

  衣服是用林阿姨送的碎花布裁的,粉粉的底,印着小小的白兰花,看起来格外清新。

  他的手很巧,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缝得格外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阳光好的时候,林阿姨总爱坐在巷口缝缝补补,陈叔就坐在旁边看,看久了,也跟着学会了。

  此刻,他低着头,眉眼专注,银针在指尖翻飞,碎花布在他手里渐渐成型,变成了一件精致的小衣裳。

  偶尔,他会抬头看看孩子们,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孩子们挤在煤炉旁的地上,手里都捧着一个烤红薯。

  红薯皮烤得焦脆,剥开来,里面的瓤软软糯糯的,冒着热气,烫得人直吹气,却舍不得放下。

  朵朵的小辫子上沾了一点红薯屑,黄黄的,像沾了一颗小星星,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小口小口地啃着红薯,嘴角沾得都是金黄的薯泥,活像一只小花猫。

  她啃一口红薯,就眯起眼睛,一脸幸福的样子,嘴里还嘟囔着:“真甜,比上次的还甜。”

  小豆子吃得急,狼吞虎咽的,像是生怕别人抢了他的。

  他的鼻尖上抹了一道黑灰,是刚才伸手去够炉边红薯的时候蹭上的,黑灰在他的鼻尖上格外显眼,活像个小丑。

  他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吃,偶尔抬起头,冲大家做个鬼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小远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捧着那个厚厚的暖痕簿,本子的封面是用牛皮纸做的,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卷翘,上面写着“暖痕簿”三个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本子里夹着几片干花,是春天的时候捡的槐花,还有几片秋天的枫叶,都被压得平平整整的。

  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却没有急着写,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神亮亮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暖痕簿是小远的宝贝,里面记着西巷的点点滴滴。

  春天的第一朵槐花,夏天的第一声蝉鸣,秋天的第一片落叶,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有巷子里的那些暖心事,都被他一笔一划地记在本子里。

  他说,要把西巷的暖,都记下来,记一辈子。

  “张奶奶,您给我们唱首童谣吧!”朵朵忽然放下手里的红薯,红薯瓤上还冒着热气,沾着她的小手指。

  她仰着小脸,拉着张奶奶的手,小手软软的,暖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她的大眼睛圆圆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满是期待,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像星星。

  张奶奶被她晃得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温柔。

  她放下手里的铁铲,用围裙擦了擦手,围裙上沾着点红薯的碎屑,还有点煤灰。

  她清了清嗓子,嗓子有点哑,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却格外温柔。

  “好啊,”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奶奶给你们唱首老童谣,是我小时候,我奶奶教我的。”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了窗外,像是穿过了时光的隧道,回到了她的小时候。

  “那时候啊,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煤炉,我奶奶就坐在炉边,唱给我听。”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温柔,小馆里的喧闹声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孩子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就连嘴里还嚼着红薯的小豆子,也抿紧了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奶奶,生怕错过一个字。

  李伯摩挲怀表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奶奶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追忆。

  陈叔缝布偶的银针也停在了半空中,碎花布的线头还挂在针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听着。

  刘奶奶夹腌菜的筷子,也放了下来,筷子放在碗边,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小馆里却格外清晰。

  煤炉里的火苗似乎也听得入了迷,跳得更欢了,橘红色的火焰舔着炉壁,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为童谣伴奏。

  水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冒得更急了,氤氲着,把小馆里的一切都裹上了一层暖雾,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场梦。

  张奶奶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唱了起来。

  “槐树叶,哗啦啦,西巷住着胖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