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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梨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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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巷的冬来得沉,像被张奶奶揣在棉袄兜里捂了半宿的糖块,初碰着是透骨的凉,咂摸久了,却能从骨头缝里漾出化不开的暖。檐角的冰棱挂了整整三天,棱身剔透得像水晶,在风里晃悠着,撞出细碎的叮当声,终于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里,颤巍巍滴下第一滴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滩亮晶晶的湿痕,转瞬又被风卷着的雪粒子裹住,凝成一粒小小的冰珠,滚到墙角的枯草根下,不见了踪影。

  小远是被这滴水声和窗外的风叫醒的,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糊着窗纸的窗棂上,沙沙沙,像有人在窗外轻轻翻着书页。他翻了个身,鼻尖蹭到枕边的布偶小兔——那是他前几日用林阿姨送来的裁缝尺量体裁衣缝的,兔耳朵上还沾着一点没抖干净的棉絮,绒乎乎的,蹭得鼻尖发痒。小兔的胸口,他还特意用红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桂花,针脚歪歪扭扭,却是他熬了半宿的心血。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床头的黄铜怀表。表壳带着被窝里的余温,凉丝丝的,却又暖得熨帖。指尖划过表盘上刻着的细碎纹路,是李伯前些日子帮着打磨的,说这样摸着不硌手。表盘里的黄铜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咔嗒,咔嗒,像西巷老槐树的心跳,稳稳当当,指向辰时三刻。这怀表是阿远叔留下的,李伯说,阿远叔当年揣着它去当兵,走南闯北,表芯从来没停过。

  “小远,醒了没?”院门外传来张奶奶的声音,带着点被北风刮哑的沙哑,却又透着一股子清亮的欢喜,“快出来,有好东西给你尝鲜!”

  小远趿着棉鞋,披了件厚棉袄就往外跑,棉袄的扣子没扣好,灌了一脖子的风,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鼻尖瞬间红透了。他抬头就看见张奶奶站在老槐树下,身上裹着一件深蓝色的大棉袄,头上包着块素色头巾,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口盖着块洗得发白的粗棉布,布角往下滴着水,在雪地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一朵绽在雪地里的墨梅。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落了一层薄雪,像给老树披了件蓬松的白绒衫,几只麻雀停在最高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啄着雪粒,看见小远跑过来,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飞远了,雪沫子簌簌地落了他一头一脸。

  “张奶奶,您拎的啥呀?”小远凑过去,鼻尖快贴到篮子上了,一股清冽的甜香混着冰碴子的凉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咕咕叫。他踮着脚尖,想掀开棉布瞧个究竟,却被张奶奶笑着拍开了手。

  “急啥,一会儿让你吃个够。”张奶奶掀开棉布,篮子里躺着十几个圆滚滚的冻梨,青黑色的皮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裹了层细盐,又像撒了把糖霜,拿在手里冰冰凉凉的,却又奇异地不冻手。“这是昨儿个从地窖里翻出来的,”张奶奶笑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她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冻梨的表皮,指尖的纹路嵌着梨皮上的霜,“去年秋天收的秋白梨,埋在麦糠里冻了一冬,就等这会儿呢。”

  小远伸手摸了摸,冻梨的皮硬邦邦的,却又带着点弹性,按下去能微微凹进去一点,又很快弹回来。他好奇地问:“张奶奶,这梨冻成这样,还能吃吗?不会咬不动吧?”

  “傻孩子,这冻梨啊,就得冻透了才好吃。”张奶奶拿起一个最大的冻梨,用袖口擦了擦皮上的霜,霜粒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棉袄上,“你等会儿,奶奶给你化一个,保准甜到心坎里去,比你爱吃的铜钱糖还甜。”

  张奶奶的家就在老槐树旁边,是个小小的四合院,院门是用竹子编的,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像老寿星在慢悠悠地哼着歌。院门旁边,还摆着两个腌菜坛子,坛口盖着青石板,坛身上贴着红纸条,写着“岁岁平安”,是去年过年时小远帮着贴的。小远跟着她进了屋,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煤烟的味道和一股淡淡的枣香。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炉口的火苗子突突地跳着,炉上坐着一把擦得锃亮的铜壶,壶嘴里冒着袅袅的热气,壶盖被蒸汽顶得哐当哐当响,像在敲着小鼓。

  张奶奶把冻梨放进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些温水倒进去,水刚好没过梨身。温水是提前晾好的,不烫也不凉,摸着温温的。“得用温水化,不能用热水,”她一边搅和着盆里的水,一边给小远解释,手上的银镯子晃来晃去,“化快了,梨肉就绵了,没嚼头;化慢了,又尝不到那股子脆甜。就得像这样,慢慢泡着,让梨一点一点醒过来。”

  小远蹲在瓷盆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冻梨。他的鼻尖几乎要贴到盆沿上,清冽的甜香顺着鼻腔钻进肺里,舒服得他直眯眼睛。温水漫过梨身,梨皮上的白霜慢慢融化,变成一颗颗晶莹的小水珠,顺着青黑色的皮往下淌,原本硬邦邦的梨,渐渐软了下来,表皮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抹了油似的。煤炉上的铜壶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像在煮着一锅甜汤。张奶奶拿起铜壶,给小远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碟炒得焦黄的花生,花生壳上还沾着盐粒,“先吃点花生垫垫,梨还得等一会儿呢。”

  小远捧着热乎乎的红糖水,暖乎乎的热气熏着脸颊,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杯子是粗瓷的,碗壁上有几道裂纹,用细铁丝缠着,是张奶奶用了半辈子的旧物。他捏起一颗花生,轻轻一捏,花生壳就裂了开来,露出两颗粉嘟嘟的花生仁,放进嘴里一嚼,又香又酥,盐粒的咸香混着花生的醇香,在嘴里散开。他吃得正香,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孩子们的笑闹声,是朵朵和暖痕小队的其他成员。

  “小远,小远,你在这儿呢!”朵朵的声音像清脆的银铃铛,她推开门,头上的毛线帽歪到了一边,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像两颗熟透了的小苹果,“我们刚才去巷口看冰棱,李伯说张奶奶家有冻梨,我们就跟着来了!”

  跟着朵朵进来的,还有虎头虎脑的石头,扎着羊角辫的丫丫,梳着小分头的小满。他们手里都拿着自己的小宝贝——石头拿着一个弹弓,是陈叔用桃木给他做的,弓身上还刻着他的名字;丫丫抱着一个布老虎,正是小远前几日用针线包缝了补丁、还绣上了小桂花的那只,老虎的耳朵上,还系着一根红绳;小满则攥着一本暖痕簿,簿子的封皮上画着一朵小太阳,是他自己画的,颜料还没干透,蹭得他手上都是黄澄澄的。

  张奶奶见了这群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连忙从柜子里又摸出几个粗瓷碗,倒上红糖水,“好好好,都来都来,奶奶的冻梨多着呢,够你们这群小馋猫吃个够。”她又从炕头摸出几个棉垫子,分给孩子们坐,“快坐下,别冻着了。”

  孩子们围到瓷盆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些冻梨,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哇,这个梨好大呀!比我的拳头还大!”石头踮着脚尖,伸手想去摸,被张奶奶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别碰,水凉。”“它的皮怎么是黑的呀?是不是坏了?”丫丫皱着小眉头,一脸疑惑地问,她的羊角辫上还沾着雪粒。“闻起来好香啊!我都流口水了!”小满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盯着瓷盆,活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馋猫,他的暖痕簿都快攥出水了。

  张奶奶笑着给他们解释,冻梨不是坏了,是冻透了才变成青黑色的,这是西巷的老法子,打她奶奶那辈就有了。每年秋天收了梨,都要在地窖里铺一层麦糠,把梨埋进去,等冬天最冷的时候拿出来化了吃,又甜又解渴,是西巷人冬天最爱的零嘴。她说着,还指了指窗外的地窖口,“就埋在那儿呢,麦糠是去年新打的,干净得很。”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一个个瞪大眼睛,围着瓷盆转圈圈。过了约莫一刻钟,张奶奶伸手探了探盆里的水,又拿起一个冻梨捏了捏,点点头说:“好了,化透了。”她拿起一把磨得雪亮的小刀,在梨身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再用手一掰,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梨就裂成了两半。一股清甜的汁水涌了出来,顺着张奶奶的手指往下滴,滴在粗瓷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梨肉是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泛着淡淡的光泽,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来,孩子们,一人一半。”张奶奶把梨分给大家,她特意挑了个最大的,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了小远。小远接过自己的那一半冻梨,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股清新的果香。梨肉的纹路细细的,像小姑娘的发丝,他迫不及待地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梨肉冰冰凉凉的,入口即化,一股清甜的滋味瞬间在嘴里炸开,那甜不腻人,带着点秋梨特有的清爽,还有一丝淡淡的冰碴子的脆感,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暖的,舒服极了。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小远连忙伸出舌头舔了舔,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好吃!太好吃了!”他眯着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比铜钱糖还甜!”

  朵朵和石头他们也吃得不亦乐乎,丫丫吃得太急,汁水沾到了嘴角,像长了两撇小胡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丫丫却浑然不觉,还在埋头啃着梨肉,脸颊鼓得像只小松鼠。石头更夸张,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一半,眼巴巴地看着张奶奶手里的梨,嘴里还嘟囔着:“张奶奶,我还想吃,还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