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援于阗(上)
绞盘不断转动,城门却没有落下。
一名宫卫提着灯笼跑到近前,随即脸色大变。
连接城门的两条粗大铁索,不知何时已经被人锯断。
尉迟迦罗同样为这一夜做了准备。
城门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关闭。
城外的葛逻禄骑兵意识到城中有变,开始加速冲向北门。
一千五百人、两千人……
越来越多的敌军正在涌入王城。
尉迟迦罗也从震惊中回过神,一面命人死守城楼,一面派出亲信攻占北城粮仓。
然而,当叛军砸开仓门,看到的却只有整齐堆放的几十袋沙土。
尉迟迦罗终于明白,那封降书根本没有瞒过自己的族兄。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第85章驰援于阗(下)
于阗北城。
尉迟迦罗提前锯断了吊起城门的铁索,以至于北门打开以后,再也无法关闭。
两千联军将士从城门鱼贯而入,和尉迟毗讫罗摩提前埋伏的宫卫、守军,在北城街道上混战了一夜。
好在城内街巷狭窄,骑兵进来以后施展不开,反而只能下马作战。罗延率人以民宅、寺院为依托,横置装满石块的车辆,勉强堵住了联军去路。
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于阗城内本就只有三千多守军,还要分守其他几处城门。阿尔斯兰只要不断往北门投入兵力,早晚能把这些仓促堆起来的街垒拔掉。
“大王,退回王宫吧!”
罗延左臂中箭,带血相劝。
“北城一旦被截断,大王就走不了了!”
尉迟毗讫罗摩却摇头。
“北城若失,王宫又能守到几时?”
“告诉将士和百姓,我就在北城。拆掉两侧房屋,把木料、石块都堵到路上。城门既然关不上,那就在城内再修一道门!”
罗延见劝不动,只得重新带人回去厮杀。
其实尉迟毗讫罗摩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城内军民知道,于阗王还没有跑。
这在乱世里,已经相当重要。
……
数百里外,唐军行营。
有关派遣轻骑先行救援于阗的可行性,众人已经商议完毕。
两万余大军携带步卒、粮车、骆驼,每日前进多少里,都是由水源和道路决定的,再着急也快不起来。
按照现有路程,就算没有敌军继续骚扰,急行军情况下,主力也要五日以后才能抵达于阗。
可于阗未必能再守五日。
最终,众人认可了葛从周的提议,可以挑选三百轻骑,一人三马,只带清水干粮,日夜兼程,抢先赶赴于阗。
当然,三百人不是去和一万多联军决战的。
那不叫救援,叫送人头。
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乌术所部刚刚覆灭、消息还没有传回联军的空隙,冒充唐军先锋,迫使阿尔斯兰停止攻城。
关键就在于,谁能带着三百人,把声势做得像三千人,甚至让敌军怀疑后面还有两万大军。
“既是末将所议,自当末将前往!”
葛从周率先请命。
“疑兵之计,关键便在临机应变。敌军若是不信,就得真打;若是信了,又不能让他们派出斥候探明虚实。末将愿带这三百骑,替大军拖住阿尔斯兰!”
葛从周在军中知名度不如李唐宾、张归霸,倒不是说其人才略稍逊,而是性格谦和沉稳,从不争功委过,故有些不显山不露水,军中士卒也给他取了个浑号,叫“小杨”,意思是有类于杨师厚(当然,李唐宾则被唤作“小符”)。
但此时葛从周却知道不是谦虚的时候,既然他能提出计划,自然只有他最适合执行。
李业还未答应,郭衡也主动站了出来。
“我是安西大都护,于阗又是第一个迎奉安西的国家,此战不能没有我。”
“况且此地旧道、水源,军中无人比我更加熟悉。我可以替葛将军领路,也可以让于阗人相信,安西都护府真的回来了。”
李业本来是想让郭衡留在主力的。
毕竟郭衡身份特殊,一旦战死,刚刚重建的安西都护府就要先折掉自己的大都护。
但郭衡所言也的确有理。
三百轻骑想骗过上万联军,光有旗帜还不够,必须要让城内于阗军主动配合。而郭衡这块安西大都护的招牌,比多少人马都管用。
李业只得答应。
“道路、井泉和联络于阗,由郭都护负责。抵达城下以后,具体进退,听通美(葛从周字)号令。”
“二位切记,此行不是求斩首多少,只要能拖住敌军三日以上,便是大功!”
葛从周、郭衡同时拱手。
“遵命!”
三百人,从安西旧部和朔方军中各选一百五十骑,都是能骑善射,又经历过战阵的老卒。
每人三匹战马,除了弓弩、横刀和皮甲,只携带六日干粮、清水,还有少量用于放火的油脂,其余辎重一概不带。
尉迟河也带着数名于阗向导随行。
当天午后,三百骑兵脱离大军,沿着昆仑山北麓旧河道,全速西进。
所谓一人三马,并不是要换三次就算了。
骑兵行军时,一人骑乘,一马驮运器械,另一匹空载休息,数十里轮换一次。如此虽然消耗战马极多,但短时间内,行军速度却远非寻常步骑可比。
众人一路都在马背上进食,除去换马、饮水,几乎没有落地。有人困得睁不开眼睛,就伏在马背上,由同伴牵住缰绳。
等第二日天色将明,路上已经丢下近两百余匹受伤、力竭的战马。
这若放在平时,怕是得把管后勤的张承业心疼死。
但三百轻骑,也终于赶完数百里道路,看见了于阗王城外的火光。
葛从周没有直接冲向北门。
他带着郭衡登上一处沙丘,很快就发现,联军主力聚集在城北,而城东堆放粮草、木料、牲畜的营地,兵力并不算多。
“咱们只有三百人,打北门是找死。”
葛从周指向东面营地。
“烧他们的粮草,把动静闹大,让阿尔斯兰自己把北门兵马撤回来!”
三百人随即分为六队。
多余的数百匹战马,也被系上布条、旗帜,由少量骑兵驱赶,在沙丘之后来回奔驰。马尾再拖上枯枝,顷刻就扬起大片尘土。
郭衡亲率百骑,竖起安西大旗,出现在王城东南。
葛从周则带剩余兵马直扑联军东营,一连烧毁十余处草料和攻城木料,惊散了不少牛羊、骆驼。
等联军骑兵反应过来,他们又立马退走,绝不恋战。
消息传到阿尔斯兰处,其人第一反应却是不信。
“绝无可能!”
按照两日前的消息,唐军就算无人阻拦,距离于阗也还有四五日路程。乌术又带着两千多骑兵堵在东面,沿途水井也被破坏了不少。
两万多人的大军,又不是长了翅膀,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于阗城下?
阿尔斯兰甚至怀疑,是于阗人换上了唐军旗号,故意虚张声势。
可等他亲自赶到东营,就看见安西大旗已经立在王城东南,远处沙丘间烟尘滚滚,根本看不出有多少骑兵。
更关键的是,乌术至今没有消息。
郭衡既然能出现在这里,便证明东面的确出了问题。此时还有数千联军拥挤在北门内外,若是唐军突然进攻大营,于阗守军再从城内反击,这些兵马就要被人断了后路。
阿尔斯兰不敢拿几千人的性命赌一把,只得下令。
“停止攻城,各部撤出北门,东面列阵!”
这倒不是阿尔斯兰胆小。
用兵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强,而是连敌人到底有多少都不知道。何况北门内外地形狭窄,联军各部又互不统属,一旦退路被断,根本不可能像一支军队那样有序撤出。
他现在暂停攻城,虽然错过了破城机会,却至少保住了已经入城的数千兵马。
联军撤退的号角传入城中,尉迟毗讫罗摩也看见了城外的安西军旗。
他不知道城外来了多少人,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联军开始退了。
“唐军以孤军来援,我们若还不敢反击,便只配在城中等死!”
于阗军随即从数条街道同时反攻,百姓也将石车、梁木推入路中,把尚未撤出的联军分割开来。
尉迟迦罗见势不妙,企图逃出北门,却被身边部将擒下,向尉迟毗讫罗摩投降。
罗延重新夺回北门,直接用数十辆装满沙土的木车,把门洞堵死。
于阗之危,暂时解了。
但葛从周和郭衡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当日夜里,三百轻骑没有入城,反而在东面点起数十处营火,又不断移动旗帜和战马,做出援军陆续抵达的架势。
于阗守军也从东门送来清水、干粮、毡布,帮助他们继续维持声势。
第二日,阿尔斯兰派一千骑兵前来试探。
葛从周没有与其硬拼,而是将敌军引入王城东南的果园和水渠。这里田垄密集,战马难以奔驰,于阗弓手又从围墙后突然放箭。
双方只打了半个时辰,联军就丢下数十具尸体退了回去。
如此一来,阿尔斯兰愈加拿不准城东究竟有多少唐军。
事实上,三百骑兵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他们白日驱赶战马、阻挡斥候,夜里还得转移营火,真正能够休息的始终不到一半。
而且疑兵这东西,骗过敌人一次容易,想连续骗上三日就难了。
葛从周只能不断变换办法。今日让骑兵在南面扬尘,明日又把旗帜转到北面;白天故意让数十骑暴露,到了夜里却点出上百处营火。郭衡则利用熟悉道路的优势,派安西旧部封锁附近几条小路,专门截杀联军斥候。
三百人真正杀伤的敌军并不算多,却让阿尔斯兰始终无法得到准确消息。
直到第三日夜里,一名乌术麾下的葛逻禄骑兵,才被联军斥候从荒漠中救回。
乌术所部已经全军覆没,乌术本人也被唐军生擒!
阿尔斯兰这才完全明白过来。
城东的确只有数百骑兵,郭衡和葛从周只是一人多马,抢先大军数日赶到。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北门已经重新被封死,尉迟迦罗也被擒。想要再破于阗,只能重新打造器械,从其他城门强攻。
而李业主力,最多还有一日路程。
第四日天亮以前,阿尔斯兰集结五千兵马,一路进攻城东疑兵,一路绕向南门,准备在李业到来前做最后一搏。
葛从周知道虚实已经败露,也不再四处分兵,只把三百人集中在东面果园和水渠之间。
几天下来,九百匹战马还可以奔跑的,只剩五百多匹。军士更是两日没有合眼。
郭衡却依旧把安西大旗立在城外。
“现在入城,阿尔斯兰就会把所有兵马压向南门。”
葛从周闻言,只是提槊道。
“那便再拖半日!”
三百人以田垄、矮墙为屏障,且战且退,于阗守军也在城头放箭接应。
这一战才是真正的苦战。
疑兵已经被识破,联军也不再顾忌伤亡,数千骑兵轮番压上。三百唐军无法正面相抗,只能依靠水渠和果园拖延。不到一个时辰,就有数十人伤亡,连安西大旗都几次险些被敌军夺走。
但只要那面旗还立在城外,进攻南门的联军就不敢把全部兵马投入攻城。
临近中午,联军骑兵已经逼近东门,郭衡、葛从周终于准备退入城中。
他们已经替主力争取了整整近五日。
也就在此时,东方再次升起烟尘。
这一次,烟尘绵延十余里,根本不是什么战马拖着树枝能够假扮的。
杨师厚的河西军先锋最先出现,随后便是效节、朔方、归义各军旗号。
两万余唐军,终于抵达于阗。
郭衡亲手拔下立了数日的安西大旗,对葛从周大笑。
“葛将军,我们可以回去了!”
第86章南道会师
大股唐军出现在于阗城东后,阿尔斯兰立即停止了进攻。
当然,他并没有直接逃回高昌。
联军此次南下共有一万三千余人,虽说围攻于阗、城内混战,又被葛从周牵制几日,损失了两三千,可主力犹存,尤其是七千葛逻禄骑兵,并没有受到太大损失。
真要摆开架势,双方未必不能一战。
但问题在于,于阗城内还有几千守军。
唐军两万余人从东面抵达,于阗人又占据城池。联军若继续留在城下,就会被两面夹击。
仆固可汗也看出了危险,主动找到阿尔斯兰。
“唐军刚刚抵达,人马疲惫,我军何不趁机进攻?”
几名疏勒首领也跟着附和。
他们倒不是真的想拼命,而是这次出兵数千里,结果于阗没打下来,财货、人口也没抢到多少,就这样回去,很难向各自部众交代。
阿尔斯兰却没有被所谓的战机迷惑。
“凉军刚刚以三百骑兵,骗了我军整整五日。现在出现的这些,就真是他们全部兵马吗?”
“况且于阗人在后,一旦交战,谁负责挡住城中守军?”
众人顿时不言。
说到底,这支联军看起来有数万人马,实际上却各怀心思。
打顺风仗,大家都愿意冲上去抢东西;真要留下几千条人命,为别人断后,那就谁都不干了。
阿尔斯兰只得下令,全军向北后撤五十里,占据于阗河下游绿洲。
这里水源充足,地形平坦,既方便骑兵展开,又可以继续威胁于阗北部田地。若唐军追击,联军便依靠骑兵优势反击;若唐军不追,双方就此对峙,也能消耗唐军粮草。
直接攻城既然不成,就改成围困消耗。
阿尔斯兰的应对,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唐军远征数千里,一天只是两万多人和牲畜吃喝,就是个惊人数字。于阗刚刚经历围城,也不可能拿出无穷无尽的粮食。
时间拖得越久,最先承受不住的,未必是联军。
……
李业率军抵达后,也没有下令追击。
杨师厚只让刘鄩带领五百轻骑,远远跟在联军后方,查明对方落脚之处,随后便主动退回。
此时葛从周和郭衡,也带着三百轻骑回到军中。
一昼夜奔袭数百里,又在于阗城外支撑三日,军士早已疲惫不堪。不少人下马以后,直接躺倒在地上。
带出去的九百匹战马,还能继续使用的只剩不到五百匹。
李业亲自迎了上去。
“通美、郭都护,此番辛苦了!”
葛从周却是指着正在北退的联军。
“大王,敌军退而不乱,此时虽然不能全军追击,但若给某两千骑兵,或可再咬下一块肉来。”
“不必了。”
李业摇头拒绝。
“联军各部都在争相后退,唯独葛逻禄主力留在最后,分明是等着我军追击。”
“通美兄和郭都护以三百人,替全军争取了近五日,已是首功。现在若追错一步,反而要把这三日重新送还给阿尔斯兰。”
葛从周闻言,也不再请战。
这就是李业与寻常藩镇军头不同的地方。
很多将领打了胜仗,就生怕功劳不够大,敌人后退几步,立马带着全军追杀。最后一头撞进埋伏里,把好不容易到手的胜利又丢了回去。
这种事情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李业当然也想扩大战果,但他更加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下于阗,在西域南道立住脚跟,而不是多砍几百颗人头。
他随即命杨师厚安排各军,在王城东面扎营,又让张淮深清点粮草和水源。
大军连续行进多日,同样已经疲惫,但李业严令各部,不得自行进入于阗取粮,也不得与当地百姓争夺水源。
军中所需粮食,暂时继续从辎重中分发。
唐军能不能在西域站住,首先不在于他们能打赢多少仗,而在于于阗人会不会把他们当成另外一支前来抢粮的军队。
这些事情,往往比打仗更加重要。
尉迟河很快从城内返回。
“大王,我王已经率百官在东门等候,请大王入城。”
“让尉迟王不必准备仪仗,城中刚刚经历血战,先救治伤员、赈济百姓要紧。”
李业没有带大军入城,只领郭衡、张淮深、李振、袁袭及数百亲兵前往。
于阗,汉时称作于窴,是西域南道最重要的国家之一,昔日安西四镇也有于阗镇。
此地南靠昆仑山,北面便是茫茫沙漠,依靠山上雪水灌溉土地,又出产美玉、丝绸和良马。论人口、田地,在此时的西域诸国中也能排在前列,不下于关西一个中等州郡。
所以,于阗的重要性,不只是因为他们第一个迎奉安西。
唐军若占据于阗,就等于在西域南道获得了一个稳定的钱粮、兵员支点,日后无论北上龟兹,还是西进疏勒,都不再是完全依靠河西输送粮草。
阿尔斯兰选择攻打于阗,正是看清了这一点。
而李业无论如何也要来救,同样是这个原因。
东门打开时,街道两侧已经聚集了许多百姓。
他们大多衣衫破损,甚至有人身上还带着伤,显然不是来参加什么迎接仪式,只是想看看越过数千里大漠来救他们的唐军,到底是什么模样。
郭衡和安西旧部走在最前面。
城中年长者看到安西军旗,纷纷跪倒在地,更多百姓虽然认不出旗号,也跟着跪下。
郭衡见状,干脆翻身下马,牵着坐骑入城。
李业也不愿摆什么凉王威仪,同样下马步行。
尉迟毗讫罗摩并未留在王宫,而是在北城街口迎接众人。
他先依照安西旧礼,向郭衡见礼。
“于阗王尉迟毗讫罗摩,拜见安西大都护。”
郭衡连忙将其扶起。
“于阗没有舍弃大唐,大唐自然也不会舍弃于阗!”
尉迟毗讫罗摩随后又对李业道。
“于阗向大唐求援时,已经准备承担今日后果。只是我未曾想到,唐军真的会来。”
“于阗若因迎奉大唐而亡,安西都护府便没有重建的必要。”
李业回答得也很干脆。
“此番还是我军来得晚了。”
众人一同进入北城。
这里房屋烧毁大半,寺院中挤满伤兵,街道上的尸体虽然已经清理,血迹却还随处可见。
李业当即让随军医官进入寺院,又拨出药材和人手,协助于阗人救治伤员。
随后才进入王宫,处置尉迟迦罗等叛党。
尉迟迦罗被押上来以后,仍然宣称自己是为了保全全城百姓,才不得已向联军投降。
罗延气得直接拔刀。
“你打开北门以后,被葛逻禄人杀死的百姓,难道也是被你保全了?”
于阗守将都主张诛杀所有叛军,城中贵族却担心牵连太广,引起新的动乱。
尉迟毗讫罗摩一时有些为难,便询问李业意见。
李业却没有替他作主。
“这是于阗国事,自然应由尉迟王决断。唐军前来驱逐敌军,并不是为了夺取于阗王的权柄。”
这句话,也让尉迟毗讫罗摩彻底放下心来。
他当即下令,将尉迟迦罗和几名直接开门、杀害守军的首领处死。参与降书,却没有直接行动者,没收部分田产和粮食,赈济北城百姓。
至于被裹挟的普通军士,全部赦免,重新登记。
说到底,于阗才多大地方?真要把一千叛军连同家眷都杀光,短时间内是痛快了,日后谁来守城,谁来种地?
尉迟毗讫罗摩能在危急时刻设局反杀,又能在事后压下怒火,已经算得上一个合格君主。
处置完叛军后,他将于阗户籍、道路和井泉图册交给郭衡,正式表示接受安西都护府节制,并愿意提供三千兵马参战。
这也是郭衡回到西域以后,第一次真正以安西大都护身份,接受西域大国奉表。
此前长安给他的官职再高,说到底也只有一纸诏书和几百名旧部。如今于阗归附,安西都护府才算第一次有了实际控制的土地、户口和兵马。
郭衡没有因为于阗主动归附,便把自己当成上官颐指气使,反而当众保证,于阗原有官吏、法令一概不改,安西只负责诸国之间的军事与道路。
这也符合李业对西域的规划。
西域各国风俗、语言不同,唐军若是一来就撤换国王、强行设官,恐怕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得起来反抗。先恢复安西都护府的共主名义,再逐渐重建驿站、驻军和税收,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李业却没有马上征调这些人。
于阗军连战数日,眼下最重要的是修复王城和保护水源。
唐军在城中购买粮食、牲畜,也要一律登记,出具凭牒,日后由安西都护府偿还。士卒不得进入民宅,不得强买强卖,违令者军法处置。
这些规矩传开以后,于阗人心很快安定下来。
张淮深则带着归义军军官,重新查验于阗东面的旧驿和水井。
归义军和安西旧部,本就是眼下最熟悉西域道路的两支人马。效节军能打,却不可能只靠一张舆图,就知道哪口井夏日会干,哪条道路能够通过大队骆驼。
李业将二人带来,也正是为了弥补凉军在西域最大的短处。
与此同时,北面的联军也没有闲着。
阿尔斯兰不断派出骑兵,在唐军营外挑战,甚至驱赶附近百姓和牲畜,企图激怒唐军追击。
李业一概不理,只命刘鄩率骑兵保护田地、水源,却不得靠近联军大营。
双方就这样隔着数十里对峙。
联军胜在骑兵众多,熟悉附近道路;唐军则军纪严整,又有于阗城作为依托。谁主动离开自己的优势,跑去对方选定的战场,谁就可能吃亏。
所以眼下看似平静,实际上只是双方都在等待其他方向出现变化。
当夜军议时,李振指着舆图道。
“阿尔斯兰想把我军拖在于阗。只要高昌、焉耆和龟兹继续向他运粮,他便可以一直留在北面。”
“他们兵力处于劣势,现在恐怕也在等待北面龟兹、疏勒和葛罗禄的援军补充。”
“所以,这场仗的胜负,未必只在于阗。”
袁袭也在此时禀报。
“大王,按照约定,王建使团每隔十日,便要传回一次消息。”
“如今期限已过,北线仍然没有消息。”
王建一行只有百人,此时却已经深入高昌以西上千里。
没有消息,可能是沿途道路被封锁,也可能是整支使团都已经遇险。
李业望着舆图上的龟兹,最后道。
“南面暂时稳住了。”
“现在就看王建他们,能不能从北面打开一个缺口!”
第82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上)
第83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下)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