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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食尔禄,民脂民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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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给李茂贞的要求也很简单。

  这百余人,同样交出来。

  李茂贞看到名册时,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原本以为,交出刘权三百余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没想到李业竟然顺藤摸瓜,又把手伸到了凤翔军头上。

  “欺人太甚!”

  李茂贞一把将名册拍在案上

  “本帅已经把刘权交给他了,他还想怎样?我凤翔军士犯了军法,自有凤翔军法处置,何时轮到他凉王来管?”

  温韬站在一旁,低着头没有说话。

  刘知俊则沉声问道

  “节帅,陈仓方向的凉军可曾后撤?”

  “没有。”

  “雍县呢?”

  “赵岳还在增筑营垒,昨日又运来了两架投石机。”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业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不交人,他就不退兵。

  李茂贞当然可以选择开战,可一旦真打起来,事情就不再是百余军士的生死,而是凤翔、凉国两镇全面交恶。

  更麻烦的是,李茂贞在道义上也站不住脚。

  刘权毕竟是叛将,交出去还可以说是顾全大局;可凤翔军参与劫掠两县的证据确凿,朝廷此前的圣旨,也从没准许他们抢掠百姓。

  若是为了袒护这百余人,害得陈仓、雍县被攻破,下面的将士和地方士族,未必会觉得他这个节帅仗义,只会觉得他分不清轻重。

  刘知俊沉默片刻,终于道

  “节帅,一百余人,换陈仓、雍县无事,值得。”

  “何况这些人违令劫掠,本就该死。若此次护下他们,往后凤翔军出征,恐怕也会人人效仿。”

  李茂贞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他并不是舍不得这百余条性命,而是不愿在李业面前一退再退。

  可实力不如人时,所谓脸面,本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当年他还只是神策军中一个小军官时,比这更加屈辱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如今坐拥两镇,反而为了区区意气,拿自己的根基去赌,才是真正的不智。

  许久以后,李茂贞终于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交给他。”

  “告诉李业,人交完以后,立刻退出凤翔!”

  次日,一百一十三名参与劫掠的凤翔军士,也被押送到凉军营中。

  李业信守承诺,当天便命围攻雍县、陈仓的部队撤军,押着四百余名犯军返回陇州。

  回到陇州以后,李业没有再作拖延。

  刘权等人所犯罪行,早已由两县官吏、百姓和随军法曹逐一核实。除了被刘权等人胁迫搬运财物的民夫、杂役被释放外,参与杀人、劫掠和分赃的四百余名军士,无一得免。

  行刑当日,陇州城外几乎人山人海。

  李业下令陇右军各部十将以上军官,以及驻扎在陇州附近的军士轮流前来观刑。南由、汧阳两县百姓,也被允许到场。

  一排排人犯被押到陇水岸边。

  随着军法官令旗落下,刀光接连闪过,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沿着河滩流入水中。

  陇水很快便被染红了一大片。

  刘权被安排在最后。

  临刑之前,他没有再喊冤,只是朝着陇州城的方向叩了三个头,便闭目受死。

  四百余颗首级被堆砌在官道旁,垒作京观,旁边立下一块木牌,将众人罪行一一写明。

  围观百姓中,有人放声痛哭,也有人跪地叩首。

  军中将佐却大都脸色发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们终于明白,李业这一次动的不是寻常军法。

  以前凉军也杀过逃兵,斩过违令军官,可大多还是出于作战和维持军令。现在,李业却为了两座县城中的普通百姓,宁可顶着朝廷旨意攻打凤翔,也要把参与劫掠的四百余人全部追回来处死。

  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一件事。

  在凉国治下,军士的命,并不天然比百姓的命更贵。

  你替凉王打仗,凉王给你军饷、田地和升迁的机会,这是双方应有之义,不代表你便可以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否则,今日的刘权,就是来日的下场。

  处置完刘权等人后,李业又亲自召集陇州文武官吏,在州衙门外立下一块石碑。

  碑上只有十六个字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一众官员、将领站在碑前,望着上面的字迹,神色各异。

  李业伸手抚过尚且粗糙的碑面,转过身来道

  “这句话,不只是刻给刺史、县令看的,也是刻给军中将佐看的。”

  “没有地方百姓缴纳钱粮,供给军需,你们拿什么养兵,拿什么打仗?”

  “日后凡我治下各州州衙、各军都指挥使衙门之外,都要立下此碑。”

  “让每一个进出衙门的人都看清楚,自己吃的是谁的粮,拿的是谁的钱!”

  “若还有人以为手中有兵,就能盘剥地方、残害百姓,本王便让他到陇水边,看看刘权的京观!”

  众人心中凛然,一同躬身应道

  “谨遵大王之命!”

  命令很快传往凉国各地。

  从灵州到凉州,从泾州到沙州,一块块戒石碑被立在州衙和军府之外。

  当然,只靠一块石碑,不可能让所有贪官污吏和骄兵悍将都变成圣人。

  李业自己也没有这么天真。

  真正让人畏惧的,从来不是碑上的十六个字,而是陇水岸边那四百多颗已经开始腐烂的首级。

  规矩这种东西,写在纸上,只能叫条文。

  刻在石头上,也只能算告诫。

  只有真的有人为此掉了脑袋,才会变成让所有人不敢触碰的军法。

  自此以后,凉军各部军纪为之一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