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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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渠,三四米宽,渠底堆满了塑料瓶和废纸。

  对岸是一条更大的马路,车流如织,三轮车、摩托车、公共汽车挤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跳下去的时候右脚着地,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垃圾堆里。

  尖锐的东西扎进手掌,他翻过手来一看,是一片碎玻璃,嵌在虎口的位置,血正顺着腕骨往下淌。

  他把玻璃拔出来,用自己的尿液清洗一下伤口,用衬衫下摆缠了几圈,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排水渠对岸。

  一辆公共汽车刚好停在路边的站台上,后门开着,里面塞满了人。

  林梓明挤上去的时候,售票员正要关门。

  他往车厢后面挤,在人群中间蹲下来,把短枪用外套卷住塞进座位底下。

  公共汽车缓缓启动,穿过孟买午后闷热的街道。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孜然味和某种潮湿的、发酵的气味。

  林梓明从人群的缝隙里往外看,那辆黑色丰田没有跟上来,但另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出现在了后视镜里,隔了三四辆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不是同一批人。

  车型不对,车窗颜色不对,跟车的节奏也不对。

  林梓明没有动。

  他在等公共汽车到站。

  铁皮市场在六个站之后,中间会经过一个人口密集的集市、一个火车站和两条主干道的交叉口。

  那是甩掉尾巴最好的地方。

  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她没事。

  林梓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删掉短信,关了手机。

  公共汽车在铁皮市场站停下的时候,他最后一个下车。

  右脚踩在柏油路面上时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气,但他忍住了,没有瘸。

  铁皮市场的入口处立着一个巨大的、褪色的蓝色招牌,上面用印地语和英语写着“铁皮与一切”。

  市场里面横七竖八地搭着铁皮棚子,卖什么的都有——旧的摩托车零件、拆下来的门窗、生锈的水管、成堆的电线。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这气味混在孟买整个下午的热浪里,像一块湿透的铁布蒙在脸上。

  林梓明在市场里走了大约十分钟,拐了三个弯,穿过两条摆满地摊的窄巷,最后在一间半开着卷帘门的铺子前面停下来。

  铺子里黑洞洞的,门口摆着几堆旧轮胎和一堆烂掉的自行车座垫。

  他从轮胎堆旁边挤进去,里面比外面凉快了至少十度。

  由纪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左臂从肩膀到手肘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外面渗出了淡淡的一圈血印。

  阿米特蹲在她脚边,用手捧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往她嘴边送。

  莎克蒂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师傅的头枕在她腿上,老妇人闭着眼睛,但胸口还在起伏。

  拉杰站在窗边,透过卷帘门的一道缝向外看。

  林梓明进来时,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由纪先开的口。

  她看了看他虎口上那截被血浸透的衬衫布条,又看了看他右腿上裤子磨破的那个洞和下面紫黑的瘀青,说:

  “你看起来比我惨。”

  林梓明拉过另一张塑料凳子坐下。

  凳子的一条腿短了几厘米,坐上去晃了一下,他用脚稳住。

  “那条尾巴是不是深灰色轿车?”他问拉杰。

  拉杰摇头:“我没看到尾巴。但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从仓库出来之后,我在后视镜里看到四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屋顶上。不是追我们的那一批,是另一批。他们没动,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离开。”

  由纪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梓明没说话。

  他脑子里在过那个画面——地道里被他们放倒的那两个人,脖子上挂着的银色物件,在战术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看清那是什么,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形状让他想起某种东西,某种他在德里见过的东西。

  莎克蒂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那枚银币,我师傅说过,是克什米尔那边的标记。”

  林梓明转过头看她。

  莎克蒂低头看着自己师傅的脸,手指轻轻摸着老人灰白的鬓角:

  “他们找的不是我们。找的是我师父。跟你们无关。”

  由纪放下水杯,看了一眼林梓明。

  林梓明回看着她,没有说话。

  巷子外面的铁皮市场继续喧闹着。

  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喊“新鲜椰子——刚摘的——”,一辆小三轮的喇叭声从巷口响到巷尾,又渐渐远了。

  阿米特把那杯水端到了林梓明面前。

  他看了那孩子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塑料杯子的味道,但喝下去的时候整个喉咙都松开了。

  “歇两小时,”他说,“然后我们换地方。”

  由纪把受伤的左臂往膝盖上搭了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平稳了,浅而均匀,像一只在阳光里收起了爪子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