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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事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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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塞罗那到孟买,直线距离七千二百公里。

  林梓明在收到莎克蒂那条短信后的第七分钟就做了决定。

  他没有回复,没有打电话,甚至没有犹豫。

  他把那块曼彻格奶酪的最后一口咽下去,在海鲜市场门口站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走向格拉西亚大道,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ElPrat机场,T1。”

  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这个中国人的表情,没有废话,踩下了油门。

  在去机场的路上,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德尔加多发了一条语音:“事情办妥了。加维和波拉会在巴萨待五年,主力,每赛季至少三十场。你在诺坎普门口站着的那七十二小时没有白费。现在回家,洗澡,睡觉,明天开始做一个普通的球迷——或者继续站着,随便你。”

  德尔加多的回复只有两个词,葡萄牙语的:“Obrigado,irm?o.”谢谢,兄弟。

  第二件,给皮克发了一条消息:“拉波尔塔的税务调查是我安排的,不是ElPadre。你欠我一个人情。等我从印度回来,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跟Kosmos没有关系,跟巴萨也没有关系。到时候再说。”

  皮克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emoji:。

  第三件,给丽莎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四声,丽莎接了。

  “印度账户解冻了?”

  “解了。钱已经转到了我们在新加坡的次级账户,分批走的,每笔不超过五十万欧,看起来像正常的贸易付款。你需要多少?”

  “这笔资金现在暂时不需要,球队的问题用另外一种办法解决了。我要回孟买,你来接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只说了一句:“我在孟买机场等你。一辆白色丰田,车牌号MH-02-AB-8741。钥匙在右前轮的挡泥板里。后备箱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在巴塞罗那拆了一把枪。我觉得你可能在孟买需要一把新的。”

  林梓明挂掉电话,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巴塞罗那在暮色中向后流去。

  加泰罗尼亚广场的灯光、兰布拉大道的梧桐树、哥伦布塔上那个永远指着大海方向的雕像——这一切在十五分钟前还是他的整个世界,现在已经被压缩成了一面越来越小的后视镜。

  飞机在凌晨两点十分起飞。

  林梓明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把外套叠成枕头,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

  他在想莎克蒂。

  第一,她比所有人都要聪明。

  第二,她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勇敢。

  林梓明见过她在新加坡的一个谈判桌上,面对三个摩根士丹利的董事总经理,用四十分钟就把对方的估值砍掉了百分之十七。

  她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没有使用任何谈判技巧。

  她只是不停地问问题,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掉对方的假设、数据和逻辑漏洞,直到那三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开始出汗,开始交换眼神,开始用一个又一个“我们回去确认一下”来争取时间。

  最后她赢了。

  赢得很安静,安静到对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输的。

  这样的人,不会在半夜发一条“我们的公司遇到麻烦了”的消息,除非那个麻烦已经大到她觉得自己一个人挡不住了。

  飞机在迪拜经停了一个小时。

  林梓明在候机厅买了一杯阿拉伯咖啡,很浓,很甜,带着豆蔻的味道。

  他端着咖啡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那些在凌晨的灯光里反着光的飞机,拿出手机,再次读了莎克蒂那条短信。

  “老板,我现在已经在飞往孟买的飞机上,我们的公司遇到麻烦了,有人要零元购我们的房地产。”

  “零元购”。

  这个词在美国的新闻里见过,在巴西的贫民窟里见过,在南非的郊区见过。

  但在印度,在孟买,在他和丽莎、莎克蒂一起投了三千七百万欧元的那片土地上——这个词意味着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它不意味着打砸抢。

  它意味着有人在背后组织。

  它意味着地方政客、黑帮、警察、贫民窟的“领袖”们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先派人去占领一块土地,搭起棚子,住进去,制造一个“既成事实”。

  然后地产商的工地上就会开始出现“意外”——电缆被剪断,设备被偷走,工人被打伤。

  警察来了,看看,说这是民事纠纷,建议你们去法院解决。

  法院的案子排期是十二年。

  与此同时,占领土地的人越来越多,棚子从十个变成一百个,从一百个变成五百个。

  等开发商终于拿到法院的命令,那些“居民”已经被某些政客登记成了“合法选民”,而驱逐他们会引发“人道主义危机”。

  最后,开发商只能选择“和解”——付一笔钱,买回自己的土地。

  而这笔钱的一半以上,会通过各种渠道,流进那些政客、警察和黑帮的口袋里。

  这就是印度版本的“零元购”。

  不是抢商店,是抢土地。

  而孟买的土地,是这个星球上最贵的东西之一。

  林梓明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用手指在凝结了一层薄雾的玻璃上画了一条线。

  从巴塞罗那到孟买,七千二百公里。

  从新加坡到孟买,四千公里。

  从迪拜到孟买,两千二百公里。

  他现在在迪拜。

  莎克蒂从新加坡飞,大概比他早三个小时到。

  他还有一个半球的飞行时间可以用来想清楚一件事:

  是谁在对他们的房地产下手,以及——在巴塞罗那的那个老人是放手了,但那些顺着老人的权力网络往下流的东西,有没有可能已经渗透到了印度?

  他擦掉那条线,拿起咖啡杯,走向登机口。

  孟买的早晨来得很突然。

  飞机从阿拉伯海的方向转向东,穿过一层褐色的雾霾,然后整个城市就像一幅被揉皱的地图一样铺在了舷窗下面。

  林梓明看到了阿拉伯海的浪尖在晨光里闪着碎银一样的光,看到了海边那些价值上亿美元的公寓楼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挤在一起,看到了更远处密密麻麻的、从空中看像一片灰色苔藓的贫民窟。

  七千二百公里,从诺坎普的晚风到孟买的晨雾,两个世界之间只隔了一夜。

  飞机在贾特拉帕蒂·希瓦吉国际机场降落。

  林梓明没有托运行李,护照上的印度签证是丽莎三个月前帮他办好的,有效期五年,多次往返。

  他穿过海关,穿过那些举着牌子接机的人群,穿过那些用印地语和英语喊着“先生,出租车”的司机,走出到达大厅。

  外面的空气又热又湿,像一块浸了热水的毛巾贴在脸上。

  一辆白色的丰田停在临时停车区的第四个车位上,车牌号MH-02-AB-8741。

  林梓明走过去,蹲下来,右手伸进右前轮的挡泥板。

  指尖碰到了一个用黑色电工胶带缠着的钥匙。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急着发动。

  他先打开手套箱。

  里面有一部诺基亚直板机——那种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的、充一次电能用一个星期的、没有任何GPS功能的、不会在任何服务器上留下任何痕迹的电话。

  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显示为今早五点十一分,就在他降落前四十分钟。

  “班德拉区,圣约翰教堂旁边的停车场。二层。红色摩托车。我等你。”

  是莎克蒂发的。

  林梓明把诺基亚装进口袋,发动了丰田。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备箱里有一个黑色的运动包,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角看不出材质的深灰色织物。

  他没有打开看。

  不是不好奇,是不需要。

  丽莎说“后备箱里有你需要的东西”,那就是有。

  她从来不在这类事情上出错。

  孟买的早高峰从六点半开始,到十一点结束,中间没有低谷。

  林梓明开着那辆白色丰田,在川流不息的的车流里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