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方士
野方士攥念珠的指节泛白,他抬起头,声音疲惫。
“我们只是过路之人。不传教,不滋事,各信各道,还请放行。”
这句辩解,在西洋教士听来,便是无可饶恕的原罪。
他眉头紧锁,语气愈发冰冷,带着西洋教义非黑即白的偏执。
“没有‘各信各道’。”
“真理只有一个。不跟随主,便是站在邪恶一侧。”
“立刻忏悔,接受洗礼,否则,你们将被光明驱逐,永堕黑暗。”
这身拼凑的杂乱信仰,是野方士带着一众流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但此时的层层逼迫,断尽了这群底层小民的退路。
野方士嘴唇微微蠕动,眼底翻涌着不甘,可目光扫过身后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无家可归、无地可依,全靠着他聚拢抱团,勉强在乱世苟活。
野方士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可他的隐忍退让,换不来半分宽恕。
那西洋传教士仍旧步步紧逼,拔高声调。
“烧死异端!”
一声令下,周遭一众切支丹教徒顿时持棍围扑而上。
身后流民瞬间慌了神。
乱世小民,最怕死,最怕祸事。
众人慌忙俯首跪拜,连连磕头求饶。
“我们信!我们信主!”
“我等忏悔!我等忏悔!”
慌乱之间,有人扯下颈间旧符,有人撕碎腰间配饰,尽数扔在尘土之中。
一名靠得近的流民,壮着胆子伸手,悄悄拽了拽野方士的衣袖,眼神急切。
野方士望着满地被丢弃的零碎信物,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即缓缓松开手指。
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从掌心滑落,轻轻坠落在地。
马车窗边,梁逸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忽然低笑一声。
“嘿,这野方,有点意思。”
可那西洋传教士居高临下,看着弃珠低头的野方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众人悔改,主的光辉会庇佑他们。”
“但你!已经拥抱了黑暗,不可饶恕。”
他抬手指向野方士。
“烧死这个异教徒!”
一语定生死。
许凉生本就是心肠柔软的读书人,眼见惨剧当面,心底实在过意不去,连忙侧过头望向一旁的梁逸尘。
“梁道长……”
可梁逸尘神色平淡,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
无可奈何之下他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周世。
“周兄……”
周世紧攥绣春刀的刀柄,心底同样泛起几份怜悯。
可他抬眼瞥见梁逸尘的脸色,当即压下出手的念头,轻轻朝着许凉生摇了摇头。
“别多事。”
许凉生并非迂腐书生,见状清楚二人都不打算插手,只能轻叹一口气,默默侧过脸。
周遭一众被传教士煽动起来的流民一拥而上,绳索粗暴地捆住野方士的四肢,拖拽着将人架到柴堆之上,干枯的木柴堆叠环绕。
梁逸尘看着眼前一幕,“啧”了一声。
“当街行凶,都没人管管?”
但念头一转,他不由得想起百年之后的清廷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