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不去
再睁眼时,周遭已是另一番天地。
脚下是荒草甸,腐土松软,踩上去陷入半寸。
四野灰气蒙蒙,枯草连天,不见日月。
草甸间游魂无数,有缺胳膊断腿的,断处骨茬白森森如朽木。
有面目全非的,半张脸只剩白骨,牙床裸露。
有遍体插箭,胸贯刀剑的,走一步,铁器在肉里晃一下,吱呀作响。
他们眼眶皆是空洞,口中翻来覆去念着死前最后一句话。
“娘……”
“我不想死……”
“冤枉啊……”
几百张嘴一齐开合,声音嗡嗡嘤嘤,如远寺钟鸣,字字入耳,句句钻心。
梁逸尘立于原地,木雕泥塑一般,看着那些游魂在草甸间游荡,听着那些呢喃在耳畔萦绕。
“卧槽?阴曹地府?我凉了?”
这地方没有天地灵气,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弥漫在天地之间的是怨气,浓稠如墨,腥臭扑鼻。
他抬手掐了个雷诀,丹田里的灵力像一潭死水。而后试着打开系统空间,意识探进去却扑了个空。
系统面板倒是弹出来了。
光幕悬浮在眼前,上面仍旧写着那行字。
【镇压“蒋子文”】。
梁逸尘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敬业。”
他关掉面板,朝最近的一个游魂走去。
那老妇半边身子被什么东西啃过,肋骨一根根戳在外面,像晒干了的鱼骨架。
梁逸尘拱了拱手:“老人家,这是什么地方?”
老妇充耳不闻,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儿啊,儿啊”,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他又找了个缺了半个脑袋的汉子,嘴里反复说“杀”,眼神视若无睹。
梁逸尘挠了挠头,接连问了几个,都对他不理不睬。
这些游魂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线断了,便只剩下那几个动作,翻来覆去,至死方休。
可他们早就死了,却休都休不了。
梁逸尘不再问了,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一个老道士。
灰布道袍,补丁摞补丁,头上挽着髻,髻上插一根竹簪。
梁逸尘停下脚步,隔着十几步远远打量。那老道与别的游魂不同,他不走不晃,不念叨。
只是手里拄着一根枯藤,站在一丛枯草旁边,正看着那些游魂来来去去,像在数羊。
梁逸尘走过去,拱了拱手。
“道长。”
老道士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又来了一个。”
“这是什么地方?”
“枉死城。”
老道士的声音干涩,但咬字很清晰。
“凡是被这东西收进来的,都出不去。”
他抬手指了指天上。
“上面有个鬼王,每隔一段时间就吞一批魂魄。咱们都是它圈养的牛羊。”
梁逸尘抬头看了看那片灰蒙蒙的天,又低下头来。
“他娘的,老子以为阴曹地府呢。”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里比地府如何?”
梁逸尘想了想。
“地府我没去过。但这地方,”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游魂,听着他们嘴里翻来覆去的呢喃。
“差不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