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堂
“就这……这小东西,让我三个月写不出字?”
梁逸尘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折成一个小笼子,把书蠹罩在里面。
“找个密封的罐子装起来。灌半罐米,倒点白酒,盖紧,闷半个月就死了。”
李生双手捧着那个纸笼,指节泛白,盯着里面那团瑟瑟发抖的灰白色影子,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梁逸尘拍了拍他的肩膀:“书我看了,符你也会画了,剩下的自己补。”
“下次再拿这种问题来烦我,我连你一块装罐子里闷。”
然而梁逸尘走了两步,却又突然退了回来。
李生正捧着那个纸笼,指节泛白,还没来得及回头。
见梁逸尘折返,愣了一下,下意识把纸笼往身后藏了藏。
“算了。”
梁逸尘把手插进裤兜,偏头看着他。
“上天有好生之德。它刚成形不久,除了让你写不出字,也并未害过旁人。”
“拿来我教导一番,说不得日后还会有些用处。”
李生怔在原地,手里的纸笼从背后慢慢移回身前。
他低头看着笼中那团瑟瑟发抖的灰白色影子,沉默了片刻,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随后将纸笼双手捧起,朝梁逸尘深深一揖。
“前辈慈悲。”
梁逸尘从他手里接过纸笼,在掌心掂了掂,那书蠹在笼中蜷成一团,触须缩在头顶。
把纸笼塞进口袋,梁逸尘转身朝门口走去。
回到租住房,梁逸尘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整个人“啪叽”一声拍在了床上,床板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地仙虽不需眠,但他的内核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二学生。
碰到累的时候,睡觉是他认知中解决问题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没有之一。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几息间便沉入了黑暗。
一觉睡醒,钟表才走到下午一点多。梁逸尘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他揉了揉脖子,这才想起裤兜里还揣着那只纸笼。
掏出来一看,纸笼已经被他睡扁了,皱巴巴地贴在裤兜内壁上。
他赶紧展开,那书蠹还趴在里面,触须耷拉着,像一根被压扁的毛毛虫。
梁逸尘看了它一眼,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从床底拿出那只葫芦,拔开塞子,把书蠹倒了进去。
梁逸尘想了想,又从系统空间里摸出几本闲书,是随手塞进去的《聊斋志异》和《子不语》的电子打印版。
反正它爱吃字,吃吧,吃完了还能给驳当故事书念。
驳在葫芦深处打盹,鼾声如雷,对闯入者毫无察觉。
梁逸尘把葫芦塞好,搁回床底。
他本想在家里等马尔来找他,但坐了一会儿,又站起身,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推门走了出去。
自从代任地字堂堂主,他一整天也没正经上过班。
人不露面,活儿不会自己消失。
得去看看,能搭把手的搭把手,不能搭手的至少露个脸,告诉安澜社的上下,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堂主不是只拿钱不干活的。
进了巷口,地字堂的门虚掩着,梁逸尘推门进去,堂屋里香烟缭绕,沈成正盘腿坐在蒲团上翻一本泛黄的手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梁逸尘,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前、前辈?您怎么来了?”
梁逸尘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
“来看看,今天有什么事吗?”
沈成摇了摇头,把手里那本泛黄的手札翻过一页。
“师父今日去安宅了,明日需得去一趟码头,有家新开的铺子要看风水。”
“除此以外,并无其他大事。”
他顿了顿,手指从纸面上移开,抬起头看着梁逸尘,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皆不劳前辈出手。”
梁逸尘点了点头,靠上太师椅的椅背,偏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被烛火熏得发黑的房梁。
“行吧。我坐会堂。”
沈成“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手札。
梁逸尘盯着那根房梁看了半天,目光从房梁移到回沈成脸上。
沈成正低着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背什么。
“你师父这种小事都是自己去?你就在家坐着?”
沈成的手指停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师父说……我天资驽钝。”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
“与其跑这跑那,不如在家里温习功课,修行打坐。”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
“师父说……他没多少时间了。”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梁逸尘看着沈成,沈成却没有看他,只是把那本手札翻过一页。
梁逸尘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脑门上,那声“啪”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脆,震得沈成抬起头来。
“你师父也挺神。”
梁逸尘把手放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语,又有几分无奈。
“不赶紧想着历练你,倒把你塞在罐里盖个盖子。”
“这是什么路数?怕你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