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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的水没过脚踝,管道拱顶离头还有一段距离,渗着暗黄色的水渍。
马尔把牛眼灯从腰间摘下来拧亮,昏黄的光束照出一段湿漉漉的砖壁。
他偏头看了梁逸尘一眼,梁逸尘朝管道深处抬了抬下巴。
两人一前一后往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前方开始出现火光,
管道在这里骤然开阔,拱顶升到两丈有余,形成一个巨大的穹窿。
穹窿四周的岩壁上嵌着十几个铁质火盆,火烧得正旺,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下水道的腐臭被熏香,草药和蜡烛燃烧的气味盖了过去。
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像把人塞进了一口熬了几十年的老药罐。
梁逸尘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马尔之前说“在集会里,这算保守的”,他以为只是说说而已。
现在看来,马尔那身黑斗篷加黑铁面具,确实算保守的。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用乌鸦羽毛缝成的披风。
披风边缘缀着一圈干枯的鸟爪,每走一步,鸟爪就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他的脸上涂着靛蓝色的螺旋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皮上各画着一只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有四只眼睛同时在瞪你。
老头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一头红发像着了火,穿着一件用老鼠皮拼成的马甲。
她脖子上挂着一串人类牙齿做的项链,牙齿大小不一,黄的白的黑的都有。
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罐里泡着的东西……梁逸尘不想细看。
女人对面坐着一个光头壮汉,光着的膀子上纹满了倒五芒星。
他的鼻子上穿了一根铜环,铜环上系着一条细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连在耳朵上,正在用一把生锈的匕首往自己手臂上刻字。
更远的角落,有一个人从头到脚裹着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巴。
绷带上有暗红色的渍迹,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他把一颗人头骷髅放在桌上,正往骷髅的眼窝里塞蜡烛。
梁逸尘看了看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在伦敦的大街上,这装扮足以吓哭小孩。
但在这些人中间,他显得太平常了,正常得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摇滚歌手。
马尔咽了一口唾沫,显然也感受到了同样的视觉冲击,但黑铁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只有手指在斗篷下微微颤了一下。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壮汉从桌边站起身,朝他们抬了抬下巴。
“生面孔。打哪来的?”
马尔上前一步,从斗篷内袋里摸出一枚铜质徽章。
徽章上刻着一条蛇缠绕着一根手杖,四周环绕着一圈文字。
大胡子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徽章递还回来。
“规矩懂吗?”
马尔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搁在桌上。
大胡子看了一眼银币,收进怀里,从桌下抽出一盏煤油灯点亮,提着灯朝穹窿深处走去。二人见状马上跟了上去。
身后那些人的目光追着他们走了几步,又收了回去,回到各自的“事业”上。
三人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
大胡子推开铁门,侧身让开。
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壁上嵌着几盏昏黄暗淡的油灯。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黑色丝绒布,布上放着一个水晶球和几沓塔罗牌。
“在这等着。会有人来。”
大胡子说完,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马尔在圆桌旁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梁逸尘则靠在石壁上,抱着胳膊。
“那个蛇绕手杖的徽章,是什么标志?”
马尔声音恢复了本来的音色。
“医学徽章。在这里象征着‘治愈’。”
“集会里什么人都有,有的出卖情报,有的寻求庇护,有的只是来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我的身份特殊,用医学徽章作为接头信物,是因为医学在这里没有立场。”
马尔把徽章收进内袋。
“他们不关心你从哪里来,只关心你是不是来惹事的。”
梁逸尘努着嘴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这里的规矩是什么?”
“不打听身份,不追问来历,不在集会中动手。”
马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打破了规矩,会被所有人围殴。”
“在场的一起上,不管你有多少人,不管你有什么背景。这是他们能在这里活下去的唯一保障。”
门外甬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踩着湿漉漉的砖面,渐渐走近。
随即铁门被推开,进来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皮质长外套,衣领竖得老高,遮住了半张脸。头上扣着一顶圆顶礼帽,露出几缕油腻的棕发。
他的腰间挂着一圈奇形怪状的工具,扳手、锉刀、钳子,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零件,走动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最扎眼的是他胸前别着的一枚徽章,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齿轮,齿轮中央镶嵌着一只眼睛。
这只眼睛不是用某种宝石镶嵌而成,在油灯的光晕下微微发亮。
梁逸尘盯着那枚徽章,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见过无数徽章,教廷的,家族的,公会的,甚至那些神棍们五花八门的徽章。
但齿轮中间长眼睛?这是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