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宿
查尔斯皱起了眉头:“马瑟斯先生,这是我的使命。”
他说“使命”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加重了几分。
梁逸尘在心里给查尔斯鼓了个掌。“使命”这个词用得妙啊。
一个苏格兰场的探长,追案子追到下水道里,追到皮革厂的仓库里,追到满墙鬼魂和铁笼干尸面前,然后被人告知“就此打住”。
他能打住?
打不住的!
查尔斯不知是注意到梁逸尘一瞬的情绪波动,还是急于找到认同,转头看向他:“梁,你怎么看?”
马瑟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查尔斯会征询这个东方人的意见。
梁逸尘眉头一挑,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伸出手。
“查尔斯先生,能给我一支雪茄吗?我很久没抽过烟了。”
这架势,像是有长篇大论要讲。
查尔斯愣了一下,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雪茄盒。
马瑟斯却已经先一步,从桌面推过一个边角磨得发亮的银质雪茄盒。
“逸尘先生,请。”
梁逸尘也不客气,取了一支,两指捏住雪茄头轻轻一捻,茄帽便齐根而断。而后指尖弹出一缕橘红色火焰,将雪茄点燃。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在书房的书架间散开。
柯南·道尔的目光从梁逸尘的指尖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那支雪茄上。
梁逸尘吐尽那口烟,才开口:“我同意马瑟斯先生的看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查尔斯盯着梁逸尘,等他的下文。
马瑟斯也盯着他,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墨水滴了一滴在纸上。
柯南·道尔把茶杯搁在桌上,身体又往前倾了几分。
梁逸尘又抽了一口雪茄,烟雾从嘴角溢出来,慢慢飘散。
查尔斯皱起眉:“没了?”
梁逸尘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把雪茄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
“我只是个顾问,先生。顾问的责任是提供意见,不是制定决策。”
查尔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言语中带着一丝意外。
“梁,我以为我们是一伙的。”
梁逸尘的笑容,在雪茄的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当然了,先生。”
梁逸尘弹了弹烟灰,不等查尔斯说完便开了口,语气不紧不慢。
“先生,有两个原因。您非要问,我也可以告诉您。”
他顿了顿,伸出食指。
“第一,这些古凯尔特语和弹簧腿杰克,只是我们追查开膛手杰克时偶然发现的。现在凶手的身份跟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关系,还不得而知。”
“可我们不仅挖出了古老的法阵,还惹上了卡文迪什勋爵。这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查尔斯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深了。
“梁,我以为你很勇敢。”
梁逸尘笑了笑,把雪茄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在烟灰缸里拧灭。
“查尔斯先生,我是个黄皮猴子。”
“如果因为我惹怒了大人物,我的同胞在伦敦可能连现在的容身之处都没有。”
“莱姆豪斯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但大人物想捏死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顿了顿,把剩下的半截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沿。
“所以我不能替他们惹事。”
柯南·道尔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梁逸尘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帽子上,不知在想什么。
马瑟斯摘下眼镜,拿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查尔斯看着梁逸尘,喉结滚动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几秒,查尔斯终于移开目光,转向马瑟斯。
“马瑟斯先生,您说的那些地名,能誊一份给我吗?”
马瑟斯放下绒布,重新戴上眼镜,看了查尔斯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一笔一划地抄写起来。
书房里再度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柯南·道尔似乎对梁逸尘的兴趣愈发浓郁了起来,几次想开口跟他说话,但每次嘴唇刚动,又瞥见马瑟斯埋头抄写的身影,和查尔斯那张铁青的脸,便把话咽了回去。
马瑟斯写完最后一个地名,把那张纸轻轻推过桌面。
查尔斯接过折好,塞进大衣内袋站起身。
“马瑟斯先生,感谢您的帮助。我们告辞了。”
马瑟斯摘下眼镜,没有看查尔斯,而是落在梁逸尘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比方才缓了许多,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逸尘先生,这个时间您回莱姆豪斯,一路上要经过好几个巡警岗亭。”
“他们看见东方人单独走在街上,很可能会把您当作流浪汉抓起来……”
“白教堂区的巡警最近对‘可疑人员’格外敏感。”
他顿了顿,把眼镜重新戴上。
“我这栋楼空余的房间不少,二位如果不嫌弃,可以在此留宿一晚。”
梁逸尘看了查尔斯一眼,正要开口推辞。查尔斯却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马瑟斯先生说得对。这个时间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