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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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逸尘再度拿起手札细细看去,越看眉头越皱。手札里记录的,大多是些婚丧嫁娶、风水堪舆的事。

  谁家老人过世,要按老家规矩办丧,洋人殡仪馆不让烧纸钱,地字堂去跟棺材铺交涉。

  谁家娶媳妇,要挑黄道吉日,请地字堂看日子。

  谁家新开了铺子,要请地字堂看风水,谁家撞了邪闹了煞,也是地字堂去驱邪安宅。

  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比如鉴定、收惊、叫魂。

  “这哪儿是地字堂。”梁逸尘翻完最后一页,把手札合上,“这他妈是婚庆殡葬一条龙。”

  沈道长笑着点了点头。

  沈诚在一旁解释道:“前辈有所不知,伦敦的华人,最早是四零年前后跟着东印度公司的商船过来的,大多是广东、福建一带的劳工和水手。”

  “他们在船坞区落脚,干的是码头搬运、洗衣、烧锅炉这些最苦最累的活。”

  “到了光绪年间,莱姆豪斯这一带的华人已经有两三百人,零零散散开着洗衣店、杂货铺,做的都是华人水手的生意。”

  “再后来人越来越多,小饭馆都开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华人圈子。”

  “有些事,天字堂和人字堂管不了,只能地字堂出面。”

  沈成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道长,又补充道。

  “还有风水堪舆。华人开店、租房,都要请地字堂去看风水。安澜社的三堂口,当初选址也是沈道长定的。”

  梁逸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道长缓缓开口:“这些事说虽然不忙,但也不轻松。好在小坛小醮、寻常风水堪舆,阿诚一个人就能应付。”

  沈诚点了点头:“但真正棘手的事晚辈就无能为力了。到时候,需要前辈带着晚辈一起去。”

  梁逸尘抬头看着头顶那根被烛火熏得发黑的房梁,忽然笑了一下。

  一条龙就婚一条龙吧,反正他也闲不住。

  第二天一早,梁逸尘去裁缝铺取衣服。推开门,发现陈伯不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扎着一条粗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低着头拿针线缝什么东西。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倦色。

  “我取衣服。陈伯昨晚答应补好的。”

  那丫头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针线,转身去翻墙边那一摞叠好的衣物。

  翻了半天没找到,于是她蹲下身,把那一摞衣物一件一件抖开,铺了一地。

  男式、女式、童装,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梁逸尘那件。

  她站起身来,面颊泛红。

  “您……您晚上再来看看?兴许我爷爷收在别处了。”

  梁逸尘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丫头的眼神飘忽不定,手指绞着围裙边,指节泛白,似乎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但她没说,梁逸尘也不好追问,只得收回目光。

  “行,晚上再来。”

  梁逸尘转身推门出去。身后那丫头明显松了一口气,脚步声往柜台方向挪了挪。

  梁逸尘站在巷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大襟右衽,腰间系着黑色的丝绦。

  这一身在莱姆豪斯倒不算扎眼,华阜的华人穿什么的都有,可今天要跟查尔斯去查案,一个东方人穿着道袍走在白教堂区的街上,比穿西装可招眼多了。

  算了,穿什么不是穿,总比光着强。

  梁逸尘走进会议厅时,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探长们脸上浮起各式各样的表情。

  霍华德叼着雪茄,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胖探长低头跟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人看了梁逸尘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跟旁边的秃顶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本来还以为这个黄皮猴子已经“拥抱了文明”,穿上西装、戴上礼帽,学着做个体面人。

  可今天这身道袍一穿,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但神棍们却不一样。

  吉普赛女人的黑猫从她怀里探出头,绿幽幽的眼睛盯着梁逸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吉普赛女人按住猫头,手指在它背上摸了两下,目光却没有离开梁逸尘。

  紫袍巫师的水晶球在桌上微微发亮,燕尾服中年人的白老鼠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克劳德神父坐在霍华德身旁,他的眼睛从梁逸尘进来时,就没从他身上那件道袍移开过,目光从领口移到袖口,从袖口移到腰间。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深沉,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

  上首的老头敲了敲桌子:“人到齐了。开始吧。”

  探长们依次汇报各自的进展。

  胖探长说了吉普赛女人的塔罗牌占卜,瘦高个探长说了紫袍巫师的水晶球,秃顶探长说了燕尾服中年人的白老鼠。

  霍华德说了黑袍神父的驱魔仪式,说克劳德神父通过祈祷得到了上帝的启示,凶手是地狱的使者,必须用圣水和十字架才能制服。

  轮到查尔斯时,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查尔斯沉默了片刻,端起水杯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