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山阴
船小速急,从岳州入长江,顺流东下,两岸青山如走马灯一般后退。
过了江州,江面愈宽,水势愈急,船头偏转从京口转入运河。
运河水面窄了许多,船行又转入淮水,船一入淮,水势从南向北,往东拐去。
梁逸尘收了三分力道,船速慢下来。
从岳州到淮水,不过大半日工夫,比寻常船只快了十倍不止。
他倒是无所谓,真气运转顺畅,不觉得累。但船舱里那位不行了。
完颜宗辅的脸色从过了江州就开始发白,入了运河之后白里透青,进了淮水之后干脆趴在了船边。
他一手抓着船舷,一手捂着嘴,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梁逸尘回头看了一眼,正要说什么,一个浪头打过来,船身猛地一晃,完颜宗辅半个身子探出船外。
梁逸尘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把人拽回来。
完颜宗辅趴在船板上,干呕了两声,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早上吃的炊饼早就不见了踪影。
“抓稳了。”梁逸尘松开手,从舱里摸出一个水囊扔过去,“漱漱口。”
完颜宗辅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水漱了漱,吐进淮水里。
梁逸尘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舆图展开。龟山在淮水上游,往西走,泗州在下游,往东走。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了划,龟山近些,大半日能到,泗州远些,得一天。
那个躲在井里的鲥鱼,虽然能掐会算,但充其量也只是难找些,应该比泗州那只挨过打的鳖好欺负。
何况完颜宗辅这副模样,再跑一天怕是真要掉进淮水里喂鱼了。
船速不快不慢,顺着淮水往上走。完颜宗辅靠在舱里闭着眼,脸色还是惨白,但比方才好了些。
船终于靠了岸。梁逸尘跳上河堤,回头看了一眼完颜宗辅。
这位金兀术的弟弟,此时哪有半点将门的影子。
他趴在船边,手脚并用地翻出来,抱住岸边一棵老槐树,鼻涕一把泪一把,说什么也不走了。
梁逸尘站在一旁看着,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从怀里摸出葫芦,拔开塞子一拍葫芦口,驳化作白光从里面跃出来。
驳打了个响鼻,斜眼看了看挂在树上的完颜宗辅,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嫌弃。
梁逸尘拍了拍驳的脖子,让它老实点,又走过去把完颜宗辅从树上扒下来,往马背上一推。
完颜宗辅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上马倒是比上船利索。驳了甩尾巴,倒也没把他颠下来。
谢婉初手记里写的那口井,在龟山之阴,井口覆大石,旁边还有当年村民立的小祠。
几百年过去了,井未必找得到,祠也未必还在,但总得试一试。
他走了几个村子,逢人便问:“这附近可有口老井?石甃的,井口盖着大石头的?”
村民都摇头,说没见过。
梁逸尘又问:“可有座小祠?供白衣的,不知道是什么神?”
还是摇头。
终于有个中年汉子想了半天,说村东头有口井,井口盖着石板,但那是前朝打的,早就不用了,也没什么白衣不白衣的。
梁逸尘赶过去一看,井口倒是盖着石板,掀开一看,是个枯井,不是谢婉初说的那口。
他又走了几个村子,问了十几个人,都说不知道。
眼看着日头偏西,梁逸尘站在路边,有些犯愁。
驳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完颜宗辅还趴在它背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梁逸尘正要往下一个村子走,路边一个老头赶着牛车过来。
见他一个道士牵着马站在路边,便停了车问:“道长,找什么呢?”
“找个旧祠。”梁逸尘说,“供白衣的,听说是前朝留下的,在这一带。”
老头想了想,用鞭子指了指山阴的方向。
“那边,翻过这道梁,有个废屋子。
不知是祠还是庙,也没人去。你要找去那边看看。”
梁逸尘道了谢,牵着驳往山阴方向走。
翻过山梁,果然看见一座废屋蹲在半山腰。
说是屋,其实只剩了三面墙,顶早没了踪影,墙也不高,只到二人脖颈处。
屋子周围是一片乱石岗,嶙峋的石头横七竖八地伏在地上,有的半截埋在土里,石缝里长满了荒草。
梁逸尘站在废屋跟前,灵觉铺开,往地下探去。但除了土就是石头,连个洞的影子都没有,更别说井了。
他又往四周探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不由得“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搓了搓脸。
完颜宗辅倒是缓过劲来了,从马背上滑下来,站在那三面墙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屋子怎么建得这么矮?”
“塌了一半呗。”
梁逸尘随口应了一句,还在往四周张望。
完颜宗辅摇了摇头,指着墙头一处凹进去的地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