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彼岸
晨光微熹,张守真站在城门,看着梁逸尘牵马出来,忽然开口。
“道友打算走哪条路?”
梁逸尘偏头看了他一眼。
“走水路,浙西运河,直去汴京。”
张守真点点头,沉默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浙西运河?汴京那边……”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怕是不通了。”
梁逸尘愣了一下。
张守真看了他一眼,缓缓道:“金人占了北方,运河年久失修,漕运早就不走了。”
“官船都到不了,商船更没人敢去。你走水路,怕是到半路就得折回来。”
梁逸尘嘴角抽了抽。
总不能说……我打算穿承天履,顺着水脉一路遁过去,管它通不通。
张守真见他半晌不语,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只拱了拱手。
“道友自有道缘,贫道不多问了。但是……”
他又沉默下来,见梁逸尘皱眉望他,才再度开口。
“那山君……尚在?”
梁逸尘顿了顿。
“何故有此一问?”
张守真望着他,目光平静。
“贫道此番前来,是算到我那徒儿魂魄仍在。”
“然他不在你处,那他多半还是个伥鬼。山君若死,伥鬼自散,山君若在,他才脱不得身。”
梁逸尘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没死。”
梁逸尘索性摊牌。
“被道济法师放跑了。我梁某人就是个挂名的。”
张守真听完,竟未现怒色,只点了点头。
“道济法师既放它走,自有他的道理。”
“况且……”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
“我大宋,也需要一个能斩山君的英雄。”
梁逸尘怔了怔,随即也笑了起来。
“就此别过。”
张守真稽首。
“道友保重。”
驳四蹄轻抬,张守真站在城门,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官道,久久未动。
梁逸尘转过一个弯,回头望了一眼,确认那青色的身影再没跟上来,才勒住马,从腰间摸出玄芥葫芦。
驳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停下蹄子,扭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情愿。
“进去。”梁逸尘拔开塞子。
驳打了个响鼻,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膀。
“进去进去,到了再放你出来。”
驳又拱了一下,身形骤然缩小,化作一缕白光钻入葫芦。葫芦里传来菜菜子惊喜的声音。
“主公!白马又来了!”
梁逸尘把塞子塞回去,走到官道旁的小河边,弯腰换上承天履。
鞋面上的江河纹路在晨光下泛起幽光。
一步踏出踩在水面上,落脚之处荡开一圈涟漪,人却稳稳立住没有下沉。
水遁之术,一日三次,一次百里。够他穿过淮河,直抵金国境内了。
梁逸尘深吸一口气,身形往下一沉,整个人没入水中。
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却不沾衣襟,只在身外三尺处自动分开,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护着他。
脚下水脉涌动,托着他往前疾行。
两岸的景物在水面之上飞速倒退,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琉璃。
第三次百里,淮水已在眼前。
梁逸尘浮出水面,踩着河边的浅滩上了岸。
天边已经泛白,晨雾很重,只有一条浑浊的河横在面前,水面宽阔水流迟缓。
这就是淮河。
宋金以此为界,南边是宋,北边是金。
他蹲在河边洗了把脸,直起身,往对岸望了一眼。
雾里头隐隐约约有船影,是渔舟,还是巡河的兵船。岸边的草丛里传来几声虫鸣,混着河水的哗哗声,倒也宁静。
梁逸尘没有急着过河,寻了棵柳树靠着坐下,从怀里摸出干粮啃了两口,又喝了几口水。
驳在葫芦里打了个响鼻,声音沉闷,像是在催他。
日头渐渐升高,雾薄了些。河面上有了船,几条渔船,还有一条稍大的货船。
梁逸尘站起身,把驳从葫芦里放出来,拍了拍它的脖子。
“进了金国,低调些。你这身白毛太扎眼了。”
驳斜了他一眼,鬃毛抖了抖,身形忽然开始变化。
雪白的皮毛褪成脏兮兮的灰黄色,四腿细了一圈,后腿微微蜷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连鬃毛都稀稀拉拉地塌了下去。
梁逸尘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
“行,够惨。”
驳翻了个白眼。
混在一队商贩后面上了摆渡船。
船老大是个黑脸汉子,见梁逸尘牵着一匹瘸马,多看了两眼,收了两个人的船钱。
同船的货郎挑着茶叶丝绢,靠在船舷上低声说话,不时往北岸张望。
其中一个说,北边又在征粮,今年的税比去年又重了些。另一个没接话,只叹了口气。
梁逸尘站在船头,望见北岸的树和房子渐渐清晰,还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不多时便靠了岸,码头上站着几个金兵,懒洋洋地倚着栅栏,目光在过客身上扫来扫去。
梁逸尘牵着那匹灰扑扑的瘸马从他们面前走过,马走一步顿一顿,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金兵扫了一眼,连盘问的兴趣都没有,摆摆手让他快走。
土路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玉米高粱长势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