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炁入内
“道长,那匹马够买我们一家老小身家性命还有富余。”他顿了顿,直愣愣地问,“二位到底所为何来?”
桌底下,老婆子的脚狠狠踹了他一下。老汉纹丝不动,眼睛还是盯着梁逸尘。
张守真放下筷子,冲老汉拱了拱手。
“老丈莫要多心。贫道与这位道友今日行至官道,正巧遇见令郎。”
“见他神色有异,言语反复,便知他身上怕是有东西附着。”
“斩妖除魔,是我辈分内之事,既然遇上了,没有不管的道理。”
老汉听了,脸上那层硬壳松动了一些,可眼神里还是带着几分狐疑。
梁逸尘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喂到嘴里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
“老丈别多想。我是进城采买干粮的,这马太能吃,顺路过来看看。”
他冲院子里努了努嘴。
“那家伙一顿顶五个人,不备足干粮,半路上得饿着。”
老婆子听了,脸上的紧张松快了些,连忙往梁逸尘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鸡蛋。
“道长多吃些,多吃些……”
两个女孩儿扒着碗边,偷偷看梁逸尘。
小的那个又扯了扯娘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娘,那位道长骑的白马,比隔壁王屠户家的马好看多了……”
妇人没答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老汉咳了一声,又问张守真。
“道长,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到底是……着了什么道?”
张守真看了那汉子一眼。那人缩在凳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丈,令郎这病症,在道门里唤作‘妖气入神’。”
张守真抚须缓缓道来。
“那红猫并非寻常染色的畜生,而是被人豢养的妖物。”
“令郎一时贪念,将它买下,便与那妖炁有了勾连。”
“后来他想杀那猫,那妖物吐的那口气,便是妖炁反噬,直冲泥丸宫。”
老汉听得一愣一愣的,老婆子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
“泥丸宫?”
“便是人的神识所在。”
张守真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妖炁入内,便把他的神识挤得不安稳。”
“平日里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一旦受了什么刺激,那妖炁便会发作,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外跑,见了人就翻来覆去说那些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汉子。
“他自己说‘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其实就是神被妖炁扰了,做不得自己的主。”
两个女孩儿听不懂,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张守真。
妇人听得直抹眼泪。老婆子手里的筷子终于掉在桌上。
老汉沉默半晌,忽然站起身,冲张守真和梁逸尘深深作了一揖。
“二位道长,我那儿子……就拜托了。”
用过饭后,张守真起身净手,从随身的褡袝里取出几样物件。
一盏铜香炉,炉身錾着云纹,年份不浅,被摩挲得锃亮。
两块木笏,一青一黄,搁在桌上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有一方黄铜印,印纽雕成玄武的形状,压在几张黄符纸上。
梁逸尘瞥了一眼,把凳子往后挪了挪,抱着手臂往墙上一靠。
张守真头也不回。
“也不说帮把手?”
梁逸尘摇摇头。
“我不会这个。”
张守真没再理他。
他在堂屋正中摆了一张矮几,铜炉居中,黄符铺开,木笏分置两侧。
又从腰间解下一柄桃木剑,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剑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
那汉子被扶到一旁坐着,两个女儿缩在娘怀里,探出脑袋偷看。
老汉拄杖立于门口,老婆子攥着围裙边,大气不敢出。
张守真拈香三炷,插入炉中。青烟笔直升起,一丝不乱。
“谨请三天无极道,太玄真一妙中灵……”
那汉子忽地打了个寒颤。
张守真诵咒不停,又从案上取过铜印,蘸了朱砂,对着汉子眉心虚虚一盖。
“太上符命,摄!”
汉子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深处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张守真放下铜印,右手并指如剑,点在汉子眉心。左手掐诀,口中咒文忽高忽低,调子古朴,似是某种召请之词。
梁逸尘眯眼听着,觉得耳熟。好像是龙虎山的召将科仪。
张守真忽然剑诀往虚空一指。
那汉子猛地后仰,喉间涌出一团黑气。
张守真此时已然额头见汗,指诀悬在半空,迟迟未变。
那团黑气在青烟中盘旋不去,似有灵性,每当他剑指所指,便往门框处一撞,旋即折返,往复三次,终不得出。
他似乎没料到这黑气如此难缠。
正当张守真要变诀换法,身侧忽然传来诵咒之声。
“扫除不祥,摧碎魔群,天狱收妖,速降真灵!敕!”
梁逸尘不知何时已上前一步,左手掐辰文,右手并指如剑,指向那团黑气。
话音刚落,那团盘旋已久的黑气猛地一滞,梁逸尘顺势五指一拢,凌空虚抓。
那黑气竟挣扎了几下,便硬生生被他从半空摄了过来,凝成一团,落在他掌心之上。
张守真怔在原地,手中剑尖犹指着方才那团黑气所在之处,半晌才回过神来。
“神霄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