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客
周围食客哄笑起来。
“刘屠户!他不吃你的!”
“你那肉不香!”
“回来回来,人家瞧不上你!”
那叫刘屠户的汉子脸色变了变,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了看梁逸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起哄的人,居然没有发作,端着盘子悻悻地退回去,一屁股坐下,闷头啃他的肉。
梁逸尘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碗素面。
还没等他拿起筷子,又一个身影晃过来。
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穿着件半湿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
他手里端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几条银白的小鱼,炸得金黄酥脆。
他把碗往梁逸尘桌上一搁。
“道长,尝尝我这个,今儿新打的,还带着河腥味儿呢。”
梁逸尘抬起头。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角的褶子堆起来,瞧着倒是个老实人。
只是他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鳞片,透着一股子腥气。
“江里讨生活的?”
汉子点点头,往旁边努了努嘴:“城外三里,打鱼二十年了。街坊都叫我老陈头,卖鱼养活了一家老小。”
梁逸尘低头看了看那碗鱼,又看了看老陈头那张笑呵呵的脸。
周围食客又笑起来。
“老陈头,他那嘴刁着呢,刘屠户的肉都不吃,能吃你的鱼?”
“你那鱼腥气大,人家闻不惯!”
老陈头也不恼,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端着碗退回去。
“不识货,不识货,这鱼多鲜啊……”
梁逸尘还未收回目光,又一个身影晃过来。
这回是个精瘦的汉子,穿着件皮坎肩,腰里别着把猎刀,身上一股子血腥气。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盘子,盘子里搁着几块烤得焦黄的兔子肉,还滋滋冒着油星。
“道长,尝尝我这个,山里打的,新鲜!”
梁逸尘抬头看去。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瞧着凶悍,说话倒是客气。
“打猎的?”
汉子点点头:“北边山里转悠二十年了,什么野味没见过。今儿刚打了几只兔子,正好下酒。”
周围食客又笑起来。
“刘猎户,你那兔子肉柴得很,人家道长吃得惯?”
“回去回去,别在这儿现眼!”
刘猎户也不恼,便直接端着盘子退了回去,
梁逸尘收回目光,冲小二招了招手。
“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梁逸尘冲那几个送菜的努了努嘴。
“那几位,都是干什么的?”
小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
“那位刘屠户,在城外开了三十年肉铺。”
“那位老陈头,在江里打了二十年鱼。那个年轻后生是他儿子,也跟着打鱼。”
“那位刘猎户,在山里打了二十年猎,专打野兔山鸡。”
梁逸尘点点头,小二识趣退下。他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抿着。等了半晌,再没人过来送菜。
而后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哈欠还没打完,一个身影走到桌前。
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件半旧的绸衫,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瞧着像个走南闯北的行商。
他手里端着个青花瓷盘,盘子里码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仔细一看……是炸蝎子,油光锃亮,尾巴还翘着尖儿。
“道长,尝点新鲜的?”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笑眯眯地看着梁逸尘。
周围食客的哄笑声比方才更大。
“哈哈哈哈!赵行商,你那蝎子谁敢吃!”
“人家连肉都不吃,能吃你那毒物?”
“赵行商,你这一路走过来,怕是自己都不敢下嘴吧!”
那行商也不理他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梁逸尘。
梁逸尘忽然咧嘴一笑。
“坐。”
四周的哄笑声突然变了调。
有人的笑声卡在半截,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有人还在笑,可笑里多了点不忿。
有人干脆收了声,瞪着眼睛往这边瞧。
“这道士,不识好歹!”
“好的不吃吃怪的,什么毛病!”
梁逸尘没理他们,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盘蝎子和行商的脸上来回打量。
行商也不恼,笑眯眯地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您尝尝?”
梁逸尘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油汪汪的蝎子,忽然笑了一声。
“吃这个不急,先听个故事。”
行商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梁逸尘给自己倒了盏茶,端在手里。
“从前有个行商,走南闯北,攒了些家业。家里有婆娘,有个闺女,日子也算和睦。”
“但后来闺女得了怪病,四处求医,把家底花光了,病也没好。”
他说话时,目光往行商腰间扫了一眼。那钱袋上绣着个“福”字,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初学女红之人所绣。
行商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钱袋往旁边拨了拨。
梁逸尘收回目光。
“行商没法子,听人说蝎子能换钱,就开始收蝎子。山上翻,石缝里掏,愣是挣够了银子,把闺女的病治好了。”
行商仍旧笑着,眼神却黯了不少。
“可蝎子收多了,招来了不该招的东西。虿鬼前来索命,妄图害他全家。”
行商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虿鬼找上门那天夜里,行商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子,骗过那东西,将其引到一家客栈里。后来行商死在客栈里,虿鬼却也被锁在里头,再也出不来。”
梁逸尘放下茶盏。
“故事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