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善坊
杭州城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了。
往日这个时辰,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卖吃食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杂耍的围成一圈喝彩声不断。
可现在,青石板路上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匆匆而过。
最火爆的乐善坊,此刻门可罗雀。
乐善坊这名儿起得妙,说是乐善好施,实际上城里有谁不知道,这是杭州城里最大的赌坊。
平日里门槛都要被踩破的地方,如今却大门半掩,连门口的灯笼都没点。
穿过空荡荡的厅堂,往后院最深处走,有一间从不对外人开放的雅间。
雅间不大,却又俗又雅。
雅的是墙角盆栽翠绿,显然是精心侍弄过的。桌上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沁人心脾。
可俗的却是这雅致的气氛,全被屋内的大呼小叫搅得干干净净。
房间四周,整整齐齐码着一堆堆银锭子,在烛光下白花花的照得人眼晕。
那些偶尔有翻倒的银锭,银底部都阳刻着字。
“淮西军资”。
不仅是官银,还是军资。
正中央的八仙桌上,三个人正玩着叶子戏。
坐在上首的是个三缕长须的中年人,一身素净的直裰。
他眯着眼盯着手里的牌,拇指轻轻摩挲着牌面,半天不动弹。
下首那人急得直挠头,嘴里不住地嘀咕:“沈先生,您倒是快着点啊,我这把牌等得都要凉了。”
那被称为沈先生的中年人也不理他,又端详了片刻,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跟。”
坐在主位的,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子。
说他看不出年纪,是因为那张脸长得实在是特别。鼻梁高挺,眼窝微陷,一双眼睛是淡淡的褐色。
本该是副异族长相,可他身上穿的却是再寻常不过的宋人衣衫,手里捏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乡绅打扮。
最绝的是,他开口时,竟是一口流利的杭州官话,比沈先生还地道。
“沈兄这牌打得可真是稳当。”他笑眯眯地说着,把手里的叶子往桌上一丢,“跟了。”
胡人手里攥着一把好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下去。
他抬眼扫了扫桌上堆积如山的银锭,把牌往袖口拢了拢,正要甩出,雅间的门却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青衣小厮闯了进来,脸上绷得死紧,额角还挂着汗珠。
上首的沈先生眉头一皱,捏着牌的手顿在半空。
下首那人更是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怒目圆睁:“混账东西!谁让你进来的?没长眼吗?”
小厮也不理会,硬着头皮快步走到胡人身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胡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捏着牌的手指僵住。
“韩三刀去鸬鸟山了?”他脱口而出,声音都有点变调。顿了顿,又追问一句:“哪个韩三刀?”
小厮急得直跺脚,压低嗓子:“韩三刀,韩三!就是那个……”
胡人脸色骤然大变,猛地站起身,手上那一副牌“啪嗒”一声滑落在桌上。
他冲着二人拱了拱手:“二位,实在对不住,齐某有急事,今日就到这里。”
沈先生二人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下首那人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齐老板,好不容易玩两把,你这就要急匆匆地走,是不是不把我二人放在眼里?”
话还没说完,胡人已经挤出满脸笑容,那笑容却怎么看怎么勉强。
他扫了一眼桌上堆成小山的银锭,摆了摆手。
“今日齐某包庄,屋里这些财资,权当输给二位的。二位慢慢玩,齐某失陪。”
说罢也不管二人什么表情,转身就往外走,衣袍带起一阵风,眨眼便消失在门口。
沈先生捻了捻胡须,目光落在那堆官银上,若有所思。
下首那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
……
四人一路向上,速度倒也不慢。只是攀爬岩壁终究耗费体力,几人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梁逸尘却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在岩壁上如履平地,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三人。
那模样,看得三人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攀上了峭壁顶端。梁逸尘回头看了三人一眼,笑道:“诸位辛苦了。”
站在峭壁上的梁逸尘,整个人像是换了副模样。
他收了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状态,腰间挎着横刀负手而立,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飘飞,英姿飒爽,终于有了几分大侠的样子。
“梁兄,看那边!”
韩三忽然抬手,指向远方,语气里透着几分紧张。
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山峦之间,一座庙宇的檐角在茂密的枝丫中隐隐绰绰,露出半边轮廓。
正是他们此行目的地,山君庙。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紧张。
临近山君,让他们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梁逸尘却没急着表态,他翻出舆图,在图上认真地指点着。
峭壁之上视野开阔,远处的山势尽收眼底。他抬起头,手掌搭在眉宇间眯眼远眺,悠悠地说道。
“望山跑死马,这山路看来至少也得耗费一日的时光才能走完。”
三人闻言,便要动身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