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
梁逸尘对着那紧闭的房门,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对一脸苦相的陈馆主道。
“馆主您瞧,真人火气真大。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您多包涵。”
说罢,也溜溜达达回了自己房间,只是转身刹那,眼底那点戏谑的笑意瞬间化作一片沉静。
陈馆主站在原地,看着两边紧闭的房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今夜之事,恐怕更难善了了。
而梁逸尘回到房中,盘膝坐下,嘴角却噙着一丝冷笑。
这幡真人越是这般沉不住气,越说明他心里有鬼,或者,极为忌惮旁人插手。
今夜的老宅,恐怕不止是“闹鬼”那么简单。
夜色渐深,乌云蔽月,永宁坊内一片寂静,唯有更夫悠长喑哑的梆子声偶尔响起,更添几分萧瑟。
子时将近,陈馆主已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亲自在客院外等候。
他面色凝重,眼带血丝,显然心中焦虑。
幡真人率先出来,依旧持着他那杆黑幡,面无表情。
张角与梁逸尘随后而至,两人皆已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张角手中拂尘轻搭,梁逸尘则暗自将真气运转周天,耳清目明。
几人默然上车,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粼粼而行,唯有巡夜兵丁查验“巡夜牌”时的低声盘问打破沉寂。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一条深巷尽头。
眼前是一座占地颇广的老宅,黑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然锈蚀,高墙斑驳。
守宅的老苍头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佝偻着身子在门口等候,脸上写满了恐惧,见到众人,如同见了救星,却又不敢靠近那黑沉沉的宅门。
陈馆主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便是此处了。那异响……多从后院地窖传来。”
“一切,便拜托二位真人了。”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看幡真人和张角。
幡真人一言不发,率先推开那虚掩的的宅门,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张角与梁逸尘对视一眼,紧随而入。
宅内景象入眼,梁逸尘心中微凛,暗道一声“果然”。
廊道洁净,墁地青砖无积尘污垢。庭院中的草木显然被定期修剪过,在夜色中呈现出规整的轮廓。
几盏造型古朴的高足陶灯立在廊下,灯盘内膏油充足,将附近照得一片昏黄。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座被精心维护、只是暂时无人居住的体面宅邸。
然而,正是这份“过分的静”,透出强烈的不协调感。
没有人声,甚至连个应门的苍头或巡夜的家丁都没有,陈馆主似乎将他们送入后,便连同所有仆役彻底撤出了这偌大的宅院。
走在前面的幡真人对这景象并无意外,他蜡黄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阴郁神情。
他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
“张道友,梁小友,瞧见了吧?主家可是把‘台子’都给咱们搭好了,就等着看戏呢。”
他特意在“台子”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嘲讽之意明显。
张角手持拂尘,目光平静地扫过庭院,淡淡道:“陈居士心忧家宅,力求稳妥,也是常情。”
他并未被幡真人的言语牵着走。
梁逸尘则根本没接幡真人关于“看戏”的话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横刀的刀柄,低声对身旁的张角说。
“老张,不对劲。太干净了,也太空了。就算把人都撤走,可这院子……连点‘活气’都没剩下,静得跟个闷罐子似的。”
他如今感知敏锐,越发觉得这份整洁之下,有种令人不快的剥离感。
幡真人见两人反应平淡,心中那股被轻视的不快更浓。
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快步走去,摆明了不想与他们同行。
“哎,真人且慢!”
梁逸尘这次却主动开口了。
“这宅子处处透着古怪,咱们还是一起行动稳妥些。万一您在前头碰上个硬茬子,我们离得远,可来不及‘搭手’。”
他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明白得很。
不放心你单独行动,得盯着。
幡真人脚步一顿,背影微僵,显然没料到梁逸尘会这么直接地要求跟上。
他头也不回,冷冷道:“随你。只是待会儿若见了什么,莫要大惊小怪,乱了贫道施法。”
说罢,步伐加快,几乎像要甩掉他们。
梁逸尘对张角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跟上,不远不近地缀在幡真人身后数步。
穿过后院月洞门,景象略同,整洁空寂。
而在西北角一株高大古槐的阴影下,方形入口显幽深黑暗来,旁边是移开的石板。
幡真人已立于窖口,手中那杆黑幡无风自动,幡尾轻轻摇曳。
他没有立刻下去,像是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梁逸尘和张角在几步外停住,屏息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