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饼儿
半大孩子的手僵在半空,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没说话。
梁逸尘看着他,忽然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还是用干哑的声音答道:“……沙饼儿。”
“沙饼儿?”
梁逸尘脸上神色一僵,而后变得古怪异常:“啧……这名儿……不错。”
他将野兔塞进沙饼儿怀里,“行了,沙饼儿,这兔子是你的了。怎么处置,随你们。”
沙饼儿抱着兔子,呆呆地站着,直到周围孩子们的欢呼将他惊醒。
“二狗,水烧开!三儿,再去弄点柴火!其他人,别围着,野菜再洗洗!”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处理那只肥兔,让这个破败的院落第一次有了些许鲜活的热气。
梁逸尘在旁边看着,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起来。
他悲愤地扭过头,眼泪从嘴角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就在这时,半碗温热的菜糊递到了他眼皮底下。
是沙饼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那只豁了口的破碗,固执地举着。
梁逸尘“啧”了一声,斜眼看他:“几个意思?你们等下吃肉,我就配喝这清汤寡水是吧?”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接过了碗,仰头灌了下去,勉强压了压胃里的邪火。
张角也接过另一碗,看着忙碌的孩子们,轻声道。
“梁兄,此地情状,非比寻常。贫道……想在此多留几日。”
梁逸尘一抹嘴,含糊道:“我其实无所谓。主要是……”
他故意提高了点音量,偷眼瞄向童渊。
“童前辈身负皇命,奉召入京观礼,耽误了时辰可不好。是吧,前辈?”
他特意点出“奉召”二字,就是希望这尊大神能想起自己的“正事”,赶紧启程,别在这儿“监视”他了。
没想到,童渊只是淡淡扫了梁逸尘一眼,对张角微微摇头。
“张道长既有此心,便依道长。洛阳……不差这几日。无妨。”
“无妨”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梁逸尘听得后槽牙一阵发酸。
这老货怎么回事?皇命观礼都不急了?真黏上老子了?还就只冲我一个人甩脸子!MMP!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背着一只破筐的女子,正踉跄着朝这边走来。
她显然也看到了院门口那五匹颇为神骏的马匹,以及院里院外明显不是镇上流民打扮的梁逸尘五人。
那女子脚步猛地一顿,脸瞬间惨白如纸。
她“啊”地低呼一声,腿脚一软,竟直接跌坐在地,背后的破筐滚出老远,里面仅有的几根枯黄野菜散落出来。
下一幕,更是让梁逸尘愕然。
只见那女子竟手脚并用地朝着他们爬了过来,全然不顾地上的砂石尘土,一到近前,便“砰砰”地以头抢地,磕得额前一片青紫。
“诸位贵人!诸位大人!是……是不是我家这些不懂事的孩童冲撞了贵人?求求贵人开恩!饶了他们!”
“一切……一切罪过都由小女子承担!要打要罚,冲我来!求求贵人高抬贵手,饶了这些苦命的孩儿吧!”
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额头很快红肿破皮。
张宝张梁见状,赶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搀扶起来。那女子浑身抖得如同筛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仍是不住地念叨。
“饶了他们……饶了他们……”
沙饼儿已经冲了过来,急声道:“阿姐!不是的!你误会了!这几位……是好人!”
“他们给了我们饼,还有肉!”
他指着正在火上咕嘟冒泡的瓦罐和旁边的野兔。
女子茫然地抬起头,看看沙饼儿,又看看神色各异的梁逸尘等人,似乎才慢慢反应过来。
但她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扑通”一声又要跪下去磕头,这次是被张角伸手托住。
“这位……娘子,不必如此。”
张角声音温和:“我等路过此地,见这些孩童不易,略尽绵力而已,绝非歹人。你且慢慢说。”
这女子叫刘粟,这院中包括她在内的十几个孩童,大多都是镇上一位心善却无后的老富户收留的孤儿弃婴。
老富户在世时,尚能庇佑他们温饱。但几年前老富户染病去世,县里的老爷便以各种名目,将田产宅院瓜分殆尽。
只剩下这处偏远破败的别院和一些带不走的粗笨家什,留给了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
刘粟年纪最长,沙饼儿次之,两人便勉强担起了“家长”的担子。
靠着乞讨,替人做些浆洗缝补的零活与挖野菜,艰难地拉扯着这一大群弟妹。
日子本就极苦,但好歹能吊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