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
河伯水人见梁逸尘这番刨根问底的架势,非但没有再苦劝,那由流水构成的面容上,竟泛起一丝涟漪。
它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尊神……当真不怕?此事若闹大,恐非只与郡守结怨那么简单。”
梁逸尘嗤笑一声:“怕?我梁某人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行事但求念头通达。”
“他权贵躲在京城享福,手还能伸到这荒山野水里来掐我脖子不成?”
“好!”
河伯水人紧跟着追问,声音压低,水流微微激荡。
“若拼着可能得罪上官,乃至香火神位不稳的风险,尊神也执意要管?”
“我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大活人,身强力壮,日子还长着呢,急吼吼地要别人给我上香供奉作甚?”
梁逸尘斜眼看着它,语气满是理所当然:“香火?那玩意儿能有烧烤香?”
“哈哈……哈哈哈!”
河伯水人闻言,先是骤然凝固,随即整个水形身躯都激荡起来,发出有些失态的大笑声,那笑声在水面上传开,惊起远处几只水鸟。
“妙!妙啊!尊神真乃……真乃性情中人!小神……小神倒是落了下乘!”
它笑罢,水流迅速平复,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快意。
“既如此,小神便直言了。由此往上约五里,有一处被垂藤掩映的隐蔽山坳。”
“那便是‘石苑’的匠作入口之一,平日伪装成采石场,皆有妖兵扮作官差把守,寻常人难以靠近。”
“内里深处,监守此苑,督工压役的,乃是一尊自号‘穿山君’的妖王。”
“此妖乃郡守与某位术士勾连引来的山精,力大无穷,甲坚皮厚,惯能驱石穿山,正是此穿山渠能如此‘顺利’开凿的倚仗。”
“它连同其麾下妖兵,方是此事真正的爪牙与监工。”
“河伯水人的声音透出一丝冰冷的杀意。
“若能寻机潜入,雷霆出手,将此妖与其党羽屠戮殆尽,再毁去那劳什子‘避暑石苑’的根基……此局自破。”
梁逸尘眉头一挑:“借刀杀人?你这河伯,心思也不浅啊。”
“小神不敢。”
河伯坦然道:“只是困守此地,受制多年,今日得见尊神这般‘过江猛龙’,胸中块垒,不吐不快。”
“此为险路,尊神若觉不妥……”
“妥!怎么不妥?”
梁逸尘打断,眼中燃起兴奋:“我就喜欢干这种拆家……不是,是替天行道的活儿。不过……”
“事后手尾,尤其是如何不让那‘贵人’的怒火烧到剩下这些苦哈哈的河工身上,还有这老媪与她儿子魂魄的归宿,你须得拿出个准谱来。”
河伯水人微微一笑,水流荡漾:“尊神明鉴。小神虽位卑,收拾此等手尾,保下剩余河工不受牵连,还是有些许把握的。”
“至于那老妪之子所化的‘溺影’……”
“一旦妖王伏诛,执念根源消散,小神自会以漳水正神之力,涤净其魂魄怨浊,送其安然入轮回。”
“此事,便算小神弥补几分失职之过。”
张角在一旁,静静听着三言两语间,就定下了袭杀妖王、捣毁秘苑、安抚民怨、超度亡魂的一连串计划,不由得摇头失笑。
“一个巴掌拍不响,贫道今日方知,何为‘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梁逸尘正琢磨计划细节,闻言差点噎住,扭头一脸黑线。
“张道友!你读的那家道藏?‘蛇鼠一窝’是这么用的吗?”
“这分明是‘英雄所见略同’!再不济也是‘同仇敌忾’!”
张角含笑不语,只是那眼神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
河伯水人似也有些尴尬,轻咳一声。
“如此,尊神是决意前往了?那‘穿山君’道行不浅,又占据地利,麾下妖兵鬼奴众多,尊神虽勇,还需万分小心。”
梁逸尘收敛了神色,望向那支流方向,对张角道:“张兄,岸上那俩和这船,你先照应着。我去去就回。”
张角却踏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平静道。
“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辈份内之事。”
“何况此事牵连甚广,怨气深重。梁道友虽勇,多一人照应,也多一分把握。”
“此地有河伯看顾,宝、梁二人足矣。”
梁逸尘看了看他,没再反对,只点了点头:“好,那便同去。会会那劳什子‘穿山君’!”
河伯水人微微颔首,一道柔和水流便托起茫然的老妪稳稳送回张宝张梁所在的岸边。
梁逸尘则轻踏脚下甲板,这小舟便无声逆着支流而上,迅速远离主河道。
行约三四里,水流渐窄,两岸山势愈发陡峭逼人。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腥气。
梁逸尘与张角对视一眼,选了一处灌木茂密的河湾,弃船登岸,隐入山林。
脚下已无正路,只有采石运料踩出的崎岖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