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
“阿母……我、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您别急,慢慢说……当年,到底是咋回事?我……我有点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老妪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仿佛儿子忘了是吃了天大的苦。
“我儿受苦了……定是那渠下的活计太累,伤着神了。”
“是官府,那年官府来征丁,说修渠,通漕运,点名要漳水边会水的男丁……你爹去得早,咱家就你一个,他们……他们硬把你带走了啊!”
她说着,又激动起来,手指又抠紧了张梁的腕子。
张梁忍着疼,继续问:“那……渠在哪儿修?叫啥名?您后来,可听到啥信儿没?”
他得把话头往那“回不来”的缘由上引。
“信儿?有……有啊!”
老妪眼神忽然变得惊恐,压低了声音,像怕被什么听见。
“开头还有口信,说在‘鹰嘴崖’那段,后来……后来就没了!”
“再后来,是村东头瘸了腿回来的王三说的,说……说崖下那段渠,塌了!好多人……好多人埋进去了,水灌进去,跑不出来……”
“官家不让说,尸首都寻不见,说是……说是镇了河工!”
她顿时浑身发起抖来:“我不信!我儿水性最好,漳水龙王都认得你!你肯定能跑!你答应我要回来的!”
张梁听得心头冰凉,嘴上却还得顺着:“阿母……那后来,您就没去……寻寻?或者,官府没给个说法?”
“寻!怎么没寻!”老妪的眼泪又涌出来,“我沿着河岸走,见人就问,走到鹰嘴崖下……那地方,水都打着旋儿,黑沉沉的,鸟都不从那儿飞。”
“我在那儿喊你,喊哑了嗓子……夜里就睡在滩上,想着你会不会顺着水漂上来……后来,我就弄了这船。”
她回头,痴痴望着那乌篷船,“住在水上,离你近些。我天天喊,夜夜等……”
“……我知道,我儿没走远,他就在这水里,等着我呢!”
她转过脸,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狂热:“现在好了,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你看,阿母没骗你,阿母一直在家等你!”
她伸手去摸张梁的脸,冰冷的触感激得张梁一颤,那手上似乎还带着河水的腥气。
“这次不走了,啊?咱娘俩就在这船上,哪儿也不去了。”
“外头……外头太乱,渠塌了还会再修,官差还会再来……水里,水里安稳。”
张梁被她话语里那深不见底的绝望淹没,几乎喘不过气。
他被迫扮演的儿子角色,此刻成了捅向这可怜老妪的刀。
张梁此时喉头发紧,那句“好,不走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任由老妪冰冷的手指抚摸他的脸颊。
梁逸尘在一旁看得直嘬牙花子,忍不住抬手用力挠了挠自己那头短发。
他一抬头,恰好撞上张角投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一碰,几乎同时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同样的意思。
梁逸尘下巴朝张梁那边一扬。
“管管?”
张角微微颔首。
“管。”
张梁见状定了定神,顺着话头艰难问道:“阿母……我离了这么久,连自己生辰都模糊了……您再给孩儿说说?”
老妪不疑有他,立刻报出一个干支年月日时。
张角闻言,神色一凛。他向梁逸尘微微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梁逸尘则后退一步,抱臂观望。
张角让张梁稳住老妪,自己走到河滩稍开阔处。他依北斗七星之形踏出“禹步”。
站定“天枢”位后,以朱砂书下老妪所述八字及“魂兮归来”等秘文。
随后,他面朝漳水方向朗声诵念。
“魂神归来,魄神安宁。太上有命,普告万灵。漳水之涘,游子彷徨。今依故炁,还附本形。急急如太上老君律令!”
河风依旧,水声如常。
符纸无火自燃,但灰烬落下反而被风吹得四散零落。
张角见状退回篝火边,对梁逸尘摇了摇头。
“啧,试试我这个。”
梁逸尘上前步罡踏斗,手掐雷诀,凌空虚画。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玉枢敕令,破妄显真。幽滞魂魄,无拘无束。闻此雷音,速现其形!疾!”
咒毕,他并指朝河面一指,却连个涟漪都未激起。
梁逸尘收回手,咂巴了一下嘴,脸上没了玩笑神色。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生辰八字是真的,招魂的路子也没错。要么是魂飞魄散了,要么……就是这魂魄被什么东西‘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