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亲情
爱红没有回头,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开始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哑的呜咽,被枕头吸走了大半,只剩一点湿漉漉的边角。
盼儿走过去,弯下腰,把手搭在她另一侧肩上,轻轻按了按。
过了一会儿,走廊外面的窗台前,四个人站成一排。
窗外的天灰白,暮云压得很低,还没有完全亮透,路灯的光已经灭了,可日光也没有完全升起来,整个世界像一张未显影的照片,什么都看得见,可什么都不够清楚。
文忠低着头:“都怪我,她前几天找我说让我帮小灵和小静找工作,我没帮,没想到她会这么想不开。”
“你别多想,爱红本来就有抑郁症。”建国叹口气,把手里那根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烟纸已经软了,被他的指腹揉出了细纹。
招娣看着窗外:“这样吧,咱们几家出点钱。别的忙帮不上,她不是有肾病吗,咱们至少让她把药吃上。”她顿了一下,“我拿一万。”
建国说:“那我也一万。”
文忠的手指在窗台边缘停了一下:“我也一万。”
盼儿拢了拢头发:“我也没问题。”
四万块钱最后是招娣送去的,牛皮纸信封,她没数,直接在爱红面前把封口拆开,把钱码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的。爱红靠在床头,眼圈泛红,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给你们添麻烦了。”
招娣把信封往她手边推了推:“以后别想不开了。咱们是自家姐弟,有难的时候一起扛就过去了。”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可那种平静像是塘里的薄冰,看着是平的,底下什么动静都有。
那天傍晚,建国从镇上回来,在巷口碰见对门李婶正端着一盆水往外泼。李婶直起腰看见他,朝巷子两头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建国,你家爱红挺厉害啊,都在镇上买了新房了。”
建国手里攥着自行车锁,锁匙挂在锁扣上,没按下去:“哪来的钱?”
李婶把空盆夹在腋下,左右看了看巷子,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谁知道呢?难不成是你妹夫发了什么横财?”她说着又摇了摇头,目光往巷口方向飘了一下,“你家爱红买房子你不知道?这不应该啊?”
建国站在巷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锁,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扣上。锁舌弹进锁扣,咔嗒一声,在安静的暮色里传出去很远,又被风吹散了。
第二天一早,建国骑自行车去了招娣家。车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招娣从灶房出来,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一把勺。建国把李婶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招娣站在灶房门口,攥着勺柄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卫东从堂屋走出来,脸色发沉:“还能是哪来的钱?”
建国把车钥匙攥进手心,攥了一下,又松开:“以后她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关系了。我一会也跟文忠说一声。”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没有回头。车梯收起时磕了一下门槛,当啷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文忠接到建国的电话,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彩霞在旁边听见了,把手里择到一半的菜往盆里一扔:“他奶奶的,怎么没让她直接死了!”文忠搁下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还是我那个姐吗?”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在枝头上挂了一个下午,终于等来一阵风,就那样轻飘飘地落下去,再也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