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 > 澄玉蒙尘 > 特殊缘分

特殊缘分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建国天不亮就到了。他帮着把桌子摆好,把酒盅筷子一一码齐,又在每张桌子上放了一碟花生、一碟糖果。

  晓珍在屋里换衣裳,蓝咔叽布的中山装,是上个月刚做的,领口还带着折痕。他把衣服抻了又抻,对着镜子照了照——那镜子巴掌大,搁在窗台上,照不全整个人,他歪着身子看了半天,又把领口的扣子解开重新扣了一遍。

  “走吧,别磨蹭了。”建国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晓珍深吸了一口气,把梳子揣进兜里,跟着建国出了门。

  拖拉机是晓珍他叔的,昨天就开过来了,油箱加满了油。车头上贴着红纸,系着一块红布,车斗里铺了干净的麦秸,上面垫了一条红花床单。建国帮他把一切都检查了一遍,晓珍跳上拖拉机,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建国也跟着上去。

  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炸出一团团白烟。小军捂着耳朵站在院门口,笑得露出一排黄牙。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震得人骨头都发麻。冬天的凌晨冷得刺骨,风从车斗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似的割脸。晓珍两只手攥着车斗的栏杆,攥得指节发白。建国看了他一眼,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

  开了将近一个钟头,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等到了玉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玉兰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砖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院门是开着的。玉兰她爹听见拖拉机的响声,已经从屋里迎出来了。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还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可今天脸上多了一团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照亮了。

  “来了?”玉兰她爹说。

  “来了。”晓珍说,声音有点紧。

  玉兰她爹把晓珍让进院子。堂屋里亮着灯,灶台上热气腾腾的,玉兰她娘在煮饺子,锅里的水翻着白浪。看见晓珍进来,她擦了擦手,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有高兴,也有说不出的东西。

  玉兰从西屋里出来了。

  她已经穿好了嫁衣,大红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抹了粉,嘴唇上涂了口红——大概是玉兰她娘给她弄的,抹得不太匀,嘴唇边上有一道红印子。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晓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玉兰,我来接你了。”

  玉兰抬起头,看了晓珍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嗯。”

  “晓珍,”玉兰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把玉兰交给你了。你……你对她好就成。”

  晓珍鞠了一躬说:“爹,您放心。”

  玉兰出门的时候,鞭炮响了。这回是建国点的,挂在拖拉机旁边,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胡家庄的上空回荡,硝烟味弥漫开来,混着冬天清冷的空气。玉兰她娘站在院门口,捂着耳朵,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玉兰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个红布包裹,一个樟木箱子,箱子是老两口当年结婚时的陪嫁,漆面已经斑驳了,可擦得干干净净的。建国帮她把箱子搬上拖拉机,玉兰她娘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玉兰手里。

  “拿着。”她娘说,声音发颤。

  玉兰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布包,没打开,眼眶红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玉兰坐在车斗里,她娘站在院门口,两个人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互相看着,谁都没挥手,谁都没喊,就那么看着。拐过村口的大槐树,玉兰她娘的身影看不见了,玉兰才低下头,把脸埋进红布包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晓珍坐在她旁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放在她肩上。玉兰没躲,也没抬头,就那么靠着晓珍的肩膀,一路突突突地往回走。

  拖拉机开到村口的时候,鞭炮就响起来了。这回是小军点的,挂在老槐树上,噼里啪啦的,炸得满地的红纸屑在风里打转。邻居们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地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站在路边看。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晓珍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村子,车头上的红布在风里猎猎作响。孩子们追在车后头跑,一边跑一边喊:“新媳妇来啦!新媳妇来啦!”

  晓珍的脸绷得紧紧的,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他的手攥着车斗的栏杆,指节发白,额头上却冒了汗。玉兰低着头,红棉袄在冬天的阳光下格外扎眼,像一团火,安安静静地烧着。

  建国从车斗里跳下来,站在院门口招呼客人。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晓珍他大舅从隔壁村骑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一包点心;他三婶带着两个闺女走来的,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他姑父开了辆三轮车,车斗里坐着四五个大人小孩。院子里的三张桌子渐渐坐满了人,嗑瓜子的、抽烟的、说笑的,嗡嗡的声响成一片。

  拖拉机在院门口停了。晓珍先从车斗里跳下来,站稳了,转过身,朝玉兰伸出手。

  玉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些笑盈盈的脸,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她犹豫了片刻,把手伸出来,搭在晓珍的手上。晓珍的手糙得很,全是茧子,可握得稳稳的,把玉兰从车斗里扶了下来。

  “新媳妇下车喽!”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人哄笑起来。

  玉兰低着头,跟在晓珍身后,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她的步子很小,走得慢,红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碎花棉裤。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这姑娘长得挺齐整的。”有人在点头。

  小葱花站在堂屋门口,围着围裙,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她看着晓珍和玉兰走过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娘。”晓珍叫了一声。

  “哎,哎。”小葱花应着,眼眶红了。

  玉兰抬起头,看了小葱花一眼,小声叫了一句:“娘。”

  这一声“娘”叫出来,小葱花的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围裙擦了,拉着玉兰的手进了堂屋。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红烛、糖果、花生、红枣,还有两碗红糖水。小葱花把玉兰按在椅子上坐下,又把晓珍拉过来坐在她旁边。

  “喝糖水。”小葱花把碗端起来,递给玉兰。

  玉兰接过去,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晓珍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个上课的小学生。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看玉兰吧,不好意思;看亲戚们吧,他们都在看他;看地上吧,显得他太紧张了。最后他盯着桌上那碟花生米,盯了好一会儿,发现上面印着一只大红喜字,又赶紧把目光挪开了。

  有人笑了一声:“新郎官害羞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晓珍的脸红得像那块红布,脖子都跟着红了。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端起糖水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的。

  玉兰坐在他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她始终没抬头,始终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衣角。

  开席了。凉菜先上,拌粉丝、拍黄瓜、猪头肉、花生米,摆了满满一桌子。热菜随后,炖鸡块、红烧肉、炒鸡蛋,最后是一大盆大锅菜。菜是小葱花和邻居婶子们做的,味道不算精致,可分量足,每一碗都冒了尖。

  建国帮着端菜、倒酒,忙前忙后的。男人们那桌喝得热闹,酒盅碰得叮当响,猜拳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五魁首啊!”“六六六啊!”晓珍端着酒盅挨桌敬酒,每桌喝一个,喝到第三桌的时候脸就红得不像样了。有人起哄让他多喝,他摆着手说不行了不行了,可酒盅还是端起来了。

  玉兰那桌坐的都是女眷和小孩。她不说话,也不夹菜,面前的碗里空空荡荡的。小葱花看见了,夹了一块鸡腿放到她碗里,又夹了几块红烧肉,把碗堆得冒了尖。

  “吃,多吃点。”小葱花说。

  玉兰低着头没说话,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

  晓珍敬完酒回到座位上,人已经有点晃了。他坐下来,看了玉兰一眼。玉兰还在吃那块鸡腿,啃得很仔细,骨头上的肉吃得干干净净的,才把骨头放在桌子边上。她吃东西的样子干干净净的,不吧唧嘴,不挑挑拣拣,筷子拿得端正。

  晓珍看着她,忽然不紧张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客人们陆续散了。亲戚们各自推着自行车、骑上三轮车,打着招呼往家走。院子里杯盘狼藉,小葱花和小萍及几个婶子在收拾碗筷,建国帮着搬桌子、摞凳子。小军蹲在院子里捡鞭炮屑,捡了满满一簸箕。

  屋里只剩下晓珍和玉兰两个人。

  晓珍坐在椅子上,玉兰坐在床边。电灯泡挂在房梁上,四十瓦的,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院子里小葱花在跟谁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

  玉兰低着头,手指头还在绞着衣角,绞得那块布都皱了。晓珍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瓶子,转过身递给她。

  “你的药,我给你放在枕头旁边。”晓珍说,声音不大。

  玉兰抬起头,看了看那个药瓶子,又看了看晓珍,她伸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睡吧。”晓珍说。

  那天晚上,小萍回到家,跟建国坐在堂屋里。润生和知意已经睡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响一声。

  “那姑娘看着还行,”小萍说,“安安静静的。”

  建国嗯了一声。

  “就是不知道犯病了是啥样。”

  建国又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

  “吃着药应该没事,你就别担心了。”建国说。

  小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鞋底继续纳。针扎进去,拔出来,线绳拉得紧紧的,发出细微的声响。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一片影子,细细密密的,像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