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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蝉归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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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前夜】

  新房子终于收拾好了。

  院子不大,三面有房——正北三间,东西各两间,青砖灰瓦,窗明几净,围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靠墙种了两棵香椿树,枝繁叶茂的,叶子密密匝匝,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把院子遮出一大片荫凉。屋里陆续添置了必需的物件:新炕席、铁锅、粗瓷碗、新棉被。小萍把攒了许久的布票扯了几尺花布,做了窗帘和炕围子,红底碎花,喜气洋洋的。

  这些日子,一家人陆陆续续往新家搬了不少东西。锅碗瓢盆、被褥衣裳、粮食咸菜,一趟一趟地用驴车拉过去。建国每天下了班就过去归置,小萍抱着知意一趟一趟地收拾,润生也帮着收拾搬东西。

  明天建国和小萍一家四口就要搬过去住了。

  搬家前一晚,一家人照常围坐在老屋的炕桌旁吃晚饭。电灯白花花的光把屋里照得亮亮堂堂,连墙角的老鼠洞都看得清清楚楚。老枣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被风吹得轻轻摇。

  澄玉摸索着把碗筷收拾到灶房,铁柱吃完饭就出去遛弯了。润生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建国蹲在院子里,在归置他那些干活的家伙——焊机、面罩、焊条、手套、扳手、钳子,一样一样从棚子里拿出来,用旧布擦干净,码进木箱子里。这些东西跟了他好几年,有的外壳掉了漆,有的手柄磨得发亮,可都还能用,都是他吃饭的家什。他擦得很仔细,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知意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震生在西厢房仝喜那儿看书,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小萍从南屋出来,走到灶房门口。

  澄玉正弯着腰刷碗,手泡在凉水里,动作很慢。她听见脚步声,侧了侧耳朵。

  “小萍?”

  “娘,是我。”小萍走过去,把手搭在澄玉胳膊上,“我来刷,您歇着。”

  澄玉不让,把碗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不用,没几个了,你忙了一天,去歇着吧。”

  “娘,”小萍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跟您说个事。”

  澄玉停了手里的活,脸朝着她的方向。

  小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有点抖,东西硌着掌心,凉凉的,硬邦邦的。她把澄玉的手从水里捞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把那东西塞进澄玉手心里。

  澄玉的手指头碰到那东西,愣了一下,又摸了摸,摸到薄薄的翅膀,摸到鼓鼓的肚子,摸到针尖大的眼睛。她的手一下子停了,整个人僵在那儿。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

  “金蝉。”小萍说,“建国没拿去卖。他说,这是姥爷留给你的念想,不能动。”

  澄玉的手攥着金蝉,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灶膛里的火。

  “这孩子……这孩子骗我说卖了……”她的声音涩涩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

  小萍扶着她,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澄玉攥着金蝉,摸了一遍又一遍,摸了又摸,像是不敢相信它还在。

  “娘,我和建国商量过了。”小萍蹲下来,平视着澄玉,声音不大,可稳稳当当的,“金蝉是姥爷留给您的念想,我们不能收。钱的事您别操心,慢慢还,总会还完的。可念想没了,就真没了。”

  澄玉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小萍啊,”她的声音发哽,“嫁给建国,真是委屈你了。能娶到你,是建国前世修来的福气。”她顿了顿,把金蝉攥了攥,又往小萍手心里塞,“可这金蝉到底是值点钱的,能帮你们还多少算多少。那些债……是建国的债,是他和他前妻留下的,不能算到你头上啊。”

  小萍没接。她把金蝉又塞回澄玉手心里,两只手把澄玉的手包住,攥得紧紧的。

  “娘,您这话说得不对。”小萍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实实在在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人是活的,日子是人过的,只要双手不停歇,什么都不是事。我相信建国,也相信我自己。”

  灶房里的灯白花花的,照在婆媳俩身上。水缸里的水映着光,亮晶晶的。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里还剩下几点火星子,明明灭灭的,像不肯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