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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别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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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天还热着,地里的玉米一人多高,叶子被晒得耷拉着,风一吹,哗哗响,像在叹气。震生该去复读了,获鹿中学在县城边上,离家四十多里地,得住校。

  建国提前一天就把驴车擦了一遍,又在车上铺了干草,草上铺了一条旧棉被。震生的行李不多,一个旧木箱子装衣裳,一个布书包装课本,还有半袋子红薯面、一兜玉米面窝窝头。建国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车,码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捆好。

  第二天天没亮,震生就起来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褂子,是澄玉摸黑给他缝的,针脚密密匝匝的,歪歪扭扭的,可结实。他把头发洗了,用梳子蘸着水,梳了一遍又一遍。对着水缸照了照,他颧骨高耸着,眼窝深陷,可精神头很足,眼睛里有光。

  澄玉也起来了,摸到灶房,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从面袋里舀出两碗白面,倒了水,开始和面。面团在手里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得光溜溜的,像一块白玉。她把面团搓成细条,揪成一个个小剂子,用擀面杖擀成皮子——皮子有厚有薄,有的圆有的歪,她看不见,可她擀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馅是白菜鸡蛋的。她摸着饺子皮,把馅舀进去,捏一下,再捏一下,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边沿厚,肚子瘪,放在盖帘上站都站不稳。她包了一个又一个,手指头上沾满了面粉,脸上也沾了面粉,白花花的一片。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水花溅起来。饺子在锅里翻滚着,白胖胖的,她拿着笊篱,一个个捞出来,放在碗里。端到震生面前。

  震生接过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有的破了皮,馅露在外面,糊了一碗。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白菜的清香混着鸡蛋的醇厚,还有香油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

  “娘,我一定考上。”他说,声音不大,可很坚定。

  澄玉点点头说:“娘信你。不管咋样,注意身体,知道吗?”

  铁柱蹲在院子里抽烟,烟袋锅一明一灭的。他没进屋,可震生出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可他不说,又把头低下了。震生走到他跟前,喊了一声“爹”。铁柱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了一句:“好好学,别惦记家里。”震生点点头,站起来,上了驴车。

  建国赶着车,出了村。震生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澄玉站在门口,脸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铁柱还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驴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震生还扭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照在路面上,照在玉米地里,照在他身上。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书包里装着课本,也装着全家人的希望。

  【噩耗】

  刚入秋,玉米还没收,天就凉下来了。早晚的风里带着寒气,吹得人身上发冷。地里的玉米叶子开始发黄,杆子还绿着,可叶子已经蔫了,垂头丧气的,像刚哭过的眼睛。

  那天建国正在厂里干活,焊枪在手里稳稳地走着,火花噗噗地炸。门口有人喊他,他抬起头,看见盼儿站在车间门口。

  盼儿穿着一件灰褂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一道一道的,狼狈不堪。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放下焊枪,摘了防护面罩跑过去。

  “盼儿?咋了?”

  盼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抓着建国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又涩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哥……刚子……刚子出事了……”

  建国的心猛地一沉。他扶着盼儿,让她在墙根底下坐下,蹲下来问:“咋回事?慢慢说。”

  盼儿哭着,断断续续地说。刚子昨晚喝了酒,开着出租车出了事,车撞在路边的树上,人昏迷不醒,送到医院抢救。医生说就算救回来,只怕也是植物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话都说不囫囵,可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人心上。

  建国的脸白了。他站起来,去跟李援朝请了假,推着自行车出来,带着盼儿就往医院赶。医院离厂子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一路上盼儿坐在后座上,抓着他的腰,抓得很紧。她没再哭,可建国能感觉到她在抖,抖得整个后座都在颤。

  医院里白惨惨的,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照得人脸色发青。消毒水的味儿呛鼻子,建国往里走,闻着这股味道,心里更沉了。刚子躺在抢救病房里,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没一点血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陈氏夫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陈母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陈父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盼儿趴在玻璃门上,看着里头一动不动的刚子,泪水又涌了出来,她用手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

  建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只是站在那儿,陪着她们。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陈父:“叔,医生咋说?”陈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命保住了,可是……大夫说,能不能醒,得看天意。也许明天就醒了,也许一辈子都醒不了。”

  他说完,又低下了头。陈母的眼泪又下来了,可她没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用袖子擦了一下又一下。

  建国站在那儿,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单位来人】

  刚子的单位来人了。两个中年男人,穿着蓝制服,提着公文包,一前一后走进医院。他们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们的表情很严肃,可那种严肃里头,不全是悲伤。

  领头的那个人自我介绍说是车队的刘队长,他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看了刚子一眼,又回过头,对着陈父和盼儿说了一大堆话。说刚子平时工作表现不错,这次事故单位很重视,说不追究刚子的责任了,让他安心养病。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塞到盼儿手里,说这是单位的慰问金。

  盼儿攥着那个信封,攥得紧紧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说谢谢领导,谢谢单位。刘队长摆摆手,叹了口气说家里的困难单位会考虑的。

  陈父站起来,握着刘队长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谢谢领导,谢谢领导。”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刘队长拍拍他的手背,说保重身体,说完就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盼儿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一沓十块的,码得整整齐齐,数了数,两百块。她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救命稻草。她抬起头看了建国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建国的喉咙也堵了,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