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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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铁牛讪讪地笑了一下,站起来去搬砖。搬了两趟,还没搬完,又凑过来了。这回他没往建国那边凑,直接走到灶房门口,掀开门帘探进头去。

  “小萍,你忙着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了,“你歇着,我来帮你干点啥?”

  高小萍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她没回头,声音冷冷的:“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

  刘铁牛还赖着不走:“小萍,你看我都主动来给你家干活了,像我这样的好男人有几个啊……”

  灶房里传来锅铲重重磕在锅沿上的声音,“当”的一声,紧接着,小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脆又冷:“刘铁牛,请你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刘铁牛讪讪地把门帘放下了,转过身,见院子里几个人都在看他,有人憋着笑。他脸一红,嘴一撇:“看我干啥?干你们的活!”

  建国低着头,手里的瓦刀在砖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可砖裂了。他把那块砖扔到一边,又拿了一块新的,继续码。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他的手劲儿比刚才大了。

  “铁牛,你不干活就想抱得美人归啊?给我我也不搭理你!”刘铁牛带来的一个后生蹲在墙根底下,叼着烟,眯着眼笑着。

  另一个也跟着起哄:“就是,铁牛,你自个儿在这儿美呢,人家小萍压根不搭理你。”

  “谁说不搭理我?”刘铁牛脖子一梗,“那是她不好意思!你们知道啥?在缝纫组的时候,她可没少跟我说话。前两天她还跟我说,铁牛,你这件褂子做得真好看。你们听听,这不是对我有意思是啥?”

  “那是对你褂子有意思,不是对你有意思!”第一个后生吐了个烟圈,笑得肩膀直抖。

  “就是,你那褂子是你娘做的,又不是你做的,有啥好得意的?”另一个接话,笑得更大声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刘铁牛挤兑得脸红脖子粗,嘴唇哆嗦了两下,憋出一句:“你们懂个屁!”说完又去搬砖了,这回搬得快,像是把火气都撒在砖上。

  建国手里的活儿没停,可他嘴角动了一下。

  高小萍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水,走到建国跟前,把盆放在地上。她看了一眼他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一块湿毛巾,递给他。

  “建国哥,擦擦脸吧,脸上都沾着水泥了。”

  建国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又把毛巾递回去。高小萍看了看他的脸,指了指他的左脸颊,笑了。

  “这还没擦干净呢。”她说着,拿着毛巾往他脸上凑过来。

  她靠得很近,近到建国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有肥皂的碱味,有灶房里的烟火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干净的、温热的气息。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脚底下正好踩在一块碎砖头上,砖头一滚,他整个人往后仰去。

  “哎——”建国叫了一声,胳膊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高小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劲儿不大,可拽得很紧,把他往回一拉。建国被她拉得往前一栽,趔趄了两步,肩膀差点撞到她身上。两个人离得更近了,近到建国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响,像有人在胸口擂鼓。他的手在抖,脚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电打了一下。

  “建国哥,你没事吧?”高小萍的声音带着点着急,又带着点笑意。

  建国使劲挣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低着头,声音干巴巴的:“没……没事,我自己来。”

  高小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把毛巾递给他,转身回灶房了。

  建国攥着那条湿毛巾,站在那儿,脸烫得像着了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他忽然觉得下半身不太对劲,吓了一跳,弯了弯腰,把手里的瓦刀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走。

  “我去趟茅房!”他的声音又急又紧,不等高小萍反应过来,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拐过墙角,不见了。

  高小萍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刘铁牛蹲在砖堆旁边,看着建国的背影,又看了看灶房的门帘,嘴角往下撇了撇,嘟囔了一句:“上个茅房跑那么快,跟有人追似的。”

  旁边那个叼烟的后生又笑了:“铁牛,你是羡慕人家吧?人家建国擦脸,有人给递毛巾。你呢?你脸上的灰都厚成壳了,也没人管你。”

  刘铁牛脸一黑,抓起一块砖头,瓦刀当当当敲了几下,嘴里嘟囔着:“那我是不稀罕!”

  几个后生笑得更厉害了。

  【晚饭】

  太阳落山的时候,墙垒了大半。高晓珍招呼大家歇工,洗了手,准备吃饭。

  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灶房里飘出香味,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饭菜端上来了。炒花生米、炒豆芽、炒萝卜、一碟咸菜,还有一大盆大锅菜,里头有白菜、粉条。白酒是高晓珍从供销社打的散装白酒。

  大家围坐在桌前,推杯换盏,划拳喝酒,闹哄哄的。刘铁牛喝了两杯酒,脸红了,嗓门大了,话也多了,拉着旁边的人瞎侃,说他的缝纫组今年要创收多少,说他明年要盖新房,说他以后要当厂长娶高小萍。旁边的后生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应着,谁也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建国坐在桌子角上,不怎么说话。他喝了两杯酒,脸微微红了,可眼睛一直往灶房那边瞟。

  灶房里,高小萍和她娘还在忙活。她娘在灶台前炒菜,她在旁边递东西、端碗、收拾碗筷。她的动作很快,袖子挽到胳膊肘,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红头绳一闪一闪的。

  建国的心又在跳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得他直皱眉。

  刘铁牛喝多了,站起来举着酒杯,嘴里喊着:“来来来,干了干了!”众人举杯碰了一下。刘铁牛一口闷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眼睛往灶房那边飘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嘿嘿笑了一声。

  “建国,”他凑过来,胳膊肘搭在建国的肩膀上,酒气喷了他一脸,“你说你离婚也有一年多了吧?咋还不找一个?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建国没接话,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刘铁牛被他甩开也不恼,嘿嘿笑着:“我跟你说,我手底下有几个姑娘,长得不赖,你要是想找,我帮你撮合撮合……”

  “不用。”建国说,连看都没看他。

  刘铁牛自讨没趣,缩回去了,又拉着别人喝酒。

  建国没理他。他端着酒杯,眼睛又往灶房里瞟了一眼。灶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了,她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刷锅。袖子撸得更高了,灶台边放着一摞洗好的碗,码得整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