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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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正围着烫好的“北大仓”白酒,大口嚼着盘子里的酱猪蹄。这人正是孟庆和。

  而在桌子对面,坐着一个身材瘦小、眼珠子乱转的秃顶中年人,手里正玩弄着一把锋利的割皮刀——正是当年林口县的崔长林。

  “老孟,这批从林场偷偷弄出来的红松板材,真能运去佳木斯?”崔长林抿了一口辣酒,斜眼问道。

  孟庆和冷笑了一声,拍了拍怀里厚厚的一个帆布包:“怕啥?八七年咱们弄了螺纹钢、木材,连那个开解放车的司机都给收拾了,到现在省厅那些警察不还是跟无头苍蝇似的?现在是九零年了,谁还管八七年的破事?只要把这批红松运到佳木斯,换成大团结,咱俩就去南方,听说广东那边遍地是金子!”

  崔长林听了,嘿嘿干笑两声:“也是。当年要不是我那枪使得准,刘建设那小子差点就开车冲过去了。不过说起来,当年留在现场的那几颗弹壳,真没事?”

  孟庆和脸色一沉,狠狠瞪了他一眼:“少他妈提过去的事!枪不是被林口县警察没收了吗?他们又不知道那枪干过啥!喝酒!”

  两人碰了碰茶缸,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屋里回响。

  然而,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屋外的藏獒突然停止了低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随后“扑通”一声倒在了雪堆里——周大勇悄无声息地摸过墙头,用浸了麻醉药的肉块将两只凶犬彻底解决。

  “动静不对!”

  崔长林到底是当过猎户的人,耳朵极灵,猛地放下酒杯,伸手就去摸炕头上盖着的一布袋子!

  “砰!”

  笨重的红松木门被一股巨力轰然踹开!木屑飞溅中,寒风卷着大雪狂涌而入!

  “警察!都不许动!”

  孙有才犹如天降神兵,一身黑布棉袄迎风猎猎,手里的“五四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在了孟庆和的脑门上!

  崔长林反应极快,怪叫一声,整个人顺势往炕下一滚,伸手拉开布袋,露出了里面一支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抬手就要扣动扳机!

  “找死!”

  跟在身后的周大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飞起一脚,沉重的弹坑靴带着风声,重重踢在崔长林的手腕上!

  “咔嚓!”

  骨折声伴随着惨叫,猎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周大勇顺势扑上去,一个干净利落的“锁喉摔”,将崔长林整个人死死按在冰冷的砖地上,粗重的铁手铐“咔哒”一声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整场突袭,从破门到制服二人,用时不到十秒钟!

  孟庆和手里还握着半块酱猪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刀疤流下来,浑身筛糠似地发抖。

  “公……公安……”孟庆和结结巴巴地看着孙有才领口露出的警徽,眼里满是绝望,“你们……你们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孙有才收起手枪,冷冷地看着这两个恶贯满盈的凶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发黄的照片,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照片上,是刘建设牺牲时留下的年轻遗像,以及那个坐在省厅大门外雪地里、捧着粗线鞋垫的老母亲。

  “三年了。”孙有才的声音低沉得像地底的雷鸣,“刘建设的母亲在省厅大门外的雪里跪了三年,等了三年!你们以为时间能洗干净血迹?以为靠着抢来的血汗钱能跑去南方享福?”

  孙有才猛地一把拽住孟庆和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字字如铁: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天,黑龙江的警察来收你们的命了!”

  ……

  下午五点半,暮色笼罩了哈尔滨。

  黑龙江省公安厅招待所二楼的一间暖和的客房里。

  铸铁暖气片烘得屋里暖洋洋的。桌子上摆着一碗刚煮好的鸡汤面,上面漂着青翠的香菜和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刘建设的老母亲坐在床沿上,身上换了一件干净整洁的棉袄。省厅机关医院的内科大夫刚给她做完检查,开了治疗慢性支气管炎的药剂,正细心地点拨着用法。

  老妇人有些局促地拘着手,眼神时不时看向门口。

  “吱呀——”

  房门被推开。

  陆卫东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走了进来。在他的手里,提着那个蓝花布包裹,里面的十几双粗线鞋垫被他叠得整整齐齐。

  看到陆卫东进来,老妇人有些慌乱地想要站起来:“陆……陆总队……”

  陆卫东抢先两步跨上去,温和而坚定地按住了老妇人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好。

  陆卫东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

  他的眼里没有了面对罪犯时的铁血与冷酷,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情感与温情。

  “大娘,”陆卫东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刚从牡丹江发来的长途传真电报,双手递到了老妇人面前,“给您报个信。杀害建设弟兄的凶手崔长林,以及背后销赃的主犯孟庆和,半小时前已经在牡丹江水碾村全部落网!”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老妇人愣住了。她颤抖着双手接过来那张薄薄的传真纸,虽然她不识字,但那上面红色的“立案侦破”印章,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耀眼。

  “抓……抓着了?”老妇人的眼眶里,积蓄了两年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滚烫的眼泪滴在传真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抓着了!一个都没跑掉!”陆卫东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建设兄弟的血没有白流,您的鞋垫,我们全省几万刑警受之有愧,但从今天起,我们穿着它,走黑土地的每一步路,都会记着今天的承诺!”

  老妇人紧紧抱着那份传真,将头埋在膝盖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不是绝望的哭声,而是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悲伤、冤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陆卫东就这么静静地蹲在她面前,像一个亲生儿子一样,用自己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

  窗外,哈尔滨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黄亮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街道上,赶着下班的人们骑着自行车,铃声叮当;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带来了韭菜盒子与红烧肉的香气。

  一九九零年的春天,虽然来得迟缓,但那积压了三年的冰雪,终于在人间的正道与铁血的担当中,彻底融化。

  陆卫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繁星般闪烁的万家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