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讲案
过了元旦,省厅恢复正常上班,走廊里又有了人声。陆卫东等了两天,铁路局人事处的回话一直没来。不是对方拖着,是人手少,八十年代初的档案都在库里压着,翻出来需要时间。他也确实需要去一趟老干处见顾德昌,当面听他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卷宗里记的东西再细,也比不上经手人亲口说出来的那几个细节。他给老干处打了电话,那边说顾老上午一般都在,来之前说一声就行。
去老干处之前,陆卫东在走廊里碰见了龚强。龚强正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已经核对过的材料清单,看见陆卫东迎面走来,脚步放慢了一些:“组长,去老干处?”
“嗯。顾老那边,我想当面听听他讲那个案子。”陆卫东没有停步,龚强跟了上来,韩冰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三个人一起下了楼。吉普车在老干处门口停下的时候,楼里很安静。陆卫东推门进去,看见顾德昌正坐在窗边,一只手搭在旧办公桌上,一只手拿着报纸在看,直到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才抬起头。
“顾老,我们是来听你讲那个案子的。”陆卫东在他面前坐下,“卷宗我看了,上面记的只是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证据有哪些,但你当时走到过什么地方、看到了什么、揣测过什么,卷宗上可没写。”
顾德昌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一段他自己也记不太清细节的影像。他端起那个磕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回桌面上,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沙哑一些,示意几人自己找地方坐:“那案子是1981年秋天接的。那年我刚从哈尔滨调到牡丹江不到半年,还在慢慢适应新城市的环境。牡丹江比哈尔滨湿润一些,秋天比哈尔滨短,雨多,下起来没完没了。九月的时候连着下了好几天雨,货场那边积了水,铁轨边上都是泥,我记得那天下班前接到值班室的电话,说货场那边发现了一批没有登记入库的物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个电话是几点打来的:“我到货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货场那边拉了一盏大灯,灯罩是铁的,光被雨帘切碎了,照在铁轨上的时候像铺了一层碎玻璃。那批物资堆在货场最里面的装卸台边上,用油布盖着,油布已经被雨水打得透湿,湿透了之后颜色发深。值班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赵,干了二十多年,他说他晚上六点交班的时候还没见那批货,七点半左右去后场锁门的时候,就看见它们堆在那儿了。油布不是厂里的,是新的,没有标识,也没有封条。”
顾德昌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挪了挪,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赵师傅当时没有碰那批货,先绕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才报了案。我到了之后掀开油布的一角,看了一眼。里面是三个长条木箱,用铁皮包角,钉得很严实。我让赵师傅找了一把撬棍,撬开最上面那只箱子,里面是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包着油纸,油纸外面涂了一层防锈脂。另外两只箱子没撬,但我们从重量和尺寸判断,应该是同类型的枪支和弹药。”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批货是从边境方向过来的。”顾德昌的语气比之前平稳了些,像是已经过了那段犹豫的阶段,“从边境到牡丹江,只有一条铁路线。如果是正常调拨,应该在车厢上贴标签、过磅、登记、入库,但这一批什么都没有。它在卸货台上,就像有人趁交班的空档把它卸下来,然后等着另一辆车来接走它。它不打算经过任何一个可以被追查的环节,只打算经过那个调度员的手。”
陆卫东没有打断他,等他继续往下说。顾德昌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是不是说到位了:“我第二天去货场调度室查了记录,那天傍晚六点到八点之间,一共有三列货车在货场停靠。一列是从绥芬河方向过来的,装的是木材;一列是从边境林场方向过来的,装的是圆木和板材;还有一列是从哈尔滨方向过来的,装的是机器配件和化工原料。那批军火应该是在其中一列车上卸下来的。但调度记录里没有任何一栏登记过军火。没有装车单,没有调拨令,连卸货签字都是空白的。”他抬起头,目光从桌面抬起来,像是要确认这句话是否被准确接收了,“我当时就意识到,这批货不是被漏记的,是被刻意抹掉的。能抹掉铁路上入库记录的人,一定是内部的人。”
顾德昌在讲到这一段的时候,手指有些微微用力的发抖。他慢慢开口:“我顺着那条线往下摸,第一批找到的人是货场的装卸工。我问了几个人,有一个姓王的装卸工说,那天傍晚他确实看见一辆没有牌照的卡车停在后门,车斗是盖着帆布的。他说那辆车停的时间不长,大约十来分钟,然后有人从货场里面出来,上了那辆车,车就开走了。他说那人穿着一件旧军大衣,他看不清楚脸,但那人走路的时候脚有点跛。”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我问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他说那天后门那个位置没有灯,但那辆卡车的尾灯有一边是灭的。他说他当时觉得那车不对劲,但因为天黑,他也没有追上去确认。”
顾德昌没有继续往下说,像是在一点一点的想起那段记忆。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面馆那个姑娘,是后来才找到的。那家面馆在货场对面,开了很多年,吃面的都是货场的装卸工和铁路职工,老板姓陈,他闺女在店里帮忙。我第一天去面馆是中午,店里人不多,那姑娘在擦桌子。我点了一碗面,等她端过来的时候,我把证件亮了一下,问她那天傍晚有没有在店里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人。”
“她放下碗,想了一会儿,说见过。她说那个人来过店里好几次,每次都坐在靠门的那张桌子,点一碗面,吃完了就走。那天傍晚他也来了,时间比平时早一些,吃了半碗面就放下筷子走了。她当时觉得反常,因为他平时总是把汤都喝完才走。她没多想,继续干自己的活。但后来她回忆说,那人走的时候,是从后门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