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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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判的是将作监丞钱正清和少监赵崇古。钱正清绕着两座桥转了三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赵崇古倒是干脆,拿手指敲了敲左校署那座桥的桥面:“这榫卯接得……严丝合缝啊。怎么做到的?”

  陈巧儿站出来:“回少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分工细了些——备料只备料、加工只加工、组装只组装,各守一摊,互不干扰。”

  “荒唐!”钱正清终于忍不住了,“工匠之道,讲究的是融会贯通、心手合一!你这样把活儿拆得七零八落,算什么匠人?简直是——简直是——”

  “奇技淫巧?”陈巧儿替他把话说了。

  钱正清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崇古却笑了:“钱大人,我倒是觉得,这‘奇技淫巧’四个字,用在能让工期缩短七成的法子上面,不算贬义。你说呢?”

  钱正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打扮的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上有旨——宣左校署匠人陈氏,即刻入宫觐见!”

  满堂皆惊。

  陈巧儿心头一沉。她大概猜到了——李员外那边,出手了。

  七姑是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听到这个消息的。

  她今天本是应淑妃之邀来教一支新的曲子,刚弹完一段琵琶,就看见两个小宫女躲在牡丹丛后面咬耳朵:“听说了吗?那个做石桥的女匠人被圣上叫去了……有人说她用的法子是妖术,迷惑了将作监的人……”

  七姑的手指按在弦上,没动。

  淑妃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花娘子,你那位朋友,惹的麻烦不小呢。”

  七姑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笑:“娘娘,民女能不能问一句——那位告状的大人,姓什么?”

  淑妃用茶盖拨了拨浮叶,漫不经心地说:“好像是……工部那边的人。姓李?还是姓王来着?记不清了。”

  七姑心里冷笑了一声。姓李。除了李员外还能有谁。

  她把琵琶轻轻放下,起身行了个礼:“娘娘,民女想求您一件事。”

  淑妃抬了抬眼皮:“说。”

  “民女想请您——让民女也去前殿。”

  淑妃看了她半晌,忽然笑出了声:“你倒是有意思。别人躲还来不及,你偏要往前凑。行吧,本宫今日正好要去给圣上请安,你跟着便是。”

  七姑垂首:“谢娘娘。”

  她跟在淑妃身后走出御花园的时候,袖子里攥着一枚小小的铜哨——那是陈巧儿前几天塞给她的,说是“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吹这个,我在半里地之内都能听见”。

  七姑把铜哨攥得更紧了些。

  前殿的方向,隐约传来钟鼓之声。

  她加快了脚步。

  御前的情景比七姑想象的还要凶险。

  陈巧儿跪在丹墀之下,左右两边站着工部和刑部的官员,中间摆着她做的那座石桥模型。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正托着腮,好奇地打量着她——准确地说,是打量着她面前那座桥。

  “所以,”皇帝指了指桥,“有人说你这是妖术?”

  陈巧儿抬起头:“回皇上,这不是妖术。”

  “那是什么?”

  “是……”她顿了一下,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被甲方支配的恐惧,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是项目管理、流水线作业和基础物理学。皇上要是感兴趣,民女可以给您开个……呃,讲一堂课。”

  皇帝被她逗笑了:“行啊,那你讲讲,这桥为什么三天就能造出来?”

  陈巧儿站起来,走到桥边,开始拆解——她把每一块石材的编号指给皇帝看,把分工流程讲了一遍,又把榫卯结构的力学原理用最通俗的话解释清楚。

  满殿的官员听得目瞪口呆。

  皇帝越听越入神,最后拍了一下扶手:“所以,这不是妖术?”

  “皇上,”陈巧儿认真地看着他,“这叫分工协作。”

  殿角有人冷哼一声。陈巧儿余光扫过去——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站在工部官员中间,面色阴沉。那人身后半步,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李员外。

  他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可那双眼睛里阴鸷的光一点没变。他正死死地盯着陈巧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咒语。

  陈巧儿收回目光,心里明白——今天这场御前对质,不过是第一回合。

  李员外在汴梁经营了这么久,背后的靠山绝不止一个工部员外郎那么简单。今日告她“妖术惑上”不成,明日就会有别的罪名等着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三天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

  鲁师旧物。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她有一种预感——很快就要知道了。

  皇帝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那座石桥模型,满殿的官员各怀心思,李员外的脸隐没在人群的阴影里。七姑站在淑妃身后,远远地朝陈巧儿眨了眨眼睛。

  陈巧儿看见那个眼神,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不管前面还有什么,至少——她们还在一起。

  殿外的暮鼓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沉甸甸地压在汴梁城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