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定风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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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娘子,小的们只能送到这儿了。御花园重地,没有召令咱们进不去。您顺着这条石子路一直走,过了那座假山,定风亭就在假山后面。”

  陈巧儿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子塞过去:“辛苦两位公公,拿去喝碗热汤。”

  两个小太监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收下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他们的灯笼消失在夹墙尽头,陈巧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没有立刻进御花园,而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按照计划,七姑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东角门,走进了御花园。

  定风亭坐落在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后面,是御花园中最偏僻的一处建筑。据说这亭子是先帝时期一位失宠的妃子所建,取其“任凭风浪起,稳坐定风亭”之意,实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陈巧儿沿着石子路走到假山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假山上有脚印。

  凌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新雪覆盖的痕迹,明显是今天踩出来的。但淑妃身边的掌事姑姑若是来传话,为何要在假山上转悠?

  她绕过假山,定风亭便出现在眼前。

  亭中站着一个人。

  不是掌事姑姑,而是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她。雪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这是个男人,后宫之中怎么会有男人?

  除非是……

  “陈娘子果然准时。”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在下赵良嗣,久仰娘子大名。”

  枢密院承旨,赵良嗣。

  李员外在京城的靠山。

  陈巧儿瞬间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淑妃的局,或者说,不仅仅是淑妃的局。赵良嗣利用妹妹的关系,打通了淑妃这条线,假借淑妃的名义把她骗到这里。

  而她一个外朝女匠人,深夜在御花园私会外朝男官,传出去就是死罪。

  更别说,赵良嗣既然敢亲自现身,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要么逼她就范,要么杀人灭口。

  “赵大人。”陈巧儿面上不动声色,手已经摸到了迷烟散的蜡丸,“这大雪天的,您不在枢密院处理军国大事,跑到这深宫里赏雪,好雅兴啊。”

  赵良嗣笑了,笑声在雪中显得格外阴冷:“陈娘子果然伶牙俐齿。不过今夜的雅兴,不是赏雪,而是想跟娘子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听闻娘子手中有一卷鲁大师的机关秘图,”赵良嗣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赵某愿出高价购买。五千两黄金,如何?”

  陈巧儿心中冷笑——五千两黄金,买的不只是图纸,还有她的命。一旦图纸到手,她就会立刻成为“意图不轨的妖女”,死得悄无声息。

  “赵大人出手真大方,”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不过我很好奇——您是帮李员外买的,还是帮自己买的?”

  赵良嗣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没料到陈巧儿已经查到了李员外这条线。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李员外?赵某不认识什么李员外。这图纸赵某是替一位贵人求的。”

  “贵人?”陈巧儿步步紧逼,“是太后,还是皇后?该不会是……”

  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是肃王殿下吧?”

  赵良嗣的脸色终于变了。

  肃王赵枢,当今皇帝的四弟,素来有贤王之名,朝野声望极高。但陈巧儿这些天在将作监翻阅旧档时,发现了一个秘密——鲁大师晚年曾为肃王府设计过一套水利机关,但图纸完成后,鲁大师却离奇失踪,而肃王府的工程也半途而废。

  秘密图纸、鲁大师失踪、肃王府、赵良嗣、李员外……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可怕的真相:肃王一直在暗中搜寻鲁大师的遗稿,而赵良嗣就是他的白手套。

  “陈娘子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为好。”赵良嗣的声音冷了下来,抬手一挥。

  假山后面立刻窜出四个彪形大汉,手持绳索麻袋,显然是准备绑票。

  “既然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赵某不客气了。”赵良嗣后退一步,“放心,赵某不会杀你——你活着,图纸才有价值。”

  陈巧儿看着逼近的四条大汉,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春日里的桃花,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她从腰间暗兜里掏出蜡丸,狠狠摔在地上。

  “砰——”

  一团青灰色的浓烟猛然炸开,在雪夜中升腾而起,迅速弥漫了整个定风亭。四个大汉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吸入烟气,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

  赵良嗣反应最快,立刻捂住口鼻后退,但浓烟扩散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他只觉眼前一花,双腿发软,踉跄着扶住了亭柱。

  “你……这是什么妖术……”

  “不是妖术,是基础化学。”陈巧儿用袖子捂住口鼻,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清脆无比,“我管它叫‘三步倒’,芦荟汁、曼陀罗粉加上一点硫磺提纯物,成本不到三钱银子,好用吧?”

  她从袖中抽出铁尺,“咔”地一声展开成短棍,走到赵良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在地的五品高官。

  “赵大人,您刚才说,要让我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良嗣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舌头都开始发麻了。

  就在这时,御花园东角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队灯笼火把由远及近。

  “是禁军!”陈巧儿心中一惊——赵良嗣还安排了后手?

  但下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雪幕传来——

  “陈巧儿!你在哪儿?!”

  是七姑!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威严的声音响起:“给朕搜!把这御花园给朕翻过来也要找到人!”

  皇帝?!

  陈巧儿傻眼了——这出戏什么时候把皇帝也给请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七姑已经冲到了定风亭前,看见瘫倒一地的壮汉和靠在柱子上瑟瑟发抖的赵良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陈巧儿,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巧儿茫然地摇头,“可是七姑,你怎么把皇上给请来了?”

  七姑擦了擦眼角的泪,压低声音:“你说按照计划,让我去请淑妃来当面对质。可我还没到淑妃的宫殿,就碰见了皇上——原来皇上今夜临时起意要去淑妃那儿坐坐,我灵机一动,说淑妃娘娘约了陈巧儿在定风亭商讨建造暖阁的事,问能不能一同前往。”

  “然后呢?”

  “然后皇上说正好一起去看看淑妃在忙什么……”

  陈巧儿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七姑,你这临场发挥的能力,比我强多了。”

  御驾已经到了假山前。

  明黄色的伞盖在雪中格外醒目,禁军侍卫将定风亭围了个水泄不通。当今天子赵佶——后世称为宋徽宗——从肩舆上下来,看见亭中情形,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良嗣?你怎么在这里?”

  赵良嗣想跪,腿却不听使唤,整个人直接扑倒在雪地里,狼狈不堪。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始。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跪下行礼:“民妇陈巧儿,参见皇上。”

  她抬眼看了一眼七姑,七姑微微点头——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雪越下越大,定风亭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亭中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假山的另一侧,一个窈窕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梅林深处。

  那个方向,正通往淑妃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