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替代,即是倚仗
暮色像融化的铁水,从窗棂的缝隙间缓慢灌入,沉甸甸地压满了整间内室。
青黛敛声屏气地侍立在侧,连眼睫都不敢多颤一下。
只觉得这屋内鎏金博山炉里逸出的龙涎香,都凝滞成了压在心口的铅块,沉得人喘不过气。
她偷偷觑了一眼主子的侧脸,只见沈墨月自始至终都微侧着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暮色一寸寸蚕食的天光。
窗外最后一只晚归的雀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屋檐,影子在沈墨月脸上倏忽一闪。
就在那一瞬间,她原本落在窗棂外的目光骤然收回。
动作精准得没有一丝多余,像一柄回鞘的短刃,无声,却带着锐利的决断。
青黛心头一跳,看见那双眸子里恰好倒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像是把整个黄昏的沉静与将倾的黑暗,一并碾碎了收进眼底,酿成一剂无人敢尝的毒。
“不止如此。”
沈墨月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薄冰落在青黛的心尖上,凉意瞬间蔓延。
“如今王爷在陛下眼中,从不是臣,是一柄刀。”
她指尖轻轻地拂过袖口暗绣的银线云纹,动作轻柔得近乎爱抚,可出口的话,却字字如刀锋刮骨,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一柄专治朝堂乱象、制衡各方势力的屠龙刀。”
“屠……屠龙刀?”
青黛呼吸猛地一滞,脸色霎时白了几分,目光死死锁在小姐那看似平静无波的侧脸上,试图从她眼中寻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沈墨月并未看她,而是徐徐起身,莲步轻移踱至窗前。
裙裾拂过地面,未带起一丝尘埃,连脚步声都融入了暮色里,仿佛她本身就是这暗夜的一部分。
她身姿纤细单薄,立在那里,却像是一瞬间拔地而起,立于京城万重楼阙之巅。
目光穿透层层朱红宫墙,越过御书房摇曳的烛影,将那九五之尊心底最深的算计与权衡,看了个底朝天。
“太子已废,二皇子与五皇子即将倾覆。”
沈墨月旋过身,纤长的指尖以一种奇异的韵律轻轻抚过窗沿的梨木棱线,动作轻缓无锋,指尖每滑过一寸——
都像是一名国手拈起一枚价值千金的棋子,悬于盘上,尚未落下,已有无形的气机无声拨动了整盘朝堂棋局的走势。
“朝堂储位空虚,群狼环伺,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大靖眼下,正处在一个新旧交替、最是虚弱、也最需要有人镇场子的时候。”
青黛听得心头发紧,喉头微微滚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生怕错过半个字。
“青黛,”
沈墨月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落在青黛脸上,忽然问道:
“你可知,什么叫‘虚弱’?
青黛一愣,下意识摇头。
“虚弱便是——人人心中暗藏异心,却谁都不敢率先作乱,谁也乱不起。”
沈墨月嘴角微挑,笑意却不达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大靖眼下这副看似安稳的皮囊底下,实则根基虚空,旧骨已碎、新骨未生,是一推就倒的残躯。”
她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麻的冷静:
“所以,陛下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王爷这柄刀——替他稳住局面,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
她顿了顿,指尖在窗沿那冰凉的梨木上轻轻一点,动作极轻极慢,却仿佛那一点之下,压着千钧之力:
“因为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
此刻若动了王爷,便是自毁长城。无人镇场,无人压势,朝堂必乱,江山必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