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之局,满盘皆弈
“活?”
沈墨月将这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音调既不扬也不沉,偏生让人听出底下翻涌的寒意:
“朝堂利刃,向来只用于一时。无用之时,便是弃子之日。
——从他接下太子案那日起,他的结局便已写在起手式里了。”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像是为这个故事落下一个无声的注脚,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
“磨刀石的宿命,从不是长久留存。它只配磨利刀锋,待刃成器,便要被弃之尘埃。”
青黛听出小姐话里那层冰碴子似的凉意,喉头动了动,忍了又忍,终究没憋住:
“那……赵青就因为查案涉及皇子,就死……会不会太冤了?”
沈墨月终于抬眸,目光里透着一丝仿佛隔世旁观的微嘲:
“赵青是那柄磨砺纷争的磨刀石,功用是劈开乱局、理清混沌,而非长久留存。”
她语速不快,偏偏每个字都像一粒冰珠,骨碌碌滚进听者的耳道深处,在那里缓缓化开,凉意直浸到心底:
“只不过眼下朝局未定、储位悬空、暗流汹涌,大乱未平,这柄刀锋尚有用处,故而他暂且死不得。”
那个“暂且”二字,像一条冰凉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青黛的脖颈。
“王爷这招也太……太狠了。”
她眉头越锁越紧,越想越觉得脊背生寒,猛地打了个寒噤,声音里带上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叹与敬畏:
“全然是将赵青当成反复磋磨的试剑石,往死里用啊!碾碎了还得再碾三遍,不留半分余地!”
“非是狠绝,是顺势而为。”
沈墨月淡淡摇头,目光通透得不像在看青黛,倒像在望着一面能映照整座皇城的古镜。
“这路是赵青自己选的——从他接下太子案那日起,他便已经上了这条船,再无退路。
莫说回头,便是想停一停,都由不得他。”
她指尖微凉,按在书页上时,那一点温度仿佛能让纸上的墨字都瑟缩一下,声音清冷如碎冰:
“前路是他自己所择,风浪便该由他自己承接。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王爷。”
青黛心头一凛,仿佛有一根冰针刺入脊骨。
“可惜赵青只知罪证确凿,却不懂深宫帝王心术。”
沈墨月低下头,目光微黯,那一点黯色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迅速洇开,染透了眼底的清明:
“御座之上,坐着的从来不是一双辨冤的眼睛,而是一颗权衡利弊的帝王心。”
再抬眸时,她眼中已无波无澜,静得如结了冰的湖面,湖底却暗涌着无人能窥见的漩涡。
“他以为自己在查案,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只是别人棋局上一枚过河的卒子。行至中盘尚不自知,还当自己是个执子的人。”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自己的侍女,话锋一转,说着世间最残酷的话语,字字清晰地钉入青黛耳中:
“青黛,你要记住。在帝王家事面前,求真的人,往往第一个死。”
青黛脑中嗡鸣一声,仿佛有什么线头被猛地扯紧,随即咀嚼出这话里层层叠叠的寒意。
“奴婢记住了!”
她刚想开口追问,可随即又想到什么,瞬间被更深的不安攫住,胸口像压了一块刚淬过火的铁板,又烫又沉,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