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知为刀,磨刃向主
“满朝文武,比本官位高权重者,有;比本官更得圣心者,更多。可此人,偏偏挑中了京兆尹——挑中了我这个区区三品府尹。”
他垂眸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卷宗,像在看一面清晰的镜子:
“因为此人知道,京兆尹有查案之权,却无议政之资;能掀桌子,却上不了桌——
查再大的案,也是奉旨办差;立再大的功,也越不过三省六部的门槛。”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而冷的锋刃:
“这般棋子,最好拿捏,也最好利用——用完便可弃之,脏了手便洗掉。”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极短,却带着一种特有的豪烈与坦然,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的人,终于做好了纵身一跃的准备:
“刀需有刀的本分与自觉,这没有错。但既然这把刀长了眼睛——”
他的目光骤然沉下去,像深潭中心那个最暗的漩涡,将所有光线都吸入其中:
“谁说刀不能握住握刀的人?谁说刀就得乖乖受制于人?本官偏要让这把长了眼的刀,反手攥住执棋人的手腕。”
这话落在空气里,像一块冰落进沸水,没有声响,却让温度骤降。
“不论幕后执棋者是谁,不论这棋局布得有多深多远,不论执棋者的段位有多高——”
赵青的声音再度沉落,带着一种将整副身家性命都押上赌桌之后的笃定:
“我等只需恪守本职、据实查案、依规行刑。旁的事,一概不问,一概不论。
他递刀,我便接刀;他引路,我便踏路——我倒要看看,当我走到他以为我绝不敢走的那个位置时,他还坐不坐得住。”
“是!”
两声应答几乎同时响起,低沉有力,像两块磐石在公堂深处碰撞在一起,迸出沉闷而坚定的回音。
“储位归属、皇权更迭,从来不是臣子能左右的天命。”
赵青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肃穆的沉静,一字一字落下来,
“传我命令,所有皇子案卷宗尽数封存,任何人不得私阅、不得抄录、不得外传,违者以谋逆重罪论处,绝不姑息!”
“是!”
两人齐齐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同生共死的决绝。
他们都知道——
从这一刻起,自己踩着的已不是京兆府的石砖,是刀尖。
赵青整了整衣冠,将袖口挽下,遮住腕骨上因用力而掐出的那几道红痕。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痕迹,唇角微动,像对自己做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懂的交代。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公堂木门。
门扉在他面前被王庸抢先一步拉开。
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明亮得近乎灼烫的光晕之中。
“备轿。”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要进宫,面见陛下。”
“大人!”
师爷连忙跟上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要不要……再缓一缓?此案牵扯两位皇子,属下的意思是……万一陛下当真震怒……”
赵青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留给师爷一个笔直如枪的脊背。
“师爷。”
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像深冬窗棂上凝的霜花,一触即化,却在消散前折射出冷厉的光:
“这把刀,本官既然接了,就得让它见见血。”
晨光从他背后铺泻而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修长的、如刀锋般凌厉的影子。
他迈下台阶,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一步步走向那深不可测的皇城。
“孩子犯错,陛下若因此动怒查案之人——”
他步伐未停,声音却清晰地落在身后的空气里,像一枚棋子稳稳按在棋盘中央,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是君王的权术,不是臣子的退路。”
师爷与王庸立在门廊下,目送那道背影被日光拉长、折叠、最终消融在长街尽头的刺目光晕里。
“师爷……您觉得,”
王庸开口时嗓音有些干涩,
“大人此去……”
师爷将目光从长街尽头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道正缓缓淡去的影子,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去,要么一步登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要么……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