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皆子,市井移旗
赵青缓步踱进铺门,也不急着开口,只负手沿着店内慢悠悠地绕了半圈。
店内光线明亮,粮堆码放得齐齐整整,麻袋绳口皆朝外,连补丁都打在背阴处。
他随意踱步至一袋糙米前,指尖探入袋口,捻起一撮——
米粒金黄饱满,颗颗圆润如珠玉,摊在掌心,沉甸甸的尽是今年新谷才有的坠手感。
五指一收再松,米粒顺隙滑落,粒粒分明,竟无一粒沾黏指腹。
赵青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这成色,便是京郊官仓的上等贡米,也不过如此。
再看那官斗,铜箍锃亮,刻度清晰,竟比衙门里那把校准过的标准斗还新上三分。
敢将官斗摆于明面,且比官府的规矩更规矩,这已非“童叟无欺”四字所能涵盖,分明是堂而皇之地昭告全城——
我的每一粒米,都经得起你衙门官斗的量。
这般底气,与其说是在做买卖,不如说是在立规矩。
最后,落在后门院子那堆叠如小山的全新货品上,眼底疑虑更深。
这些细节,无一不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这般货源充足、定价公允、待客实在的新粮铺,绝非寻常市井商户能轻易开得起来。
这背后,必然有一条稳固的漕运渠道,和一笔绝不简单的雄厚资本支撑。
他不动声色地看似随意闲逛,实则目光扫过店内每一处陈设、每一袋存粮的成色,暗中揣摩底细。
甚至那伙计忙碌时露出的手腕上,是否带着常年搬运的茧子,都没放过——
每一处细节都落进他眼底,像棋子一颗颗归位,拼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图。
待手头一波客人尽数安顿完毕,那精瘦掌柜方才得以抬首。
他习惯性地堆起笑脸,开口迎客,殷勤又不显谄媚,是做了几十年迎来送往生意才练出来的火候。
“客官久等,可是要称粮?……”
话音未落,目光与赵青眉眼正正撞个满怀。他眼底那市井商人特有的、热络而圆滑的笑意,微微一敛,随即恢复如常,分寸丝毫不乱。
赵青盯着他,目光如鹰隼盯住田埂上的蛇,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李掌柜。”
正是李无双。
“赵大人安好。”
李无双从容敛袖,拱手为礼,姿态端正而谦和,脊背却挺得笔直,丝毫不见寻常掌柜见官的局促。
“你素来坐镇清音茶馆,怎么突然转行——”
赵青缓步逼近一步,阴影将李无双半边身子拢住,眸底凝着一层淡淡的审视,仿佛要将对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开起了粮食铺子?”
“不瞒赵大人,”
李无双笑意温和,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
“老朽近来身子骨不争气,时常心悸盗汗,清音茶馆鱼龙混杂、昼夜喧腾,实在静养不得。
——这耳根子,也受不住那份鼎沸人声了。索性便向东家辞了俗务。”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店内规整粮货,语气从容得像在唠家常:
“东家心善,体恤老朽一把年纪,特意辟了这间清静的小小粮庄,让老朽守着铺面度日,不求大富大贵,只图耳根清净,也算有个安顿晚景的营生。”
“身子孱弱?”
赵青混迹官场十数载,一双眼睛专识人心虚实,何等敏锐,他什么人没见过?眼前这李无双,眉眼沉稳,双目有神,脊背挺直如松——
虽言语温和,举手投足间底气十足,哪里来的半点“体虚乏累”之相?
他没戳破,只是笑了一下,笑容淡得像晨雾里的太阳,顺着话头:
“你这位东家,倒是体恤下属。”
“东家仁义。”
李无双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温文儒雅。
“能用这般手笔,厚待旧仆的东家,世间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