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三公子英姿勃发,天底下谁人不知
也是这姓孙的走运,没在那份名单上,以致她当初弄死那些伤害母亲的人时,偏巧漏了他。
那两个男人吓了一跳,转身时发现说话的是闻星落这么个小姑娘,于是不仅没把她放在心上,反而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浑身上下,才笑着离开。
闻星落盯着他们的背影,樱唇边也噙起一抹冷笑。
她收回视线,转过拐角去寻卫姒,却瞧见卫姒坐在廊边的美人靠上,安静地注视廊外牡丹。
母亲听见那两个畜生的对话了。
少女慢慢蹲在地上,将小脸贴在卫姒的膝头。
卫姒垂眸,轻抚她的脸颊,“宁宁会嫌我脏吗?”
闻星落凝着那丛艳丽明媚的牡丹。
半晌,她仰起头,伸手抚摸卫姒眼尾的湿润。
她轻声道:“肮脏或者干净,是用来形容物品的,可娘亲并非物品,娘亲是活生生的、是有灵魂的人。那些愉快的或者糟糕的经历,都只是人生长河里泛起的些微波澜。既是波澜,又怎么能用干净或者肮脏来形容呢?我从来就没想过脏不脏这种事,我只心疼娘亲遭遇的波澜。对我来说,娘亲就是娘亲,是我的来时路,是与我血脉相连的至亲。”
卫姒眼眸更红。
珠泪滚落,砸在了闻星落的脸颊上。
隔着泪雾,她冲闻星落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刚刚我在想,这世上是不是只有我自己的母亲,才会不嫌弃我曾沦落到那个肮脏的境地。可是我没想到,我的女儿也没有嫌弃我。宁宁,谢谢你。”
闻星落使劲摇了摇头,紧紧抱住卫姒。
对面回廊,谢靖看着母女俩。
他紧了紧拳头。
第186章 闻星落看见他在老君阁的竹签上刻下字
午后,女眷们正在园子里看戏,丫鬟突然白着脸匆匆跑过来。
她喊道:“哪位是孙廷尉孙大人的夫人?校练场那边出了事,孙大人中箭坠马了!”
女眷们大惊失色,顾不得继续看戏,纷纷赶往王府校练场。
闻星落过来的时候,瞧见男人们围成了圈,里面不停传出孙廷尉的哀嚎惨叫,过了片刻,小厮抬来担架,将孙廷尉抬了上去。
担架从她旁边经过。
她瞥了眼。
孙廷尉的胸口插着一支箭,约莫是坠马的缘故,一条腿和两只胳膊扭曲成了诡异的姿势,整张脸惨白青黑,豆大的冷汗不停滚落,一身衣裳都被鲜血和汗水浸透。
孙夫人捂着嘴站在旁边,伤心欲绝摇摇欲坠。
谢靖握着弓箭,歉疚道:“都是本王不好,好好的非要玩骑射。本王老了,多年没上过战场,到底是疏于练习,竟不慎射中了小孙,这才叫他惊惧之下坠了马……孙夫人你放心,该有的赔偿,本王绝不会落下!”
闻星落歪了歪头。
她还在想如何对孙廷尉动手,没想到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等孙夫人被丫鬟搀扶着离开后,闻星落上前,轻轻拉了拉谢靖的衣袖。
她柔声道:“校练场上刀剑无眼,爹爹不慎射中孙大人,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更何况爹爹那一箭并不致命,是孙大人自己太过惊慌才导致堕马,爹爹莫要太过自责。”
谢靖愧疚地“诶”了声。
父女俩离开时,恰好撞见和孙廷尉一起在回廊里议论卫姒的那名官员。
那官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望向父女俩的眼神复杂而又惊骇。
父女俩不约而同地驻足。
闻星落冲那官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她身后,谢靖同样冲那官员笑容满面。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可父女俩的神情如出一辙的相似,眼睛里藏着同样的阴森冷漠,宛如雄狮带着幼狮外出捕猎。
那官员打了个寒颤,恐惧地深深垂下头,再不敢看父女两人。
是夜。
卫姒正在练舞,谢靖带来消息,说是白日里来府上做客的两名官员都死了,一个是坠下马背心脉受损而亡,一个是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半夜惊惧而亡。
谢靖笑得实诚,“这两个人英年早逝,真是可怜。”
卫姒背对着他站在花窗前。
月光照进来,她赤着脚,裙裾层层叠叠地垂落,挽在臂弯里的轻纱披帛被夜风吹起,似月色轻盈洁白。
她回眸,“王爷不必为我做这么多。”
谢靖看着她。
岁月格外偏爱这位前朝的公主,她连青丝都在月色里发光。
当初年少时惊鸿一瞥,却心知肚明自己只是个边陲之地的土狗流氓,根本配不上出身高贵的她,于是在回家之后,他便慢慢将她忘在了脑后。
他按照家族安排,与门当户对的女子结为夫妻举案齐眉,成了后来的镇北王和镇北王妃。
王妃亦是极好的女子,尽管是出于联姻的缘故而非是出于爱他的缘故才嫁给他,却依旧将王府料理得很好,只可惜死的太早,叫他十多年来郁郁难平。
他这一生,尽管斗鸡走狗不通诗书顽劣不堪,却依旧凭借与边境诸国作战的战功,爬上了诸侯王的高位。
他子嗣颇多,他富贵显赫。
可是,他唯独姻缘不顺。
他沉沉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月色皎洁。
被月华笼罩的女子,凭风而立仙姿琼颜。
她轻声,“可是我并不喜欢你。王爷,自国破家亡以来,我经历了那么多,我此生都不会再喜欢上任何一个男子。”
谢靖的眼底漫上难过,却依旧执着道:“对你好,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喜不喜欢我,都不影响我对你好,反正我喜欢你就行了。”
卫姒叹了口气,“我迟早要回京城。”
谢靖并不意外她的选择。
父母兄嫂皆都被杀,这等血仇谁能咽下!
他想了想,忽然上前握住卫姒的手,定定道:“不就是报仇吗?我帮你!格老子的,我明天就反了朝廷!”
卫姒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承蒙王爷偏爱,这两年给了我容身之所。然而魏姒孑然一身,没有可以回报王爷的东西,因此不能再接受王爷更贵重的馈赠。”
战争,那是要死人的。
上至诸侯王下至平民百姓,最残酷时,血流成河十室九空。
卫姒不想成为战争的导火索。
她抽出手,往窗边退了几步。
像是谢靖握不进掌心的月亮。
谢靖满脸失落,像是被抛弃的大狗,“姒姒……”
…
屑金院。
魏萤撑着脸,“镇北王竟然为了姑母,弄死了那个姓孙的,这么看来他很爱姑母嘛。表妹,你说咱们能不能利用镇北王——”
“不能。”闻星落一边整理笔墨纸砚,一边打断她。
“为什么?”魏萤反问,“借力打力,利用身边所有能利用的一切,咱们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很好?史书上那些国破家亡的皇子,都是出游列国借兵复国的,只要许给他们一定的好处就可以了。”
“表姐想问别的诸侯王借兵,我没有任何意见,但唯独不可以是镇北王。”闻星落起身,“我要就寝了,烦请表姐移步。”
“妇人之仁!”
魏萤不满地踏出了门槛。
闻星落躺到榻上。
夜凉如水,一灯如豆。
她接纳了表姐待在身边,却从没有想过要参与她的复国计划。
也许是上辈子遭遇了父兄的背叛,这一世,她只想和家人至亲待在一起,一家子热热闹闹地享受团圆之乐。
可是……
无论是谢观澜的密谋造反,还是魏萤的复国计划,她都被卷了进去,不得不被时局推着往前走。
闻星落有些难过,拉起锦被蒙住了脑袋。
她梦到了从前。
梦里,她才六七岁的年纪。
父兄带她和闻月引去山中玩耍,她被支使着去摘野果,等她抱着一兜浆果回来时,父兄和姐姐已经下山了。
她不知回家的路,孤零零坐在树下哭了很久。
直到有个大哥哥路过,问她哭什么。
幼时的记忆着实遥远,她已经记不得那个大哥哥的相貌。
梦境里却隐约记起,他似乎穿着绯衣。
山花烂漫。
梦境翻了一页又一页,她瞧见身穿玄色团龙纹锦袍的青年端坐在青城山的老君阁,在老君神像的注视下,一笔一划刻下竹签。
可是闻星落看不清楚他的脸。
也看不见竹签上的字。
第187章 谢观澜已经得到帝位,他还想要求得什么?
青年宽肩窄腰,老君神像下的剪影犹如一把锋寒的狭刀。
宝殿上方,巨大的九重莲花宫灯照落光华,可他形单孤影,分外寥落。
尽管闻星落瞧不见他的脸,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至天明,闺房里蜡泪燃尽,一线天光照进锦帐。
闻星落坐在床榻上,一手拢着锦被,一手撑着榻,从两颊垂落的青丝遮住了小脸。
昨夜的梦里,那个身穿玄色龙袍的青年,是谢观澜吗?
前世,最后他求得了那个位置?
闻星落本该为他高兴,可是不知为何,心脏深处却突兀地生出了密密绵绵的疼痛,晨起时的心脏剧烈跳动又急剧膨胀收缩,勒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得到了那个位置,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他为何出现在老君阁,他还想要求得什么?
闻星落想不明白,也无从求证。
…
花朝节过后,老太妃秘密召集王府众人,商量着要怎么给闻星落举办一个盛大的及笄礼。
魏萤偷听回来,告诉闻星落道:“你的及笄礼,他们打算大操大办。”
闻星落正在书斋做白鹤书院布置的功课。
闻言停笔,眼前不由浮现出穆知秋的生辰礼。
按照祖母的脾气,肯定会帮她办的比穆家的更加隆重热闹……
她望向魏萤,“表姐是去年及笄的吗?”
魏萤点点头。
彼时她只是东宫里一个见不得光的奴隶。
她是没有及笄礼的。
及笄的那天,她还在侍奉谢瓒。
那天太子谢序迟找了过来,询问谢瓒如何看待西南茶马互市。
谢瓒说,谢观澜是想借茶马互市豢养马匹扩张军队,不可再任由他继续发展,必须想办法削减西南兵力,不妨向天子请一道旨意,安排谢观澜出征边境诸国。
如果谢观澜赢了,那就要求他上缴在战争里的所有获利。
如果他输了,甚至死在了战场上……
那就皆大欢喜。
谢序迟同意了。
临走之际,谢序迟忽然看向她,对谢瓒道:“这小奴在你身边伺候多年,如今倒是生得好看。你最爱美人,竟也能忍着不碰?”
谢瓒轻笑,伸手掐住她的后颈,将她拖进怀里。
他把她的脸摁进他的胸口,指腹摩挲着她的耳珠和脖颈,漫不经心道:“这小奴今天才及笄,我没那么畜生。”
谢序迟也笑,“那孤今夜,就不打扰你的好事了。”
魏萤隔着衣袖,抚摸手腕上方的烙印。
那一夜,并不是愉快的一夜。
她在帷帐里哭喊了很久,把谢瓒挠的浑身是伤,最后翻身坐在谢瓒的腰上。
她将恶犬项圈扣在他的颈上,一手拽紧锁链,一手恶狠狠掐住他的脖颈,红着眼睛要杀了他。
谢瓒只是看着她笑。
“魏高阳,老子给你脸了?”
他舔着薄唇,声音喑哑不辨喜怒。
他握住她的手腕,仗着过于庞大的体型差,轻而易举就化解了她所有的力道。
他将她掀翻在地,拖着她来到窗边。
他一把推开窗,不管不顾的将她的脸摁在窗台上。
那样的羞辱……
魏萤手腕上的烙印隐隐作痛。
她没有及笄礼,但她表妹必须有。
魏萤转移话题道:“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去弄来送给你。”
闻星落深深看她一眼,“你别出事就行了。听说外面张贴的布告越来越多,全是找你的,你这段日子别出王府。”
魏萤不在乎,“等办完这场及笄礼,我专门给你准备的那一箱东西就能派上用场了,也不知谢观澜什么时候回来……”
闻星落的手抖了抖。
她表姐居然还没扔掉那箱东西!
镇北王府要办及笄礼的消息不胫而走,丫鬟管事到处采买宴会要用的东西,蓉城里几乎人人都知道王府小姐即将成年。
东北偏院。
徐渺渺好奇,“月引妹妹和闻星落同胞而生,这次及笄礼,不知月引妹妹有没有份?”
闻如风正在给闻青松重新制作灵位,闻言道:“那是自然。我们家对待两位妹妹向来一视同仁,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既然要办及笄礼,当然是两个妹妹一起办。”
“办完及笄礼,月引就是大姑娘了,可以说亲嫁人了。”闻如云宠溺地摸了摸闻月引的头,“等大哥明年考上探花郎,月引就能顺理成章当上太子妃。”
闻月引羞赧,“大哥二哥,咱们家的好日子终于要到了。”
一想起明年就能被许给太子,她心情格外愉悦,特意装扮得花枝招展去园子里赏花。
她行至穆知秋的院子,院门口依旧守着几个黑甲侍卫。
隔着半掩的院门,她看见穆知秋坐在石桌边。
石桌上摆着一只竹篮,竹篮里面装满了新摘的牡丹花。
穆知秋拿着剪刀,似乎无聊至极,正在修剪牡丹花的形状。
闻月引微微一笑,隔着门槛唤道:“穆小姐。”
穆知秋抬眸瞥向她,“闻姑娘。”
“你不是说镇北王府和母亲都更喜欢闻星落吗?可是他们现在却要为我举办盛大的及笄礼。”闻月引春风满面,“穆小姐,看来你要失望了。”
穆知秋轻哂,“谁知道你是不是顺带的那个?”
“你——”闻月引气怒,“我看,你就是嫉妒我!”
“对了,”穆知秋红唇边漾开笑意,“你不是去教你母亲规矩礼仪了吗?教的如何了?”
一提起这件事,闻月引就一肚子气,“都怪你怂恿我做这种事,我母亲规矩礼仪极好,比我还好,根本就不需要我教!你害我丢脸了你知不知道?!”
“比你还好?这怎么可能呢?闻姑娘的礼仪,可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之中最好的一位了。连你都能比过去,不知你母亲的规矩仪态究竟是什么样的?”
闻月引想了想,模仿着卫姒的礼仪姿态,做了几个动作。
她嘟囔,“大概就是这样。只是我做出来没她好看,也不知她从哪儿学的,好像比后妃命妇还要标准好看……”
穆知秋眼瞳渐冷。
她没猜错。
卫姒,果然和前朝有关。
那几个行礼动作,盛行于前朝宫廷里的妃嫔和公主,直到大周称帝,后宫才简化了那些行礼动作。
卫姒,是大魏皇族。
这个念头令穆知秋欣喜若狂。
等闻月引走后,她拿起牡丹,将它们一一剪成不同形状,最后一起丢进了院内的溪流里。
这些形状各异的牡丹花,是她和穆家的交流暗号。
旁人看不懂,可穆家人一看便知她想说什么。
她和弟弟经久不归音讯全无,父亲必定会派人来蓉城打听消息,只要溪水把牡丹花送出镇北王府,父亲的探子就能看见……
穆知秋的动作,没能瞒过闻星落。
“不同形状的牡丹……”闻星落猜测,“莫非是她和穆尚明的交流暗号?她好聪明,竟然能想到借着溪水传递消息。”
魏萤盯着怀里的剑,难得缄默。
“你怎么了?”闻星落往她面前推了一杯热茶。
第188章 今天是月引和星落的及笄礼
魏萤没喝,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闻星落目送她踏出门槛。
她知道,爹爹不肯放母亲走,不肯让母亲还活着的消息走漏半分。
所以,母亲是想利用穆知秋把她还活着的消息传递给穆家,再经由穆家,告诉高坐朝堂的那位。
可是只要穆知秋还活着,穆尚明就不会轻举妄动,他只会拿这个秘密威胁谢靖,换取穆知秋活着回家。
所以,魏萤是要去杀了穆知秋,绝了穆尚明的念头。
闻星落沉默良久,跟了上去。
穆知秋的院子杂草丛生,牡丹却开得艳丽。
闻星落吩咐黑甲侍卫退下,独自踏进院子。
随着室内传来花瓶摔碎的声音,她抬眸望去,槅扇被撞开,穆知秋是从屋子里摔出来的。
穆知秋的脖颈上有一条鲜明的血线。
她虚弱到说不出话,蠕动着爬下台阶试图逃生,鲜血染红了她刺绣牡丹的襦裙,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
骤然瞧见闻星落,她求救般朝她伸出手,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有无数鲜血涌出喉腔。
闻星落看着她,又望向她身后。
黑衣少女高束马尾,缓步踏出门槛,手里的剑刃正滴落粘稠血液。
魏萤擦拭宝剑,“你说的不错,她确实很聪明,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推测出了我的身份。她说,只要我放过她,她可以带着穆家加入我们。她说京城里的六皇子心仪于她,她可以帮我们做很多事。”
闻星落:“表姐不信她。”
魏萤收剑入鞘,“是。”
穆知秋聪明了一辈子,似乎没想到自己最终会以这种方式死去。
她幼时家贫,爹娘编织草席为生。
后来父亲考上功名,他们一家搬去京城,她在那样繁华的花花世界里,被出身贵族的同龄姑娘排挤嘲笑。
出人头地,成了她的执念。
她发誓她一定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瞧不起她的人跪在她的脚下,于是她拼命为父亲出谋划策,怂恿父亲爬上高位。
她野心渐长。
她希望成为万花之王的牡丹,高贵而又灿烂。
她不想孤零零死在这里。
穆知秋艰难地爬到闻星落脚边,抱着最后一线期望,颤颤抓住她的裙裾,仰头凝视她,期待她能不计前嫌救自己一命。
闻星落轻声,“穆小姐,她是我表姐,是我亲舅舅的掌上明珠。亲疏有别,你和她之间,我当然会无条件站在她这一边。”
穆知秋的眼神一点点绝望黯淡。
四肢百骸的力气都在消散。
她缓缓松开拽住闻星落裙裾的手,捂着脖颈间的伤口,虚弱地倒在了血泊里。
带血的指尖触及到那一丛牡丹花。
濒死之际,意识涣散。
穆知秋忽然想,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春日牡丹。
知秋,知秋。
她是在秋天出生的,所以爹娘才为她取名知秋。
她喜欢的是秋天。
她喜欢的……
是空山新雨秋高气爽的黄昏,和爹娘兄弟坐在茅屋前吃饭。
可她回不去了。
…
春日渐尽。
蓉城里的头一桩热闹,就是镇北王府的及笄宴。
才是清晨,王府门前就已经车水马龙宾客云集。
闻星落坐在铜镜前,由着翠翠和几个侍女为她梳妆打扮。
她频频望向搁在妆奁上的日历。
当初谢观澜说此次出征诸国,短则半年就能回,如今已是过了半年光景,也不知他能不能赶上她的及笄宴……
正胡思乱想间,陈嬷嬷亲自过来请,说是吉时快到了,请她快去主院。
闻星落盛装而来,刚踏进主院,就瞧见闻月引也来了。
她和闻家三兄弟站在一处,花枝招展满面春风,不时和路过的贵女小姐打招呼,那副主人家的派头,仿佛今日的及笄礼是专门为她举办的。
闻星落当即寒了脸。
闻如雷率先瞧见闻星落,笑道:“星落,你怎么才过来?”
闻星落没理他。
闻如云不悦,训斥道:“闻星落,你三哥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听不见?!没大没小的东西!”
“行了。”闻如风打圆场,“今天是月引和星落的及笄礼,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二弟啊,你今天就不要骂她了。星落啊,我特意带了爹的灵位来参加你和月引的及笄礼,我做主,待会儿致辞的时候,你多提一提爹,感激一番爹对你的养育之情,如此,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座崭新的牌位,展示给闻星落瞧。
闻星落:“……”
见闻星落沉默,闻月引抢话道:“星落不懂事,不明白血缘关系的重要性,因此才会一再忽略爹爹,反而亲近镇北王。大哥放心,待会儿致辞的时候,星落就不必上场了,我一个人致辞就够了,我一定会好好感激爹爹的。”
“月引啊,还是你最叫大哥省心。”
闻星落气笑了。
她看着这四兄妹,“你们该不会以为,今天的及笄礼,是为我和姐姐两个人办的吧?”
“不然呢?!”闻如云没好气,“难不成还是专门为你一个人办的?!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脸!你再在这里阴阳怪气,就不要参加及笄礼了,回你的院子好好思过!”
就连徐渺渺也对闻星落翻了个白眼,转头为闻月引整理发钗,“月引妹妹不要为不相干的人影响心情,待会儿一定要在及笄礼上艳惊四座。”
闻星落脸上笑意更甚,“不相干的人?你们猜,要是我不出现,今日这场及笄礼还能不能办得下去?”
第189章 谢拾安:来,跟哥哥抱一个
闻如风叹息一声,“星落,你年纪小,不懂名门望族之间的弯弯绕绕。今日这场及笄礼,看似是为你和月引举办的,其实不过是权贵之间往来的借口。就算你不去,也是要继续举办的。”
“大哥,你和她废什么话?”闻如云不屑拂袖,“她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有种就别去,不去更好,大家就可以专门为月引一个人庆祝了!”
闻星落望了一眼府门方向。
他还没有回来。
她想为他,拖延一点时间。
也许……
也许他已经在路上了呢?
思及此,她笑容冷淡,“那你们去吧。翠翠,咱们走。”
“等等。”
闻如雷突然拦住她。
他沉声道:“星落,三哥是了解你的,你讨厌月引,所以不愿意和她一起参加及笄礼。三哥的心是放在你那里的,三哥和你一样讨厌她。但今天毕竟是很重要的日子,大家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有什么矛盾,咱们私底下解决就好,何必闹到台面上叫外人笑话?星落,今天这种日子,你就不要闹小孩子脾气了,回头,三哥给你买糖葫芦吃,嗯?”
他自以为这番话通情达理,一定能打动闻星落,岂料闻星落只是嫌弃地看他一眼,就带着翠翠走得更快了。
目送她走远,闻月引难掩兴奋。
她原本就不想和闻星落一起过及笄礼。
前世,镇北王府也给她办了个及笄礼,只是不及今日这般隆重。
前世的及笄礼上,只零星来了几个她在书院里的好友,老太妃称病不出,为她加笄的正宾是陈嬷嬷这么个低贱老货。
晚上她回闻家,父兄也专门为她准备了一场庆贺宴席。
宴席上宰了两只鸡,一共四个鸡腿,父亲按照惯例把鸡腿分给他们四兄妹,至于闻星落,她是没有份的,她只配吃鸡翅。
反正闻星落身体健康,不像她体弱多病,闻星落要是懂事,就应该和父兄一样宠着她、惯着她,把好东西都让给她。
这一世,闻星落走了,那这场盛大的及笄礼就属于她一个人了。
她笑了笑,亲昵道:“妹妹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咱们还是不要打扰她,赶紧去宴席上吧,省的叫宾客们久等,到时候说我们兄妹不懂事。”
闻星落并未走远。
她坐在西厢房,轩窗外的桃花树绿叶亭亭。
这里是谢观澜教她练字的地方。
她低着头,从荷包里取出那方桃花冻石印章。
指尖轻抚过印章,桃花冻石细腻如玉,底部“星落”二字的隶书飘逸温柔,像是那人一笔一划认真刻下。
外间不停传来热闹的喧嚣声,是宾客们快到齐了。
闻星落慢慢攥紧印章,再一次望向珠帘外。
这样盛大的日子,她无比希望那个人能回来……
可是任由她望穿秋水,珠帘依旧安静垂落。
不知过了多久,闻星落轻轻叹了口气。
前线战事吃紧,至今也没传回大胜的消息。
他回不来,也是有的。
她把印章收回荷包,正欲起身,忽见一只修长的手挑开了珠帘。
闻星落的心脏猛然一跳。
珠帘卷起,探出一张桀骜不驯的脸。
少年风餐露宿而归,鹅黄窄袖锦袍灰扑扑的,革带军靴发束马尾,腰间挂满了匕首和压胜铜钱一类叮呤咣啷的小玩意儿,几绺微卷的刘海儿朝两边分开,尽管因为赶路的缘故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但眉目间尽是鲜衣怒马少年风流。
是谢拾安。
他大咧咧朝闻星落张开双臂,“宁宁,瞧瞧谁回来啦?!”
“四哥哥?!”
闻星落惊喜地站起身。
她细细看了看谢拾安,见他意气风发,便料想他在战场上没怎么受伤。
她放了心,正欲和他亲近,想起什么,又下意识往他身后看。
“你看啥呢?”谢拾安不满,“来,跟哥哥抱一个!”
他身后空空如也。
谢观澜没和他一块儿回来……
闻星落眼底掠过失落。
她垂下眼帘,小小声,“男女有别,还是不了吧。”
谢拾安:“……”
他见鬼似的盯着闻星落,随即大步上前想拧她的耳朵,“男女有别?!闻星落半年没见你现在翅膀硬了,居然要跟我男女有别!以前咱俩同乘一车上下学的日子,你都忘啦?!”
闻星落从他手臂底下钻出去,转身看他,“我今日及笄,往后就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就不能男女有别?我是大姑娘了,我不要和四哥哥搂搂抱抱。而且……而且四哥哥好久没洗澡了,身上臭臭的。”
谢拾安气笑了,撸起袖管,“你给我站住!”
闻星落不肯被他揪耳朵,转身要跑,却撞进了一个胸膛。
意识到什么,她猛然抬头。
看清楚来人的脸,圆杏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
来人不是谢观澜……
进来的管事恭敬笑道:“吉时快到了,王爷请姑娘快些去宴席上。”
和谢拾安往正厅走的时候,闻星落已经调整好心情。
她不敢问谢观澜如何,只问道:“怎么只有四哥哥一个人回来?乐之呢?”
“她上个月就回汉中了。”谢拾安解释,“汉中王连发三道家书催她回家,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四哥哥也不仔细问问她。”
“人家的家事,我瞎掺和什么?”
少年还未开窍。
闻星落不好再说什么,决定及笄礼过后,自己写信问问乐之。
正厅里,鬓影衣香宾客云集。
闻如风三兄弟打着镇北王继子的身份,积极穿梭在权贵官宦之中,恨不能和每一位显贵结交为友。
闻月引如同一只花蝴蝶,热情地翩跹在小姐们之中,不停招呼她们吃好喝好。
眼见吉时将近,卫姒看了眼外面,轻声问谢靖,“宁宁去哪里了?怎么还不过来?”
谢靖道:“已经派人去请了,姒姒你别急。”
老太妃沉默地吃了口茶。
宁宁最守时,向来不会迟到。
今日迟迟未至,必定是小姑娘在拖延时间。
她在等子衡。
老人在心底里叹了口气,无言地放下茶盏。
陈嬷嬷小声提醒,“太妃娘娘,吉时到了。”
闻月引走了过来,朝老太妃和谢靖福了一礼,“请祖母和爹爹恕罪,妹妹不懂事,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肯露面。未免宾客们等急了,不如咱们先开始吧。”
老太妃看着她道:“开始什么?”
“当然是及笄礼。”闻如云摇开折扇,“闻星落一个小辈,却拿乔赌气不肯来,指望大家纡尊降贵去请她,咱们岂有惯着她的道理?反正月引在这里,咱们不妨就为月引一个人举行及笄礼吧。”
闻如风赞成地点点头,“别的也就罢了,可今日宾客云集,星落却在这种时候耍脾气,可见顽劣不堪。既然今天是她的及笄礼,我做主,咱们大家就给她好好上一课,什么叫守时。”
闻月引捏着手帕,娇声道:“等妹妹过来的时候,看见及笄礼已经办完,必定会伤心难过。有了这等教训,往后,她肯定不敢再迟到了。”
第190章 闻星落确认了眼前人依旧是心上人
镇北王府的人都惊奇地看着他们兄妹。
沉默了好半晌,谢靖率先道:“那个,我再提醒一次,你这小姑娘不要乱叫爹哈,不合适!还有,今天这场及笄礼本就是专门为宁宁举办的,她不来,这场宴会就没有进行的必要。至于你们说的什么教训,更是无稽之谈!宁宁在我们家,受宠都来不及,我们又怎么会想方设法地教训她?”
“专门为闻星落举办的?”闻月引蹙眉,“爹爹,您究竟在说什么呀?我和闻星落同胞而生,今天既是她的及笄礼也是我的,什么叫专门为她办的?”
谢靖不喜和她打交道,只得望向老太妃。
老太妃冷笑,“你?你只是暂住王府的客人,又不是我孙女儿,我为什么要为你办及笄礼?真是荒谬!”
眼泪在闻月引眼眶里打转。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镇北王母子,不明白前世对自己疼爱有加的两个人,这辈子怎么就转了性子,只疼爱闻星落一个人。
她嚷嚷,“肯定是闻星落在你们面前说了我的坏话!她那个人最坏了,什么都要抢我的!”
闻如风心疼不已。
他望向卫姒,沉声道:“母亲,月引和星落一样,都是您的亲闺女,您怎么能厚此薄彼呢?女子讲究三从四德,正所谓‘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父亲不在了,您更应该听我这个嫡长子的话。我在这里做个主,今日闻星落有的排场,月引也不能少!”
话音落地,他背后突然出现了一只脚!
“去你的排场!”谢拾安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今儿是我妹妹的及笄礼,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在这里排场什么?!”
闻如风猝不及防,狼狈地前跌倒在地,捂着屁股转身看他。
闻如雷脸色难看,“谢拾安?!”
谢拾安不理他,把闻星落牵到面前来,乖巧道:“祖母、爹,我从边境赶回来了,特意来参加妹妹的及笄礼!”
经历了战场磨炼,他长高了,身子骨也更结实了,身上多了几分刚毅,少了几分纨绔贵公子的娇气。
老太妃等人惊喜不已,拉着他左右打量,好一阵寒暄。
老太妃慈爱道:“你回来得正好,你妹妹的及笄礼,更热闹了!陈嬷嬷,咱们这就开始吧!”
陈嬷嬷会意,牵起闻星落,要带她去更衣。
闻月引红着眼眶拦住她们,“那我呢?!我算什么?!凭什么闻星落有及笄礼我没有?!”
她毕竟是小辈,老太妃等人下场与她争论,会显得不体面。
于是谢拾安站了出来,不耐烦道:“你?你顶多算个蛋!赶紧滚蛋吧你!”
“你——”闻月引语噎,只得拼命拉扯闻如风,“大哥你看他……”
闻如风倒是想为她出头,可被踹过的屁股还在隐隐作痛,因此讪讪低头不敢言语。
在闻家兄妹几乎要吞人的艳妒中,及笄礼正式开始。
老太妃亲自出面,担任正宾。
闻星落安静地行及笄礼,余光落在宾客们中间,直到笄礼结束,也终究没能找到熟悉的那一抹身影。
他不会来了。
她想。
此时,沧浪阁。
扶山看着满地的衣袍,无奈地一件件捡起来,“主子,这个时辰小姐都行完及笄礼了,您已经迟到了。”
屏风后倒映出正在更衣的一道身影。
谢观澜不语,只一味更换衣物。
他是和谢拾安一起回府的。
只是赶路匆忙,好多日没洗澡,身上脏。
他回沧浪阁沐了个身,本想挑一件体面些的衣袍换上,再熏香梳发,然后去及笄宴不迟,可他的身量在西北的风沙暴雪中又长高了一两寸,从前的那些衣袍已不大合身。
扶山抱住从屏风上方扔出来的又一件衣袍,崩溃,“主子,您将就些吧?卑职已经吩咐绣娘按照您的尺寸重新裁制衣裳,这两天就能赶工做出来了!”
他家世子爷这么讲究打扮,知道的晓得今天是小姐的及笄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家世子爷的呢!
屏风后的人根本不理他。
约摸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谢观澜才终于翻出一件能穿的衣袍。
他没去及笄宴,径直去屑金院等闻星落。
闻星落是和谢拾安一块儿回来的。
少年滔滔不绝地说着战场上的事,将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你是不知道,我大哥屡次遇险,都是我舍命相救!有一次大哥带着几个随从外出观测地形,被三万敌军包围,你猜怎么着?我仅仅带了一百骑兵马,就将那三万敌军赶尽杀绝,救出了大哥!”
闻星落忽然驻足。
谢拾安:“还有一次,我大哥攻城,可惜敌方防守厉害,攻了七日,怎么都攻不进去!于是我灵机一动,带着十名心腹从护城河外游进城中,趁着黑夜登上城楼,斩杀守城敌军!”
春日将尽,风里犹挟着花香。
闻星落看着屋檐下负手而立的青年。
他宽肩窄腰玄衣玉带,身形落拓气度矜贵,骨相优越鼻梁高挺,恰似书圣笔下最妙的一笔中锋,尽管眉眼过于秾艳深邃,却因战场和风沙的洗礼,生出几分令闻星落陌生的杀伐野性。
四目相对。
闻星落忽然如小兽般,提起裙裾快步跑了过去。
她跑到谢观澜跟前,仰头凝视他。
青年眉眼间的枯寒和血腥,在少女的注视中逐渐融化。
闻星落嗅了嗅他身上的檀香气息。
像是确认了眼前人依旧是心上人,她一头扎进青年的怀抱。
义无反顾。
谢观澜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掌轻轻覆落在少女的后腰,克制着不敢用力。
庭院寂静无声,只檐角的青铜风铃叮铃作响。
谢拾安欣慰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笑着笑着,他突然傻眼。
不是,宁宁不是说男女有别吗?
她和大哥怎么不男女有别?!
第191章 大哥,宁宁喜欢我
谢拾安恼了,“闻星落,你搞特殊!”
闻星落慢慢从谢观澜怀里退出来。
她犹豫地捋了捋鬓角碎发,才缓缓转身对谢拾安道:“主要是四哥哥没洗澡,看起来脏脏臭臭的,所以不想抱。”
“你——”
谢拾安语噎。
她说的好有道理,他竟然不能反驳!
但他依旧觉得哪里不对劲,正苦思冥想之际,谢观澜瞥向他,淡淡道:“你刚刚说,我被敌军包围,是你救的我?”
“咳……”谢拾安心虚。
面对谢观澜不依不饶的眼神,谢拾安只得老实道:“是我不慎被包围,大哥带着三千兵马冲锋陷阵所向披靡,这才撵走敌军救了我,行了吧?”
“攻城的事?”
“哎呀,是我攻不下城,大哥到了之后才想出通过护城河潜入城内打开城门的计策行了吧?大哥你真是,你就不能让我在宁宁面前装一装?!”
“不能。”
谢拾安:“……”
闻星落笑道:“进屋吧,我去给你们沏茶。我近日跟着母亲新学了煮茶,你们尝尝我沏得好不好。”
她离开后,谢观澜和谢拾安在小花厅落座。
谢拾安翘起腿,随意从花几上折下一朵芙蓉,忽然道:“大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
“宁宁喜欢我。”
谢观澜:“……”
谢拾安左右瞧了瞧,凑近谢观澜,压低声音道:“你想啊,她敢抱你,却不敢抱我,这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谢观澜:“这两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大哥,都是你平日里一心扑在政务上的缘故,所以才会在感情方面一窍不通!我听军营里的兄弟们说,女孩子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害羞。宁宁连抱我都不敢,难道还不算害羞吗?!”
谢观澜无言以对。
“还有,去年宁宁特意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说了我的择偶要求,她就突然很失落的样子,如今想来,肯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符合我的择偶要求,所以才会伤心难过。”
谢观澜:“……”
“可我只把她当做妹妹,从来没有过那方面的想法。”谢拾安有些苦恼,“必定是我与她年龄相仿,平日里又很照顾她,再加上我生得俊俏,所以才让她情难自禁芳心暗许。大哥,你说要是宁宁将来向我告白,我该怎么拒绝她,才不会伤害彼此的感情呀?”
谢观澜深深看他一眼。
他弟弟疯了。
“不过,我的兄弟们还说,女孩子的感情就像天上的云,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也许宁宁很快就不喜欢我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总是会贪图新鲜感的。”
谢观澜看着花几上的那株芙蓉。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会贪图新鲜感吗?
那她对他……
兄弟俩各自沉思的功夫,闻星落已经端着沏好的茶过来了。
闻星落放下茶盏,瞅了谢拾安一眼。
不知为何,总觉得四哥哥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她道:“四哥哥你怎么了?”
谢拾安语重心长,“宁宁,你还小,将来还会遇见更好的人。所以千万不要为了一时的新鲜感就驻足不前,你要往前看。”
闻星落紧紧抱着茶盘。
四哥哥知道她和谢观澜的秘密了?
也是,四哥哥跟着他一同去了边关,他俩又是亲兄弟,这一路上自然无话不谈。
可是这种事情……
这种难以启齿的闺中之事,他怎么能告诉别人……
胸腔里堵着一口委屈,闻星落正欲问谢拾安是不是知道她和谢观澜的事了,谢观澜突然出声打断她,“我没有告诉别人。”
闻星落一怔,猛然从刚刚的情绪中剥离出来。
她看向谢观澜,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他一直在守着他们的秘密,谢拾安并不知情。
她险些就自己说出来了!
谢拾安盯着两人。
越看,越是怪异。
大哥说,他没有告诉别人。
这种语气,像是在澄清什么。
难道大哥早已知道宁宁对他芳心暗许,唯恐宁宁误会是他说出了她的秘密,所以才会立刻澄清?
谢拾安心事重重地喝了半盏茶。
品着唇齿间的苦涩甘甜,他觉得自己也算是经历过了情天恨海,不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少年。
他语重心长,“宁宁,是我自己看出来了你对我的感情,不是大哥出卖的你。”
闻星落:“……”
她,对谢拾安的感情?
她诡异地看着谢拾安,知晓他是误会了。
谢拾安继续劝闻星落,“宁宁鲜少接触外男,因此不知道外面也有许多青年才俊,虽然他们都比不上我惊才绝艳啦。宁宁无事时可以去参加蓉城里的宴会,多认识认识那些官宦公子,比如宋家大少就很不错,长得威武,人又沉稳——”
谢观澜重重放下茶盏,不耐道:“你多日未曾沐浴,在姑娘家的院子里乱窜像什么话?回去沐身。”
谢拾安:“……哦。”
总觉得自打回府,大哥就待他越发没有耐心了呢。
他垂头丧气地走出屑金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突然拽住一截杨柳。
不是,他都出来了,他大哥还留在宁宁院子里干什么?!
他俩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此时,小花厅。
闻星落独自面对谢观澜,垂着头绞了绞手帕,只用余光盯着他的靴履。
她有许多话想问他。
像是这半年来他过得好不好、打仗辛不辛苦、有没有受重伤,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问起。
仿佛只是简单地问一句,也唯恐逾越了规矩。
两两无言静坐良久,谢观澜才道:“你今日及笄,我给你带了几箱首饰头面,都是从夜郎、哀牢和颠国的国库里搜出来的,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闻星落小声,“喜欢的……”
“宁宁还没看,怎么就知道喜欢?”
闻星落的手帕在指尖上缠了一道又一道,红着脸回答不上来。
正不知如何是好,幸而扶山进来,禀报道:“主子,宋将军他们在花满楼设宴庆功,请您前往赴宴。”
这次谢观澜出征乃是大胜而归,西北西南的小国尽皆归顺。
只是他压下风声不曾大肆宣扬,写给朝廷的奏疏不仅声称并未大胜,还声称蜀郡大半军队都陷在西北西南的战场深处不得脱身。
因此即便是庆功宴,也只是在花满楼秘密进行。
谢观澜走后,闻星落去库房看他送的礼物。
都是皇族传承百年的稀世宝物,被提前挑选过,送到她这里来的都是保存得好成色也新的整套首饰头面,什么金银翡翠、玛瑙珍珠,足有整整二十九箱。
他出去打仗,竟把那些小国的珍宝都搬回她的库房了!
闻星落拿起一斛珍珠,吩咐翠翠分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
魏萤抱着剑出现,道:“谢观澜对你很好,如此,更方便实行咱们的计划了。表妹,你今夜就可以征服他,拿下他,睡了他!”
闻星落:“……”
第192章 我今天美吗?
闻星落盖上箱笼,转身往外走,“不行。”
魏萤挡在她面前,“为什么不行?”
“世俗容不下这种感情。”
“是容不下,还是你不敢?我在京都御奴司与狗争食长大,别的没学会,只学会了一个道理——食物是抢来的,抢不到就要挨饿,别的也一样。谢观澜此人,长得好出身也不错,位高权重又洁身自好,你先下手为强,把他抢到手收为男宠再合适不过。”
闻星落看着黑衣少女。
少女生得冷艳高挑,斜飞入鬓的凤眼张扬跋扈。
她是前朝太子的掌上明珠,严格来说,她才是魏国最后一位公主。
可她在那样残酷的环境里长大,于是养出了又野又蛮横的心性,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可以无视礼义廉耻和世俗规矩。
闻星落并不觉得她是错的。
相反,她心疼她。
她放软了声调,“我和他绝无可能,表姐别想这件事了。”
魏萤不能理解。
她瞧着,她表妹分明对谢观澜很有好感。
她表妹真傻,喜欢一个人竟然不去争取。
默了片刻,她从怀袖里取出一颗明珠,“送给你的及笄礼。”
闻星落接过。
明珠圆润硕大,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她稀罕,“表姐从哪儿弄来的?”
“起早去城里偷的。”
闻星落:“……”
难怪她没在及笄宴上看见她!
“我不要。”她把明珠还给魏萤,“偷东西不好,表姐还回去。”
魏萤执着,“我偷到了,就是我的,为什么还要还回去?”
“表姐!”
魏萤揉了揉眉心,“行了行了,我还回去就是了。”
她揣起明珠出去了。
闻星落走到廊下,瞧见魏萤突然又折返回来。
魏萤递给闻星落一朵芙蓉花。
闻星落接过。
看得出来这朵芙蓉花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叶片碧绿剔透,花朵鲜润犹带露珠,还是她喜欢的粉白色。
她问道:“这是新的及笄礼物吗?”
魏萤闷闷不乐的“嗯”了声,“刚摘的……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寒酸。我刚刚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谢观澜送了你好多金银珠——”
话未说完,就被少女撞了满怀。
闻星落抱住她,在她耳边小声道:“谢谢表姐。”
魏萤身子僵硬。
她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长大,并不习惯跟人搂搂抱抱。
可是,抱住她的小姑娘是她的亲表妹耶。
少女翘了翘唇角。
魏萤去还明珠了,闻星落回到屑金院,给陈乐之写了一封信,询问她的近况。
信寄出去后,她想起谢观澜得胜而归,她还没有道一句恭喜。
她应当道一句恭喜的。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坐到妆镜台,本欲卸下繁琐沉重的钗饰礼裙,再换上寻常衣饰,可是看着铜镜,她又犹豫了。
今日及笄,祖母特意从城里请来的两位妆娘为她的梳妆打扮,仅仅是妆容就画了足足一个时辰。
她的钗饰衣裙也是专门为及笄礼准备的,绣娘花了心思,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银红缂丝齐胸襦裙格外华贵精致,光影照在上面,粼粼波光仿佛流动的金银,将少女衬得分外纤盈潋滟。
铜镜里的姑娘,看起来比往日更加美貌娇艳。
她伸手摸了摸金步摇。
她今日还要再见一次谢观澜。
她有些舍不得卸下这么好看的妆容和衣饰。
闻星落存着私心,便不卸妆更衣了。
到傍晚时分,她来到沧浪阁,却被告知谢观澜还没回来。
她在书房等他,岂料从黄昏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人。
管事送来饭菜,恭声道:“那些年轻将军打了胜仗,难免高兴,吃起酒来便忘了时辰。小姐先填填肚子,兴许世子爷很快就回来了。”
闻星落乖巧地点点头。
见管事端来的饭菜里还有一壶酒,她想着谢观澜凯旋之事,心里也很开心,于是自个儿小酌了两杯。
谢观澜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得知闻星落等了自己几个时辰,他快步踏进书房。
房中弥漫着酒气。
少女醉醺醺歪倒在他那张宽大的金丝楠木官帽椅上,薄如蝉翼的银红缂丝裙裾层层叠叠垂落在地,她的脑袋枕着一侧扶手,两腿压在另一侧扶手上。
那双珍珠履翘得高高的,像是高高竖起来的猫尾巴。
她喝多了。
谢观澜看了眼自己书案。
残羹剩饭也就罢了,那碧玉酒盏倾倒在桌边,淌落的酒液洇湿了小半张书案。
他倾身,“闻宁宁?”
闻星落双颊酡红,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她醉了酒,肌肤滚烫。
谢观澜僵了僵,慢慢掰开她的手,将她拎起来坐正,“谁准你在我书房里吃饭喝酒的?”
可是小姑娘丝毫没有羞愧感。
她双手捧着脸,迷迷糊糊地歪头冲他笑,“我今天美吗?”
烛火静谧。
时辰太晚,少女原本精致的妆容已成残妆,像是半褪色的绮丽金箔,偏她两颊眼尾浮红如蓼花,宛如白玉上晕染开一层又一层的胭脂,是落日前最后的荼蘼瑰丽。
而她微微歪头,云髻松散,髻边的几支金步摇在书房里叮铃作响,恍若摇着双翼翩翩乱飞的金蝴蝶。
谢观澜沉默。
他伸手,本欲触碰她的金步摇,顿了顿,又收回了手。
他终究没有回答闻星落的问题,只吩咐扶山去煮醒酒汤。
扶山走后,他重新扶正摇摇欲坠的闻星落,“管事说你等了我很久,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和我说?”
闻星落的脑袋昏昏沉沉,根本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她困倦极了,眼皮子打架,忍不住靠在官帽椅上睡了过去。
谢观澜拿她没办法,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碰到她头发的刹那,脑海中却浮现出谢拾安的话:
——女孩子的感情就像天上的云,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也许宁宁很快就不喜欢我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总是会贪图新鲜感的。
新鲜感……
他眸色沉沉,轻轻揉了揉闻星落的脑袋。
所以,她对他的喜欢,其实是有期限的吗?
第193章 一直做兄妹,也没有什么问题
闻星落“咚”地倒进了谢观澜的怀里。
谢观澜按住她的后脑勺,低头轻嗅她的发香。
他哑声,“有期限,也很好。”
有期限,她就不会为情所困。
而他……
他抱着见不得光的心思,贪婪地希望她喜欢的期限再长一些,希望她的喜欢再多一些。
青年垂着薄薄的眼皮,气息间都是少女馥郁甘甜的味道,一丝酒香掺杂其中,在寒凉的春夜里添了些醉意。
他呼吸渐深,欲要亲吻怀中少女的脑袋,大掌反复轻抚过她的脑袋,最后却只是克制地吻了吻她髻边的金步摇。
他把闻星落放在了座屏后的床榻上。
替她盖好被子,正欲回房休息,却被她抓住袖角。
他回眸。
少女闭着眼睛,嘴里含混不清,“恭喜……恭喜长兄打胜仗……”
原来她等了他这么久,只是为了当面同他道一声恭喜。
谢观澜弯起薄唇。
他重又在床榻边坐了,为闻星落捋开额前乱发。
烛灯静谧。
他守着她,忽然想,就这么一直做兄妹,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
半个月后,闻星落没收到陈乐之的回信,反而收到了一封喜帖。
镇北王府花园水榭。
闻星落在石桌上摊开喜帖,黛青的远山眉微微蹙起,“是乐之寄给我的喜帖,她说她要嫁人了,嫁的是长安方家的公子,邀请我下个月去喝喜酒。”
谢拾安翘着二郎腿,“她那样的性子,居然有人敢娶她。”
“四哥哥别说风凉话了。”闻星落不高兴,“乐之肯定不是自愿嫁人的,一定是汉中王逼她的。你瞧这喜帖上的措辞,虽然是乐之亲笔,但字里行间一点儿喜气也没有。”
谢拾安拿起喜帖仔细观摩时,魏萤抱着剑走了进来。
她道:“你说的乐之,是汉中王府的小郡主陈乐之?”
闻星落点点头,“就是她。”
“汉中王府的事,我倒是有所耳闻。”魏萤坦然,“听说汉中王有一房极其宠爱的小妾,他偏心小妾所生的庶子,一直想把世子之位传给那庶子。陈玉狮地位不稳,而方家恰是汉中郡的名门望族,陈乐之嫁进方家,未必没有替她阿兄拉拢盟友的意思。”
闻星落沉默。
前世,陈玉狮的女儿身败露之后,汉中王妃和乐之都遭到了牵连,母女俩皆都惨死。
最后继承汉中王世子之位的,大约就是那个小妾所生的儿子。
乐之……
她为她阿姐牺牲了姻缘,最后还要因为她父亲的偏心而丢掉性命。
闻星落不想陈乐之就这么死了。
如果陈玉狮需要盟友,她就是最好的盟友。
她可以代表镇北王府和陈玉狮联姻,如此,既可以缓解陈玉狮的困境,又能帮谢观澜拉拢到可靠的盟军。
她思虑之际,谢拾安手里的喜帖“啪嗒”掉落在地。
谢拾安盯着魏萤,对闻星落咬耳朵,“她谁啊?”
“我表姐,叫魏高阳,小字萤。”
谢拾安惊艳,“宁宁,你也没说你表姐这么漂亮啊!”
闻星落愣了愣,忍不住捡起喜帖狠狠拍了他一下,“四哥哥!”
她四哥哥也太不正经了!
先是香君姑娘,后是她表姐,原来她四哥哥年纪轻轻,居然喜欢偏成熟艳丽的女子!
谢拾安心虚地轻咳一声,“外人面前,你给我留点脸面好不好?我只是单纯地欣赏,欣赏!”
“现在当务之急,是乐之的婚事!”闻星落没好气,“她不喜欢方家公子,咱们要帮她一把!”
谢拾安撑着脸,“怎么帮?”
此时,沧浪阁。
谢观澜站在最高处,把水榭里的三人尽收眼底。
这三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曳水在他身后单膝跪地,禀报了这半年来闻星落经历的事,又将魏萤的身份告诉了他。
扶山呈上一张布告,“魏姑娘是从东宫逃出来的奴隶,这几个月以来,东宫布告天下,凡有此女消息者,赏十金;凡捉住此女者,赏千金。卑职瞧着,她定然不是寻常奴隶。”
谢观澜看了眼布告上的画像。
水榭。
魏萤提议道:“抢亲?”
谢拾安狗腿般夸奖,“表姐真是冰雪聪明,这主意好极了!”
魏萤白他一眼。
她发现这个少年跟谢瓒长得有两分像。
瞧着就讨厌。
谢拾安:“……”
她翻他白眼!
闻星落道:“不如咱们先去长安,路上再慢慢思考应对之策。”
她不想直接暴露自己和陈玉狮联姻的计划。
她很清楚,镇北王府和谢观澜都不会同意。
而且,这件事她必须先和陈玉狮商议。
沧浪阁。
扶山见谢观澜对魏萤的存在不置可否,于是收起那张布告,又呈上一封喜帖,“主子,这是汉中王府送来的请帖,说是掌上明珠大婚,请世子爷前往赴宴。卑职估摸着小姐他们肯定会去,主子可要一同前往?”
谢观澜把玩着喜帖。
陈家的情况,他是有所了解的。
闻宁宁他们此趟去长安,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
他道:“让他们先去。”
他在后面兜底,总归出不了什么事。
…
长安春尽,盛夏将至。
汉中王府宅院深深,重楼闺阁帷幔低垂,几线天光依稀照进来,这间闺房里竟没什么脂粉妆奁,满墙都挂着各式兵器。
穿杏红襦裙的少女,披发赤脚倚坐在窗台上,轻抚停在她手臂上的一只海东青。
这只海东青是她和谢四在关外买的。
谢四的那只驯服得很好,而她的这只虽然体型略小,但性子却出乎意料的野,养了这么久却还是养不熟,总想飞到天上去。
可她惯是个霸道的性子,于是她干脆拿脚环套住它,把它锁在杆子上,不许它飞走。
陈乐之看着垂头丧气的海东青。
她记得刚买它的时候,它神采奕奕毛色鲜亮,是最凶悍的猛禽,可是折腾了这几个月,它明显精神萎顿,连羽毛都懒得梳理了。
陈乐之摸了摸它,“从前总觉得自己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可你依旧想要离开,可见是你不识好歹。然而如今我自己也体会到了身在囚笼的滋味,才知道关着你、禁锢你,是我的错。你生来就该自由自在地翱翔九天,而不是和我一起,被困在小小的深闺里。”
她解开脚环,推开轩窗。
阳光照了进来,有些刺目。
海东青发出一声嗥鸣,未作停留,迅速扑扇着羽翼飞了出去。
陈乐之目送它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天际,小脸上露出一个释怀却又黯然的笑容。
她即将与不喜欢的人联姻。
她这辈子都得不到自由了。
陈玉狮推门进来,看见妹妹愈发清瘦的侧脸,眼底藏着心疼。
她声音低沉,“乐之。”
陈乐之回过神,冲她扬起一个笑脸,“阿兄是来恭喜我即将大婚的吗?正好嫁衣送过来了,我穿上身,阿兄帮我看看漂不漂亮?”
第194章 嫁衣配上眼泪,会变得不漂亮
陈乐之跳下窗台,正要试衣,却被陈玉狮握住手腕。
她不解地望向陈玉狮,“阿兄?”
陈玉狮冷声,“我是来送你离开汉中王府的。我不需要我的妹妹为我的前程做出任何牺牲,我的妹妹是用来疼爱保护的,不是用来为我遮风挡雨的。”
陈乐之抽回手。
她扯落挂在木施上的嫁衣,定定道:“阿兄是不是误会了?我本就到了成亲的年纪,方家世代勋贵,我求之不得!我的嫁衣很漂亮的,你且等等,我现在就去换上!”
“嫁给不喜欢的人,是要掉眼泪的。”陈玉狮再次拦住她,“再好看的嫁衣,只要配上眼泪,都会变得不漂亮。可我的妹妹好看了一辈子,我不希望我的妹妹独独在出嫁的那天,不漂亮。”
陈乐之低着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栗。
她小声道:“我没有不喜欢方成浚。”
“撒谎!当初母妃带你和谢观澜相看,你说谢观澜衣冠禽兽嗜杀成性,你不要嫁给这种人。可方成浚还没被仇家打成活死人的时候,比谢观澜更加残忍,他甚至虐杀老幼妇孺!”
陈玉狮向来沉稳温和,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带上了颤音,“我们家乐之,不可以嫁给这种人……”
“我不是为了你才选择嫁给方成浚。”陈乐之突然提高声音,“我是为了母妃,为了我们所有人!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不再是世子,母妃会如何,我会如何?!”
虽然她们的外祖和舅舅是军中显贵,但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战死沙场。
无论是母妃还是她们,都没有外族可以依靠了。
一旦陈玉狮失去世子之位,王府里的那位姨娘,是要把她们母女拆皮剥骨的!
而她们的父亲……
她们的父亲宠妾灭妻,比那位姨娘还要可恶!
陈乐之忍着泪意,神情却很决绝,“你已经为我和母妃牺牲了很多,这一次,该轮到我了……阿姐。”
“阿姐”二字,低不可闻。
是她们母女三人间的禁忌,是她们共同守护了十多年的秘密。
她们很清楚,陈玉狮将背弃她的性别、背弃她的爱憎,她将背负着她不喜欢的那个性别和身份一直走下去,走到生命尽头,走到永恒的史书里。
陈乐之坚强的没有掉眼泪。
可地板上,却逐渐晕开深深浅浅的湿色。
陈乐之拿出手绢,慢慢为陈玉狮擦去脸颊上的泪,“阿姐,比起你这些年经历的种种,我嫁进方家这种事也叫委屈吗?阿姐,我长大了,我心疼你,我想为你分忧啊!”
星桥火树,红莲万蕊。
汉中王府的小郡主长大了,要嫁人了。
五月初十。
闻星落、谢拾安和魏萤直奔长安,原本计划赶在大婚前抵达,谁知汉中王和方家生怕这桩联姻迟则生变,竟提前两天举行大婚。
长安繁华,车马堵塞。
三人挤在人群里,官兵肃清街道,随着唢呐锣鼓声喧嚣而来,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穿街过市。
大红喜轿夹杂在队伍中间,织金窗帘微微晃动。
闻星落看见陈乐之手持并蒂莲花团扇坐在花轿里。
昔日活泼爽利的小郡主,眉眼间似乎多出了许多愁绪。
她下意识道:“四哥哥,你看见乐之没有?”
谢拾安看着花轿。
从小到大,他见过很多种样子的陈乐之。
春风得意的,英姿飒爽的,可怜巴巴的,装模作样的……
可他唯独没看见过现在这种样子的陈乐之。
他紧了紧拳头,低声道:“都不像她了。”
魏萤催促,“你俩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去方家啊!”
三人来到方家,但见府邸高悬喜绸宾客如织。
因为方成浚如今是个瘫痪不起的活死人,所以方家没有预备拜堂成亲的仪式,直接把陈乐之送进了新房。
魏萤果断道:“咱们去新房找她。”
“不是,”谢拾安急了,“表姐你能不能看看我?我一个男子,怎么去新房啊?!”
闻星落瞅了眼路过的侍女,又瞅了眼谢拾安。
谢拾安:“……我不要。”
然而他的抗拒没有丝毫作用。
魏萤摁着他的头,把他打扮成方家侍女,才鬼鬼祟祟的一同溜进新房。
为着陈玉狮选世子妃的事,陈乐之几乎把汉中郡的小姐们得罪了个遍,因此新房里没有年轻姑娘陪伴,只陈乐之孤零零一个人。
“乐之!”
闻星落从门外探出一张脸。
陈乐之不可思议地望过去,“宁宁?!”
闻星落上方又出现了谢拾安的脸,“姓陈的,我们是来带你逃婚的!”
陈乐之:“谢四?”
魏萤的脸出现在谢拾安上方,“带你杀出去!”
陈乐之:“……”
她招呼三人进来,和魏萤彼此认识之后,蹙眉道:“多谢你们千里迢迢过来救我,但我是心甘情愿嫁进方家的,我不会逃婚。”
“你嫁进方家,无非是为了帮你阿兄寻找盟友。”闻星落一针见血,“可方家再如何厉害,难道还能比得过镇北王府?乐之,我们才是你的盟友!”
陈乐之愣了愣,望向谢拾安。
谢拾安颔首,“我和宁宁观点一致。只要你阿兄愿意做我大哥的盟友,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愿意与我大哥共进退,那么我们可以帮他稳固世子之位。如此,你也不必牺牲你自己的姻缘。”
“时间紧迫,出去再说。”魏萤帮陈乐之取下厚重的凤冠,“你打扮成侍女,和他俩一道出去,我替你待在这里应付方家人。我杀人很快的,你们放心。”
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乐之紧了紧团扇,“是柳姨娘派来送亲的嬷嬷。说是送亲,其实是监视……你们快躲起来。”
那老嬷嬷踏进新房的刹那,魏萤已经拔剑。
一剑封喉。
她在老嬷嬷倒地前就已经收剑入鞘。
对上众人惊异的视线,她平静道:“我说过,我杀人很快。”
第195章 陈玉狮,你敢忤逆老子?!
外间又响起脚步声,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随之传了进来,“大嫂?”
陈乐之警惕道:“是方家二公子,方成海。”
闻星落和谢拾安反应迅速,抱起老嬷嬷的尸体就躲到了门后,陈乐之拿红布盖住地砖上的血,也跟着躲进了门后。
方成海推门而入,笑嘻嘻望向坐在喜床边的女子,“大嫂?”
魏萤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冷艳的凤眼。
方成海十分得意,“我大哥是个活死人,没法儿和大嫂圆房。按照我爹的意思,他要我兼祧两房,替大哥留个种。大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魏萤盯着他。
除了表妹和表妹的朋友,她实在不耐烦和外人说话。
方成海丝毫没发现异常,舔了舔发黄的嘴唇,一边解开裤腰带,一边懒洋洋道:“反正我大哥没出事的时候,我们父子三人常常一块儿做那种事,这些年不知玩坏了多少女人。大嫂,你以后慢慢就习惯了,嘻嘻。”
“畜生!”
门后,谢拾安和闻星落不约而同地骂了一句。
方成海猛然望去,“什么人?!”
这么一望,就瞅见个老嬷嬷低着头,浑身是血地立在门后。
方成海:“……”
他不是没见过尸体。
但没见过死了还立在那儿的尸体!
他脸色惨白,正要尖叫,脖颈间突兀地出现了一条血线。
魏萤不知何时丢掉了团扇,提着剑立在床边。
一滴血珠沿着她的剑刃缓缓淌落,尚未滴落在地,她想起什么,在方成海濒死前的震惊眼神中,又一剑刺死了躺在喜床里侧的活死人方成浚。
全程行云流水,一句废话没有。
方成海表情呆滞。
“砰”的一声,他重重倒在了血泊里。
魏萤擦干净剑刃,一边扯下喜服一边往外走,“走吧。”
闻星落、谢拾安和陈乐之同样表情呆滞。
他们是打算抢亲的,但没打算用这种方式……
三人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连忙跟上她。
刚穿过回廊,新房里就传出了侍女的惨叫。
闻星落低声,“大约是发现尸体了。”
四人加快步子,岂料刚跑到一处空旷的院子,就被方府的巡逻护卫发现。
除了闻星落,其他三人都很能打。
他们护着闻星落,从偏院一路打到主院,宾客乱成一锅粥,几十桌喜宴被毁,满地狼藉不堪入目,直到惊动方家所有护卫,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闻星落、谢拾安和陈乐之眼巴巴地望向魏萤。
刚刚一路杀出来的时候,魏萤表现的实在是太抢眼了!
身形上下翩飞,整个人像是化作了一枚黑色利刃,所到之处肆无忌惮收割人头,宛如世间最神出鬼没的刺客!
陈乐之满脸崇拜,“表姐超级能打,比我阿兄还能打,即便方家的上千名护卫都来了,你也一定能带我们打出去!”
谢拾安更是挥舞着红缨枪,中气十足的冲周围放狠话,“不要小看我们和表姐之间的羁绊啊!”
面对三人期待的目光,魏萤实诚,“人太多了,我打不过。”
顿了顿,魏萤把宝剑递给闻星落,郑重道:“表妹,你们打,我先走一步。”
她身轻如燕,足履点着檐角,直接跑路。
闻星落:“……”
陈乐之:“……”
谢拾安:“……”
“简直胡闹!”
人群外陡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护卫们让开路,汉中王陈勋和方将军走了进来。
方将军短短两刻钟就像是老了十岁,脸色极其难看,颤抖着指向三人,“你们……你们怎敢杀害我的孩儿……”
三人诡异地沉默。
他们没有动手!
动手的人撇下他们跑路了!
魏萤一袭黑衣,安静地立在方府最高的屋檐上。
她俯瞰宅院里的对峙情形,凤眼清冷沉凝。
这三人身份特殊,谢观澜又在来的路上,他们不会有事。
她好容易逃离东宫,她要做的是把天底下的水搅浑,挑起各方诸侯王的权力倾轧和争锋相对。
如此,她才有浑水摸鱼报仇复国的机会……
她正凝思,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破风声。
少女回眸,瞳孔骤缩,清晰倒映出无数向她袭来的梨花针!
她抽出缠在腰间的一把软剑,试图格挡。
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的手臂。
麻痹感顺着肌肉迅速蔓延。
魏萤的软剑掉落在屋檐上,她捂住手臂踉跄了两步,勉强抬起头,就看见罗网铺天盖地而来,如兜雀般将她整个笼罩。
…
方府宅院。
谢拾安干笑两声,“如果我说不是我们杀的,你们信吗?”
汉中王陈勋怒不可遏,“本王竟不知,镇北王府的人可以随意插手我汉中王府的家事!谢拾安,你父亲大哥尚且没有这个胆子,你怎么敢的?!”
闻星落很冷静,“王爷知不知道,方二公子意图轻薄乐之?他分明是死有余辜。”
陈勋愣了愣,正要求证,一名打扮艳丽妖娆的妇人突然喊着“王爷”快步而来,正是深得他欢心的那位柳姨娘。
柳姨娘轻抚着陈勋的胸口,娇声道:“小郡主年纪轻不懂事,这才会挑成亲这天,故意害死方老将军的两个儿子,叫您在宾客面前颜面尽失,落个教女无方的罪名。王爷千万别生她的气,带回去关几天禁闭,也就罢了!”
一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陈勋拔刀指着陈乐之,气得手抖,“孽女!方老将军跟了本王二十多年,乃是汉中的肱股之臣!本王这就杀了你,给他赔罪!”
他正要砍死陈乐之,另一把刀架住了他的刀。
陈玉狮挡在了陈乐之的身前。
陈乐之怔然,“阿……阿兄……”
陈勋怒不可遏,“陈玉狮,你敢忤逆老子?!”
陈玉狮面色发冷唇线紧绷,沉默半晌,才道:“贵客将至,父王砍杀亲女儿,恐怕会叫人笑话。”
“什么贵客!”陈勋气得不轻,再次一刀劈了过去,“你让开,我今日就要杀了这个孽女!”
陈玉狮迎上他的刀。
她终究年轻,不及陈勋南征北战功力深厚,手里的刀颤抖着发出无力悲鸣,握着刀柄的手被震得发麻。
柳姨娘在旁边娇声道:“世子啊,这么多人看着,你何必跟你父王刀剑相对呢?知道的晓得你是在保护小郡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弑父呢!”
话音落地,陈勋被激的忍无可忍。
他凶神恶煞,和陈玉狮交起手来。
他是父,陈玉狮是子。
陈玉狮本就位于下风,因着这层人伦关系,纵使她想如何也不敢如何,于是被逼得节节败退,不过片刻功夫身上已是伤痕累累。
陈勋一刀击退陈玉狮,正欲转身砍向陈乐之三人,一道清冷矜持的嗓音自背后传来:
“听闻今日汉中郡主大婚,某特意前来观礼,不成想,没瞧见拜堂成亲的喜事,倒是瞧见了父子相残。”
第196章 大哥,宁宁喜欢上了陈玉狮
众人循声望去。
护卫军们让开一条路,谢观澜负着手出现在屋檐下。
青年金簪束发绯衣玉带,眉梢眼角的讥诮沉寒,压迫感很强,仿佛连锦袍上的麒麟团花纹也要张牙舞爪地活过来。
“大哥!”
谢拾安兴奋地喊了一句,连忙牵着闻星落跑到他身边。
他告状道:“大哥你可算是来了!你不知道,汉中王瞧不起咱们镇北王府,说咱们如何如何卑贱,说蜀郡如何如何不及汉中,还说就算是大哥你也不配当他的帐下小卒!”
“你——”陈勋气得几欲呕血,拿刀尖指着谢拾安,“本王何时说过这些话?!”
“大哥你看他,人家好怕怕!”
谢拾安怪叫一声躲进了谢观澜身后,还不忘拼命冲闻星落使眼色,示意她也像自己这般给陈勋上眼药。
闻星落仰头看着谢观澜,因他的出现而生出隐秘的欢喜。
她想配合谢拾安,于是攥住谢观澜的衣袖,腼腆道:“大哥你看他……”
少女红透了脸,掌心汗津津的,“人家好怕怕”五个字堵在咽喉,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谢观澜看着她,薄唇轻挑。
片刻后,他瞥向陈勋,“某竟不知,镇北王府在汉中王眼里,如此不值一提?”
谢观澜的战绩,在西南西北都负有盛名。
陈勋对他多有忌惮,轻咳一声道:“这些小孩子就喜欢胡说八道!那些话,本王一个字也没说过,在场的人都可以为本王作证!”
他勉强收起长刀,“谢指挥使难得来一趟长安,走,本王请你回王府喝酒!方家的事,容后再议!”
…
已是黄昏。
长安落雨,天水交接一线,如墨色晕染留白,万顷荷叶急剧摇曳,迸溅的水珠打湿了匆匆路过的侍女们的杏红裙裾。
临水书斋。
闻星落掩上轩窗,“雨急了。”
陈玉狮今日受了伤,正靠坐在竹榻上休养。
她抬眸瞥向闻星落,见她两鬓发丝被雨水打湿,不由递给她一块手帕,温声道:“闻小姐孤身来见我,莫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闻星落擦了擦湿漉漉的鬓角,见书斋光影昏暗,于是又点燃一盏青灯。
她落座,“我想和陈世子谈一笔交易。”
陈玉狮垂眸而笑,脸颊和唇色都有些苍白。
她道:“我和乐之在王府处境如何,闻小姐都看在眼里,我不认为,我身上有闻小姐需要的东西。”
“汉中王宠妾灭妻,藏着废嫡立庶的心思,我知晓陈世子是怎样的举步维艰。”
听见闻星落提起父亲,陈玉狮的面色更加苍白。
她不理解父亲。
父亲异姓王的封号,是外祖一家拼了命在战场上挣来的。
她不理解,不理解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人如此忘恩负义,在飞黄腾达之后厌弃原配,转头去疼爱一个没有为他付出过任何东西的女人。
他搂着柳姨娘睡觉的时候,当真能睡得安稳吗?
他对柳姨娘许下立他们的庶子为世子的承诺时,当真想不起从前与母妃的山盟海誓吗?
陈玉狮望向闻星落,“如果是闻小姐,会如何抉择?”
闻星落没有正面回答,只反问道:“陈世子可曾读过玄武门之变?”
玄武门之变,太宗射杀手足兄弟,逼迫父亲禅位。
陈玉狮瞳孔一颤。
闻星落注视她半晌,轻声道:“陈世子下不了手。”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高祖皇帝的魄力。
陈玉狮低下头,攥着锦被的手忍不住收紧,“我那个庶弟与柳姨娘不同,今年才十一岁,生得玉雪可爱,平日里对我和乐之敬重有加——”
“我对他不感兴趣。”闻星落打断她,“既然陈世子不愿效仿高祖皇帝,如今又得罪了方家,那么唯有一条路可以走——与我联姻。”
陈玉狮猛然望向她。
“陈世子放心,我心有所属,即便与你成亲,我也不会强迫你与我履行夫妻之事。”闻星落没有拆穿她的女儿身,“我背靠镇北王府,只要陈世子与我联姻,那么整个蜀郡都会支持陈世子。如此,料想柳姨娘再不敢生出妄念。”
陈玉狮不信世上有掉馅饼的事,“条件?”
“与我长兄结盟。”
正值初夏,暴雨敲打着轩窗,渐急渐促。
陈玉狮看着闻星落隐在灯火里的那张娇艳小脸,忽然道:“谢观澜,想谋逆?”
她是政客,却也是女子。
她天生就比旁人更多几分洞察力。
从第一次看见谢观澜起,她就知道此人绝非池中物。
再加上茶马互市和亲征诸国……
朝廷忌惮谢观澜,她也早已将谢观澜的谋算看得一清二楚。
陈玉狮提醒道:“闻小姐,谋逆之罪,是要诛九族的。你凭什么认为,我要和你们共生死?”
“陈世子有的选吗?”闻星落面无表情,“你父王忠于朝廷,一旦将来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他必定会派你出兵拱卫京都。战场上本就刀枪无眼,再加上你父王和姨娘的算计,你觉得你有多少把握活着回家?你若死在战场上,你的母妃和妹妹又该如何?”
屋子里陷入久久的沉默。
只余下黄昏暴雨,浇打在千万顷荷叶上的噪响。
不知过了多久,陈玉狮才复杂道:“你喜欢谢观澜。”
闻星落与她联姻,既可以应付镇北王府那位太妃娘娘的催婚,又可以为谢观澜拉来盟友。
甚至……
陈玉狮怀疑闻星落已经窥破她的女儿身,她知道嫁给她根本不会损害清白。
闻星落只是浅浅一笑,“星落期待世子哥哥前往镇北王府提亲。”
夏季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金乌西坠时,满湖金光粼粼,空气里氤氲着湿润的莲香。
闻星落扶着陈玉狮来湖岸边看雨后飞虹,谢观澜、谢拾安和陈乐之也过来了。
陈乐之如同重获自由的小鸟,活泼地飞奔到两人身边,“阿兄,宁宁!”
谢拾安瞧了眼闻星落挽着陈玉狮的手,悄悄对谢观澜咬耳朵,“我说的吧,宁宁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哥你瞧瞧,她竟然亲自扶着陈玉狮!根据我丰富的感情经验,宁宁肯定是喜欢上了陈玉狮!”
第197章 大哥,宁宁竟然叫陈玉狮世子哥哥
谢观澜注视陈玉狮温润清隽的侧脸,垂落的双手悄然攥紧。
走近了,陈乐之正快活地叽叽喳喳,“宁宁,这次要多亏谢世子!他和我爹说话的时候,我爹的脸都气成紫茄子了!”
她叉腰跺脚,虚空端着一杯酒摇晃,模仿着谢观澜的口吻,挑着眉头似笑非笑,“今日之事,不过是小孩子们玩玩闹闹。贵府的郡主与我妹妹是手帕交,她若是出了事,只怕我妹妹会伤心难过。
“我妹妹伤心难过,我便不得不派人前往西域诸国,寻些珠宝、香料、骏马等物哄她开心。届时汉中与西域的生意,只怕是做不成了。”
这是拿汉中和西域的生意,来威胁陈勋。
谢观澜陆续打下了边境的夜郎、哀牢、滇国等西南诸国。
如今势力有继续往西北蔓延的趋势。
再加上那位谢家三公子据说就在西域做生意,陈勋为着郡 内的商业贸易考虑,不得不在陈乐之的事情上松口。
陈乐之模仿完,自个儿畅快地哈哈大笑。
闻星落跟着笑,余光瞥见谢观澜和谢拾安,连忙唤道:“长兄,四哥哥。”
“雨后天晴,我们来湖边看长虹。”谢拾安打量了一眼陈玉狮,“看样子,已经有人陪宁宁看过了?陈世子,你好福气啊!”
陈玉狮瞥了眼谢观澜的脸色。
为了乐之的婚事,她压抑了很久很久,如今终于卸下重担,恰碰上谢观澜和闻星落这对苦命鸳鸯,她不禁莞尔一笑。
她故意含情凝笑地望向闻星落,嗓音温厚关切,“我受了伤,宁宁特意来探望我。宁宁是个好姑娘,不仅把我照顾得很好,还邀我出来赏虹。”
她生得雌雄莫辨,较女子更多几分英气逼人,较男子更多几分柔情似水,专心凝视一个人的时候,眼瞳里像是藏着温柔的星辰。
闻星落从不知,原来女孩子还可以兼有男女之美,就像敦煌石窟里那些佛本无相的菩萨壁画。
她被陈玉狮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绞起手里的帕子。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负着手,缓慢碾压墨玉扳指,提醒道:“时辰不早,该回房休息了。”
陈乐之拉了拉闻星落的手,“宁宁,你难得来一趟汉中,明儿一早,我带你们逛一逛长安的集市!我知道许多好玩的地方!”
“我也去!”谢拾安最爱热闹,“大哥,你去不去?”
闻星落也期待地望向谢观澜。
对上少女乌润明净的圆杏眼,谢观澜想起她刚刚和陈玉狮的亲昵,心底不禁悄然涌出无数压抑的负面情绪,像是黄昏时分从湖面上蔓延开的黑暗阴霾,逐渐吞没万顷碧波荷叶。
他回绝道:“我对逛集市这种幼稚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
话音刚落,就瞧见少女眼中的光亮悄然暗下来。
他薄唇弯起莫名弧度。
下一瞬,却听见陈玉狮道:“我陪你们去。我是东道主,宁宁明日想买什么东西,尽管记我账上。”
她一边说,一边在闻星落面前微微倾身,含笑凑近少女的脸,“宁宁,世子哥哥对你好不好?”
纯然宠溺的语气。
“世子哥哥……”谢拾安阴阳怪气,拿肩膀悄悄捅了捅自家大哥,“大哥,宁宁私底下竟然叫陈玉狮世子哥哥……她好像都没这样叫过你吧?”
谢观澜面无表情,“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谢拾安看着他转头就走,很是莫名其妙。
他只是实话实说,他怎么又招惹大哥了?
次日。
闻星落等人在长安玩了一整天,回到汉中王府,却被告知谢观澜已经提前回蓉城了。
闻星落遗憾地望了眼拎在手里的小点心。
他走得真快。
她还给他带了新出炉的糕点呢。
此时天色已暮。
谢观澜的车辇停在驿馆外,馆内灯火通明,小吏早已洒扫干净,换上崭新的被褥细软。
谢观澜站在洗脸架子前,鞠了一捧水洗脸。
扶山进来,“主子,魏姑娘闹腾得厉害,不仅不肯吃饭,还打伤了卑职派进去送饭的护卫。”
谢观澜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脸和手,又将毛巾好好挂在洗脸架子上,才出门去了驿馆厢房。
厢房里一片狼藉。
魏萤双手被绑,却跳到高高的桌台上,恶狠狠瞪着谢观澜,“放我出去!”
谢观澜在扶山搬来的圈椅上落座。
他平静道:“听说魏姑娘不肯吃饭。”
“我吃不吃饭,关你什么事?!”
“从汉中到京都,约莫半个月的车程。魏姑娘不肯吃饭,只怕还没走到东宫,就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魏萤脸色发白,“你捉住我,就是为了把我送回东宫?!”
谢观澜欣赏着这张与闻星落有两分相像的脸,逗她道:“不然呢?如今东宫那位大肆张贴布告,寻找魏姑娘的踪迹。谁人不知他谢三是太子心腹,我若将你送还给他,想必他会对我感激有加,在太子面前说一说我的好话,不再叫朝廷针对镇北王府。”
“呸!”魏萤啐了一口,眼神冰冷凶悍,“我原以为,西南兵马都指挥使是个人物,没想到,你竟然要向朝廷屈膝称臣!亏我还怂恿宁宁勾引你、征服你,我真是看走眼了!”
谢观澜拨弄着腰间的平安符。
闻言,微微挑眉。
魏萤趁他出神的刹那,突然袭向他!
那根麻绳自然捆不住她。
她早挣开了麻绳,只是屋外防守森严她没机会逃跑。
擒贼擒王,如果能擒住谢观澜,说不定她就能离开了!
掌风挟裹着戾气迎面而来,少女凤眼凛冽好似锋利的刀。
谢观澜巍然不动。
直到魏萤已至面前,他才四两拨千斤般,隔着她的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借着翻涌的内力,将她那一掌往旁边错开。
魏萤不肯放弃,抽出始终绑在腿侧的两把短剑,再次袭向谢观澜。
她是谢瓒的奴隶,也是谢瓒手底下最厉害的刺客。
面对她的攻势,谢观澜只是一味防守,并没有要反击的意思。
谢观澜的从容不迫令她恼怒,“为什么不还手?!因为我是宁宁的表姐?”
谢观澜薄唇轻启,“不全是。”
“……因为谢瓒?!”
第198章 谢观澜:我不想见她
谢观澜的沉默,令魏萤恼怒。
她不想承谢瓒的情。
烛火一线摇摇欲坠,少女身形诡谲,刀刀致命!
谢观澜却始终没站起身。
圈椅迅速往后倒飞。
似乎是被少女纠缠得不耐烦,谢观澜“啧”的一声,隔着衣袖击中她的手腕,少女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短剑应声落地。
她还要爬起来再打,谢观澜拔出狭刀,刀尖抵在了她的眉心。
青年垂眸,金相玉质的面庞上跳跃着光影,“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的筹谋。你想挑起诸侯王之间的争斗,进而浑水摸鱼,报仇复国。”
魏萤抿了抿嘴唇,不置可否。
“魏国已亡,”谢观澜一字一顿地提醒,“你想复国,难如登天。诸侯相争,权力倾轧,你会越陷越深,直到你的骨头和灵魂,成为这场山河动荡的祭品。”
夜风吹开了楹窗。
烛火尽灭,照进屋子的月光皎洁清澈。
魏萤望向窗外。
明月高悬。
曾照过大魏山河的明月,如今正照着周朝的江山。
她低声,“大魏共有四十一名臣子不肯投降,他们被杀后,后代子嗣被贬入御奴司。包括我在内的一百三十九名奴隶,男的沦为宦官,女的被灌下了最烈性的绝子汤药。”
少女注视明月,凤眼却似笼着一层看不透的水纱。
“臣子殉国而死,我作为大魏皇族,却无法庇佑他们的后代,是我无能失职。
“谢指挥使,亡国灭族之恨,我不能放下也不敢放下,我此生活着的意义,就只是报仇复国。
“纵然献祭一身血肉、纵然献祭灵魂,我也要报仇。”
她生得清冷艳丽,像极了她的亲姑姑卫姒。
可是论起气质,卫姒宛如一朵柔弱无骨的花,可她的气质却更接近一把刀,一把在烈火和寒冰中淬炼了千万遍的刀。
谢观澜注视她,她的衣袖滑落半截,露出烙印着“瓒”字的伤痕,很难想象这些年谢瓒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谢瓒……
良久,谢观澜慢慢垂下狭刀。
魏萤惊诧。
她很快捡起自己的短剑,倒退几步,飞快翻窗而出。
扶山看着洞开的楹窗,迟疑道:“主子,就这么放走她,她会不会继续兴风作浪挑起祸事?东宫那边已经查到她就在咱们这里,放走她,东宫那边不好交代。”
谢观澜收刀入鞘,眼睫覆落阴霾,“无妨。”
…
另一边。
闻星落和谢拾安边走边玩,比谢观澜晚了七八日才回到蓉城。
万松院的家宴上,谢观澜难得没有露面。
老太妃嗔怪道:“自打从汉中回来,他就一直住在官衙,也不知整日里忙活什么!”
谢拾安咬了一口红烧狮子头,自告奋勇,“我明天要去衙门点卯,我去帮祖母您教训教训大哥!”
闻星落低着头,拨弄了一下碗里的四喜团子。
她才从表姐那里知道,她被谢观澜抓住又放了。
表姐说她走的时候,听见扶山说东宫那边不好交代。
闻星落不知道表姐住在镇北王府这件事有没有给谢观澜带来困扰和麻烦,她轻轻咬了一口四喜团子,决定明天和谢拾安一起去官衙见他。
次日。
说好了一起官衙,可谢拾安只顾着睡懒觉,死活不肯起床。
闻星落只好自己带着亲手做的饭菜来到官衙。
谢观澜刚处理完军务。
听见扶山禀报闻星落来了,他收拾卷册的手顿了顿,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汉中王府的荷花湖边,她挽着陈玉狮的那一幕。
他冷淡道:“我不想见她,你随意编个借口打发了。”
扶山轻咳一声,“主……主子,小姐已经进来了。”
谢观澜抬眸。
闻星落拎着食盒站在书房门口。
她今日穿了身莲青色齐腰襦裙,高台珍珠履在裙裾底下若隐若现,鹅黄织金上襦衬得肌肤雪白明净,梳了个很乖的双耳垂挂髻,髻边簪着几朵深红浅粉的鲜嫩芙蓉。
娇艳欲滴的小脸有些苍白,显然是听见了他刚刚回绝的话。
四目相对,闻星落很快垂下头,逃避般转身跑开。
扶山又咳嗽一声,“那个,主子,卑职好像看见小姐的眼眶红了,好像是要哭了。”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摁着卷册,“我不是瞎子。”
闻星落小跑着穿过回廊。
她不知道谢观澜为什么不想见她。
是因为陈玉狮吗?
可他应当还不知道她和陈玉狮联姻的事。
是因为表姐?
他知道了她的身世,怕她连累镇北王府,所以厌恶她?
她伤心不已,本想回王府,不料在转角处撞上一个年轻男人。
刘胤惊奇地看着她,“闻小姐?!”
闻星落疑惑,“你是?”
“我叫刘胤,是指挥使麾下的将领!”刘胤老实憨厚地挠了挠头,笑容十分腼腆,“我娘以前去王府想向你提亲,结果没能如愿!嗨,不提从前的事了,闻小姐是来找世子爷的吗?我领你去见他?”
闻星落摇摇头,“他不肯见我。”
刘胤瞧见少女双眼红红,料想她必定是在指挥使那里受了委屈,讪讪道:“指挥使是很严厉的人,兴许是忙于公务,所以才不肯见闻小姐。”
他突然嗅了嗅鼻子,随即望向闻星落拎在手里的食盒,“原来闻小姐是来给指挥使送饭菜的呀。”
闻星落攥紧食盒把手。
想起谢观澜冷淡的态度,她把食盒塞给刘胤,“给你吃吧。”
谢观澜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凉亭的石桌上摆满了新鲜饭菜,刘胤大快朵颐,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含混不清的和坐在对面的少女说话。
“闻……闻小姐的厨艺太好了!我这辈子……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春卷和煎肉!”
谢观澜脸一黑。
扶山站在他身后,望了眼他的脸色,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声音惊动刘胤和闻星落,两人同时望了过来。
刘胤忙不迭起身行礼,“指挥使大人!”
谢观澜周身寒意渐浓,“公务都做完了?”
“还……还没,这不是中午该吃饭了嘛……”
天要下雨人要吃饭,刘胤觉得自己很有理。
可是对上谢观澜沉冷漆黑的狭眸,他没来由双腿一软。
顾不得继续吃,他抹抹嘴,缩着脖子行了个退礼,麻溜儿地跑了。
扶山颇有眼力见,也悄悄退了下去。
凉亭里,只剩谢观澜和闻星落两人。
第199章 闻宁宁,我后悔了
闻星落起身,沉默地收拾碗筷。
收拾妥当,她拎着食盒,朝谢观澜福了一礼,便要离开。
谢观澜垂眸看她,“不需要解释吗?”
闻星落盯着他腰间的平安符,“很抱歉我表姐给你带来了麻烦,我会安排她尽快离开……如果世子觉得我和我娘也威胁到了王府,那么我们会跟着表姐一起走。”
谢观澜气笑了。
他拎过少女手里沉甸甸的食盒放回石桌,又按着闻星落的肩膀,迫使她坐到石凳上。
他在她跟前倾下身,直视她的双眼,“你觉得,我连三个女人都保护不了,是不是?”
闻星落一怔。
谢观澜生气,不是因为她们的身世?
她捏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道:“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从长安回了蓉城。回来以后又不肯留宿王府,只一味睡在官衙。我来找你,你又不肯见我……我不知你为何要生气,因此揣测是身世的缘故……”
她慢慢低下头,几缕额发挡住了杏眼。
心里自然是委屈的。
大热的天,她在厨房做了很久的饭菜,又乘了很久的马车才来到官衙。
可他却说,他不想见她,要扶山随意编个借口打发了她。
委屈漫上心头,她的尾音染上了颤音,“在你眼里,我是可以随意打发的人,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和别的女子没有什么两样……”
少女低着头,双耳垂挂髻耷拉着。
像是小兔子难过地垂落耳朵。
谢观澜看她良久,哑声道:“你这话说出来就不觉得违心吗?究竟是你在我心里和别的女子没有两样,还是我在你心里,和别的男子没有两样?”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和陈玉狮是怎么回事?”
闻星落震惊地看着他。
她和陈玉狮还没怎么亲近呢,谢观澜竟然已经发现了?
不等她说话,谢观澜在她跟前单膝蹲下。
他仰起头,那张矜贵秾丽的面容弥漫着萧索寒意,“你挽着他的手,唤他世子哥哥。你在他受伤时照顾他,与他一道赏虹,与他一道在长安大街上闲逛玩耍,还要把买东西的钱都记在他的账上。闻宁宁,你见他生得玉树临风,又是温润如玉的好性子,还是你好朋友的亲哥哥,所以你就喜欢上他了,是不是?”
闻星落更加震惊。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
她知道陈玉狮是女子,所以她不觉得这些事有多么离谱暧昧。
可是落在谢观澜的眼里,桩桩件件,全都是她爱慕陈玉狮的证明。
谢观澜继续分析道:“你知晓你与我绝无可能,所以你决心为自己另谋出路。你想嫁给陈玉狮,想当汉中王府的世子妃。我听人说,女孩子的心思像是天上的云,无端就会变幻,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前我不信,可现在却信了。闻宁宁,我不再是你的新鲜感了,是不是?”
他的语调始终很冷静。
可狭眸里却翻涌着如晦风雨,仿佛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只徒劳化作风雨过后万顷荷叶尽皆萎靡的一声叹息。
不知为何,闻星落突然生出一股心疼。
是她先招惹谢观澜的。
是她先生出妄念的。
她不应该让他承受这种患得患失的负面情绪。
圆杏眼始终明亮柔和,她道:“天上的明月,曾照过魏国的江山社稷,也照过周朝的百姓黎民。可我的心不似明月磊落慷慨,我的心很小很小,小到只愿照亮一人。”
谢观澜仰着头迎上她的视线,原本晦暗漆黑阴云密布的狭眸,像是照进了从天而泻的一线温柔月色,缓缓明亮了起来。
他喉结滚动,想握住少女放在膝头的手,却又不能。
他为少女掸去珍珠履上的灰尘,问道:“那你和陈玉狮……”
“我打算与她联姻。”
夏日午后,池塘边蝉鸣声声杨柳依依,水光晃荡光影绮丽,少女的神情在粼粼波光的映照中显得分外平静。
她条分缕析,“我知晓世子的谋算,我嫁给陈玉狮,会让整个汉中郡都站到世子的阵营里来。世子手中的筹码越多,将那个人从高位上拉下来的把握就越大。
“自然,我不仅仅是为了世子。世子已经知晓我的身世,知晓我母亲和表姐都背负着责任。我虽不知前朝如何、不知舅舅舅母性情如何,但他们定然十分疼爱娘亲,所以才会千方百计将娘亲从围城中送出来,我很感激舅舅和舅母。世子,我娘亲和表姐的担子太重了,而我长大了,我要为她们分担一点责任。我和陈玉狮联姻,我娘和表姐就能更多一个靠山。
谢观澜依旧凝视她。
良久,他问道:“那我呢?”
闻星落看着他的脸。
他生得金相玉质风姿昳丽,像是天上流光灿烂的太阳。
是她两世以来,遇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
上辈子她没尝过情爱的滋味,这辈子算是得偿所愿。
既如了愿,那她也该收收心,去做正事了。
她起身,“你知我心中的月光始终照在你身上,我知我在你心中与旁的女子不一样,你我的情意,如此心照不宣就够了,不必非要摆在台面上。如此,无论是对镇北王府还是对祖母,都能有个交代。”
她注视谢观澜,却见他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沉默地拎起食盒,往凉亭外面走了两步,又驻足道:“从前我问长兄,是否能做到对彼此嫁娶无动于衷,长兄说可以。如今这般,又算什么?”
谢观澜缓缓站起。
从前,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可是,直到亲眼看见她和别的男子暧昧共处,直到得知她要嫁给别的男子,他才惊觉,哪怕她只是含笑看着陈玉狮,他也忍受不了分毫。
他转身望向闻星落的背影,“撒谎的人,会被谎言折磨一辈子……闻宁宁,我后悔了。”
青年的声音几不可闻,视线炙热如有实质。
第200章 谢拾安不同意这桩婚事
闻星落垂下头盯着珍珠履。
心脏随着盛夏蝉鸣而跳动,几乎快要跳出心脏。
四肢百骸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它们蛊惑她,蛊惑她转身去看谢观澜,蛊惑她抛下责任抛下廉耻,去放纵去喜欢!
少女的眼尾一点点漫上蓼花的红。
拎着食盒的手渐渐收紧血色。
炽热的夏风迎面而来,理智终究占据了上风。
她不敢久留,只当作未曾听见谢观澜那句话,迅速离开了官衙。
…
两天后。
汉中王妃薛氏和陈玉狮抵达蓉城,携重礼拜访老太妃和卫姒。
谢观澜被叫回来陪客,刚跨进门槛,就瞧见闻星落倚坐在老太妃身侧,手持一把刺绣葡萄绢纱团扇,正笑吟吟和陈玉狮说话。
“世子哥哥若是晚两个月来,届时蓉城的芙蓉花都开了,那才叫姹紫嫣红锦绣好看。”
老太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有什么,叫玉狮在咱们府上住几个月就是了!别说芙蓉花了,就算是梅花,也能陪宁宁赏!就怕王妃舍不得。”
陈玉狮笑容温润腼腆。
薛氏在旁边笑,“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比起在长安陪我,玉狮自然是留在镇北王府陪宁宁更要紧。”
厅堂里一团和气。
谢拾安坐在圈椅上嗑瓜子,不知怎的,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他自然盼望宁宁嫁个好人家,可是真到了说亲这一步,还是和那么远的汉中王府说亲,他又舍不得了。
汉中王府远在长安,距离蓉城一千多里路,来回得多少时间!
宁宁要是嫁过去,就没人陪他玩儿了。
而且宁宁要是在那边受了欺负,他也不能第一时间赶过去。
这桩婚事……
不行!
他正郁闷,余光瞥见站在门槛前的谢观澜,连忙放下瓜子,求救般喊道:“大哥!”
谢观澜眉目沉冷,踏进来朝老太妃行了一礼,“祖母。”
老太妃微微颔首。
她也是从姑娘家过来的,知晓少年少女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宁宁肯和玉狮说亲,想必她和子衡这两个小的,已是过了那段锥心刺骨求而不得的煎熬日子。
她道:“叫你回来,是让你陪陪玉狮。你们俩是同龄人,又都承袭世子之位,可做个兄弟。”
做兄弟?
谢观澜瞥向陈玉狮。
陈玉狮冲他微微一笑。
面目可憎。
他想着,笑容不达眼底,“祖母说的是。”
谢观澜落座后,薛氏拉着卫姒讨论起脂粉之事,老太妃依旧和闻星落、陈玉狮说着话。
谢拾安压低声音,“大哥,咱们得想个法子把陈玉狮撵走!我不要宁宁嫁去长安那么远的地方!”
“你不是着急要给宁宁相看婚事?怎么,现在后悔了?”
“大哥,你就别笑话我了!”谢拾安苦恼。
谢观澜拨弄了一下腰间的平安符,半晌,他道:“把宁宁要嫁给陈玉狮的消息,透露给东北偏院里的那几位。”
谢拾安眼睛一亮,“大哥是说,闻月引他们?!”
闻月引什么都要跟宁宁抢。
要是她知道宁宁要当世子妃,肯定嫉妒死了,怎么还能坐得住?!
如果逮到闻月引和陈玉狮之间有什么,祖母肯定会觉得陈玉狮招蜂引蝶并非良人,到时候就不会把宁宁嫁给他了!
谢拾安如有神助,屁颠屁颠地跑了。
一个时辰后,消息经由送饭的小丫鬟传进了闻月引等人的耳朵里。
徐渺渺一边摆放碗筷,一边蹙眉道:“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可是闻星落说亲这件事,我们居然毫不知情!夫君,她也太不像话了,什么事情都不跟我们商量!”
闻如风坐在饭桌边,正捧着书看。
再过几个月就是秋试,可他还有好多书没来得及读。
虽然月引说他一定能考上解元,但不知为何他心里特别没底。
他翻了一页书,将这份隐隐的担忧和焦虑迁怒到了闻星落的头上,酸溜溜道:“她如今是王府的正经主子,和我们这些借宿的兄弟姐妹自然有所不同。”
闻如云摇着折扇,“我第一个不同意这门婚事!她是闻家最小的女儿,上头的哥哥姐姐尚未嫁娶,她成哪门子亲?!”
闻如雷坐在旁边磨刀。
虽然他没有开口,但心底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还没有去京城当上武状元,还没有让闻星落回到他身边继续当前世那个乖妹妹,她怎么可以擅自嫁人呢?
“我听说,那位汉中王世子温润如玉,实在是很不错。”徐渺渺给闻如风盛了一碗汤,“也就是他有眼无珠,不知道镇北王府还藏着更好的姑娘,所以才会求娶闻星落。”
话音落地,众人一致望向闻月引。
闻月引红着眼睛捂住心口,柔弱道:“我虽胜过星落,但这桩姻缘毕竟是镇北王府为妹妹寻来的,祖母和爹爹他们偏心星落,我寄人篱下,不敢与星落相争……”
她一边说,一边委屈地掉眼泪。
其实她倒也不怎么喜欢陈玉狮。
她想嫁的是太子。
但她见不得闻星落嫁得好。
闻星落就应该和前世的她一样嫁给粗使小吏,受尽夫家磋磨。
闻如云收拢折扇,忽然邪魅一笑,“我有个主意。”
…
黄昏时分,凉风有信,碧荷清新。
谢观澜邀请陈玉狮逛园子。
两人途径湘妃竹林,陈玉狮笑道:“原以为指挥使并不待见我,没想到,你竟然会邀请我赏竹。”
谢观澜伸手拨开横在面前的竹叶,并不接话。
前方是一座幽静的木屋。
木屋前,穿着藕粉色襦裙的闻月引端坐在古琴后,正信手抚琴。
她弹的是《梅花三弄》。
纤细凝白的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弹到动情处,琴音呜咽,她愁容满面泫然欲泣,与一侧太湖石边的美人蕉交相辉映。
陈玉狮挑眉。
谢观澜似笑非笑,“听闻陈世子精通音律,曾有人用‘曲有误,周郎顾’的典故来称赞陈世子。陈世子以为,闻大姑娘这支曲子,如何?”
闻月引紧张地弹着琴。
她也没料到,她竟然这么顺利就撞上了陈玉狮。
她原本只是按照二哥的计划,用琴音来吸引陈玉狮,琢磨着兴许要弹好几天琴才能吸引到他的注意。
她压抑住兴奋,按住琴弦,款款起身福了一礼,“长兄、陈世子,月引有礼了。”
这边说着话,远处,谢拾安正拽着老太妃等人往这边走。
老太妃头疼,“老四啊,你非要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谢拾安一边觑着木屋前的动静,一边含混不清道:“纳凉,纳凉!哎呀,祖母您跟着我就对了!”
第201章 闻妹妹,贵府群魔乱舞我快要招架不住
竹林前。
闻月引娇声道:“久闻陈世子精通音律,刚刚那一支曲子,小女子班门弄斧,倒是叫您见笑了。”
这些话不过谦词,刚刚那支曲子是她弹得最好的一支。
她想用那支曲子打动陈玉狮,让他意识到她比闻星落优秀多了,最好要求镇北王府将联姻对象改换成她。
陈玉狮笑了两声,“闻大姑娘不必自谦。”
她的态度疏离客套,闻月引有些不满。
于是她上前两步,“我妹妹星落小时候也想学琴,可是她笨手笨脚的,连乐谱都背不齐全。陈世子和我妹妹日常相处,每每谈及音律,是否会有对牛弹琴之感呢?”
陈玉狮笑容渐冷,“闻大姑娘,这么形容亲妹妹,恐有刻薄之嫌。”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把玩着一根竹枝。
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他都把陈玉狮送到闻月引跟前了,她居然连怎么勾引男人都不会,只聊些有的没的。
他瞥了眼不远处。
陈玉狮身后,谢拾安正领着祖母朝这边过来,注意到他的视线,还比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
他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二位怎么如此生疏?我记得去年在慈云寺的时候,闻大姑娘非要和陈世子共养一只猫,后来踢毽子扭伤了脚,还是陈世子抱你去看大夫的。你俩也算……有过肌肤之亲了。”
肌肤之亲……
闻月引顿时眼睛一亮,福至心灵。
她捂着心口,突然虚弱地倒进陈玉狮怀里。
她柔弱地仰起头,含情凝涕地注视陈玉狮,“小女子突然心口疼,陈世子为小女子揉揉?”
她生得那么美貌,又兼有风情万种和天真烂漫。
这段时间以来,为了攻略镇北王府,不叫闻星落把她比下去,她日夜攻读市井话本子,如今她精通后宅上百种争斗陷害、争宠揽权的手段。
天底下,没有男人能拒绝她!
就在此时,两人身后突然传来谢拾安的大喊大叫,“好哇,陈玉狮,你竟然背着宁宁,在这里勾搭别的女人!祖母你快看他呀,他招蜂引蝶朝三暮四,不配娶咱们宁宁!我宣布,这门婚事取消!”
陈玉狮扶正怀里的少女,深深看了眼谢观澜。
谢观澜弯起薄唇,冲她微微一笑。
他皮囊生得极好,偏眉目冷清如枯山寒水,像是春夜里牡丹花丛间的艳鬼,秾丽的皮囊底下藏着吞吃人的恶劣野心。
他是因为闻星落而针对她。
陈玉狮并不恼,反而觉得十分有趣。
传闻西南兵马都指挥使看似谦恭有礼实则冷清冷性,这辈子除了上战场对别的没什么兴趣。
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她转向老太妃,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太妃娘娘。”
“你还有脸给我祖母行礼?!”谢拾安嚣张跋扈地抱起双臂,“赶紧从镇北王府滚出去,否则别怪小爷对你动手了!”
“太妃娘娘,”陈玉狮无视谢拾安,“事情不是您看见的那样。”
谢拾安圈起自己的两只眼睛,“小爷我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就不是我们看见的那样?!祖母您看他,他不仅在外面找女人,他还花言巧语!这种浪荡子最不靠谱了,宁宁绝对不能嫁给他!”
“有你什么事,瞎掺和什么!”
老太妃气得不轻,一拐杖将他打到旁边去了。
她望向陈玉狮,慈爱道:“我是信你的。”
陈玉狮在关中素有贤名。
长到这么大,身边一个侍妾通房都没有。
他生得温润清隽,性子又好,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对他投怀送抱,可是他统统都礼貌地拒绝了。
现在说他勾搭女人,谁信啊?
这就是口碑!
谢拾安抱着脑袋,委屈地嗷嗷大哭,“大哥!”
谢观澜目送陈玉狮和老太妃相携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陈玉狮忽然回眸,朝他轻哂。
陈玉狮,在挑衅他。
谢观澜周身陡然迸发出凛冽危险的寒意。
“都入夏了,”谢拾安蹭了蹭手臂,“咋这么冷呀?”
次日黄昏。
老太妃和薛氏一心想要培养闻星落和陈玉狮的感情,特意安排两人乘船游湖。
谢拾安四仰八叉地坐在圈椅上,“大热的天,游什么湖?宁宁听我的,别去!”
老太妃瞪他一眼,作势要拿拐杖打他。
谢拾安吓得坐起身,见自己没法儿改变老人家的想法,改口道:“乘船游湖多危险呀,宁宁,我同你们一道去好了!”
有他在,陈玉狮休想和宁宁互生情愫谈情说爱!
“你去干什么?!”老太妃气得又瞪他一眼,“正经事不干,你都多久没去军营了?!”
“这不是家里出了大事嘛……”
谢拾安嘟囔着,到底不敢和老人家顶嘴,转了转眼珠,干脆去跟谢观澜通风报信。
镇北王府后园子里有个小湖,种了不少荷叶,如今莲花盛放,正是赏荷的好时节。
扁舟轻盈穿过莲叶之间。
金乌西坠,夕光被莲叶染成清新斑驳的翠绿光影,闻星落坐在船尾,青金色软纱裙裾层层叠叠垂落在木板上,她挽袖倾身,鸦髻边翠钿摇曳,红酥手在水面划出一道长长的涟漪。
陈玉狮坐在船头弹琴,噙着一抹无奈的笑,“你长兄对我颇有微词,连美人计都使上了。我瞧他那眼神恨不能生吞了我,也不知我有没有命活到娶你的那日。”
闻星落摘了一朵红莲,心事重重没有接话。
不远处的湖心亭突然传来曼妙的歌声。
闻星落抬眸望去。
船只渐渐靠近湖心亭。
闻月引穿着杏子红的衫裙,鬓边簪两朵新摘的莲花,正配合陈玉狮的琴音婉转唱吟。
“还有你这位姐姐……”陈玉狮头疼地按住琴弦,垂下眼帘避免和闻月引眼神接触,“她这两日屡屡投怀送抱,我又不忍对女孩子说重话,只一味地躲着她。闻妹妹,贵府群魔乱舞,我快要招架不住了。”
话音落地,闻月引已经走出湖心亭,娇滴滴地唤道:“玉狮哥哥,我刚刚唱得好不好听?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乘船赏荷呀?”
陈玉狮抬手遮住上半张脸,只当没听见她撒娇,吩咐船夫赶紧再划快些。
闻月引羞恼地跺了跺脚。
她见不得闻星落过得好,干脆沿着湖心亭外的曲折石桥去追那叶扁舟,“玉狮哥哥,你有没有听见人家说话?玉狮哥哥!”
她急了,脚下一滑,“噗通”跌进了湖里!
男女授受不亲。
陈玉狮虽然并不喜欢闻月引,但为了她的名声考虑,依旧对打算下水救人的船夫道:“还是我来吧。”
她水性不错,很快把闻月引捞起来,托着她爬到石桥上。
闻星落也登上了石桥。
她扫了眼桥边那一块若有似无的油渍,抬眸望向沧浪阁。
王府最高的楼阁里,绯衣玉带的青年负手而立。
第202章 我只是……不甘心
隔得太远,闻星落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却能猜到,今日这一切都是他的算计。
“玉狮哥哥……”石桥上,闻月引哽咽着抱住陈玉狮的脖颈,“我刚刚吓坏了,幸好你救了我……玉狮哥哥送我回去好不好?”
陈玉狮想掰开她的手。
可闻月引搂得紧紧的,又在她怀里不停颤抖,楚楚可怜的厉害,仿佛下一瞬就会晕厥过去。
她只得望向闻星落。
闻星落笑了笑,“无妨,你送她回去就是了。”
是夜,屑金院。
闻星落换了身轻软的寝衣,端坐在琴台前。
想起陈玉狮白日里弹过的曲子,她试着拨弄琴弦。
她在音律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前世没机会接触这方面的东西,这辈子在白鹤书院倒是上过琴课,只是成绩平平,只能勉强弹几首简单的曲子。
指尖在琴弦上跳跃。
弹出的曲子喑哑晦涩,和陈玉狮弹出来的简直是天壤之别。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闻星落连忙按住琴弦,回眸望去。
谢观澜不知何时翻窗进来的,身上还携着草木露水的清香。
她懊恼,不自在地拢了拢额角垂落的青丝,“你怎么半夜三更闯进别人的闺房?”
谢观澜在她身侧落座,“听闻陈玉狮去了东北偏院,就一直没出来。先是被闻如风等人留下用晚膳,后又和闻月引探讨音律。你那个姐姐惯爱附庸风雅,今夜还不知要讨论到几时。”
闻星落看着他的侧脸,知晓闻月引落水之事是他故意设计。
她道:“你在吃醋?”
谢观澜不置可否。
“你我绝无可能,但我这辈子总归是要嫁人的。”闻星落坦言,“陈玉狮是我最好的选择,哪怕是为了我,也希望你不要再继续针对她。”
针对陈玉狮……
这几个字眼,令谢观澜狭眸里翻涌出戾气。
闻宁宁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对他说这种重话。
可他没直接杀了陈玉狮,已经是很忍让了。
一想到她和陈玉狮乘船游湖,一想到他们被祖母祝福,他就妒忌到近乎窒息。
闻宁宁说得好听,说什么心里有他,和陈玉狮只是表面联姻。
可时间一长,谁能保证她不会动心呢?
谢观澜虽没碰过女人,却也知道男女间的那档子事。
闻宁宁最喜欢看《春宫避火图》,兴许她哪天兴致来了,就要拉着陈玉狮做那种事!
那种事……
陈玉狮怎配与她做!
他面上不显,眸色沉沉道:“昨日听你姐姐提起,你小时候想学琴。我教你。”
闻星落有些意外,“你会弹琴?”
谢观澜没有回答。
他垂着眼帘调试了一下琴弦,旋即弹起白日里陈玉狮弹过的那支曲子。
修长的指尖在琴弦上翻飞,弦音泠泠如仙乐。
闻星落怔然。
她虽然不精通音律,却也听得出,谢观澜的琴艺不在陈玉狮之下。
她忍不住再次望向谢观澜。
他擅长的东西也太多了。
一桩桩一件件,他究竟是怎么学下来的?
谢观澜目不斜视,按住琴弦再次问道:“我教你?”
闻星落点点头。
谢观澜让她先弹。
闻星落照着谱子,因为不熟练而弹得磕磕绊绊,正着急,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掌突然按住了她的双手。
她这才惊觉,她整个人都被谢观澜圈在了怀里。
青年的掌心炙热滚烫,紧紧贴覆着她的手背,令她疑心他们之间是不是距离太近。
她耳根泛红,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弹错的地方更多了。
“你要这样弹。”
谢观澜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
他执着她的手,轻拢慢捻,仿佛拨弄的不是琴弦,而是少女的心。
月色清浅,薄灯温柔。
闻星落呼吸着青年身上浓郁的檀香气息,被他按着双手,逐渐有些心不在焉。
正神游天外之际,谢观澜低哑的声音从耳边细细密密地传来,“他是个开屏的孔雀,见到姑娘就要探讨一番音律。而我与他不同,无人知我精通音律,我也只愿意教闻宁宁一个小姑娘。”
他呼吸温热,喷吐在她的耳廓边,一股异样的酥麻感自闻星落的脊椎迅速攀升,那颗心脏几乎要活活撞出她的胸口。
她偏头望向他。
清冷月色里,青年金簪绯衣,一张脸半明半暗,过于深邃秾丽的相貌令他在夏夜里呈现出妖的特质,薄唇边挑起的笑意,仿佛撩人的艳鬼,狭眸里是肆无忌惮的妒忌和占有欲。
她霍然起身,仓皇后退。
后腰撞上琴台,红漆牡丹长琴发出一声低沉的铮鸣。
她不安道:“谢观澜……”
谢观澜理智回笼,不动声色地敛去了那股子负面情绪,“我吓到你了吗?”
闻星落没吭声,愈发往后退了退。
谢观澜看着她,轻笑,“抱歉。我只是……不甘心。”
他从屑金院出来,守在外面的谢拾安连忙迎上去。
谢拾安望了眼闺阁,道:“大哥有没有说服宁宁,不和陈玉狮联姻呀?”
“没有。”
“啊?那怎么办?!”
“去把你二哥叫回府。”
谢拾安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好嘞!”
谢厌臣是次日清晨回府的。
得知闻星落即将和陈玉狮联姻,他托着下巴道:“陈玉狮风评很不错,是个正直的人,你们为何不肯宁宁嫁给他?”
谢拾安嚷嚷,“宁宁走了,我跟谁玩去?而且长安那么远,要是宁宁在那边被欺负怎么办?”
谢厌臣理解地点点头,又好奇地望向谢观澜,“那大哥呢,大哥为何不肯宁宁嫁给陈玉狮?”
谢拾安正在吃茶。
闻言,突然一怔。
是啊,他不希望宁宁远嫁情有可原,但大哥又是为了什么?
在阻挠宁宁嫁人这件事上,大哥好像比他还积极!
第203章 两个废物弟弟
面对谢厌臣和谢拾安好奇的目光,谢观澜面不改色地转了转茶盏,“我常年待在军营和衙署,常常疏忽了你们。既然老四不想让宁宁远嫁,我自然要满足他的愿望。”
谢拾安感动,“大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谢厌臣歪了歪头,直觉哪里不对。
他没细究,等陈玉狮过来的时候,热情邀请她道:“我在郊外有个庄子,乃是避暑纳凉的好去处。陈世子难得来一趟蓉城,不妨去我庄子上做客?”
陈玉狮扫了眼谢观澜,微笑,“恭敬不如从命。”
得知她要去谢厌臣的庄子上,闻星落连忙赶了过来,劝道:“什么庄子,就是个摆放尸体的义庄,吓人得很,你别去!他们故意戏弄你。”
“我不去,岂不是叫他们小瞧了?”陈玉狮大大方方的,“回头,谢指挥使又要在你面前编排我的不是。”
闻星落瞅了眼跨上骏马的谢观澜三兄弟。
她终究放心不下陈玉狮,咬牙道:“我陪你一块儿去。”
少女的态度,令骏马上的三兄弟同时挑了挑眉。
谢拾安咬牙切齿,“二哥你看见没有?根据我的经验,宁宁现在已经被陈玉狮这小子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在她心里,陈玉狮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越了咱们!咱们必须让宁宁看见陈玉狮糟糕的一面,让她知道遇见危险的时候,陈玉狮有多胆小,跑得有多快!让她知道,陈玉狮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谢厌臣捻着缰绳,观音面上流露出宠溺,“宁宁的夫婿,必须咱们兄弟全都满意才行。既然四弟不喜欢陈玉狮,那我也不喜欢。放心,我一定吓死他。”
谢观澜弯起薄唇,策马往义庄方向而去。
陈玉狮扶着闻星落上了马车,正要出发,一道柔弱的声音传了过来,“玉狮哥哥!”
陈玉狮头疼地看着飞快跑过来的闻月引,“闻大姑娘?”
这姑娘昨夜非拉着她谈论音律,黏人得很。
没想到,今天又黏了上来。
闻月引跑到跟前,抚着胸口喘着气儿,娇声道:“听说玉狮哥哥和妹妹要去城郊庄子上避暑,我想与你们一起。我多愁多病最是怕热,能纳凉的庄子最适合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背着包袱,自个儿爬上了马车。
陈玉狮望向闻星落。
闻星落轻哂,并不在意闻月引随行。
反正那庄子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愿意去那就去呗。
一个时辰后,马车行至城郊义庄。
刚下马车,阴森寒意扑面而来。
闻月引忍不住揉了揉双臂,往陈玉狮身边靠了靠,“玉狮哥哥,这里好冷……”
陈玉狮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往闻星落身边躲了躲。
闻星落抬头望去,谢观澜三兄弟已经站在了屋檐下。
谢拾安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陈世子可真是怜香惜玉,听说他昨日和闻月引交流音律到半夜,今日避暑又特意带上她……也不知道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闻星落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办法出卖陈玉狮最深的秘密,这才叫谢观澜吃醋,也叫另外两位兄长误会。
她道:“四哥哥,你别说了。”
谢拾安轻哼一声,把头扭到旁边去了。
谢厌臣客气地抬手做请,“陈世子?”
陈玉狮坦然一笑,登上台阶。
义庄的屋子经过谢厌臣的特殊改造,大的像是迷宫。
门窗紧闭,光影昏暗,角落的冰瓮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冷气。
闻月引忍不住攥紧陈玉狮的衣袖,“玉狮哥哥,这屋子里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
陈玉狮不语。
她心知肚明这是尸臭,却不好和闻月引说。
谢拾安走在前面,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陈玉狮。
他可是知道的,他二哥的义庄上收藏了很多尸体。
陈玉狮长得细皮嫩肉像个小白脸,等会儿前面冷不丁冒出来一具尸体,肯定会狠狠吓他一跳!
天底下,没有女孩子会喜欢胆小的男人,宁宁也不例外!
他计划得好好的,转过拐角,眼前冷不丁冒出两具吊起来的焦尸,和他的脸来了个亲密接触。
谢拾安仰起头。
两具焦尸也正低着头看他。
谢拾安:“……”
他从来没有来过二哥的义庄。
也没人跟他说过,二哥收藏的尸体如此可怖啊!
宁静的义庄,陡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哀绝的惨叫,扑簌簌惊飞了附近栖息的一群小鸟!
谢拾安抹着脸,一边尖叫,一边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义庄!
陈玉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微笑,“贵府的四公子,还真是可爱呢。”
她就差直接说出“谢拾安是来招笑的”这八个字了。
谢观澜无语地看了眼谢拾安消失的方向。
废物弟弟。
谢厌臣同样尴尬地轻咳一声,领着众人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那些奇怪又可怕的东西就越多。
断掉的手掌,干枯的头颅,一罐子头发,人皮灯笼……
谢厌臣试图从陈玉狮的脸上找到害怕,好让宁宁知道他胆小如鼠不是男人,可陈玉狮始终气定神闲,甚至唇边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谢厌臣有些不开心。
他很快又注意到闻月引。
闻月引被屋子里的摆设吓坏了,整个人都蜷缩进了陈玉狮的怀里,小脸苍白楚楚可怜,最后彻底吓晕了过去。
谢厌臣想了想,道:“听说祖母要为宁宁和陈世子说亲,两家婚事在即。可是陈世子不顾着宁宁,怎么反倒和闻大姑娘拉拉扯扯?陈世子竟然不知道男女避嫌吗?”
他意图在闻星落面前抹黑陈玉狮。
然而陈玉狮格外光明磊落,温声道:“保护女子,是男人的义务。闻大姑娘吓坏了,我不认为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还要去讲究男女避嫌。听闻谢二公子最是特立独行不拘泥于世俗规矩,怎么今日看来,谢二公子竟也是个俗人?”
即便在阴暗的义庄,她也依旧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谢厌臣看着她,仿佛看见她的身后冉冉升起了一轮光明灿烂的太阳,伟岸正义极了!
衬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衬得自己是如此阴暗不堪!
谢厌臣:“……”
他自卑地咬着嘴唇,崩溃般跑了出去。
陈玉狮目送他远去,微笑,“谢二公子,也是个很可爱的人呢。”
谢观澜面色阴沉如水。
两个废物弟弟。
他今日把陈玉狮弄到义庄,是为了给他下马威,让宁宁看见这个男人是怎样胆小如鼠不堪依靠。
他不是让陈玉狮过来孔雀开屏的。
第204章 闻宁宁,他无法与你做《避火图》上的事
因为没吓到陈玉狮,义庄之行草草结束。
回去的马车上,谢厌臣和谢拾安排排坐,俱都目光不善地盯着对面的陈玉狮。
陈玉狮只当没看见,笑意吟吟和闻星落讨论一本诗集。
马车终于停下,谢拾安掀开车帘跳了出来,面前矗立的却不是镇北王府,而是花满楼。
他望向翻身下马的谢观澜,“大哥?”
谢观澜瞥向钻出车厢的陈玉狮,“陈世子难得来一趟蓉城,谢某自当尽地主之谊。请?”
谢拾安立刻悟了。
闻月引指望不上,看来他大哥是要请香君姑娘亲自勾引陈玉狮!
香君姑娘风情万种,陈玉狮那种初出茅庐的小白脸岂是她的对手,定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
届时,宁宁就能看清楚陈玉狮是个沉溺女色品行不端的男子!
面对谢观澜的盛情相邀,陈玉狮飒然一笑,仿佛并不在意谢家三兄弟的算计,摇开折扇大大方方地踏进了楼里。
谢观澜瞥向闻星落。
还没好好看上一眼,谢拾安的身形突然插了进来,挡住他的视线,幸灾乐祸地嚷嚷道:“宁宁,你猜陈玉狮会不会被香君姑娘勾引?!咱们打个赌,要是他被勾引了,你就不和他联姻了,好不好?”
谢观澜有些烦他,将他拨到了旁边。
岂料谢厌臣又走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谢厌臣温声道:“宁宁,俗话说得好,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你如今年纪尚小,还不着急说亲出嫁。成亲这种事,起码要等到二十岁以后。”
谢拾安轻咳一声,“三十岁以后也来得及。”
谢厌臣凝望着面前娇艳明媚的小姑娘,眼底疼惜又重几分,“哪怕宁宁不嫁人,一辈子待在王府也是使得的。”
谢拾安赞同地点点头。
当今世道,许多诸侯王或者名门望族的掌上明珠,都是及笄以后再拖个一两年才出嫁,更有那极其疼爱女儿的人家,一辈子不把女儿嫁出去,只娇养在深闺,叫她不必承受夫家争斗和生子之痛,无忧无虑安度一生也是有的。
闻星落看着他们。
虽然他们百般为难陈玉狮,但她很清楚,他们的出发点并不坏。
她从他们身上,真切地感受到了兄长的疼爱。
她冲着他们绽出一个乖乖的笑脸。
如果不必肩负责任,她当然愿意一辈子待在镇北王府,一辈子陪着祖母和哥哥们。
但娘亲的出身和骨子里的教养,注定了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富贵荣华。
众人来到顶楼雅间,未曾多等,香君就在美人们的簇拥下,抱着琵琶袅袅娜娜地进来了。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袭露肩的莺蓝色浣花锦曲裾裙,束腰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云髻高耸鬓簪牡丹,雪肤花貌妩媚多情,用胭脂勾画在锁骨下方的桃花扇精巧细腻,愈发惹火撩人。
她款款朝众人福了一礼,“诸位万福。”
少女嗓音酥媚。
坐过来的时候,衣衫微微滑落,莹润白腻的肩膀又露出一寸。
谢拾安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可镇北王府家教颇严,他平日里只在话本子上看过女子的图画,何曾在现实中见过这种情景,视觉冲击力不可谓不大。
他呆呆地看着香君,一时忘了自己正在斟酒。
闻星落无奈地按住他的手,“四哥哥!”
谢拾安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根。
他是来看陈玉狮笑话的!
他不能再像在义庄的时候那样,自己率先成了个笑话!
香君对谢拾安的反应掩唇轻笑。
笑罢,接收到谢观澜的视线,她很快瞥向陈玉狮,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就是汉中王府的世子爷?”
色若秋月,玉树临风,瞧着一身清朗正气。
真是好皮囊。
只可惜,偏偏得罪了她家主子……
陈玉狮微微颔首,“香君姑娘。”
香君柔声道:“陈世子在关中素有贤名,听说还十分精通音律,曾有人用‘曲有误,周郎顾’的典故来形容陈世子。恰巧,小女子近日弹琵琶时遇见了一些难题,不知陈世子可否为小女解惑?”
“香君姑娘但说无妨。”
“光是说,怎能说得明白?”香君柔弱无骨,几乎整个人都坐进了她的怀里,“陈世子先听我弹上一曲。”
琵琶声婉转,极尽技巧和感情之大成。
谢观澜望向闻星落。
像是在问她,可看见陈玉狮的举止了。
闻星落不仅无动于衷,反而浅浅吃了一口酒。
谢观澜挑眉。
谢厌臣觑着陈玉狮,忽然拉了拉谢观澜的衣袖。
谢观澜望去,陈玉狮竟闭上了眼,完全一副坐怀不乱的表情,甚至还能偶尔开口指点香君两句。
他眸色微凛。
跪坐在陈玉狮身边伺候的美人颇有眼力见,作出不慎打翻酒盏的动作,酒液倾倒,淋淋漓漓地打湿了陈玉狮的锦袍。
香君“呀”了一声,“你这婢子,连斟酒都不会吗?!陈世子,奴家领你去隔壁更衣。”
陈玉狮看了眼锦袍上的酒渍,又递给闻星落一个放心的眼神,才起身跟着香君离席。
谢拾安和谢厌臣目送她俩走开,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见了看好戏的神情。
谢观澜把玩着琉璃玉盏,玩味道:“宁宁猜猜,他俩独处,会不会发生些什么意外?”
闻星落反问,“今天的‘意外’,不都是长兄一手安排?再者,我不认为陈世子会被香君姑娘勾引。”
少女成竹在胸。
如此自信,令谢观澜心底生出一份疑窦。
他不明白闻星落哪里来的信心。
他借着为闻星落扶正朱钗的机会,倾身凑到她耳畔,“天底下的男子,除了谢某,其他男人都是水性杨花之人。如果陈玉狮接受了香君,那么可见他人品低劣,沉湎女色,不值得托付终身。
“如果他拒绝了香君,那么他必定是断袖之癖,或者,他根本就不能人道。
”闻宁宁,他无法与你做《春宫避火图》上的事。”
他垂眸,不算清白的目光落在少女的樱唇上。
就差把“我能”两个字说出口了。
第205章 你何曾看见我在争风吃醋?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谢拾安突然凑到两人中间。
闻星落拉开距离,低眉敛目,“大哥问我,要是祖母后院里的狸花猫和狮子猫打起来了,我帮谁。”
“当然是帮狮子猫啊!”谢拾安分析,“那只狸花太好斗了,逮谁打谁,府里的猫全都被它打了个遍,讨嫌得很!”
闻星落似笑非笑地看一眼谢观澜。
谢观澜淡漠吃酒,没说话。
香君和陈玉狮很快回来。
陈玉狮换了身外袍,依旧是一副如沐春风的和煦姿态。
两人之间并无任何暧昧气氛,显然美人计又失败了。
小宴结束后,香君单独留下了谢观澜。
她屈膝福了一礼,柔声道:“今日未能事成,并非奴家不肯尽心尽力,也并非陈世子坐怀不乱,而是因为陈世子……是个女人。”
谢观澜抬眉。
“当然,陈世子其实并未表现出任何破绽,这只是奴家的揣测罢了。奴家为陈世子更换外袍时,闻见她身上有股香气。若换了别人,只当是脂粉香或者熏香。但奴家始终认为,男人和女人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奴家判断,陈世子身上的香味,是女人香。”
谢观澜摩挲着墨玉扳指。
女人……
如果陈玉狮是个女人,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难怪闻宁宁肯嫁过去。
闹了几天,他竟然是和一个女人争争抢抢!
他甚至破防地使了那么多下作手段。
谢观澜气笑了。
不过,这事怨不得闻宁宁不告诉他,她知道对陈玉狮而言,这是要杀头的秘密,世上少一个人知道,陈玉狮就能多一分安全感。
谢观澜并不怨怪闻星落。
相反,他认为小姑娘很讲义气。
沉吟片刻,他命香君不得对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
香君应下,握着团扇含笑打趣,“如今主子知晓陈玉狮是女子,还要和她争风吃醋吗?”
谢观澜道:“你何曾看见我在争风吃醋?”
饶是香君阅历深厚,见过无数奇葩之人,此时此刻听见这句反问,也忍不住表情僵硬。
这不算争风吃醋,那什么算?
谢观澜理了理绯袍。
小姑娘又不喜欢陈玉狮,他为何要同陈玉狮争风吃醋,他只是有些不甘心,所以才表现得激进了些。
至于联姻,他依旧不同意。
如果陈玉狮是男子,那么他以后必定会朝三暮四红杏出墙,不能对闻宁宁从一而终。
如果陈玉狮是女子,那么她根本给不了闻宁宁闺房之乐。
这场联姻,根本就没有必要。
谢观澜踏出雅间,谢拾安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瞧见香君送谢观澜出来,他忍不住冲美人招招手,“香君姑娘,我们走啦。”
香君微笑颔首。
谢观澜瞥了谢拾安一眼,若有所思。
回到镇北王府,已是黄昏。
汉中王妃薛氏正在园中赏花,扶山冷不丁冒出来,“王妃娘娘,我家主子请您移步水榭说话。”
薛氏望向不远处的水榭,谢观澜果然等在那边。
她踏进水榭,尚未开口,就听见谢观澜开门见山,“陈玉狮优柔寡断,以致需要通过联姻来稳固世子之位。但联姻这种事,未必需要她亲自来。”
薛氏起初有些不高兴谢观澜这般评价自己的孩子,但很快反应过来,“谢指挥使的意思是,不同意玉狮娶宁宁?”
“是。我有更好的人选。”
听谢观澜说了他的计划,薛氏犹豫,“让乐之和拾安联姻?这能成吗?”
“我四弟和陈玉狮不同,他年岁不大,不着急成亲,即便现在定下婚事,也能再拖两年。两年时间,足够陈玉狮坐稳世子之位。届时,这场联姻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到时候是嫁娶还是退亲,悉由他们两人自己决定。”
薛氏闻言,不禁有些心动。
她自知玉狮是女儿身,根本给不了宁宁夫妻之事,即便宁宁和玉狮只是合作关系,也有些委屈了她,叫她长夜里孤单寂寞。
换成乐之和谢拾安,往后拖个两年,操作空间可就大多了。
不过……
薛氏狐疑地看了眼谢观澜。
镇北王府的这位指挥使,怎么对宁宁如此上心?
斟酌良久,薛氏拍板同意了谢观澜的换亲要求。
临走之际,谢观澜忽然提醒,“人心易变,枕边人或许早已换做豺狼。陈玉狮循规蹈矩不敢弑父,王妃身为母亲,该为两个孩子的性命和前途考虑一番。”
言尽于此,他没看薛氏的表情,径直走了。
次日。
闻星落来万松院给老太妃请安,刚侍奉完老人家净面梳头,谢靖和谢观澜等人也过来了。
膳桌上,老太妃和谢靖都面色红润喜气洋洋。
闻星落笑道:“祖母和爹爹这么开心,可是府里有什么喜事?”
老人家神神秘秘笑而不语,转而吩咐陈嬷嬷把谢拾安最爱吃的枣泥糕端到他面前。
谢拾安正扒拉一碗牛肉面,见状顿时受宠若惊,“祖母,我终于超越大哥,成为您最疼爱的孙子啦?您和父亲是不是打算把世子之位传给我?”
老人家瞪他一眼,却罕见的没骂他。
就连谢靖也只是抚了抚胡须,笑呵呵的。
谢观澜眼观鼻鼻观心,同样难得的没给他什么坏脸色。
谢拾安忍不住对闻星落咬耳朵,“他们今天怎么怪怪的?就连大哥都没训我,我都有点不习惯了!难不成,我真要当世子啦?!”
闻星落也觉得桌上的人有些反常。
就在两人疑惑之际,老太妃慈爱地笑道:“老四啊,你不是要当世子了,你是要订婚了!”
谢靖激动不已,“老四啊,我原以为你是最晚成亲的,没想到你是几个兄弟里面最早订婚的!我很喜欢乐之那小姑娘,这门亲事,我很满意!”
谢拾安张着嘴。
好半天,他才指着自己,艰难地发出声音,“我?订婚?我和陈乐之订婚?!”
老太妃笑眯眯地点点头,问道:“天上掉下个媳妇,你激不激动,高不高兴?”
谢拾安两眼一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谢靖感慨,“瞧这孩子,都高兴地晕过去了!”
第206章 我可以娇养你一辈子
闻星落握紧手里的调羹。
她望了眼谢观澜。
今日祖母宣布了四哥哥和乐之的婚讯,却对她和陈玉狮闭口不谈,看起来像是四哥哥代替了她,去和汉中王府联姻。
是谢观澜做了什么吗?
闻星落离开万松院的时候,看见回廊里,谢拾安正缠着谢观澜。
“大哥,祖母他们疯了!我不要和陈乐之联姻,我谢四要娶的女人,必定柔情似水风情万种,腰细腿长妖娆妩媚!我要香君那样的,或者,或者宁宁表姐也很不错。再退一步,我觉得宁宁其实也挺不错的,又乖又听话——”
谢观澜见他越说越离谱,打断他道:“只是订婚,并非成亲。两年后你若不喜,可以退婚。”
“那也不行……”谢拾安不满意地抱胸,“多影响我的桃花运啊,人家小姑娘一听说我订婚了,肯定不愿意再跟我亲近……不行,这个婚不能订!”
谢观澜:“两百两纹银。”
谢拾安顿时眼睛一亮,“真的?”
“嗯。”
少年顿时不闹了,欢天喜地去库房支取银钱。
闻星落讪讪。
她四哥哥也太好打发了吧!
谢观澜注意到她,站在原地没动。
这是回屑金院的必经之路,闻星落只得上前,低着头屈膝请安,“长兄万福。”
谢观澜语气平静,“你不必再和汉中王府联姻。”
临近七月,廊外桃树茂密葱茏,藏着一层薄薄的小青桃子,深绿浅青的夏日光影穿透枝桠照落在两人的裙袍上,勾勒出天然的花纹。
空气里弥漫着酸甜的青桃香气。
闻星落轻声道:“何必呢?”
她髻边簪着谢观澜送的首饰,珐琅八宝金蝴蝶在洁白的耳廓边摇曳,将粼粼金芒折射到青年的眼瞳里。
谢观澜想要握住那点点金芒。
可世上最难握住的就是光。
他沉默半晌,回答道:“听闻阳城有一富户,掌上明珠一生未嫁,娇养闺中。”
“长兄欲要效仿?”
“我可以娇养你一辈子。”
把闻宁宁关在王府,不仅可以全了彼此名声,她身边也不会再出现什么张玉狮、王玉狮的莺莺燕燕,她的目之所及永远都只能是他。
他此生,都不想再经受一遍这些天的煎熬了。
闻星落驻足。
她望向廊外。
一只粉蓝蝴蝶翩跹在桃树间,忽近忽远。
她道:“可我不愿意。”
她固然在意这份感情,但她也很清楚,这份感情还不足以让她牺牲自由。
“教我们《诗经》的女夫子曾着重讲过《氓》,这篇诗歌里说,‘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她教导我们,爱情固然美好,但绝不能因为沉溺爱情而失去自我。”
闻星落朝廊外伸出手。
粉蓝蝴蝶停留在她的指尖,须臾,又轻盈飞走。
少女眼睫低垂,在饱满莹白的脸颊上,覆落蝶翼般的弧形阴影。
“我才刚及笄,我的余生还有那么长,我不能用那些珍贵的年华来赌世子的良心和忠诚。固然,固然我现在相信你是心仪我的,但这一份心仪,真的能抵过漫长的时间吗?”
闻星落认真地望向谢观澜,“世子,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我喜欢听你诉说衷肠,也喜欢甜言蜜语和海誓山盟。但这些事,在我年少时玩玩也就罢了,没有名分的未来,我不要。”
少女的圆杏眼乌润清澈,明明看谁都多情,偏又理智至极。
谢观澜很欣赏她的理智。
“名分……”
他咀嚼着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见。
无言良久,他认真地凝视闻星落,“我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
两日后。
汉中王妃薛氏和陈玉狮启程回了长安。
闻星落正坐在屋檐下看魏萤练剑,翠翠苦恼地跑过来,“小姐,不好了,闻家人来找你了!好像是为了你姐姐生了重病卧床不起的事!”
闻星落好奇,“闻月引生了重病?”
来的是闻如风和闻如云。
闻如风不悦道:“星落,你也太不像话了,你姐姐都病成那样了,你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坐在摇椅上乘凉?!丫鬟们伺候得不精细,我做主,你赶紧收拾东西,亲自过去照顾她!”
闻星落问道:“她生的什么病?”
“什么病?”闻如云摇着折扇,冷嘲热讽,“还不是被你气出来的?!陈玉狮明明喜欢你姐姐,所以才终止了和你联姻的打算。可你为了不让他和你姐姐在一起,竟然让陈玉狮提前离开蓉城!闻星落,你的心怎么这么歹毒?!”
闻星落:“……”
陈玉狮喜欢闻月引?
她怎么不知道?!
而且陈玉狮提前离开,是因为敲定了乐之和四哥哥的婚事,她正事都完成了,还呆在镇北王府不走干什么?
闻如风心疼不已,“你姐姐躺在床上,为着陈玉狮,这两天眼泪直流。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去跟你姐姐解释去!”
闻星落真的很好奇,闻月引究竟是怎么判断出陈玉狮喜欢她的。
她亲自来到东北偏院,闻月引果然一脸憔悴地躺在床上。
看见她挑了帘子进来,闻月引流下两行眼泪,呜咽道:“妹妹已经抢走了我的祖母和爹爹,如今见我得了玉狮哥哥的爱幸,却因为嫉妒,硬是拆散了我们……妹妹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
闻星落问道:“你为什么认为,陈世子喜欢你?”
“他陪我彻夜长谈,陪我抚琴弄画。在义庄的时候,还把我紧紧抱在怀里。”闻月引眼泪流得更凶了,“后来,后来甚至为了我,拒绝和你联姻……这不是喜欢我又是什么?”
她这几个月通读各类话本子。
根据她丰富的经验,陈玉狮这就是喜欢她的表现!
闻星落有点好笑。
她忍着笑,问道:“姐姐不是说要当太子妃吗?现在为了陈世子在床上直掉眼泪,又算什么?”
“你懂什么?”闻月引哽咽反驳,“但凡话本子里的女主,哪个没有两三个爱慕她的王孙公子?我怜惜玉狮哥哥求而不得,所以才为他掉眼泪,我这是真情流露。”
“行,那你真情流露吧,我走了。”
闻星落转身要走。
闻月引挣扎着坐起身,“小妹,你我之间,只能有一个赢家。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是祖母和爹爹,亦或是镇北王府的几位兄长,我都会成功攻略!你在他们心里,不过是我的替代品罢了!”
第207章 闻月引决定模仿闻星落
闻星落回眸看她。
闻月引指着床边摆放着的一摞话本子,“《世子霸爱:王府大小姐古灵精怪》、《错撩皇太子:心机恶女了不得》、《血泪歌:我被恶毒女配夺走气运的那些年》,这三本话本子,是我近日翻看次数最多的。”
闻星落:“……所以?”
“这三本书,便是我人生的真实写照!”闻月引潸然泪下,“是你夺走了我的女主气运,这才导致我不再是王府团宠。可是闻星落,任凭你千算万算,你也没算到我依旧会被玉狮哥哥霸道强制爱!可见即便你机关算尽,也依旧改变不了剧情走向!”
闻星落:“……”
首先,她看不出陈玉狮究竟哪里对闻月引霸道强制爱了。
其次,她也看不出闻月引哪里古灵精怪,更何况脑子被狗吃了的人,怎么好意思自诩为心机恶女?
最后,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她怎么就夺走了闻月引的气运?
气运那东西,闻月引有吗?
她极力忍住笑,唇角颤抖得厉害。
她上前,认真握住闻月引的手,怜悯道:“姐姐光让大夫治疗身体上的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依我看,还是要连脑子一块儿治,将来才能落着好。”
“你……”闻月引猛然抽回手,“你敢骂我蠢笨?!”
“姐姐心里有数就好。”
不顾她狰狞的表情,闻星落淡漠地离开了闺房。
她走到院子里,闻如云正在打算盘,闻如风拿了本古籍坐在石凳上,一边翻页一边抬头往闺房方向张望。
见她跨出门槛,闻如风蹙眉道:“我让你照顾你姐姐,你出来干什么?”
“两个月后就是乡试,大哥如此三心二意,真的能考过吗?”闻星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四书五经都背完了?字练好了?”
闻如风脸色一白。
四书五经……
这一年来,他忙着处理家事,根本没空潜心读书。
他紧紧握着书,神色痛苦,“我也想专心读书,可是没办法,我是闻家嫡长子,父亲走后我就是一家之主,长兄如父,我不能不为了你们这些弟弟妹妹考虑,我得为你们撑起一片天啊!”
“夫君!”徐渺渺感动不已。
闻如风无声地撑着额头,肩背微微弯曲,仿佛当真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闻如云红了眼眶,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大哥……”
兄友弟恭夫妻和睦的氛围中,闻星落突兀地笑出了声。
她一步步走下屋前台阶,“你们的吃穿用度,花的都是徐渺渺的嫁妆。自打搬进王府,每日也都有厨房丫鬟送饭。大哥所谓的撑起一片天,不知撑起的究竟是哪里的天?”
三人僵在当场。
闻如风脸皮挂不住,微微抽搐抖动,“星落,你——”
“大哥,你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别最后连自己也骗了过去。究竟有没有为弟弟妹妹撑腰、究竟有没有用功,你其实比谁都要清楚。你刚刚那番说辞,是不是打算将来科举落第,好将责任推到弟弟妹妹的头上?”
闻如风拿着书的指节,渐渐收紧发白。
他迎上闻星落的目光,清楚地看见了少女眼中的轻贱。
巨大的羞耻感陡然袭来。
盛夏的蝉鸣声骤然消失,他脑子里只剩一片膨胀的耳鸣。
闻星落……
他的幼妹,是何时开始用这种目光注视他的?
明明数年前,软软糯糯的小姑娘还满脸崇拜地夸他功课好、读书好,甚至卑微地求他教她读书写字。
落差感充斥着青年的胸腔,叫他脸皮一阵阵发烫。
他慢慢擦去额角的细密汗珠。
盛夏的热风,聒噪的蝉鸣,华贵屋檐上的五脊六兽,王府粉墙上的海棠漏景窗……一切都在提醒他,他闻如风寄人篱下,他闻家支离破碎。
可是潜意识里,不该是这样的。
总觉得他们闻家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总觉得他们兄弟即将出人头地飞黄腾达,总觉得闻星落应该跪在他们脚边,苦苦哀求他们兄弟多看她一眼、多给她一些怜惜。
记忆扭曲荒诞,像是被盛夏篡改过的流光虚幻。
闻如风又擦了擦汗,忽然扯唇,“星落,我知道你如今深得镇北王府疼爱,看不起我们这些哥哥姐姐了。可是,你也没必要这么毁谤我吧?我一定……一定会考上功名的!”
闻星落轻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子。
闻如雷握着红缨枪,靠在院墙边的荫凉处。
他目送闻星落渐行渐远,忍不住攥紧长枪。
“小妹……”
他无声轻唤,满脸怀念。
院子里,闻如风受了刺激,捧着书站起身,决绝而又愤愤道:“知耻而后勇,我欲效仿古人,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偷光,闻鸡起舞!”
他要让闻星落看清楚,他是闻家的顶梁柱,他才华横溢腹有诗书,他将金榜题名,他不比镇北王府那几个纨绔王孙差!
徐渺渺感动地点点头,“我这就去为夫君准备悬梁的麻绳和刺股的刀锥!”
“还有父亲的牌位,”闻如风提醒,“我要把父亲的牌位放在书桌上,时时刻刻提醒我,他已经故去的事实,我要更加用功,承担起长兄如父的责任!”
闻月引坐在床榻上,透过窗棂,将外面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她郑重地抹了抹脸上的泪。
她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兄妹之所以沦落到寄人篱下的地步,都是因为闻星落。
“这一次,我要夺回我的气运,夺回我失去的一切!”
只有如此,三位兄长才能重新走上正轨!
只是……
究竟要怎样才能夺回气运呢?
闻月引左思右想,决定模仿闻星落的言谈举止,逐渐取代她在王府的位置。
次日。
闻星落陪老太妃用过早膳,刚出万松院,就察觉到身后偷偷摸摸跟了个人。
她回眸,只瞧见太湖石边一闪而过的杏红色衣裙。
闻月引?
她跟踪她干什么?
闻星落心里正嘀咕,冷不防被什么东西轻轻砸到脑袋。
第208章 前世今生(1)
她仰头望去,谢拾安悠闲慵懒地坐在桃树枝桠间,额间勒着一指宽的鹅黄细抹额,马尾顽劣随意地散落在身后,正啃着个半青不熟的桃子。
她弯腰捡起谢拾安砸她的小青桃子,“四哥哥,你爬树上去干什么?”
“树上凉快。”谢拾安笑眯眯的,“你去哪儿?”
“去陪我母亲用早膳。”
“哦,那你去吧。”谢拾安摆摆手,“顺便跟你表姐说一声,我下午我去找她切磋剑法。”
闻月引躲在太湖石后。
她听不清楚兄妹俩说了什么,只瞧见谢拾安对闻星落的态度特别好,和前世对待自己颐指气使的姿态全然不同。
前世,谢拾安拿来砸自己的可是活生生的毛毛虫!
她不远不近地跟着闻星落。
跟了一天,她发现闻星落一天居然能吃六顿饭!
老太妃院子里三顿,卫姒院子里三顿!
她把两个女人都哄得眉开眼笑。
老太妃搂着她叫心肝儿,把压箱底的嫁妆都给了她。
卫姒亲自为她梳妆打扮,又未雨绸缪,掐算着年纪,教她如何应对第一次的癸水。
闻月引趴在门边,悄悄看着。
她不喜母亲,也瞧不起母亲。
但是亲眼看见母亲这般疼爱闻星落,不知为何,她心底依旧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痛。
她捂着心口。
这里缺失了一块。
是父亲和三位兄长再如何宠爱她,也弥补不了的缺失……
吃完饭,闻星落又是陪老太妃解闷儿,又是处理王府中馈、敲打那些偷奸耍滑的婆子小厮,又是招待登门拜访的命妇小姐,又是读书练字、刺绣弹琴,等到黄昏,数着谢观澜下值的时辰,她又吩咐侍女将熬好的解暑绿豆汤和井水冰镇西瓜送给府上每个人。
闻月引越看,眉头蹙得越深。
闻星落每天居然要干这么多事!
她简直就是天生的时间管理大师!
金乌西坠。
闻月引跟踪闻星落,看她往万松院去用晚膳。
穿过回廊,她瞧见闻星落站在拐角前不走了,似乎是在等谁。
等到夕光坠落,从廊柱上的朱漆牡丹图案缓缓照到美人靠上时,一道渊亭山立的身影自回廊一端走来。
是谢观澜。
闻星落这才重新继续往前走。
然后十分“巧合”的,在拐角处偶遇了谢观澜。
她朝谢观澜福了一礼,仰起脸笑意盈盈地说着什么。
可惜距离太远,她听不清。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万松院。
此时,王府众人已经在万松院垂花厅落座。
老太妃道:“再过几日就是中元节,听说蓉城今年请了外地的游神队伍进城庆祝,夜不宵禁十分热闹。子衡啊,你带弟弟妹妹去街上逛逛,消遣消遣。”
七月十四为鬼节,七月十五则是中元节。
按照大周习俗,十四日的夜里祭祀先祖不得出门,十五日却可以通宵达旦载歌载舞,庆祝丰收酬谢大地。
眼下谢拾安的婚事虽然解决了,但剩下的几个小崽子还没个着落,老太妃为着孙儿孙女的婚事愁的不行,因此想让他们出门逛逛,看看能否遇见良人。
谢观澜应了下来。
到中元节这日,闻月引依旧在暗地里跟着闻星落。
她的跟踪技术已经练习得炉火纯青,她可以垫着脚尖不发出声音,走上很远的一段距离。
才刚入夜,街头巷尾已是摩肩擦踵人声鼎沸。
镇北王府的马车驶不进去,只能停在就近的巷子里,谢观澜等人是步行进入锦里大街的。
谢拾安最爱热闹,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会儿功夫就窜没了踪影。
谢厌臣喜欢看神神鬼鬼的东西,游神队伍经过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就跟着走了。
一时间,路边只剩下谢观澜和闻星落。
人潮拥挤。
谢观澜护着闻星落穿过人群。
花灯葳蕤。
少女指着桥边的一些老婆婆,“那边有编头发的。”
那些婆婆都是西南异族出身,各自带着小马扎,成群结队沿河岸摆摊,大姑娘小妇人只需花十几个铜板,就能请她们为自己编出漂亮的异族发型,每逢节日,这些婆婆都很受女儿家欢迎。
谢观澜陪着闻星落,找了个摊位。
老婆婆笑眯眯取出五彩丝线和流苏,请闻星落挑选。
闻星落望向谢观澜,圆杏眼亮晶晶的,“长兄为我挑选?”
谢观澜看了眼竹篮,为她挑了宝蓝和赭红两种颜色。
老婆婆将丝线缠绕在闻星落的头发上,慢慢编出十几根蓬松漂亮的彩色发辫,又绑了几簇流苏和银铃铛做装饰,想了想,老婆婆又取出十几颗宝蓝赭红的绒球,缠绑进了辫子里。
编完,她笑呵呵道:“旁边有租赁衣裙的,是我们部族的服饰,姑娘可以去租一套。”
闻星落换了异族的衣裙。
她照了照掌镜,自个儿十分满意。
她转了个圈,羞赧地问谢观澜,“好不好看?”
少女活泼娇艳,异族的衣裙和辫子为她添了几分俏皮娇蛮。
像是飞出囚笼的小花蝴蝶。
谢观澜薄唇绷得很紧。
良久,他才哑声道:“好看。”
小姑娘听见答案,大约很开心,卸去了在王府里的端庄温婉,肆意地弯起眉眼,沿着河岸边的青石街蹦蹦跳跳。
她那绑着流苏绒花的小辫子忽上忽下,缀在发间的银铃铛清脆作响。
谢观澜想要伸手捏一捏她的小辫子,可她很快就跑出一丈远,宛如戏弄他的蝴蝶。
他弯起薄唇,眼底皆是纵容。
然而就在他为她买糖葫芦的功夫,转头却不见了她的踪影。
谢观澜蹙眉,“闻宁宁?”
少女提着花灯,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潮,就站在对街。
昨日才是祭祀先祖的日子,路边还摆放着一只只祭祀过后的残灯,灯笼边堆积着没烧完的纸钱,有烧给先祖的,也有烧给孤魂野鬼的。
还有人家在门口摆了吃食祭品,用来告慰在战争中死去的亡魂。
路边点着一排排燃烧的蜡烛,沿着巷子蜿蜒不见尽头。
鬼使神差的,闻星落提着花灯,慢慢踏进了那条满是蜡烛的小巷子。
中元节的喧嚣声尽皆远去。
她看见漆黑的巷弄尽头,似有纸钱零星飘落,勾勒出模模糊糊的陈旧画面。
半大的少年骑着马,怀里坐着个小女孩儿,正穿过巷弄。
来到县衙门口,他放下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仰起脸,稚声稚气,“谢谢大哥哥送我回家。”
少年的脸隐在黑暗里,闻星落看不真切。
她提着花灯,又往前走了几步。
画面变幻。
白鹤书院的门前,躲在树后的少女荆钗布裙,眼巴巴目送姐姐穿着书生服制,和好姐妹有说有笑地踏进了书院。
是前世的她。
她看着书院匾额,羡慕地看了很久很久,看的眼睛都酸了。
渐渐的,她大着胆子溜进去躲在窗下旁听,却被路过的夫子抓了个正着。
正要把她当做小偷扭送官府,不知在角落站了多久的青年,淡淡开口,“送她回家。”
青年的脸笼罩在树荫里,闻星落依旧看不真切。
红烛摇曳。
闻星落踩着珍珠履,继续往前走。
第209章 前世今生(下)
红烛自小巷两侧,朝漆黑的前方延伸。
面前飘零的纸钱越来越多。
闻星落看见大街上熙熙攘攘锣鼓喧天,她陪着闻如风三兄弟来到街头,看乡试放榜的告示。
她努力踮起脚尖想要瞧瞧闻如风排在第几,可是人墙拥堵,她费劲儿地跳起来也看不见告示。
正急的满头大汗,里面突然传出闻如雷惊喜的大笑声,“大哥,你是第一名!你是今年的解元郎!”
“好好好!”闻如云抚掌大笑,“我这就包下金味斋,再派一顶软轿去把月引从镇北王府接回来,咱们兄妹好好为大哥庆祝一番!”
闻如风春风满面,“咱们走!”
三兄弟挤出人群。
闻星落欢天喜地,想要凑上前,“大哥,恭喜——”
三兄弟全然无视了她。
他们欣喜地交谈着什么,各自坐上了一顶软轿。
“大哥——”
闻星落追了一段路,却终究没能追上。
她扶着停在路边的一架马车,轻轻喘息。
再次抬头望向远去的轿辇,少女清润的杏眼渐渐蒙了一层水雾,“大哥,恭喜你考中解元……”
修长如根骨明玉的手,慢条斯理地挑开马车窗帘。
青年绯衣玉带,一张脸笼在车厢的阴影里,只能看见锋利紧绷的下颚线。
闻星落这才注意到,马车乃是昂贵的沉香木打造,朱漆描金麒麟花纹极尽富贵,四角垂落的金纱灯笼上提着“镇北王府”四个隶书大字。
车里坐着的人,应当是闻月引在镇北王府的继兄。
她收回撑着马车的手,拿帕子擦了擦自己摸过的车身,窘迫道:“对……对不起……”
青年默然地看着她。
许是见她太过可怜,良久,他才吩咐道:“送闻二姑娘回家。”
红烛燃烧,蜡泪顺着烛身缓缓淌落。
珍珠履无声地踏过青石板。
她沿着红烛延伸的方向,一步步穿过小巷,周围破陋的景致一点点发生变化,她仿佛置身于富丽堂皇的京城皇宫。
诸侯王进京叩拜,她作为太子的未婚妻,理应在宫宴上陪伴太子左右,可她嫌殿内酒热嘈杂,于是只身一人沿着宫巷散步透风。
却不期然撞见了闻月引的那位王府继兄。
他负手站在宫巷尽头,她只顾低头行礼,未曾注意他脸上究竟是何种情绪,只瞧见他绯衣上绣着一片银线芙蓉。
他很突兀地说道:“蓉城的花,都开了。”
闻星落出神地盯着他衣袍上的芙蓉。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不知不觉,她来京城已有一年之久。
她错过了蓉城这一年的花期……
青年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喑哑,“谢某明日便要启程回西南。闻二小姐,可要谢某带你回家?”
闻星落有些莫名,却还是屈膝福了一礼,“多谢世子爷好意,只是小女子已经随父兄搬迁到京城,往后京城才是小女子的家,没有再回蓉城的打算了。”
那人沉默了很久。
直到京城的风渐急渐紧,他才低低“嗯”了声。
小巷里红烛蜿蜒,不知要去向何处。
闻星落仰起头,看见巷弄里的纸钱在红烛的光影里纷飞,像是纷乱的战场。
天下乱了。
她在京城的那个家,也乱了。
姐姐抢走了她的一切。
她拼死和那些负她的人同归于尽,她看着血泊里的尸体又哭又笑。
她捂着肚子上的血洞,慢慢爬出了密室。
她爬到廊下,看庭院里,那株从蓉城移植到京城的芙蓉。
其实那株芙蓉并不适宜京城,因为水土不服的缘故,长势很不好,再加上好些天没有人给它浇水,整株都已枯萎。
一只粉蓝色的蝴蝶停在干枯的枝头,须臾,又飞走了。
闻星落凝望那只蝴蝶。
它越过深宅大院的高墙,向着西南方向,渐渐飞出很远很远。
它会飞去蓉城吗?
滚热的珠泪,一滴滴砸落进血泊。
闻星落倒在台阶上,痴痴看着西南方向。
京城不是她的家。
可是她再也回不去她长大的那个地方……
前线战事渐渐吃紧。
礼崩乐坏,烽烟四起。
次年的时候,在繁花似锦的春天,谢观澜的军队进了京。
一道绯衣玉带的身影,停在她风干的尸体前。
青年低着头,看她的尸体。
闻星落看不清楚他是什么表情。
直到金乌西坠,他才慢慢解开斗篷,俯身裹住她的尸身。
他将她抱在怀里,慢慢往府外走去。
“……我来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害怕吵醒她。
青城山,老君阁。
宝殿寂静,烛花静落,老君塑像慈眉善目。
青年一身肃穆玄衣,像是刚参加完一场葬礼。
他握着刻刀,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刻下文字。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他总想带她回家。
可是,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回家,回家……
带她回家……
青城山漫山遍野的桃花瓣,逐渐化作漫天纷飞的纸钱,像是引路招魂。
中元节的夜里,星月被风吹落。
闻星落孤零零站在满巷红烛之中,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她提着灯,还想往前走,突然被人从背后拉住手臂。
谢观澜将她拽进怀里,“闻宁宁!”
少女浑身轻颤,仓皇地仰起头。
面前的青年妖颜如玉,狭眸里藏着深深的担忧,“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闻星落不语,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人般,看了他很久很久,直到簌簌珠泪再次滚落面颊。
她突然扑进了谢观澜的怀里,埋首在他胸膛间嚎啕大哭。
“我想回家!”
少女歇斯底里。
“谢观澜,带我回家!”
谢观澜紧紧抱着她。
视线越过她的发顶望向小巷更深处的黑暗,沿巷烛火照不亮那处黑暗,仿佛那里便是连接着地府的鬼门。
他本不信神鬼,可此时此刻也不禁怀疑起是否是鬼节才过,暗处还藏着不干净的东西,这才叫小姑娘魇着了。
他收回沉寒视线,护着怀里的少女往回走,“不怕。我带宁宁回家。”
他语气坚定。
仿佛曾说过千百次。
直到离开那座小巷,走到熙攘嘈杂的大街上,在路边摊吃了一大口热腾腾的红油抄手,闻星落才终于褪去周身的寒意。
谢观澜看着她,“刚刚在巷子里,你看见了什么?”
第210章 私奔?
闻星落埋着头吃红油抄手,“没什么……”
谢观澜为她捋了捋鬓角垂落的一缕乱发,狭眸里藏着怜惜,声音比吹过街市的夜风更加温和,“闻宁宁的秘密,连我也不能知道吗?”
少女不吭声,只安静地吃完了那一碗抄手。
谢观澜看着她,薄唇弯起些微宠溺弧度,并未逼迫她说。
小姑娘长大了,都会藏着秘密。
他们家闻宁宁,也该拥有自己的小秘密。
两人在夜市又逛了许久,直到下半夜要回王府了,闻星落才把租来的异族衣裳还给摊位老板,同谢观澜往马车方向走。
离开锦里街,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街边人家的屋檐下挂着盏盏青灯,将两人的影子照得朦朦胧胧。
闻星落垂着头,目光时而落在自己的珍珠履上,时而落在谢观澜的影子上。
她没想到,前世谢观澜就喜欢她了。
原来,他们的缘分降临的那么早。
原来,是谢观澜为她收了尸,带她从千里之外回到故乡。
在她以为孤单无助的前世,曾有人悄悄注视了她很久。
心底生出更多的依赖和眷恋。
她望向停在远处的马车,竟有些抗拒继续靠近。
因为回到王府,他们又要成为那种关系。
无法疏远,却又不能靠近。
她踌躇不前。
随着青灯摇曳,青石板上的两道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谢观澜陪着她站在原地。
小姑娘的辫子五彩斑斓,圆滚滚的流苏绒球衬得她又乖又俏,银铃声回荡在寂静的巷弄,像是反复拨弄他的心弦。
而她耷拉着眉眼,于是那俏皮的辫子也随之耷拉下来。
鬼使神差的,借着宽袖的遮掩,他握住了她的手。
闻星落猛然仰头看他。
谢观澜别过脸。
落针可闻的沉默之中,谢观澜忽然牵着她转身离开。
盛夏的夜,巷弄两边悬挂的青灯笼一盏盏后退。
闻星落紧紧跟着他,银红缂丝裙裾在夜风中翻飞招展,与青年的绯衣交叠纠缠,像是无数轻盈的蝴蝶,争先恐后地逃离某座囚笼。
两人的手掌心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风声赫赫,闻星落心跳剧烈,几乎快要跳出自己的胸口。
她情不自禁地问道:“咱们去哪儿?”
谢观澜沉默片刻,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轻颤,“……私奔。”
闻星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笑了,谢观澜也跟着笑。
直到两人都笑够了,才在七宝渠边停下。
谢观澜伸手,捏了捏闻星落重新翘起来的小辫子。
少女宝贝地护住小辫子,“会弄散的。明天早上,我还要给祖母和娘亲瞧瞧呢。”
谢观澜弯唇,“嗯”了声。
两人重新往马车方向走,谁也没再提刚刚的对话。
仿佛“私奔”二字,只是仲夏夜的一场幻觉。
闻星落拢了拢裙裾,悄眼望向谢观澜。
前世,谢观澜赢了。
他坐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
她忍不住想起去年冬天,她在老君阁求姻缘签时的事。
她的那炷香总是会折断,仿佛就连神明都排斥她和谢观澜在一起。
是因为立场的缘故吗?
她的母亲是前朝帝姬,她身上流淌着前朝皇族的血液,外祖和舅舅一家惨死,她的母亲和表姐都以报仇复国为己任,而她被迫卷进其中,理智让她不愿参加,可血缘却又令她无法身退。
纵然她没有谋逆的心,但只要她是娘亲的女儿,那些仇恨大魏的周朝皇族和臣子就不可能放过她。
如果大魏皇族要和周朝皇族相争,她要站在哪一边?
谢观澜又要如何?
前路茫茫,如浮云蔽日。
闻星落看了眼身侧的青年,决意暂时不再去想。
两人登上了马车,径直回了镇北王府。
闻月引蓬头垢面一身狼藉,踉跄着追到巷子口,却只瞧见马车远去的背影。
她今夜跟踪闻星落,一路小心翼翼踮着脚尖没发出声响,谁知半路上突然被人抓住,非说她用脚尖走路,说她是鬼!
他们往她身上泼黑狗血、贴符纸,气得她险些晕厥过去,费了好大劲儿才证明了清白!
她恼怒地绞着手帕,“闻星落,咱们走着瞧……”
次日。
闻月引学着闻星落,每到饭点都要分别去万松院和主院,陪伴老太妃和卫姒一起吃。
可她本就是小鸟胃,又因为崇尚弱不禁风之美而刻意节食,因此每餐饭都只肯磨磨唧唧地吃一点点。
老太妃看了看闻星落,又看了看闻月引。
她年纪大了食欲不振,因此最喜欢和闻星落一起用膳,每次看见小姑娘吃得欢快,自己也能吃得更香,常常会多用半碗米饭。
可是她瞅着闻月引拿筷子一点点戳弄菜肴和米饭,仿佛毒药般很艰难地往嘴里塞,又一点点艰难吞咽,顿时完全失去了食欲。
于是才一顿饭的功夫,陈嬷嬷就特意告诉闻月引,下次别来万松院了,影响太妃娘娘的身体。
闻月引不死心,又去陪伴卫姒。
可是主院距离东北偏院好远。
她跑了两趟,就不想再跑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直掉眼泪。
徐渺渺过来为她熄灯,见她独自流泪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叫来闻如风等人。
闻如风关心道:“月引啊,好好的你怎么哭了?”
“大哥……”闻月引哽咽,“他们都不喜欢我……闻星落究竟哪里比我强,为什么镇北王府的人只疼爱她一个?”
“那是因为他们眼盲心瞎!”闻如云没好气,“都是母亲带进王府的孩子,可是镇北王他们只偏心闻星落,却不把我们兄妹放在眼里,可见是把鱼目当成了珍珠!”
闻如风脸色难看,“终究是我无能,给不了你们好日子,这才叫你们羡慕星落。”
他慢慢攥紧双拳,“秋试在即,我一定要好好考,给你们长脸。如果……如果我中了举人,说不定就能得到镇北王的青睐,对我委以重任。我终究是他的继子,相当于他的大半个儿子,儿子自然比闻星落那么个女儿要强得多。”
他被闻星落刺激到了,这几日一直都在埋头苦读。
重新梳理过自己的学问,他估摸着自己可能考不上解元郎,但考个举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要有了举人身份,他明年春天就能去京城参加会试,也算是有了官身。
闻月引含泪看着他。
二哥三哥目前是指望不上了,她也只能指望大哥了。
她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如今市面上有种‘神水’,喝了以后可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趁着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大哥不如托人去弄几瓶回来。”
闻如风好奇,“神水?”
第211章 闻如风喝了神水,就能考上状元
万松院。
一连小半个月,谢观澜都没回来吃饭。
黄昏时分,穿堂风凉,闻星落和谢拾安并排坐在屋檐下吃西瓜。
谢拾安神神秘秘的,“听说市面上最近流行一种神水,喝了以后可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乡试在即,好多书生都抢着买神水。大哥这段日子,一直在忙这事儿。”
闻星落听说过神水。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神水在蓉城十分流行。
只是她觉得这东西不靠谱,没让闻如风喝。
她问道:“这东西和长兄有什么关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哥警觉的什么似的!他认定天底下不可能有这么神奇的东西,未免读书人喝了出事,就弄了一瓶回来,让二哥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谢拾安吃了口西瓜,“二哥说,这玩意儿是毒蘑菇做的,喝了以后会产生幻觉,看卷纸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题都会。”
闻星落捧着西瓜笑道:“应当不会有人那么蠢笨,在考试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吧?”
“那谁说得准呢?”谢拾安嘀咕,“考试前是大家最魔怔的时候,我小时候每逢考试,就和宋二他们去逛寺庙,把每个方向的佛祖菩萨都拜一遍。只要能考出好成绩,别人说什么都信,别说喝神水了,就算是喝马尿,肯定也有人愿意一试!”
闻星落莞尔。
别人说什么都信,抱佛脚喝神水都愿意试试,偏不肯平时自己多努力一些。
“不过,”她认真道,“这也算是人之常情。我考试之前,也总会向神佛祈求自己能考出好成绩。”
两人说着话,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谢拾安好奇望去,“大哥回来了。”
谢观澜风尘仆仆,大约才办完公事。
等他穿过回廊走近了些,谢拾安老老实实地站起身,“大哥。”
闻星落跟着行了个礼。
谢观澜瞥了眼两人。
他俩凑一块儿,不是商量搞事情,就是背地里蛐蛐人。
看了眼托盘上两人共同分吃的一只西瓜,他眉眼下压,问谢拾安,“你很闲?”
谢拾安“啊”了声,“也……也没有很闲……”
“再过不久就是秋试,”谢观澜的声线毫无起伏,“届时你负责带兵去贡院戒严巡逻。从明天起,每日去军营训练四个时辰。”
谢拾安:“……”
他就知道,他大哥一回来准没好事!
目送谢观澜踏进屋子去给老太妃请安,谢拾安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都好多日没去军营点卯了,我的枪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想起什么,他忽然咳嗽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闻星落,压低声音道:“你表姐还住你院里呢?”
“是呀。”
“我一直觉得她手里那把剑很不错,比我父王收藏的宝剑还要锋利漂亮。要不你让她借我耍耍?不瞒你说,其实我的枪法也可以运用在剑法上!”
闻星落想了想。
以表姐对谢拾安的态度,如果谢拾安开口问表姐借剑,表姐不开心就会捅死他的。
她道:“表姐爱剑如命,还是我陪你去市集里挑一把吧。”
“寻常市集,哪有什么好剑?”谢拾安起了玩心,“要不,四哥哥带你去黑市转转?”
闻星落在蓉城长大,却从没去过黑市。
两人收拾了一番,第二天乘坐马车前往城北黑市。
魏萤闲得很,得知黑市有不少神兵利器,也跟着去了。
黑市坐落在深山里。
不少摊贩都是戴着斗笠蒙着脸过来摆摊的,闻星落细细望去,猜测他们叫卖的可能是赃物或者是从不正当渠道得来的东西,又或者是官府明面禁止售卖的物品,因此才不敢露脸。
前来逛黑市的游客,也大都自矜身份佩戴木雕面具,乍一眼望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闻星落看热闹的功夫,魏萤扭头就买了个炸药包。
谢拾安很欣赏她,“表姐,不瞒你说,我上学那会儿,也时常考虑过用炸药包炸掉书院。”
魏萤面无表情。
谢四和谢瓒长得太像了。
就算戴上面具,她也讨厌他。
她冷淡道:“我是用来炸讨厌的人。”
“表姐讨厌谁呀?”
魏萤不说话,只盯着他。
谢拾安:“……”
他摸了摸鼻子,默默退后两步和闻星落并肩而行,决定回府以后让小厮看紧门窗,别半夜被炸死。
没走多远,闻星落忽然注意到前方的摊位上站着四个人。
是闻如风四兄妹。
他们大约是第一次来黑市,没什么经验,因此脸上没戴面具,轻易就叫人认了出来。
谢拾安也注意到了,连忙拉着闻星落偷偷上前。
这里的摊子上摆着两个大酒瓮,摊主拿葫芦从酒瓮里舀出一勺褐色液体,小心翼翼地灌进小瓶子里。
谢拾安低声,“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神水。现在市面上的神水都被我大哥没收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偷偷溜进黑市叫卖。”
闻星落往四周看了看。
正常读书人都不会来黑市这种危险的地方,跑来这里买神水的似乎只有她大哥一个人。
闻如风付过钱,宝贝似的接过神水,却依旧有些迟疑,“月引啊,这东西当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奇?”
“那是自然。”闻月引骄傲,“正是因为太过神奇,所以才会被谢观澜明令禁止。否则大家都喝了神水,岂不是人人都能高中举人?”
闻如云称赞,“月引真是聪明,竟然想到来黑市这种地方买神水。大哥,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接下来的乡试,你肯定能考第一名。我都说了,月引是咱们家的福星。你呀,就等着当探花郎吧!”
闻如风笑容腼腆,“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我未必就能考上探花的,你们还是要低调些。”
“我看这神水不靠谱。”一直没出声的闻如雷突然说道。
闻月引不开心,“三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如雷瞪着她,“星落从来没给大哥喝过神水,大哥不也考上了探花?!”
闻月引冷笑,“所以大哥才、只、考了个探花!要是大哥喝了神水,就能考上状元了!卖神水的人都说了,前几届的状元都是喝了他们家的神水才考上的!”
第212章 宁宁,你去偷袭大哥
闻如风温声道:“好了,我做主,你们不要再为了我科考的事情吵架了。咱们理应兄友弟恭,劲往一处使,让闻家蒸蒸日上,如此,才算对得起父亲九泉之下的亡魂,让星落重新回到咱们身边。”
兄妹四人一边说,一边离开了黑市。
谢拾安抱着双臂,挑了挑眉,“宁宁,你大哥完蛋了。”
闻星落抿唇轻笑,“不管他。”
魏萤从旁边摊位拿了把剑过来,“魏宁,你喜不喜欢?”
这些天她住在屑金院,和闻星落同吃同住,知晓她将来打算给自己改名为魏宁。
她决定做天底下第一个叫她魏宁的人。
闻星落望向那把剑。
比寻常宝剑略小些,剑刃锋寒入骨,剑柄篆刻桃花,缀着粉色流苏。
她点点头,“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适合四哥哥……”
“谁说是给他挑的?”魏萤嫌弃地瞥了眼谢拾安,“这是我给你买的。反正你及笄之后就不用再去白鹤书院读书,闲着也是闲着,我教你几招防身的剑招。”
闻星落“啊”了声。
“表姐的主意不错!”谢拾安赞同,“宁宁,我也可以教你几招。等你学会了,你就去偷袭大哥,万一得手,以后你在镇北王府就能横着走!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刚学功夫那会儿,经常趁他回府的时候偷袭他!”
闻星落:“……”
她又不是螃蟹,为什么要横着走。
她试探,“你偷袭了他,然后呢?”
谢拾安惆怅,“然后,他就把我打了一顿。”
闻星落:“……”
回到王府,魏萤和谢拾安当真指点起闻星落剑法。
闻星落原本不想学,毕竟她早已过了练武的年纪,但是想起上回在汉中王府,四哥哥、表姐和乐之保护她一个人的样子,她不禁又动起了心思。
往后烽烟四起,天底下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她不能成为别人的后腿。
她按照魏萤的吩咐,老老实实扎了几天马步。
魏萤拿剑点了点她的膝窝和腰,“腿太直、腰太软。魏宁你哆嗦什么,中午没吃饭呀?”
闻星落快要坚持不住,抖得更厉害了,“……还要多久呀?”
谢拾安坐在摇椅上乘凉,摇着芭蕉扇指点,“快了快了,还差半炷香就到点了,你别抖,基础打牢固了,才能把剑法练好。”
他们三人这几天的动静,吸引了闻月引的注意。
她已经放弃攻略老太妃和卫姒,决定先从谢拾安和谢观澜下手。
她从荫凉处款款走出来,柔声道:“四哥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谢拾安抖了抖,“谁是你四哥哥?你别乱叫好不好?”
闻月引眼眶一红,“四哥哥,你嫌弃我。”
“不是,你听不懂人话?!”
“我只是想和你们一起玩……”闻月引擦了擦眼泪,把带来的茶点放在石桌上,“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四哥哥尝尝?”
谢拾安翻了个白眼。
闻月引丝毫没觉得尴尬,又望向闻星落,“小妹这是在练功吗?打打杀杀何其粗鲁,小妹真是不学好。你还是要多跟着姐姐,学习如何做一位名媛贵女。”
魏萤不耐烦,拔剑横在闻月引脖子上,“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削了你。”
闻月引想起上回魏萤削掉闻如云的牡丹花,默默闭上了嘴。
闻星落终于扎完马步,扶着腰摆着手,“我不行了……”
“算了。”魏萤走到院子中间,“基本功不扎实就不扎实吧。别的剑术我就不教你了,我只教你三个杀招,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她给闻星落演示了一遍。
少女黑衣马尾,英姿飒爽。
剑光所及,杀意毕现,种在院子角落的美人蕉被活生生削掉一半!
她利落收剑,望向闻星落,“学会没有?”
闻星落:“……”
没有呢。
魏萤:“当年我一遍就学会了。”
闻星落:“……”
魏萤又演示了一遍,叫闻星落先试试。
闻星落拿着自己前阵子在黑市上新买的小剑,走到院子中间。
她仔细回忆魏萤的招式,照葫芦画瓢,左边画几个圆圈,右边也画几个圆圈,最后往中间刺去。
谢拾安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宁宁你是在打太极吗?!你想笑死我好继承我的那份遗产是不是?!”
闻星落惆怅地望向魏萤,老实道:“学不会。”
魏萤上前,从背后握住她执剑的手,“你别急,我教你。”
少女身上是好闻的冷松气息。
闻星落微微回眸,看见少女眉眼认真,并无轻视或者不耐烦。
她略微安心,认真地学了起来。
闻月引在旁边看了许久,突然走上前对谢拾安娇声道:“四哥哥,我也想学。你也握着我的手,教我舞剑好不好?”
谢拾安恶心地哆嗦了下,“你……你别过来啊!我害怕!”
闻月引眼眶一红,跺了跺绣花鞋。
她不甘心地望了眼闻星落,忽然捡起一根树枝,跟着她们练了起来。
闻星落有她的小剑,可她却只有一根树枝。
闻星落有人指点,可她什么也没有。
她这副楚楚可怜却又倔强自强的模样落在谢拾安眼里,他一定会很心疼。
她咽下苦泪,一边挥舞树枝,一边坚强地大喊道:“闻月引,你不可以认输!你要勇敢、要努力、要大步往前走!闻月引,别回头,莫愁前路无知己,也无风雨也无愁!”
院子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闻月引含泪望向谢拾安,“四哥哥,我的剑舞得好不好?”
谢拾安:“……”
他也就是不能打女人,不然他高低给闻月引邦邦两拳。
他拿蒲扇遮住自己的眼睛,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从摇椅上滑落,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四哥哥!”
闻月引连忙扔掉小树枝,挽起裙裾追了出去。
“别管他们。”魏萤掰正闻星落的小脸,“咱们继续练剑。”
接下来这几日,闻星落跟着魏萤学了三招剑术,又跟着谢拾安学了三招,后来谢厌臣跑来凑热闹,也教了她三招。
学成的那日,谢拾安坏心眼地塞给闻星落一套夜行衣,怂恿道:“大哥快下值了,宁宁你快去埋伏起来,偷袭他、打败他!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就不信你集我们三家之长,再加上出其不意地偷袭,还打不过他!”
谢厌臣看热闹不嫌事大,“用偷袭大哥来检验学习成果,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魏萤:“我同意。”
闻星落:“……”
她不同意!
闻月引站在旁边,柔声道:“小妹,咱们一起去偷袭长兄吧!你别怕,姐姐会保护你的。”
第213章 珍珠衣,是这么穿的
闻星落抱着剑,“你那么想去你自己去吧。”
她拢共才学了不到十天,可谢观澜从小到大都在练刀,又负有杀神之名。
四哥哥指挥她去偷袭谢观澜,这和九头虫指挥奔波儿灞去把唐僧师徒除掉有什么区别!
她可不想挨揍。
闻月引噘嘴,“你不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小妹,你就是太自卑了些,你要相信自己呀。来,你和我一起念:闻星落,你是最棒的,你是个坚强勇敢又阳光的小女孩儿,你奔跑在风中,你被神明偏爱,噩梦永远不敢缠着你,眼泪永远追不上你!”
闻星落:“……”
眼看闻月引还要继续长篇大论,谢拾安崩溃地拉了拉闻星落的衣袖,“我求你了,你赶紧答应她吧!我要死了!”
闻星落也尴尬到汗毛倒竖。
她只得勉强应下,被迫和闻月引一起埋伏在游廊两侧。
没过多久,谢观澜从外面回来了。
闻星落悄悄望去,青年革带军靴渊亭山立,腰间挎着狭刀和一副锁铐,文武袖衬出他宽肩窄腰的身段,初秋的风勾勒出坚韧而富有张力的肌骨,令人疑心那身官袍底下究竟藏着怎样血脉贲张的力量。
她正看着,冷不防对面传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闻月引居然已经跳了出来!
她挥舞着三脚猫的剑招,眉眼含情,软绵绵袭向谢观澜!
这一刹那,万籁俱寂。
闻月引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美极了。
英姿飒爽、剑出如虹。
既有闺阁少女的纯真娇媚,又有江湖侠女的快意恩仇!
前世她没能引起谢观澜的主意,反而在爬床的时候,被连人带床丢了出去。
这辈子她反其道而行之,不再做乖巧的妹妹,只做一只叛逆的小野猫,肯定能引起谢观澜的喜爱和疼惜!
她想入非非之际,谢观澜蹙了蹙眉。
少女的剑尖还未近身,青年抬脚踢在她的手腕上。
闻月引吃痛一声,手里的宝剑“哐当”掉落。
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扫堂腿横扫出去!
她重重撞到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骨头都要散架了,整个身子都疼得厉害!
闻星落惊骇不已,握着剑柄的手掌心已是冒出一层冷汗。
她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回头,小声问那三人,“非要上吗?”
魏萤、谢厌臣和谢拾安严肃地点了点头。
闻星落苦兮兮,“表姐,要是我被打伤了怎么办?”
魏萤:“胜败乃兵家常事,伤疤不仅是你努力的证明,更是你前进的勋章。”
闻星落:“……”
她要这勋章有何用!
她又可怜地望向谢厌臣,“二哥哥最疼我了,偷袭朝廷命官得判好几年呢,要不我还是别上了。”
谢厌臣笑得温润如玉,“宁宁放心,大哥不会与你计较的。”
“我——”
闻星落还想再说点什么,谢拾安直接把她丢了出去,“走你!”
闻星落握着剑,勉强才在回廊里站稳身形。
谢观澜瞥向她。
少女黑巾覆面,一双圆杏眼藏满惊慌。
下一瞬,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举剑朝他刺来!
谢观澜侧身,单手握住她执剑的手腕。
电光火石间,闻星落回忆着三人教她的杀招,探出另一只手,奔着一击必杀的决心,骤然袭向谢观澜的脖颈。
谢观澜的薄唇微不可察地弯起,身形急剧退后。
少女提剑追来。
谢观澜拔刀,狭刀和宝剑相撞纠缠,迸溅出一连串的火花。
闻星落的虎口被狭刀震得发麻,脱力的瞬间手中宝剑霎时飞了出去!
她眸色微凛,抬脚扫向谢观澜的脑袋。
谢观澜一手握住她的珍珠履,一手反转狭刀,漆黑古朴的刀柄紧紧抵着少女的颈,令她不敢再乱动分毫。
他居高临下,看着闻星落蒙在脸上的黑巾,“自己摘,还是我来?”
闻星落心虚地垂下眼帘,乖乖摘掉了覆面黑巾。
不远处的芭蕉树后,魏萤盯着两人,拧眉。
谢厌臣揣着手,饶有兴致,“你也发现了,是不是?”
魏萤扫了眼过躺在地上嗷嗷惨叫的闻月引,又扫向闻星落,低声道:“太明显了。”
“我也发现了……”谢拾安鬼鬼祟祟地挤到他俩中间。
谢厌臣好奇,“四弟发现什么了?”
“我发现宁宁还得练,她在我大哥手底下竟然撑不过一招!”
谢厌臣:“……”
魏萤:“……”
回廊里。
谢观澜松开手。
闻星落退后两步,讪讪福了一礼,“长兄……”
谢观澜收刀入鞘,拨弄了一下挂在腰间的锁铐,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我近日忙于公务,宁宁的胆子愈发大了。”
闻星落一向很怵他那副锁铐。
她咳嗽一声,壮着胆子分辨道:“那个,不是我非要偷袭你的,是表姐和二哥哥、四哥哥怂恿我——”
她转身指向三人所在的方向。
然而芭蕉树后空空如也,三人早跑了。
谢观澜好笑。
他当然知道闻宁宁再乖巧不过。
但凡不好的事情,那都是谢拾安他们吃饱了撑的怂恿她干的。
在万松院用过晚膳,谢观澜把谢厌臣和谢拾安提溜出来,连带着魏萤一同在西厢房罚抄家规。
魏萤不服气,“我又不是镇北王府的人,为何要罚抄?”
谢厌臣若有所思,看她一眼,又看了谢观澜一眼。
谢观澜面不改色,“不想抄也行,先打过我再说。”
魏萤:“……”
这个是真打不过。
三人罚抄家规的时候,闻星落已经在屑金院沐浴更衣过。
她整理起寝屋里的箱笼,结果翻出了魏萤送她的那箱东西。
她左右看了看。
丫鬟们都不在,烛火静谧,一切都静悄悄的。
她拎起那件珍珠衣。
少女站在穿衣铜镜前,拿着珍珠衣在自个儿身上比划。
这玩意儿又没有布料,只用一颗颗圆润白皙的珍珠串成,实在是镂空的厉害,也不知如何能穿上身!
她隐约记得自己看过珍珠衣。
她从屉子深处翻出谢观澜送她的那本《避火图》,往后略翻了翻,果然翻到了印象里的那一页。
原来珍珠衣,是这么穿的……
少女脸颊浮红,羞赧得厉害。
虽说她打定主意要趁着重来的这辈子体会各种新鲜有趣的事,但这衣裳未免也太新鲜过头了,她骨子里还是挺迂腐的哩。
她正攥着珍珠衣翻看《避火图》,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在看什么?”
第214章 宁宁需要的话,可以去找我
闻星落吓了一跳,下意识合上《避火图》。
她转身,惊慌地望向翻窗进来的青年,“你……你怎么又不打招呼就进来了?!”
“你近日不是在学剑吗?我原本打算今夜教你三招用于防身。”谢观澜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着的珍珠衣上,沉默片刻,问道,“你私底下,喜欢穿这个?”
“这不是我的!”
闻星落小声争辩,匆忙将珍珠衣藏到身后。
手忙脚乱的,于是那本《避火图》就掉在了她脚边。
谢观澜又静默片刻,才道:“宁宁果真喜欢看这种书。”
闻星落百口莫辩。
她烦恼地揉了揉脑袋,勉强按捺住臊意,认真道:“这件珍珠衣真不是我的……至于这本书,我只是刚刚才拿出来,我平时真不怎么看,你瞧那书页都是崭新的。”
谢观澜望去。
这本书是他去年送给她的,似乎确实没怎么翻看,还像新的一般。
他颔首,“是我误会你了。”
闻星落也松了口气。
她正要把珍珠衣放回原处,岂料抬脚就踩上了那本《避火图》,她脚底一滑,整个栽进了魏萤送她的箱笼。
她七手八脚地扑腾,将箱笼里的不少东西都扑腾了出来。
谢观澜望去。
除了五颜六色的肚兜和亵裤,还有花样百出的小玩意儿。
他行军打仗时,夜里听士兵们说荤话时提起过这些小玩意儿,都是要用在闺房里的。
他垂眸,静静看着滚落在自己脚边的一根东西。
闻星落挣扎着爬出箱笼,红着脸收拾满地狼藉。
收拾到谢观澜脚边,她面红耳热地盯着那根东西,臊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心里早把魏萤骂得狗血淋头。
她默默拿起那根东西。
愣是没敢抬头看谢观澜的表情。
她跪坐在箱笼前,小脸滚烫地锁上箱笼,背对着谢观澜,纤弱的双肩略微轻颤,“那个……我今夜不方便练剑,要不你还是改日再来教我吧。”
说完,久久不见那人回应。
她料想谢观澜也许已经走了,于是试探着慢慢回头。
却不期然,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脸。
谢观澜跪坐在她身后,绯色的锦袍覆落在她层叠的裙裾上。
他一手越过她的身子按在箱笼上,将她整个圈禁在他的胸膛和箱笼之间。
薄唇紧贴着少女的耳廓,他垂眸看向她慌张湿润的杏眼,嗓音又低又欲,“宁宁需要的话,可以去找我的。”
闻星落浑身一抖,下意识想站起身,脑袋却猛地磕到了他的下巴。
谢观澜捂着下巴给她让开路,依旧看着她笑,“我虽没什么经验,但我很愿意下功夫学。料想,应当比那些没什么温度的死物更好用。”
“不……我……我不需要……”闻星落语无伦次地别过脸,一只手挡在他和自己中间,“时辰不早,你……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她像个鹌鹑,只差把自己埋起来了。
谢观澜瞧她快要晕过去,虽忍俊不禁,却还是起身离开。
快踏出门槛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叮嘱,“你节制些——”
闻星落朝他丢了把梳子。
…
一连几日,闻星落对谢观澜避而不见,连去万松院的次数都少了。
待到西风紧桂花香,三年一度的秋试终于拉开了帷幕。
谢拾安今日要去书院巡逻戒严,特意提前一天给闻星落打了招呼,要她陪他一起去。
闻星落道:“人家都是送自家兄长去参加考试的,哪有送哥哥去巡逻的?四哥哥说出去也不嫌害臊。”
“我害什么臊?他们还不一定考得上举人呢,我虽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官身,要自家妹妹送一送怎么啦?!”谢拾安骄横,“闻宁宁,你应该为我骄傲!”
“骄傲骄傲,为你骄傲。”闻星落无奈敷衍。
次日,谢拾安天还没亮就来找闻星落。
他给她炫耀自己的铠甲,“帅不帅?”
少年身穿银白铠甲手执红缨长枪,桀骜不驯英气逼人,活脱脱宛如话本子里意气风发的小将军。
他再也不是上辈子那个只能靠轮椅度日,阴鸷颓丧的小可怜。
闻星落弯起眉眼,为他理了理盔缨,由衷道:“四哥哥特别帅!”
兄妹俩动身前往贡院的时候,闻如风等人也踏上了赶赴考场的路。
到了贡院门口,闻月引将预备好的竹篮交给闻如风,“这里面装着三天的干粮,神水也放在里面了,大哥考试前一定要记得喝。”
闻如风有些犹豫,“我这段日子陆续喝了几瓶神水,虽然喝过之后书本上的东西就变得易如反掌,确实有种过目不忘的感觉,但每到第二天,我总会忘记前一天发生的事,也不记得自己昨日究竟读过哪些书。月引啊,这神水当真能保佑我考上第一名?”
“大哥,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卖神水的人吗?”闻月引没好气,“人家都说了,这是从天竺国佛祖脚下求来的宝物,也就是看在大哥诚心想买的份上,才一两纹银一瓶卖给咱们。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佛祖的信任!”
“是啊大哥,”闻如云帮忙劝,“不喝的话,你只能考个举人。喝了神水,你可就是预定的解元郎了!这很难选择吗?”
正说着话,镇北王府的马车过来了。
闻星落扶着谢拾安的手踏下马车,恰撞上闻如风兄妹。
闻如云扫她一眼,嫌弃道:“星落,你也太不像话了!大哥今日考试,你不请自来给大哥送考也就罢了,怎么还穿了个白衣裳?!你不知道穿白衣裳不吉利吗?!”
闻星落愣了愣。
今日秋意渐浓天气微寒,她就穿了身新裁的梨花白织锦对襟裙,出门时谢拾安还夸她的新裙子很漂亮,没想到会被闻如云诋毁。
她拢了拢袖管,认真道:“我不是来给大哥送考的,我是来送四哥哥上值的。”
“送谢拾安上值?”闻如风严肃地板起脸,“星落,你从什么时候起喜欢说谎了?今天来贡院的家眷都是为了送考,我就没见过来送人上值的,你的理由太蹩脚了。”
闻如云不耐烦道:“赶紧去马车里面换身衣裳,不然会影响大哥的考试成绩。”
第215章 闻星落喜欢谢观澜?
谢拾安伸手将闻星落往身后一拽。
他一扬眉毛,朝闻家兄妹挑衅地抬了抬下巴,“影响你个头啊?!这么容易被影响,那卷纸也是白的,要不要单独给你们换成红的啊?!”
闻如云一噎。
闻如风也难堪地垂下眼帘。
闻月引柔弱地咳嗽一声,“四哥哥,今天是我大哥考试的日子,你就少说两句吧。”
“还有你!”谢拾安烦躁不堪,“谁是你四哥哥,别搞得一副咱们很熟的样子好不好?!我谢拾安只有一个妹妹,那就是闻星落!”
被当众下了面子,闻月引噙着泪,无辜地咬了咬嘴唇。
正闹着,另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闻小姐?”
闻星落望去。
是沈渝和宋怜心。
这两人有一阵子没在自己跟前露脸,没想到是准备乡试去了。
闻星落拿着沈家的蜀锦分红,这一年来又陆续帮沈家家主做了不少生意上的决策,沈家生意蒸蒸日上,她收到的分红更多了,与沈家的关系也较为密切。
她道:“沈公子也是来参加乡试的吗?”
“不错。”沈渝颔首,“你是特意来给我送考的吗?没想到这么久没见面,闻小姐依旧对我情有独钟。”
闻星落:“……”
她抵着额头。
先是闻家兄妹,再是沈渝,为什么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自信。
她勉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正欲告诉沈渝她是来送谢拾安的,宋怜心忽然道:“其实我和表哥早就猜到闻小姐会来送考,喏,闻小姐你瞧,表哥甚至特意换上了你喜欢的绯衣。”
沈渝傲娇道:“我父亲说了,以我的身份还不配当闻小姐的夫君,只有考上功名才有可能做你的男人。或者,若能被闻小姐养作外室,也算我们沈家脸上有光。”
外……外室……
闻星落瞅着面前的秀丽青年,疑心谢观澜要是知道了必定是容不下他的。
闻月引眉头紧锁,看了看沈渝,又看了看闻星落。
不知为何,心里总不得劲儿。
闻星落是她的亲妹妹,她怎么不知道她喜欢看男子穿绯衣?
若说绯衣,镇北王府那位煞神穿着才叫好看呢。
电光火石之间,闻月引突然想起这段日子看过的话本子。
难道闻星落喜欢看沈渝穿绯衣,是因为她把沈渝当成了谢观澜的替身?
这不就是话本子里盛行的替身梗吗?
所以,闻星落喜欢谢观澜?
那他俩岂不就是话本子里所谓的伪兄妹?!
还有那日回廊,她偷袭谢观澜却被打了一顿,可闻星落偷袭谢观澜,不仅没挨打还被他握住了珍珠履。
今日想来,谢观澜那日对待闻星落的态度当真是暧昧至极!
“替身梗,伪兄妹,对照组!”
闻月引失声。
闻如云关切道:“月引,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闻月引小脸苍白。
她就说看话本子一定能学到东西!
难怪她当初跟踪闻星落时,发现她总喜欢数着谢观澜下值的时辰给全府发放绿豆水和冰西瓜,因为那本就是她特意为谢观澜准备的,却借了全府人的名义用作遮掩!
难怪每次去万松院,她都要在回廊拐角站上片刻,她是掐着时间专门在那里制造和谢观澜的偶遇的!
闻星落……
好深的城府!
闻月引不安地绞着手帕,望向闻星落的目光复杂至极。
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何当初自己没能成功爬上谢观澜的床,却偏偏叫闻星落成功了!
闻星落并没有注意到闻月引的异样。
她看着沈渝拎在手里的竹篮。
竹篮里,赫然放着三瓶神水。
她一时哑然。
本以为蠢货只有她闻如风闻月引他们,没想到还有个沈渝。
念在和沈家合作一场的关系上,她提醒道:“科举三年一届,十分难得。这些水来路不明,沈公子还是不要喝为妙。”
沈渝和宋怜心对视一眼。
这段日子以来,沈家靠着闻星落赚了不少纹银,几乎快要跻身为西南首富,沈家没人敢看轻了她。
沈渝犹豫,“闻小姐如此笃定,莫非是知道什么?”
闻星落淡淡道:“我与你父亲是合作伙伴,自然不会害你。”
沈渝思忖片刻,还是选择将神水从竹篮里拿了出来。
闻如风看着那几瓶神水,又看了看自己竹篮里的。
他忍不住小声对闻月引道:“月引啊,要不,我也别喝了吧?”
“大哥!”闻月引不悦,“神水明明就是很有用的东西,乃是从天竺国灵山脚下运来的,前三届的状元都喝这个。小妹她就是见不得沈公子好,所以才胡言乱语。沈公子不喝也好,如此一来,就没人跟你抢第一名了。”
闻如风纠结良久,还是点了点头。
考生们陆续进了贡院。
闻月引看着渐渐关上的贡院大门,忍不住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望向闻星落,坚定道:“大哥一定能高中解元的。”
闻星落不置可否。
闻如云摇着折扇,冷冷剜了一眼闻星落,“月引,你和她废什么话?吃里扒外的东西,将来咱们兄妹个个成了人中龙凤,有她后悔的!”
“是啊,咱们家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闻月引附和。
就算闻星落勾搭上谢观澜又如何,撑死了不过是个世子妃。
她将来可是要当太子妃的!
闻星落没理他们,转身上了马车。
三天后。
闻星落想给老太妃和卫姒蒸桂花糕。
在园子里晒桂花的时候,恰逢闻如风考完回来。
她抱着竹篾簸箕,躲到桂花树后看他们。
闻月引三兄妹簇拥着闻如风,兴奋问道:“大哥考的怎么样?”
在贡院待了三日,闻如风看起来颇有些灰头土脸,但眉眼之间却十分神采奕奕。
他笑道:“我每天一睡醒就喝神水,然后再看卷纸。卷纸上的题目特别简单,那答案就像漂浮在半空中,我稍微伸手就能抓到。尤其是写策论文章的时候,我文思泉涌下笔如飞,仿佛二十年来的闻鸡起舞凿壁偷光,都在那一刻有了回报!”
闻月引欢欣不已,“这么说,大哥考上解元郎乃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我估摸着是稳了。”
第216章 闻宁宁,我是真心想娶你
“太好了!”
其他三人都很高兴。
闻如风微微一笑,“做人当谦虚沉稳,你们都低调些。”
正说着话,谢靖恰好从外面打猎回来。
闻如风连忙行礼,“父亲。”
谢靖唯恐被闻星落知道自己又被闻家兄妹唤了父亲,连忙左右瞅了瞅,见四周没有她的丫鬟侍女才稍稍放心。
他咳嗽一声,郑重道:“你们还是唤我王爷吧。”
闻月引欢喜道:“王爷爹爹,大哥高中解元了!”
谢靖顾不得她的称呼,疑惑道:“不是才刚考完吗?这么快就放榜啦?”
“不是,”闻如云解释,“是大哥自己估的分。”
闻如风笑着颔首,“这次的考题很简单,我自信能得到阅卷官的青睐。乡试第一,稳得很。”
谢靖年轻那会儿比谢拾安还能逃课,这辈子也没翻过几本书,只知道解元郎虽然比不上状元榜眼探花,但也是很厉害的人物了。
他不禁夸奖道:“你肚子里墨水真多。”
闻月引眼眸微动,试探道:“王爷爹爹,既然大哥稳中解元,不知能否在王府为大哥安排喜宴呢?”
谢靖还没说话,闻如雷急了。
他瞪着闻月引,“办喜宴?闻月引,你忘了当初我是怎么丢脸的了吗?!”
当初他明明没当上护卫军,可是闻月引他们竟然自作主张给他大操大办,导致他在蓉城的权贵富商圈子里成了个笑话!
现在她竟然还想如法炮制,给大哥也安排一场喜宴!
闻月引暗暗翻了个白眼,语气却尽量柔弱,“三哥真是糊涂,大哥和你怎么能一样?大哥萤窗雪案多年,考上解元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更何况他又喝了神水,考不上才奇怪呢!三哥不肯让大哥办喜宴,是不是嫉妒大哥呀?”
“你——”
闻如雷怒不可遏。
眼看他即将失态,闻如风连忙拉住他,“父亲还在这里,你想干什么?!”
闻如雷拂袖,又恶狠狠瞪了一眼闻月引。
谢靖摸了摸鼻子。
这几个孩子比不上宁宁半分,他是一点儿也不想掺和他们的家事。
他道:“你们想办酒,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当初本王答应你们,只让你们借住到放榜以后,所以,你们现在可以提前物色在外面的住处了。”
他说完就走了。
闻如云皱了皱眉,“不过是个藩王,一介武夫罢了,也不知道高贵什么!大哥身为解元郎,住他府上,给他添光,分明是他占了便宜!”
闻如风对谢靖的态度也感到不大舒服。
他道:“罢了,咱们先预备喜酒。我做主,这一次定要办得风风光光,把当初三弟丢了的面子全挣回来!”
闻星落站在桂花树后,目送他们朝东北偏院走去。
她歪了歪头。
这几个人好像喝了假酒。
因为谢靖只答应借场地给闻如风等人办喜酒,并未给他们银钱,所以闻如风只得叫徐渺渺变卖了最后一盒金首饰,用以充作喜酒钱。
闻星落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灯下梳头。
她叮嘱道:“翠翠,你可千万别学徐渺渺。”
为了个男人,折了尊严、断绝双亲、贴上嫁妆,到头来这个男人却惦记着将来高中探花后贬妻为妾另娶贵女。
真不值得。
翠翠坐在桌边,剥开一颗栗子,“小姐可要劝劝徐渺渺?”
“我劝过了。再劝,她便要对我心怀恨意。”
如果是正常姑娘,闻星落当然愿意帮一把。
可徐渺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对她不好。
她才不想参与徐渺渺的因果。
主仆俩说着话,魏萤进来道:“魏宁,谢观澜找你。”
闻星落呼吸微窒。
上回珍珠衣和《避火图》的事还历历在目,她要如何面对谢观澜!
魏萤落座,拔剑帮翠翠切开盘子里的栗子,“之前我让你勾引他,没想到你嘴上不同意,身体却很诚实。现在你已经得手,咱们的宏图大业有了一个绝好的开始。表妹手段了得,从前竟是我小看你了。”
闻星落:“……”
她和魏萤说不通。
她没法儿继续和魏萤待在一间房,只得踏出闺房。
谢观澜负着手站在院子里,见她出来,道:“我来教你练剑。”
他没提珍珠衣的事。
闻星落悄悄松了口气,便也当做那天晚上的事未曾发生过。
谢观澜教的很仔细,也比魏萤三人都要耐心。
月光清幽,桂花的暗香弥漫在夜色里。
青年站在闻星落身后,一手握着她执剑的手,一手揽住她的腰,影子无声重叠,悄然勾勒出两人舞剑的动作。
谢观澜的薄唇抵在少女的耳畔,声音低不可闻,“那日我与你说过,会重新考虑你我的关系。”
闻星落被他握着手,一剑朝虚空刺去。
她看着前方,心脏没来由地撞上胸膛。
谢观澜揽着她的腰带她旋身,翻转的锋寒剑刃,折射出一双漆黑内敛的狭眸。
他道:“我待你并非是见色起意,也并非是一时新鲜玩弄于你,我是要娶你的,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那种。我打算重新为你拟造一个身份,太守之女也好,富商千金也罢,只要宁宁不再是闻星落,我便可以娶你。”
闻星落猛然回眸。
谢观澜的脸近在咫尺,眉眼沉稳得过分,可见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提出的这个方案。
闻星落挣开他的手,慢慢退后几步。
她扶着石桌,在石凳上落座。
谢观澜问道:“你不同意?”
闻星落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影子。
换个身份,意味着现在的她必须假死消失。
对她而言,为了姻缘放弃自己的身份,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
谢观澜收了剑,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
秋夜的风微凉和润,桂花的甜味里夹杂着一缕脂粉香,石灯照影,芭蕉树依旧葳蕤碧绿,偶有萤火虫穿过,像是一颗颗浅绿色的星子。
今夜月明。
谢观澜伸手,覆在少女的手背上。
青年掌心温热,指尖慢慢穿插进少女的指缝,同她十指相扣。
那春夜的艳鬼敛去了平日里的矜贵清冷和端肃自持,只在少女面前剖开自己的胸膛,捧出一颗血淋淋的真心。
“闻宁宁,我是真心想娶你。”
第217章 闻星落,你玩弄我的感情
芭蕉叶在风中摇曳。
闻星落凝视两人交握的手,又凝向谢观澜。
良久,她慢慢将视线移向别处。
不知静默了多久,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我不愿意捏造身份,不愿意成为另一个人。我不愿意改换双亲、不愿意虚构身世,尽管父兄曾经给我造成了很深的伤害,但那依然是我的来时路。闻星落就是闻星落,我很愿意更换成母亲的姓氏,但我不愿意冠以陌生人的姓氏,去做陌生人的女儿。”
明月清幽,空气里的桂花香愈发淡薄。
少女在月色中的小脸,理智的近乎残酷。
谢观澜注视她,“如果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宁宁定然愿意更名改姓伪造身世。说到底,不过是你权衡过后,认为与我成亲这件事,还不足以重要到令你舍弃现在的身份。”
闻星落沉默。
她的人生也才刚开始十几年,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很多的风景未曾看过,她的肩上甚至还压着很重很重的责任。
她活着,并不只是为了嫁人。
尽管喜欢谢观澜,尽管想要亲近他、占有他,尽管感动于他上辈子带她回家的真心,但如他所言,他确实还没有重要到足以令她舍弃一切的地步。
她道:“维持现在这种关系,不好吗?”
“现在这种关系,是什么关系?”谢观澜反问。
闻星落无言地抿了抿唇瓣。
谢观澜轻哂,“我从前说继续维持现状,是你自己不满意的。如今我提出了解决方案,你又不肯。闻宁宁,你对我根本就不上心,你不想嫁给我,不想让我做你的正头夫君,你……”
秾丽如妖的面庞上,流露出一抹求而不得的不甘心。
他哑声控诉,“你玩弄我的感情。”
闻星落垂着眼睫。
谢观澜的语气,仿佛她是什么负心汉一般。
她不想再谈论这种事,于是低低道:“对不起。”
说罢,径直进了闺房。
海棠宝瓶槅扇在青年眼中渐渐掩上,只烛火透出些许。
如今夜庭院渐冷的月色。
闺房。
魏萤正在喝桂花茶,见闻星落进来,正色道:“好一招欲擒故纵,表妹手段了得。把周国的西南兵马都指挥使玩弄于股掌之中,令他对你死心塌地欲罢不能,继而叫他荒湎政务玩忽职守,从而掀起天下大乱,表妹这步棋很高。”
闻星落:“……我并没有玩弄他,也没想掀起天下大乱。”
魏萤一脸“我懂的”的表情。
闻星落:“……”
算了,她和表姐说不通。
因着今夜的争吵,谢观澜一连多日又宿在了官衙。
万松院。
闻星落撑着脸,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桂花。
她怀疑谢观澜上辈子是官衙门口的石狮子,否则他怎么那么爱待在衙署,仿佛衙署才是他的避风港。
谢拾安啃着刚出锅的桂花糕,“宁宁,你发什么呆呢?”
“我在想长兄何时回府。”
“怎么?”谢拾安拿胳膊肘促狭地捅了捅少女,“你想他了呀?”
闻星落回过神,连忙摆手,“没……没有……”
“肯定是你这段时间在剑术方面精进许多,想找机会偷袭他以便一雪前耻,是不是?”
闻星落:“不是!”
谢拾安“嘁”了一声。
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通闻宁宁还能有什么事需要大哥回府。
啃完桂花糕,他神神秘秘道:“对了,后天不是乡试放榜的日子吗?闻如风他们打算在园子里设宴,听说邀请了不少官宦富商。你说他都还没看见自己的名次,怎么就能断定自己考了第一呢?”
闻星落莞尔,“谁知道呢?”
“他们还邀请了祖母和父王,只是他俩都说没空。”谢拾安从果盘里拣起一颗石榴,抛起来又接住,俊俏的脸上流露出一抹顽劣,“好妹妹,咱俩后天去瞧个热闹?”
闻星落想了想,点点头,“好。”
兄妹俩离开万松院不久,谢观澜从官衙回来了。
来给老太妃请安的时候,陈嬷嬷笑道:“世子爷若是来得早些,倒是能撞见四公子和小姐。”
提起闻星落,谢观澜的眼眸微微一暗。
“对了,”陈嬷嬷捧出一盘糕点,“小姐近日亲手做了些桂花糕,世子爷可要尝尝?”
见谢观澜神情不对,陈嬷嬷料想他大约心情不好,自责道:“瞧老奴这记性,竟忘了世子爷不喜吃糕点甜食。”
她正要收起桂花糕,谢观澜却伸手拣起一块。
桂花糕入口绵甜清新不腻,许是为了让祖母方便嚼咽的缘故,糕点刻意做的十分松软。
他垂下长睫。
闻宁宁……
她总是能把府里的每个人都照顾得服服帖帖,却偏偏不肯对他好一些。
给老太妃请完安,谢观澜正要回沧浪阁,扶山突然出现。
他担忧地禀报道:“主子,二公子那边出事了!”
谢厌臣在镇北王府有单独的院子。
谢观澜赶到的时候,闻星落和谢拾安也过来了。
因为谢厌臣性情古怪,所以院子里没什么小厮丫鬟伺候,他孤零零藏在树上,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谢观澜仰起头,“厌臣?”
谢厌臣抱着脑袋,没理他。
谢拾安道:“我听管事说,二哥收到了一封信,看完之后他就这样了。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二哥昨天晚上一夜都没从树上下来。管事发现送进来的饭菜一筷子没动,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闻星落也很担忧地看着树上,“二哥哥?”
老太妃和谢靖也赶了过来。
谢靖叫来管事,质问道:“那封书信,现在何处?”
管事摇摇头。
谢靖焦急,“是谁寄过来的?”
管事还是无奈摇头,“只知道封皮上写着‘谢厌臣收’四个大字,其余的小的一概不知。”
谢观澜道:“从何处寄来的?”
管事沉默片刻,老实道:“昨儿门房睡醒的时候,这封信就已经混在了其他帖子和信函里,想是有人悄悄放进去的。”
众人思忖间,闻星落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棵树。
老太妃震惊,握着拐杖担忧不已,“宁宁!”
谢观澜也没想到闻星落会突然爬上去。
他看着纤弱的少女悬在半空,不禁暗暗攥紧双手,身体下意识朝她的方向靠了靠。
第218章 月引啊,你不是说我一定能高中解元吗
闻星落爬到树杈上。
谢厌臣窝在树冠深处,白衣有些脏了,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
她轻声唤道:“二哥哥?”
谢厌臣慢慢抬起头。
他生得清隽好看,眉间朱砂鲜红欲滴,一张观音面纯洁无垢,仿佛是人世间最清冷纯澈的一抹月色。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眼睛红的厉害,浑身微微颤抖,似乎正在经历十分可怕痛苦的事情。
瞧见是闻星落,他惊惶地张了张唇。
闻星落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柔软,“究竟是谁恶作剧,给二哥哥寄了一封可怕的信?能不能让我瞧瞧?我替你写回信骂他,好不好?”
提起那封信,谢厌臣抖得更加厉害。
他用尽力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闻星落的脑袋,声音涩哑却又凝重认真,“我不想把妹妹牵扯进来。”
青年温柔的过分。
闻星落心头一软。
瞥见趴在树叶上的毛毛虫,她摘下那片叶子,递到谢厌臣面前。
是一只五彩斑斓的毛毛虫。
她记得谢厌臣喜欢这些小虫子。
谢厌臣怔了怔,缓缓接过。
闻星落道:“二哥哥,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就应该共患难吗?
那些痛苦可怕的事情,怎么可以让他一个人面对?
谢厌臣眼眶更红。
他小心翼翼把毛毛虫和树叶放在旁边,才从怀袖里取出那封信。
闻星落拆开信,里面只写着简短的一句话:
——我要来蓉城了。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我要来蓉城了……”
谢拾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了树,大大咧咧地念出了信上的内容。
他嚣张跋扈地嚷嚷,“谁啊?谁要来蓉城了?!二哥,蓉城和整个西南可都是大哥的地盘,这小子敢来,大哥就敢揍他!有什么好怕的?!你放心,除了大哥,我和宁宁也会保护你的!”
闻星落捏着信纸。
信上的字迹如铁画银钩,一股张狂狠戾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见过这字迹。
是当朝太子谢序迟的笔迹。
二哥哥……
很怕谢序迟。
她记得四哥哥说过,从前二哥哥在京城做质子的时候,谢序迟曾经欺负过他,就连二哥哥姨娘的死,也是谢序迟一手造成……
她下意识望向谢观澜。
谢观澜显然也猜到了寄信的人是谁,此刻神情阴冷至极。
闻星落将那封信还给谢厌臣,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二哥哥,你都一天一夜没吃饭了,我新做了两笼桂花糕,你去我院子里吃桂花糕好不好?”
“二哥,”谢拾安附和,“宁宁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你还没尝过呢!”
二人一唱一和,谢厌臣原本焦躁惊慌的心渐渐平稳下来。
他乖觉地点点头。
谢厌臣和谢拾安从树上下来后,闻星落正要爬下去,哪知手掌摁在了她送谢厌臣的那只毛毛虫上!
诡异的触感,令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下一瞬,少女身子一轻,整个从树上摔了下来!
谢观澜身形一动,刚要去接,一道震耳欲聋的喊叫声陡然响起:
“宁宁!”
谢靖宛如被捏了脖子的鸭子,尖叫着奔向闻星落!
谢观澜:“……”
他只得硬生生止住步子,看着谢靖接住了少女。
老太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巍巍围了上去,“宁宁可有伤着哪里?!”
闻星落从谢靖怀里下来,摇了摇头,“祖母,我好着呢。”
老太妃拿帕子给她擦掉手掌心压扁的毛毛虫,叮嘱道:“以后可不敢再随便上树了,多危险呀!”
闻星落乖巧地点点头。
她透过老太妃望向谢观澜。
青年的目光并未落在她这里,只同谢厌臣说着什么。
他待她……
是否已经不再如从前?
闻星落默默垂下了眼帘。
回到屑金院,她给谢厌臣和谢拾安蒸了桂花糕,魏萤不知从何处溜达过来,捧了个碗也要吃。
闻星落撑着腮,看三人吃糕。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序迟的身影。
前世这个时候,谢序迟并没有来蓉城。
难道是因为,母亲?
她知道的,母亲利用穆知秋将她还活着的消息传递给了穆家,如果穆家上达天听,叫当朝天子知晓了这件事,那么太子是否是受天子之命,为母亲而来?
他是一个人来,还是连天子也来了?
窗外彤云密布,刮进花窗的风又阴冷几分。
闻星落捧起一只玉兔形状的桂花糕,忧心忡忡。
接下来的蓉城,恐怕不会太平静。
谢厌臣的事情平息后不久,就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
才是清晨,镇北王府的花园已然热闹起来。
不少宾客并非是冲着闻如风来的,而是冲着镇北王府来的。
哪知入了席位,才发现谢家一个人也没来。
有人高声问道:“闻如风,你办酒席,为何镇北王他们不来?我听说他们根本就不承认你这个继子,很快就要把你们撵出王府,真的假的呀?”
闻如风面皮发烫。
他紧紧攥着衣袖,红着脸道:“你们胡说八道什么?!父王待我们几个孩子视如己出,怎么会把我们撵出去?!”
又有人问道:“闻如风,乡试结果还没张榜公布,你今天办酒是为了哪般?”
“为了哪般?”闻月引袅袅娜娜地站了出来,“当然是为了庆祝我大哥考上解元!”
谢拾安和闻星落过来的时候,恰好听见这句话。
谢拾安哈哈大笑,“我咋那么不信呢?!”
闻月引胸有成竹,“四哥哥,你就等着瞧吧,不出半个时辰,报喜的官差肯定就会来找我大哥!”
闻如云不耐烦地瞥了眼闻星落,“闻星落,大哥考上解元,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赶紧去准备喜钱,一会儿官差来了,你也好打赏他们。你别说我们不疼你,打赏官差这样的殊荣,我们可是交给你一个人了。”
闻星落轻哂。
她同谢拾安一道落座,温声道:“等官差来了再说吧。”
然而众人从半个时辰等到一个时辰,又从晌午等到临近黄昏,直到请来的戏班子几乎快要唱完一本折子戏,那官差也还没来报喜。
谢拾安洋洋得意地嗑着瓜子,“闻如风,我怎么瞧着,你不仅没考上解元,还连举人都没考上呀?”
闻如风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织锦长袍,髻边还别着一朵宫花。
官差迟迟不来,他本就焦躁难安,不时朝园子门口方向张望,现在听见谢拾安这句话,就更加紧张了。
他着急地拢了拢宽大的袖管,“月引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说,我一定能高中解元吗?”
第219章 闻如风的考卷:《烤鸭论》
闻月引也有些慌张。
她咽了咽口水,安慰道:“大哥,你先别急,也许官差已经在路上了呢?”
闻如风喃喃道:“可是我身为堂堂解元郎,本该是第一个被报喜的,然而现在都快天黑了还没听见喜报,难不成官差死在了半路上?!诶!”
他长叹一声,急得来回踱步。
谢拾安幸灾乐祸道:“我看,别说是解元了,你是连举人都没考上!”
在场其他宾客纷纷赞同地点头。
“不可能!”闻如风急了,“我……我寒窗苦读多年,又喝了天竺国的神水,怎么可能连举人都中不了?!谢拾安,你不要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闻星落正看戏,翠翠突然跑过来,往她怀里塞了一卷东西。
是乡试放榜的告示。
闻星落顺着翠翠的示意看过去,魏萤抱着剑站在回廊角落。
显然,这卷告示是她才从外面偷回来的。
她展开告示。
周围的人见她手上有乡试的喜报,也纷纷围上去观看。
告示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名字,闻星落从头看到尾,果然没找到闻如风的,倒是沈渝出乎意料地考上了举人。
谢拾安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眯眯地喊道:“闻如风,你落榜啦!”
“不可能!”
闻月引的反应比闻如风还大,猛地一把夺过告示。
她脸色惨白双手颤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确实找不到闻如风的名字。
闻如云惊愕,“怎么……怎么会这样?”
闻如雷倒是罕见的平静。
他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他知道前世大哥能考上功名,全靠闻星落监督劝谏。
她总是天还没亮就叫大哥起床,每晚又亲自侍奉大哥笔墨,甚至就连大哥的作息时间表,每个时间段看什么书,她都要一手安排。
而这一世,没有闻星落盯着,好容易请来的大儒半路跑了不说,夜里也没人再耐心地盯着大哥读书,大哥昼夜颠倒睡到日上三竿,读书效率连前世的一半都没有!
闻星落……
闻如雷望向席上那个娇艳欲滴的青衣少女,看着她和谢拾安说说笑笑,眸子里满是懊丧与后悔。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闻星落回到他的身边?
如果上苍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好好疼爱闻星落的,他也希望闻星落能重新为他带来福气。
闻如风从闻月引手里夺过喜报。
他同样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
可是任由他把喜报盯出个窟窿,也依旧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怎么会这样?”
闻如风嘴唇颤抖,脸上笼罩着一层黯淡的青灰色。
“我明明……我明明每道题都写了答案,我写得满满当当,连卷纸的角角落落都没放过,我文思泉涌下笔如神,发挥的比从前都要好,怎么会……怎么会落榜?”
他突然将喜报丢在地上,恶狠狠踩了几脚,厉声道:“肯定是阅卷官搞错了!我不服,我要申请查看卷纸!”
谢拾安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你真是闲得慌,考卷都是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的,怎么可能搞错?没考上就是没考上,找什么理由啊!”
“我不服!”闻如风仿佛疯魔般大喊大叫,一张脸逐渐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喘息,高高挥舞着双臂,“我要查看卷纸,我要查看卷纸!定是有考生见我答得好,贿赂官员窃取了我的名次!”
他不停地走来走去,闹腾得厉害,像是一头炸毛的公鸡。
宾客们心生忌惮,生怕他出手伤人,纷纷离他远些。
这里的动静很快被禀报给谢靖。
谢观澜正在书房陪谢靖下棋,闻言,淡淡道:“他要查看卷纸,让他查看就是。”
谢靖叹息一声,“我瞧着,姒姒这几个孩子其实不算太蠢笨,只是心思用在了别的地方,算是长歪了。”
谢观澜料想闻星落也在那边,于是放下指尖的棋子,提议道:“父王,咱们也去瞧瞧。”
父子俩来到花园,园子里的花灯次第燃起,火树银花亮如白昼。
谢拾安牵着闻星落的衣袖过来请安,“父王,大哥!”
闻星落福了一礼,“父王……”
她没敢看谢观澜的眼睛,只垂着头小声道:“长兄。”
谢观澜的视线落在她髻边的金钗上,狭眸沉沉,低低“嗯”了一声。
谢靖指了指人群中间来回踱步喘气如牛的闻如风,小声道:“宁宁,你大哥疯啦?我听说从前有个姓范的人中了举,一时高兴就疯了,没想到你大哥落榜了,竟然也会疯掉!”
闻星落讪讪一笑,不知如何作答。
蜀郡的乡试在蓉城举行,卷纸就收藏在蓉城的贡院里。
没过多久,闻如风的卷纸就被找了出来,送进了镇北王府。
阅卷官对闻如风污蔑他受贿的事情十分恼怒,于是站上高台,亲自向众人展示他的考卷。
谢靖望去,疑惑道:“子衡啊,我怎么瞧着他的考卷写的很好呀?你瞧瞧,这卷纸的角角落落都写满啦!”
“爹,”谢拾安挤到他旁边,“你真笨!写满了也不一定代表写得都对呀,我以前在白鹤书院读书那会儿,我也尽量写满,夫子说了阅卷官会给同情分的!”
闻星落仔细望去。
她大哥洋洋洒洒确实写了很多。
只是,内容却很诡异。
比如策论的题目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结果她大哥在底下长篇大论讲述烤鸭的做法,要选什么肥度的鸭子、要用多少蒜姜葱去腥、要用怎样的火候烤、要选用什么果炭,总之偏离题目十万八千里。
他写完《烤鸭论》不算,又在旁边贴心地画了一只肥美的鸭子。
闻星落沉默。
合着他大哥喝完了神水,出现的幻觉是烤鸭?
宾客们阅读着他的答卷,起初还只是窃窃低笑,后来忍不住演变为哄堂大笑,他们朝闻如风指指点点,空气里充斥着快活的气氛。
闻如风满头大汗。
他死死盯着那些卷纸,身体微微颤抖。
他想大声告诉所有人,这不是他的答卷!
可是字迹不会造假,那就是他自己的字迹。
他明明记得自己答得很完美,天上地下引经据典,简直如同曹植在世,天下之才独占八斗,他何时写了这些荒唐的东西?!
一旁的闻如云突然厉声道:“闻星落,都怪你!要不是你送考那天穿了白衣裳,大哥怎么会考成这样?!肯定是你的白衣裳冲撞了文曲星,叫大哥魇住了!”
闻星落气笑了,“二哥这话真是可笑,当时沈渝也在,他怎么就能超常发挥考上了举人?我看,分明是大哥喝的神水有问题。”
宾客里颇有头脸的官员惊诧道:“神水?这玩意儿不是因为查出了里面放有致幻的剧毒蘑菇,被指挥使下令全部销毁了吗?闻如风,你们从哪里买到的神水?!”
致幻,剧毒蘑菇……
闻如风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
他猛然盯向闻月引。
第220章 闻星落,你觊觎谢观澜,你不知廉耻心思龌龊
感受到闻如风骇人的目光,闻月引满脸惶恐,下意识后退两步。
她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卖神水的人都说了,神水是从天竺国灵山脚下求来的,前几届的状元都喝了这个——”
“闻、月、引!”
闻如风咆哮着打断她的解释,突然冲过去紧紧掐住她的脖颈。
他目眦欲裂,“我都说了不喝不喝,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喝?!都是因为信了你的鬼话,我才会落榜!你知不知道科考三年才有一届?!你赔我官身,你赔我前程!”
他极力发泄着满腔的委屈和怨恨,是兄妹之情也不顾了,儒雅体面也不要了。
闻月引一张脸被掐的逐渐涨红发紫。
她试图捶打闻如风的手,可是她身娇体弱,力气无法和男子抗衡,根本没办法从他的手底下挣脱开来。
眼见她即将窒息,闻如云连忙上前拉开闻如风,“大哥,你干什么呀?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
闻如风双眼血红,愤愤地转过身抹眼泪。
闻月引弓着身子,难受地捂住脖颈,不停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她艰难地抬起眼皮,恨恨盯向闻如风。
前世闻如风明明就考上了解元郎,全家不知道有多风光,她都没怪他这辈子老马失蹄,他倒是怨恨上她了!
察觉到周围人都在看笑话,朝他们兄妹指指点点,她又羞又怒。
她哽咽地控诉道:“科考三年一届,就算大哥这次没考好下次也能继续努力,把火气全都发泄在我一个姑娘家头上做什么?!你的人生还有那么多次机会,可我的命只有一条呀!呜呜呜!”
她呜咽不能语,转头扑进闻如云的怀里。
“你——”
闻如风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徐渺渺一边为他顺气,一边指责闻月引道:“月引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大哥说话?你知不知道你大哥读书很辛苦的?!长嫂如母,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这当嫂子的就做个主,你赶紧给你大哥道歉!”
“长嫂如母?”闻月引猛地抬起头,恶狠狠盯着徐渺渺,“我娘还好好活着,你算哪门子长嫂如母?”
徐渺渺脸色一白,“月引妹妹——”
“你少在我跟前摆长嫂的架子,”闻月引语速极快,满脸怨恨,“要不是看你嫁妆丰厚的份上,我大哥才不会娶你!我大哥早就想好了,等考上探花郎就将你贬妻为妾,另娶高门贵女!”
徐渺渺不可置信,“夫君,她说的是真的吗?!”
闻如风怒不可遏,“闻月引!你疯了是不是,什么话都往外说?!”
“大哥都要杀了我了,我为什么不能说?!”
闻月引委屈极了。
从小到大,她都被父兄视若珍宝。
捧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怕前世她想当太子妃,他们不惜杀了闻星落也要把太子妃的宝座捧到她面前。
可是这辈子,大哥竟然要掐死她!
闻如雷冷笑,“大哥,你看见了吧?闻月引才是咱们家的灾星!依我看,咱们就不该宠着她,咱们应该把所有的疼爱和怜惜都给星落才对!”
闻月引眼眶更红,死死掐着手掌心,“三哥不就是错失了李老将军的机缘,又没当上护卫军,所以才怨恨我吗?!什么疼爱怜惜,你后悔的不是没有好好对待闻星落,而是失去的名利和前途!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你连谢拾安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闻如雷脸色铁青,怒吼道:“闻月引!”
“好了!”闻如云把闻月引护在怀里,“你们都少说几句!外人都看着呢,吵来吵去难道光彩吗?!月引,这事确实是你的错,你给大哥道个歉,也就罢了!”
道歉?
闻月引不敢置信地看着闻如云。
闻如云最宠她了,每次家中发生争执,哪怕确实是自己做错了,他也只会逼着闻星落道歉。
为什么有朝一日,他竟然让她道歉?
她满脸泪水地挣脱闻如云,“事到如今,就连二哥也不疼我了吗?!你忘了去岁夏天,西南大水,是我呕心沥血想方设法,让你囤积粮食赚钱的吗?!我陪你在山洞住了那么久,我为你吃了那么多苦,你都忘了吗?!”
提起这件事,闻如云就一脸晦气。
他不耐烦地收拢折扇,“到最后不也没赚到钱吗?!说来说去都怪你,没事儿瞎出主意,咱们家才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当时囤积粮食不仅没赚到钱,甚至还搭进去了全家的积蓄。
他简直不理解闻月引是怎么好意思提起这茬的!
“怪我?!你竟然认为咱们家没过上好日子,是我的原因?!”闻月引泪如雨下歇斯底里,“没赚到钱,还不是因为二哥你自己?!瞧着每天都在拨弄算盘,实则一个铜板都赚不到!你就是个废物!真不知道你上辈子是怎么成为首富的!”
宾客们围观他们互相推诿指责,不禁目瞪口呆。
闻星落看了这场热闹,圆杏眼浮现出浓浓的讽刺。
她没兴趣再看他们狗咬狗,正要转身离开,闻月引突然指着她大喊大叫,“还有你,闻星落!你跟着母亲嫁进王府,却觊觎你的长兄谢观澜,你不知廉耻,心思龌龊!”
原本闹哄哄的园子,瞬间寂静无声。
闻星落猛然回眸,盯向闻月引。
第221章 是我谢观澜,对闻星落有不臣之心
宾客们面面相觑。
闻家兄弟也都陷入呆怔。
尽管闻星落和谢观澜常常一同出现,但谢拾安往往也混在其中,瞧着与寻常兄妹无异,他们实在看不出那两个人在背地里有一腿。
恰在这时,谢厌臣扶着老太妃往这边来了。
听见闻月引的控诉,老太妃下意识紧紧握住龙头拐杖,身子却仍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谢拾安突然哈哈大笑,“闻月引,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大哥和宁宁两个人向来不对付,怎么可能生出情愫?!太搞笑了!”
“不错!”谢靖高声附和,“我们家宁宁一向乖巧听话纯真无邪,是天底下最娇俏可爱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喜欢我那面善心黑手段毒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长子?!你这姑娘红口白牙,真是可恶!”
谢观澜闻言,看了他一眼。
不远处,沈渝捧着托盘站在回廊里。
他考上了举人,父亲特别高兴,特意吩咐心儿为他仔细打扮一番,又给他预备了一盘昂贵的金银翡翠首饰,打发他来给闻星落报喜。
没想到,刚进园子,就听见了闻月引这番话。
他有些生气。
闻星落喜欢的人明明是他,她怎么可能转头喜欢谢观澜?
闻月引瞧见沈渝站在那里,立刻道:“我有证据,证明闻星落就是觊觎谢观澜!去年穆知秋弄了个赈灾拍卖会,大家可还记得沈渝在拍卖会上说闻星落喜欢他?其实闻星落喜欢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穿绯衣的样子!说到绯衣,大家有目共睹,平常穿绯衣最多的人,其实是谢观澜吧?!闻星落,她把沈渝当成了谢观澜的替代品!她心思肮脏、不知廉耻,她——”
“啪!”
卫姒不知何时出现的。
她护在闻星落面前,狠狠给了闻月引一巴掌。
闻月引被打懵了。
她捂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卫姒,声音颤抖得厉害,“娘?你……你为了闻星落,打我?”
卫姒冷声,“休要胡言乱语,诋毁宁宁!”
闻月引委屈极了。
她从小到大体弱多病,父兄根本舍不得碰她一根汗毛。
就连妹妹闻星落,也不过是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奴婢!
她被全家人捧在手掌心,呵护备至!
可是,母亲竟然为了闻星落打她!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她厉声哭嚎,“我诋毁她什么了我?!她敢做却不敢认吗?!母亲自己问问她,她每天傍晚在万松院外面等的人是谁!”
她猛地推开卫姒,伸手指着闻星落,哭得歇斯底里,“闻星落,你敢看着谢观澜的眼睛,问心无愧地说你不喜欢他吗?!你敢吗?!”
四周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闻星落。
那些目光复杂至极,有好奇,有不信,有担忧,也有轻贱和鄙夷。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会吧?闻姑娘当真倾慕指挥使?!可是,可是他们是那种关系呀,这怎么能行呢?”
“我从前听说镇北王府的闻小姐最是知书达理,没想到私底下竟然藏着如此龌龊的心思,镇北王府家门不幸啊!”
“我要是她,我都没脸出去见人了!早该绞了头发当姑子去!”
“……”
眼看闻星落成为众矢之的,谢拾安又心疼又焦躁不已。
他伸手把闻星落拉到自己跟前,“宁宁,你说句话啊!你赶紧澄清这件事,你就说你根本不喜欢大哥!”
“是啊宁宁,”谢靖急得恨不能直拍大腿,“你还愣着干什么?!你和大家说清楚呀,你告诉他们,我那长子是个混不吝的,你瞧不上他,更不会喜欢他!”
闻星落手脚冰凉,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她眉眼凝着一层水雾,慢慢抬头,望向谢观澜。
青年渊亭山立金相玉质,是天底下少有的好颜色。
这个人,他曾数次救她于命悬一线。
曾在前世,默默注视她许多年。
曾带着她的骨骸,疾驰万里带她回家。
那些心跳的瞬间,那些悸动的长夜,那些胜过胭脂的脸红,那些天寒日暖苦囿于人伦纲常的煎熬……
闻星落,怎么可能不喜欢谢观澜?
她深深凝视青年沉黑的狭眸。
她试图说谎。
试图如父亲和四哥哥所愿那般,说她不喜欢谢观澜。
可是,纵然平日里伶牙俐齿舌灿莲花,此时此刻,她注视着谢观澜的眼睛,根本无法道出半个字的谎言。
她可以在任何事上说谎。
唯独情之一字,她不想说谎。
哪怕要背负骂名,哪怕要被人戳脊梁骨,她也依旧无法做到凝视着谢观澜的眼睛,说她不喜欢他。
她缓缓垂下眼帘,笼在袖管里的双手攥紧成拳。
闻月引见她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立刻得意地喊道:“我没说错吧?!闻星落就是觊觎谢观澜!她一个女儿家,简直是脸面尊严也不要了,人伦体统也不顾了——”
“并非她觊觎我。”
一道冷漠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闻月引的问责。
众人连忙望去。
谢观澜一步步走到闻星落身边。
他抬袖,将她坚定地护在了身后。
他面无表情,“并非她觊觎我,而是我谢观澜,对闻星落有不臣之心。”
满场哗然。
闻星落猛然仰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青年矜贵漂亮的侧脸。
谢观澜用每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无比郑重,“是我见色起意,是我引诱她、蛊惑她,是我利用权势逼迫她喜欢我,是我寡廉鲜耻罔顾人伦,是我痴缠她、轻薄她!”
年轻的西南兵马都指挥使,以掷地有声的口吻,将自己钉死在耻辱的史册上。
而他护着闻星落的衣袖,始终不曾放下。
其实这件事,本就错在于他。
他早就明白了她的感情,不是吗?
他是年长者、是上位者,他故意不拆穿她,他纵容她的小心思,他享受她的倾慕和欢喜,他以她的情绪为食,这才致使事情发展到今天这种无法挽回的地步。
卑劣者是他,逾矩者同样是他。
该被世俗审判的人,也是他。
闻宁宁何其无辜!
第222章 他已经……不想再说谎了
撒谎的人,会被谎言折磨一辈子。
谢观澜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夜风吹散了桂花的馥郁甜香,少女扬起的轻纱裙裾翻转飞扬,无声地拂拭过谢观澜悬在腰间的狭刀。
他眼底一片柔软。
他已经……
不想再说谎了。
闻星落忽然紧紧牵住他的衣袖。
她的身体轻微战栗,仰头时一双圆杏眼湿红如春日杏花,她张了张嘴,欲要澄清,却被青年按住肩膀。
他看着她,狭眸里藏着偏执。
似乎是在告诉她,这件事到此为止。
由他来承担一切,是最好的选择。
他是男子,这个世道向来对男子更加宽容,等风头过去,满城上下左不过道一句谢指挥使年少风流。
而闻星落就不一样了。
他不想,也舍不得让闻星落置身于风口浪尖。
闻星落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忽然本能地想要投进青年的怀抱,可是理智却硬生生拉住了她的身体,就连谢观澜也察觉到她的意图,不动声色地将她摁在原地。
她不可以靠近他。
他要她永远纯洁干净,他要她永远不必背负骂名。
闻星落死死凝着面前的青年。
明明距离他那么近,却又遥远到无法亲近。
泪水扑簌簌地滚落面颊。
她无言而艰难地退后半步,如他所愿保持距离。
谢观澜冷眼睨向四周,“你们可看够热闹了?!”
宾客们吓了一跳,自知窥破了镇北王府的秘密,不敢再继续逗留,于是纷纷告辞离去。
直到宾客都走完了,谢拾安才结巴道:“你……你俩啥时候的事,我……我咋一点都不知道哩?”
这两人明明就很不对付呀。
整日和宁宁厮混的人明明是他,他家大哥究竟是啥时候惦记上宁宁的啊!
他又看了看四周。
除了他和父王眼神呆滞,祖母和二哥他们竟然都面色如常,甚至就连魏萤也毫不意外,仿佛他们早就知道这档子事了。
“不是?!”他拼命挠头,“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啊?!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谢厌臣同情地摸摸他的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
谢拾安消化这个消息的时候,不远处的闻月引张着嘴,“怎……怎会如此?”
她和闻星落容貌相似,可是上辈子的谢观澜对她完全不屑一顾。
为什么这辈子他会如此偏疼闻星落?!
甚至说出喜欢她、痴缠她的话!
他身为堂堂西南兵马都指挥使,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被父兄憎恶嫌弃的姑娘?!
而她被闻家视若珍宝,她究竟哪里不如闻星落?!
她想不明白,闻如风三兄弟也没想明白。
就连徐渺渺,也面露茫然。
他们很清楚,闻星落的性情并不讨喜,在闻家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角落,身上似乎永远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黯淡色彩,似乎总是会被人忽视。
而谢观澜战功赫赫,又身份贵重。
这样的天之骄子,为何会低头注视一个灰蒙蒙的小姑娘?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谢观澜冷冷发话,“来人,把闻月引等人撵出王府。闻如风污蔑朝廷命官收受贿赂,即刻收押监牢,听候问审。”
处理了吱哇乱叫的闻家兄妹,园子里便只剩镇北王府的人。
卫姒无言地握住闻星落的手,像是生怕她被王府的人指责伤害,悄无声息将她从谢观澜身边牵走。
闻星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她低头盯着珍珠履,不敢回头,更不敢去看祖母他们。
直到母女俩离开,谢靖才猛然黑了脸。
他恶狠狠盯了眼谢观澜,沉声道:“跟我来书房。”
谢观澜目送闻星落的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沉默地跟上了谢靖。
“祖母!”
谢拾安拽住老太妃的衣袖,撒泼道:“您和二哥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您快跟我讲讲,快跟我讲讲嘛!”
老太妃深深叹息,摇头不语。
谢拾安急死了,又赶忙凑到谢厌臣跟前,“二哥?!”
谢厌臣笑眯眯的,“具体是怎么开始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如今细想,想必去年蜀郡大雨连绵,他俩被单独困在孤村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互生情愫了?毕竟就只有那几天,是他俩单独相处的时间。”
谢拾安:“……”
他隐约记得从孤村回来之后,大哥和宁宁还是像从前那样相处。
没想到,私底下竟然已经开始了!
他俩也太会演了!
他忧心忡忡地望了眼谢靖书房的方向,“二哥你还有心情笑,大哥恐怕要挨打了!”
…
谢靖的书房就在主院。
闻星落在卫姒的闺房里沐了个身,坐在铜镜前梳头时,听见窗外遥遥传来鞭子落在皮肉上的的闷响声。
她握着象牙梳的手忍不住收紧。
魏萤已经换了寝衣,正盘膝坐在竹榻上运功。
明明闭着眼睛,她却像是能感受到闻星落的焦躁不安,“表妹心疼了?”
闻星落盯着铜镜里发白的脸,并未回答。
“敢包揽全部责任,谢观澜倒也算个男人。”魏萤评价,“表妹,你若真将他招作郡马,我是支持你的。”
闻星落聆听着鞭子声,没心思和魏萤扯嘴皮子。
约莫抽了五十下,那鞭子声终于停了。
闻星落眼尾发红,察觉到唇边的湿润,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紧张到咬破了嘴唇。
魏萤望向她,“他对继妹生出不臣之心,谢靖不仅会打他,恐怕接下来还会罚他跪祠堂反省。我若是你,就趁着今夜月黑风高,去祠堂探望他。他一定会更加感动,从而对你死心塌地。”
“我现在去找他,只会让他陷入更大的麻烦里。”
“偷偷去啊。”
窗外忽然传来声音。
穿着夜行衣的谢拾安,鬼鬼祟祟地掀开支摘窗,“宁宁,我帮你避开护卫,去祠堂探望大哥!”
闻星落愣了愣。
苍白的脸颊上,继而浮现出一抹红。
她垂着杏眼,愧疚于毁掉谢观澜的声誉,声音微不可闻,“四哥哥不怪我吗?”
第223章 谢谢你,让大哥活的像个正常人
“什么怪不怪的,别磨唧了。人家都来接你了,你不赶紧走,等着姑母回来管束你吗?”
魏萤把提前预备好的药箱塞进闻星落怀里,撵人似的把她给撵了出去。
谢拾安最清楚王府里的各种幽径小路,他牵着闻星落的衣袖,领着她绕开巡逻的护卫,一路朝祠堂方向溜去。
月色清朗,桂影浮香。
路过池塘,闻星落看着两人在水面的倒影,忍不住止住步子。
她执拗地看着谢拾安,“四哥哥……”
她知道谢观澜是谢拾安从小到大最崇拜的长兄,是镇北王府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可是,因为她的存在,谢观澜的声誉蒙上了一层并不光彩的阴霾。
她没办法视若无睹,没办法消减心中的愧疚。
谢拾安转身看她。
小姑娘今夜出来得匆忙,外面只披着件月白缎面大袖,乌黑浓密的青丝用红绳简单地束着发尾,几绺碎发从额角垂落,衬得一张小脸格外苍白脆弱,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湿漉漉的,像是藏满了破碎的水光。
谢拾安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他让闻星落坐在太湖石上,自个儿在她跟前单膝蹲下。
少年仰起头,娓娓道:“你刚来王府的时候,比同龄姑娘都要瘦弱,站在那里的样子小心翼翼卑怯讨好,像只没人护着的小狗崽子。闻宁宁,你知不知道你如饥似渴读书的样子,很像是在奋力抢食吃?仿佛小时候被谁虐待过。
“那时候我不以为意,觉得你是在装模作样,假用功。后来亲眼看见闻家兄妹是如何对待你的,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宁宁从前真的没人喜欢。
“我以为,不被全家喜欢的人,肯定是有什么毛病在身上。可是后来,宁宁不仅救了我,还会在我受伤时抱着我哭,还会带我去游园会赚零花钱。我就想,这么好的小姑娘,闻家兄妹却不喜欢,那一定是闻家兄妹的问题。”
闻星落看着面前的少年。
镇北王府的小公子,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张扬桀骜,堪称蓉城有名的二世祖,可是今夜,他的眉眼比月色更加温柔。
她看着他温柔的眼睛,泪珠子似断线珍珠。
谢拾安抬袖给她擦眼泪,“我不觉得你和大哥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年轻人嘛,喜欢一个人不是很正常?比如我,我喜欢过的姑娘家可多了,像是城东的豆腐西施,像是城北卖包子的小寡妇,像是花满楼的香君姑娘,像是你表姐。
“而大哥呢,他和我不一样,他肩上担着比我更重的责任,平日里瞧着温和可亲,实则对谁都防备着,生怕王府里,又有谁如同当年的母妃,被贼人下毒害死。
“从小到大,大哥行走在刀刃上,他很孤单也很辛苦,别说喜欢小姑娘,就连同龄人的宴饮聚会他也很少去。
“我很心疼这样的大哥。
“宁宁,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让大哥的生活不再那么枯燥乏味。
“谢谢你,让大哥活的像个正常人。”
他的指腹停顿在少女的脸颊上。
不知为何,少女的泪水越擦越多,顺着湿润的尖俏下巴滚落,打湿了少年的衣袖。
谢拾安无奈地挠了挠头,双掌合十地求饶道:“宁宁,求求你别哭啦!待会儿哭肿了眼睛,大哥看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
闻星落乖乖点头。
水洗后的杏眼乌润清澈,仿佛藏满了亮晶晶的星子。
她跟着谢拾安穿过假山。
少年提着灯笼,太湖石的暗道里,绿蕨的影子犹如鬼魅。
可是闻星落一点儿也不害怕。
她提着裙裾,跟着谢拾安的影子,悄声道:“四哥哥真好。”
“你才知道我好?”谢拾安没好气,“你和大哥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早点告诉我。话说回来,我大哥到底哪一点吸引你呀?”
哪一点?
闻星落觉得谢观澜哪一点都很好。
可是这话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于是她害臊地支支吾吾。
谢拾安换了个问题,“你俩怎么开始的?一想到你们俩在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那么久,我却一点苗头也没发现,我就刺挠得慌!快跟我说说,不然我第一个不同意你们俩的事!”
闻星落小声道:“就……就那样啊……反正四哥哥是怎么喜欢上城东的豆腐西施、城北卖包子的小寡妇,我们就是怎么喜欢上的。”
这话是在打太极。
两人钻出假山,谢拾安打量着闻星落,轻哼一声。
他数落道:“我大哥是个腹黑的,宁宁你也学着他养出了一副八面玲珑的心肠!阖府上下,你们就欺负我和我爹两个老实人吧!”
“四哥哥别生气……”
闻星落被他说的脸红,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
谢拾安也不是真的生气,他冲闻星落扮了个鬼脸,又拉着她往祠堂走。
谢靖在祠堂门口安排了几个护卫。
兄妹俩过来的时候,那几个护卫已经被谢厌臣放倒了。
谢厌臣笑吟吟站在灯笼底下,“宁宁。”
闻星落小小声,“二哥哥……”
她不知二哥哥是何时发现她和谢观澜的事的。
但他脸上同样没有责怪的神色。
“快进去吧,”谢厌臣为她推开祠堂厚重的大门,“我和四弟帮你们望风。”
祠堂深处,只点着几盏白纱灯。
无数祖宗牌位供奉在上,似是无数双静默的眼睛。
闻星落提着药箱,一步步走进来。
她嗅到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走近了,她看见谢观澜跪在地砖上,后背的鞭伤并未处理,绯色锦袍已被鲜血染成更深的红。
他跪在那里,脊梁挺直,不知道在想什么,漂亮矜贵的侧脸没什么情绪,因为失血的缘故面色呈现出纸张般的苍白。
闻星落在他身侧跪坐。
她打开药箱,拿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谢观澜的衣袍。
他的后背皮开肉绽鞭伤交错,碎裂的锦袍绞进了皮肉深处。
闻星落拿起镊子,一点点钳出锦袍的碎片。
冰冷的镊子难以避免地触碰到皮肉。
也许是因为疼痛,她看见青年肌肉结实的脊背轻微抽搐。
她手一抖,下意识仰头望向谢观澜。
青年正回眸看她。
第224章 谢观澜,你怎么这么好?
烛火幽微。
谢观澜的那双狭眸深沉晦暗,藏着闻星落读不明白的情绪。
她轻声道:“我弄疼你了吗?对不起,我会再轻一些。”
青年低声,“不疼的。”
他说着不疼,可是额角却有细密冷汗渗出。
闻星落低下头,克制着汹涌的泪意,尽量加快为他处理伤口的速度。
清洗了伤口又上过药,她拿白纱布缠裹住他的上身。
她跪坐在他身前,仔细将白纱布打了个结。
指尖捏着纱布边缘。
她仰头望向谢观澜,“我们——”
谢观澜伸手。
拇指指腹按在少女的唇瓣上。
她的唇瓣是在主院的时候,听着那些落在谢观澜身上的鞭子声,硬生生咬破的。
谢观澜抚摸着她唇瓣上的血痂,“疼不疼?”
闻星落鼻尖一酸,“比起你的伤,我这算什么?”
谢观澜低低笑了起来,“我和你这样的小姑娘自然是不一样的。闻宁宁,我不怕疼。”
“天底下,没有人不怕疼。”
“是啊,天底下,没有人不怕疼。可是一想到我的疼痛与闻宁宁息息相关,于是那些疼痛就化作了包裹着蜜糖的苦药,乍一口咬下去苦涩不堪,可是细细品尝,就能尝到蜜糖的甜。”
青年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轻哄之意。
在深秋的长夜,仿佛新煮的红豆。
舀一勺送进嘴里,豆沙甜进了肺腑,叫人四肢百骸都充斥着暖洋洋甜丝丝的滋味。
闻星落仰头看着他,忍不住弯起唇角。
笑着笑着,却又有泪珠滚落。
她靠在青年的胸膛上,带着缱绻依恋。
谢观澜反复摩挲她的脸颊,视线落在她结着血痂的唇瓣上,低下头欲要亲吻,然而鼻尖相碰时,对上少女的婆娑泪眼,他沉默良久,终是克制着情绪,慢慢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他道:“祠堂又黑又冷,你先回去。”
闻星落原本打算帮他处理完伤口就回去。
可是看见他受着伤,孤零零跪在这里,她没办法离开。
她道:“我想陪着你。”
“闻宁宁——”
闻星落伸手按住他的薄唇。
她透过蒙着水雾的杏眼,去看面前的青年。
她声音沙哑,问得执拗又认真,“谢观澜,你怎么这么好?”
祠堂陷入久久的寂静。
谢观澜喉结滚动。
他并不觉得自己很好。
可是闻宁宁说他很好。
青年的心柔软的什么似的,他将少女拥入怀中,仿佛再次拥有了年幼时被夫子打死的那只蝴蝶。
祠堂外面。
谢拾安鬼鬼祟祟,东张西望。
谢厌臣拢着袖管,提醒道:“祖母来了。”
谢拾安回头望去,果然瞧见祖母从一侧花径匆匆走来。
他连忙跑进祠堂,“祖母来了!”
他拉起闻星落就往后门跑,然而刚拐出去,就撞见了陈嬷嬷。
谢拾安退后几步,压低声音,“宁宁,你说我要是把陈嬷嬷打晕了,祖母会不会揍我?”
闻星落:“……”
兄妹俩被迫返回祠堂,老太妃已经拄着拐杖进来了。
两人垂着头行礼,“祖母……”
老人的脸色十分难看。
她就知道,她另外两个不成器的孙儿,肯定会帮宁宁来见子衡。
闻星落主动跪倒在地,鼓起勇气道:“是我的错,是我先招惹长兄,是我让镇北王府蒙羞,今夜也是我主动求四哥哥带我来祠堂见他的。长兄受了重伤,求祖母念在我孝敬您两年的份上,让我今夜在祠堂照顾他。祖母……”
她膝行至老人家跟前,紧紧抱住她的腿。
谢拾安一撩袍裾,跟着跪下,“祖母,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带宁宁来祠堂见大哥的,并非是她主动求我!您就让宁宁陪着大哥吧!”
谢厌臣也走上前,跟着跪倒在谢拾安身边。
老太妃撑着拐杖。
她双眼红肿,看了看沉默的谢观澜,又低头看了看闻星落,哽咽道:“我在镇北王府活了几十年,人人都道我儿孙绕膝,是个顶有福气的,可我怎么偏偏就遇上了你们这两个小冤家?”
闻星落紧紧抱住她的腿,铺天盖地的愧疚感将她淹没,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哭得厉害,含混不清地说着“祖母对不起”。
一声声对不起,犹如摧人心肝的杜鹃泣血,叫老人家更加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她忍着伤心难过,道:“你们两个的事,终究不光彩。我可以答应你们,让宁宁留下来照顾子衡。但是,仅此一夜。天明之后,你们二人,不可再见面。”
她是过来人。
她知晓少年少女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个人再不见面,各自去经历新鲜的人和事,兴许就能渐渐忘记当初的那份感情。
长痛不如短痛,她总要为两个孩子的将来考虑的。
闻星落回眸,怔怔望向谢观澜。
不可再见面,不可再见面……
她尚未下定决心,谢拾安突然道:“祖母,我替他俩答应您!不见面就不见面,从明天开始,我会帮您监督他俩的!要是他俩敢偷偷见面,我就拿鞭子抽他们!”
老人家注意不到的角度,他冲闻星落和谢观澜挤眉弄眼。
管他呢,先把条件全都答应了再说。
私底下究竟见不见面,祖母怎么会知道?
他打小就逃课,阳奉阴违的事,他干得多了!
老太妃叹了口气。
不知是相信谢拾安,还是对自己膝下那两个小冤家心存恻隐,她带着陈嬷嬷等人离开了。
谢拾安喜上眉梢,凑到闻星落和谢观澜中间坐了,拿胳膊肘分别捅了捅两人,“我今晚算不算帮了大忙?看在今晚的份上,你俩好歹跟我讲讲,你俩怎么凑一对儿的?”
见两人都不说话,他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你俩防我跟防贼似的,说一说怎么啦?!我又不会往外说!”
两人还是不说话。
谢拾安急得抓耳挠腮,“那,那你俩有没有……咳,干过那种事?”
闻星落摇头。
谢拾安又问道:“没做过那种事,那总‘坦诚相待’过吧?”
闻星落有点生气,“四哥哥!我们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好吧。那你们有没有亲过嘴?”
闻星落仍是摇头。
“连嘴也没亲过?”谢拾安很失望,“那拉拉小手呢?”
闻星落同谢观澜对视一眼,老老实实道:“中元节那天夜里,在小巷子里拉过一次手。”
谢观澜补充,“前几天屑金院,我握过你的手。”
闻星落:“只握了一下。”
谢拾安失望极了,“那定情信物呢?总该互相送一个吧?”
两人摇头。
谢拾安震惊,“不是,闹了半天等于说你俩其实啥也没干?!那你俩在人前承认个什么劲儿?!”
第225章 听我的,揣个崽子,先斩后奏
谢观澜不悦,“什么叫啥也没干?”
谢拾安语噎。
就是啥也没干啊!
拉拉小手算什么,他着急带宁宁去某个地方,一激动拽着她就跑的时候,也会下意识拉住她的手。
这么算起来,他比他大哥和宁宁拉小手的次数还要多呢!
闻星落面色古怪,“四哥哥以为,我们干了什么?”
“当然是——”谢拾安像是被捏住脖子的鸭子,语速又快又含糊,“当然是红浪被翻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闻星落没听清楚,“什么?”
“哎呀!”谢拾安急了,于是隐晦地瞥了一眼闻星落的小腹。
闻星落急忙捂住肚子,红着脸失声道:“你以为我有了?!”
谢拾安轻咳一声,“这个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
眼看闻星落快要崩溃,一张小脸红得什么似的,谢厌臣笑眯眯地走上前,把谢拾安拖了出去。
谢拾安被拖走时还不忘扭回头谆谆叮嘱,“听我的,直接把事儿办了!揣个崽子,先斩后奏!祖母和父王不同意也得同意!”
祠堂里,只剩闻星落和谢观澜两人。
正相顾无言,祠堂外面再次传来谢拾安的鬼吼鬼叫:
“大哥你要是不会,我拿小册子给你参考啊!再不济我代你上场也行——嗷呜!”
大约是谢厌臣捂住了他的嘴,外面终于消停下来。
谢观澜撑着额头,对这个幼弟颇为无奈。
他望向闻星落,却见小姑娘没生气,只垂着眼睛笑了起来。
他舒展开眉眼,跟着笑。
两人笑了良久,才不约而同地慢慢收敛了笑意。
偌大的祠堂里,光影森森,阴冷寂静。
两人的影子在地砖上相依偎着,拉的很长。
仿佛一刻,也能永恒。
月兔西沉。
一缕幽微月色,照进了蓉城监牢。
闻如风蜷缩在角落里的稻草堆上,今夜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他以蜀郡解元的身份赶赴京城参加会试,年纪轻轻高中探花,走马游街好不风光!
无数京城闺秀朝他抛掷手帕和香花,他同辅国公的掌上明珠缔结良缘,双喜临门前程锦绣。
就连那位独断专行阴鸷霸道的天子,也对他青眼有加委以重任。
那样富贵显赫的日子……
那样烈火烹油鲜花着锦钟鸣鼎食的好日子……
闻如风伸手,试图抓住他的官帽和前程。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都无法触碰到。
他突然惊叫一声,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汗流浃背地坐起身,神情震惊,“我……我想起来了……”
原来月引真的没有撒谎,他真的当上了解元郎和探花郎!
“我是探花,是辅国公的东床快婿……”
他喃喃自语。
他突然恼怒地冲到牢房门前,拼命捶打锁头,“你们知道我的身份吗?!谁让你们把我关在这里的?!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狱卒拎着棍子,不耐烦地敲了敲牢门,“吵什么吵?!”
“我乃新科探花,当朝辅国公乃是我的岳丈!你们再不放我出去,有你们好果子吃!”
“呸!什么新科探花,闻如风,你考试考疯了吧?!你连乡试都过不了,只会在卷纸上写《烤鸭论》,你当哪门子探花?!去街头卖烤鸭还差不多!”
狱卒们纷纷快活大笑。
闻如风仿佛受了奇耻大辱,脸色煞白的往后踉跄几步。
他看着周围破陋阴湿的牢房,满脸不可置信。
然而想起这一世的种种,他眼中迸发的光芒又慢慢黯淡下来。
他咽了咽口水。
他重生了。
重生到了牢房里。
这一世如他所愿,跟着母亲去镇北王府的人变成了闻星落。
而他最疼爱的妹妹月引,成功留在了闻家。
可是闻星落一走,家里就乱了套。
爹死了。
二弟做粮食生意赔了钱。
三弟从军后成了个笑话。
家中也再没有人,肯花时间花精力,监督他好好读书。
他不仅不努力,甚至还气走了大儒何师。
别说会试,他连乡试都落榜了!
他的探花梦,他的贵女贤妻,他的荣华路,全都破灭了!
他再也不是闻家的嫡长子,他再也不能做全家人的主!
他被囚禁在蓉城牢房,他只是一个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去的可怜虫!
闻如风难以接受地抱住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突然盯向狱卒们,恶狠狠地命令道:“去叫闻星落来见我!”
“你有病吧?”狱卒啐了一口,“镇北王府的大小姐,金尊玉贵,岂是你这种囚徒说见就能见的?!少给我们找事,否则当心我们揍你!”
他们吆喝着走了。
闻如风颓然地跪倒在地。
前世今生,种种画面自他眼前浮现。
他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他对不起闻星落……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坚定否决。
他握紧拳头,重重砸向墙壁。
他没有错。
错的是闻星落!
如果上辈子她不那么任性灭闻家满门,只乖乖由着他们处置,他又怎么会重生回来?!
这辈子,她明知他的自制力不够强,却还要离开闻家进入王府,可见她根本就没为他的学业考虑过!
闻如风一想到自己错过了科考,就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监牢外。
闻月引等人被撵出了镇北王府。
徐渺渺被闻如风伤到,头也不回地回娘家去了,起初徐家双亲并不肯接纳她,然而她在外面跪了两个时辰,二老心头一软,还是让她进了府。
闻家三兄妹身上的银钱几乎都拿去置办喜宴了,一时间无处可去,最后只得找了个简陋便宜的客栈暂时歇脚。
闻如云嫌弃地看了眼桌上的灰尘,“月引,这次你错得太离谱了!要不是你认定大哥能考上解元,咱们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闻如雷冷哼,“二哥,现在你知道谁才是咱们家的福星了吧?”
闻月引双眼红肿,仇恨地盯着两人。
她如今总算是想明白了,前世父兄之所以能飞黄腾达出人头地,靠的全是闻星落。
他们自己,根本就没那本事!
而她竟然放弃了王府富贵,选择跟着一群蠢材!
后悔漫上心头,她冷冷地嘲讽道:“当初可是你们自己嫌弃闻星落的,对她动辄打骂羞辱。现在这副模样,做给谁看?你们有本事在这里抱怨,却没本事让她回心转意,重新回来给你们当妹妹吗?!”
第226章 她归我了
“你住嘴!”闻如雷恶狠狠指着闻月引的鼻子,“以后大哥不在了,家里由我做主!我做主,从明天开始,你就去给人洗衣裳!洗一筐衣裳十个铜板,也能勉强对付着吃口饭,不至于拖我和二哥的后腿!”
洗衣裳……
闻月引不敢置信,恼羞成怒。
她活了两世,也没给人洗过衣裳!
她嘶吼道:“我好歹也算大家闺秀,怎么能抛头露面给人洗衣裳?!家里凭什么由你做主,要我说,大哥不在了,做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做主,从明天开始你就去街头表演胸口碎大石,反正你一身功夫到头来也只是当了个马夫,还不如去演杂耍!”
“你——”
闻如雷怒不可遏,抬手就要给闻月引巴掌。
“好了!”闻如云拦在两人中间,“长幼有序,大哥不在了,家里自然是由我这位二哥做主。我做主,从明天开始,咱们就去街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发财致富的商机。无论如何,就算彼此再有嫌隙,咱们也都要在大哥不在的时候,守住这个家!”
…
一场秋雨一场寒。
谢观澜伤好后,搬去了官衙。
镇北王府对谢观澜和闻星落的事情讳莫如深,管事奴婢谁也不敢提起,仿佛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只是闻星落每夜望向沧浪阁时,看着漆黑无灯的高楼,总能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和谢观澜的秘密已经被公诸于众。
明明祖母和父王都没有罚她。
可是她行走在王府,依旧有种将心剜出来处刑的错觉。
她不能再见他了。
魏萤端着一盘鲜枣儿进来,“王府后花园结的枣子,你要不要尝尝?”
话音未落,就瞧见少女穿着牙白的寝衣蜷缩在床榻上,青丝披散,衬得原本娇艳欲滴的小脸儿苍白消瘦,烛火黯淡,她捂着嘴咳嗽的时候双肩剧烈颤抖,可怜的什么似的。
魏萤落座,“你的风寒还没好?”
闻星落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这样下去,何时才是个头?”魏萤歪头,“你真傻,你没把人交付出去,怎么就先把心交付出去了呢?”
“我没有……”
闻星落软声反驳。
开口的刹那,却有珠泪猝不及防地滚落。
她紧紧攥着心口处的衣襟。
她以为,她对谢观澜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喜欢。
可是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直到王府里彻底没了他的踪影,她才后知后觉,原来谢观澜对她的意义,已不仅仅是年少时第一个倾慕的人。
他是……
她挚爱的家人。
“立冬的时候,蓉城有夜游灯会。”魏萤坐到她身边,替她擦了擦泪珠子,“到时候我陪你去街上逛逛?你信我,多出去走走,心结才能纾解。”
闻星落靠进魏萤的怀里。
她将脸埋进少女的胸膛,哽咽着道了声“谢谢表姐”。
魏萤轻抚着她瘦弱单薄的脊背,下意识望向楹窗。
寒夜渐长,杳霭流光,霜凝于野。
冬天来了。
镇北王府的另一座院子,房内门窗紧闭,帷幕低垂。
一线烛火摇摇欲坠,孤灯朦胧,照不亮黑沉的寒夜。
书信如雪花般堆满了书案。
谢厌臣跪坐在书案后,抱着脑袋盯着面前拆开的一封封信笺。
每封信上都只写了一句话:
——我从京城出发了。
——途径晋阳,风景甚好。
——在杏花村尝了汾酒。
——船头有人穿白衣,误认成阿厌,哈哈。
……
——初入蜀地。
——路过巴中,山脉陡峻。
——夜渐冷,山青黄。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随着越来越靠近巴蜀之地,那人寄信也寄得信愈发勤快,恨不能一天一封。
他的话也很密,仿佛两人是什么至交好友。
谢厌臣一封也没回。
看着那个人遒劲漂亮的字迹,他突然狠狠推翻面前的书案,发泄般使劲去踩那些信笺。
踩够了,他提着灯笼快步踏出房间,径直爬上了一棵树。
他无声地蜷缩在树杈里。
仿佛唯有躲在这方寸之地,才能给予他安全感。
…
到了立冬这日,魏萤带着闻星落上街看灯。
谢拾安不放心,拉着谢厌臣一起跟了去。
集市热闹,不少商贩特意从外地赶来,各种商品琳琅满目,还有小贩特意设了套圈、投壶等小游戏吸引顾客。
魏萤拿着竹木制成的圈圈,非要套中最大的奖赏送给闻星落。
闻星落三人站在旁边,硬生生看着她套了两刻钟,愣是没套中。
谢拾安嚷嚷,“表姐,你套圈的钱都能买到奖品了!”
“不一样!”魏萤坚持,又问老板要了十个圈。
不远处传来热闹的喧嚣声,是装扮成冬神玄冥的游神队伍经过。
谢厌臣揣着手,仰头望着玄冥。
道童引路,华盖亭亭。
玄冥坐在八人抬的神座上,身穿玄黑色大袖织花纹锦袍,头戴金冠,面覆青黑色彩绘木雕面具,耳朵两侧各悬挂一条青蛇,高贵却又神秘的诡谲感扑面而来。
队伍里的神官吟唱着古老的曲子,“玄冥陵阴,蛰虫盖臧。草木零落,抵冬降霜。易乱除邪,革正易俗……”
青铜铃滴溜溜地响。
谢厌臣下意识跟了上去。
等游神队伍远去,谢拾安左右看了看,“好嘛,二哥又跟着游神队伍跑了!宁宁,我看表姐一时半会儿是投不中了,不如咱们先去前面逛逛?我想吃梅花糕。”
闻星落点点头。
两人走后,魏萤寒着脸,又问老板买了五十个竹圈,越发努力地套圈圈。
正套得恼火,一张巨大的罗网突然从天而降,把她套在了里面!
魏萤瞳孔骤然收缩,如同受惊的雀儿般急剧挣扎。
夜市的嘈杂声中,有人乘坐辇车而来。
辇车华贵,四周垂落轻纱帷幔,随着夜风吹开帷幔,隐约可见里面的青年并未穿里衣,只随意套着件宽松的羽黑色貂毛大氅,露出健硕漂亮的胸肌。
他慵懒地撑着脸,嗓音低沉戏谑,“既然老板的摊子套中什么就能得到什么,那这姑娘,归我了。”
第227章 当年之事,并非是我有意
谢拾安领着闻星落,直奔两条街开外的摊位,说这里的梅花糕最正宗。
闻星落有些担心魏萤,“四哥哥,咱们快点买完回去吧?”
“怕什么?表姐那么能打,整个蓉城打得过她的人屈指可数。”谢拾安懒得排队,拿一串钱跟最前面的人换了位置。
闻星落接过热腾腾的梅花糕。
兄妹俩站在路边吃梅花糕的时候,对街酒楼。
谢观澜正在楼上和同僚宴饮。
扶山提醒,“主子,那不是小姐和四公子吗?”
谢观澜望去。
花灯光影错乱,少女穿着崭新的桃粉对襟袄裙,髻边的金蝴蝶点翠发簪折射出亮晶晶的碎光。
她举着梅花糕,正认真同谢拾安说话,入冬的夜颇有些冷,说话间樱唇呵出小团热气,多日不见,她原本娇艳饱满的脸褪去了些许婴儿肥,呈现出尖俏白嫩的下巴。
隔着熙攘的人群,谢观澜透过花窗,凝神看她。
指腹缓慢摩挲腰间的平安符,像是温柔轻抚少女的眉眼。
“闻宁宁……”
青年无声启唇,纤长细密的睫羽在眼尾覆落阴影,看不清眸中情绪。
似是若有所感,闻星落忽然仰头望向酒楼。
谢观澜下意识藏到窗后。
“你看什么呢?”谢拾安拽了拽闻星落的衣袖,“你快看那边,游神队伍又回来了!”
宝盖浮云,梵乐法音。
冬神的游街祈福队伍,果然热热闹闹地朝这边走来。
闻星落轻蹙眉尖,“不对。”
“什么不对?”
“游神队伍的行走路线是固定的,他们不可能半路掉头回来。蓉城今夜,有两支游神队伍吗?”
“没有哇,每年都只有一支。”
谢拾安话音刚落,两人眼神古怪地对视一眼。
谢拾安一把薅过个小道童,“你们这支游神队伍,是谁组织的?”
“当然是县令大人啊!”小道童挣开他的手,“我衣裳是新的,你别给我扯坏了!”
闻星落在老君阁见过这个小道童。
她望了眼其他道童,他们也大都是本地的熟面孔。
她思忖道:“二哥哥跟着的那支游神队伍,恐怕是假的。四哥哥,你可还记得之前二哥哥收到的那封信?”
“宁宁的意思是,太子?”
算算日期,太子即将抵达蓉城。
他和二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不准就是他故意装神弄鬼,引走了二哥。
“走!”
谢拾安不再迟疑,拉起闻星落的手就朝那支假游神队伍前进的方向跑了起来。
对街酒楼。
扶山困惑,“卑职瞧着,仿佛出了什么事?”
谢观澜没有多言,径直转身下楼。
另一半。
谢厌臣本就喜欢神神鬼鬼的东西,每次上街看见游神队伍就喜欢追在后面瞧,他今夜追着那支假的游神队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直到踏进一座荒废的古刹。
游神队伍不见了,只剩固定着神座的辇驾停在荒地里。
扮作冬神玄冥的人,依旧端坐在神座上。
隔着青黑色彩绘木雕面具,谢厌臣看不见他的脸。
谢厌臣朝四周看了一眼,见没有多余的热闹可看,不禁流露出失望神色,转身就要走。
戴着木雕面具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轻笑。
谢厌臣怔怔转身。
那人从神座上站了起来,双手揣在宽大如流云的衣袖里,正安静地注视自己。
迟疑良久,谢厌臣道:“你的青蛇耳饰,很好看。”
“谢谢。”那人压着嗓子说道。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青蛇耳饰,一步步走到谢厌臣面前。
他伸出手,把青蛇耳饰递给谢厌臣,“送给你。”
谢厌臣的目光,从青蛇耳饰逐渐上移到那人的彩绘木雕面具上。
面前的人绮丽诡谲,在荒无人烟的古刹,带给人浓烈的危险感和熟悉感。
谢厌臣脸色发白。
他没去接青蛇耳饰,只缓缓伸出手,掀开了那人的木雕面具。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冲击力极强的俊脸。
高鼻深目,笑意融融。
是当朝太子,谢序迟。
谢厌臣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尖。
他一步步后退。
谢序迟把玩着青蛇耳饰,玄黑色织金宽袖和袍裾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即便是荒僻的古刹,也难掩当朝太子身为上位者的贵气逼人。
他恹恹地瞥向谢厌臣,“幼时,你我曾是最好的兄弟。我被夫子罚抄四书时,你陪在我身边,承诺将来我若入主东宫,就来做我的东宫詹事,为我出谋划策,为我倾听民心,要我成为一代明君。如今我受封太子已有一年,怎么还不见阿厌前来辅佐?”
谢厌臣眼中毫无重逢的喜悦,只剩铺天盖地的惊恐。
他转身欲逃,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几乎踉跄着才跑出去几步。
可是谢序迟如影随形。
他轻而易举就拦在谢厌臣面前,隔着衣袖扫了眼他的手臂,才将那对青蛇耳饰扔给他,“当年之事,并非是我有意。听闻你如今已无朝堂之志,只喜爱摆弄这些阴邪之物,这是我花高价从苗疆买来的青花蛇,如今正在冬眠,当是我送你的。”
“离我二哥远些!”
谢拾安的声音陡然传来。
破风声呼啸。
少年的拳头天不怕地不怕,径直穿透夜色,凶悍地砸向谢序迟的脸!
谢序迟侧头避开,顺势握住他的手腕。
青年的内力雄浑可怖。
腕骨处的剧痛感袭来,谢拾安脸色惨白。
眼看谢拾安即将被捏碎腕骨,落在后面的闻星落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放开我四哥哥!”
稚嫩的少女音,寒夜里恰似呖呖莺啼,婉转娇媚。
谢序迟瞥向闻星落。
少女扶着双膝,累的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她约莫十六岁,生得极好看,眉黛青颦莲脸生春,因为急剧喘气的缘故脸颊多染了一抹蓼红,桃红色缎面罩纱袄裙衬得小姑娘娇嫩明艳,好似一枝笼着春雾的芙蓉。
闻星落抬起头,语调急促,“你……你放开我四哥哥!”
谢序迟慢条斯理地松开手。
谢拾安捧着手腕吱哇乱叫,闻星落将他和谢厌臣护在身后,紧张地望向谢序迟。
谢序迟注视她的眼睛,温声道:“你就是闻星落?”
第228章 他狠狠吻向少女的脸
闻星落没吭声,依旧戒备地盯着他。
谢序迟失笑,“你不必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闻星落依旧呼吸急促。
她能感受到,谢序迟对她的态度很奇怪。
她记得前世去京城,初次和谢序迟见面时,他也是这般温和的态度,明明两人并不熟悉,他却走过来安慰她不必紧张。
她当然没有自恋到认为谢序迟对她一见钟情。
谢序迟在皇城长大,什么美人没见过,何况他是从一群兄弟里厮杀出来的,能顺利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心中自然是没什么情情爱爱的。
闻星落想不明白便暂时不想,只定了定心神,当作不认识谢序迟,拉着谢厌臣和谢拾安就要走。
谢序迟不肯放人,笑道:“星落妹妹自己走便是了,为何还要带走我的贵客?我与阿厌旧友重逢,尚未叙旧,恕我不能放人。”
话音落地,无数护卫自阴影里浮现,将三人团团围住。
谢厌臣紧紧抓住闻星落的衣袖。
少女清晰地感受到,他在发抖。
他被谢序迟害成了今天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常常住在义庄和尸体为伍,他害怕谢序迟、抗拒谢序迟。
闻星落舍不得把他留下来,和谢序迟单独相处。
她盯着谢序迟,质问道:“旧友重逢?既是朋友,为何我二哥哥见到你会如此害怕?可见你曾经恐吓他、虐待他,这才叫他如此畏惧你!你不配当我二哥哥的朋友!”
谢序迟把玩着彩绘木雕面具。
隔着一丈远,他注视闻星落的目光有些发冷,仿佛正在冬眠的毒蛇被人吵醒。
他很快抬了抬下颚,示意护卫把三人分开。
谢拾安果断道:“我跟他们打,宁宁你带二哥先走!”
闻星落担忧地看向他的手腕。
不是她不肯带谢厌臣先走,而是她心知肚明,在东宫精锐的手底下,受了伤的谢拾安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们三个,谁也跑不掉!
千钧一发之际,古刹外传来低沉内敛的声音:
“太子驾临蓉城,是镇北王府有失远迎。”
闻星落猛然回眸。
护卫们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谢观澜绯衣玉带,慢条斯理地踏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扶山和一支上百人的黑甲兵,同谢序迟的东宫护卫呈对峙之势。
“大哥!”谢拾安惊喜之余,又朝谢序迟挑衅地抬了抬下巴,像是找到了撑腰的人。
谢观澜微微颔首,又安抚般拍了拍谢厌臣的肩膀。
谢厌臣失焦的瞳孔终于慢慢回神,低低道了声“大哥”。
一丈之外,谢序迟看着闻星落三人被谢观澜护在身后。
夜色太浓,他脸上情绪难以捉摸,只把玩着彩绘木雕面具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直到面具上出现了细微裂痕。
他打量谢观澜良久,才淡然地丢掉面具,温和笑道:“久闻谢指挥使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谢观澜似笑非笑,“镇北王府已预备好接风洗尘的酒水,太子请?”
谢序迟没再多言,同他一道离开了古刹。
闻星落目送两人离去,视线在谢观澜的背影留了又留。
她慢慢收回视线,关切道:“二哥哥,你还好吗?”
谢厌臣点点头,眉梢眼角却依旧笼罩着阴霾。
闻星落不知道他和谢序迟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却也明白这并非是她可以随意问出来的秘密。
她扶住谢拾安,“四哥哥受伤了,咱们先去附近的医馆瞧瞧。”
街市热闹。
套圈圈的摊位前,魏萤被一张罗网兜头盖住。
她一剑划破罗网,如飒踏流星飞身而出,寒着脸刺向辇车里的青年。
谢瓒在剑尖即将刺向他面门的刹那,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剑刃。
他戏谑道:“魏高阳,你忘了做奴隶的规矩了吗?以下犯上,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剑刃在他的指尖下翻转。
魏萤面无表情,反手掏出袖里剑,骤然划向谢瓒的脖颈。
谢瓒及时后仰。
袖里剑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线,但并不致命。
下一瞬,谢瓒抬脚将魏萤踢了出去!
少女的身子如断线风筝,狠狠砸在了卖橘子的摊位上!
谢瓒顷刻间出现在她面前。
他单膝蹲下,伸手握住她的青丝,将她的脸在砸烂的橘子堆里碾了碾,才拽起她的脑袋。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低笑,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第九百一十二回,刺杀失败。好可怜哦,魏高阳,我就在这里,你怎么偏偏就杀不了我呢?”
魏萤咬牙切齿,抬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橘子汁,“贱人!”
她恨得牙痒,抬脚就踹向谢瓒的心脏。
谢瓒顺势握住她的脚踝,将她带进怀里。
她没擦干净脸,唇边和脸颊上依旧残留着橘子汁。
他挑眉。
大掌扣住魏萤的脑袋,他看着这张阔别数月的脸,突然低头狠狠吻向少女。
他身量过高,体态又十分健硕,宽大的羽黑色豹纹貂毛大氅垂落下来,将纤盈的少女整个笼罩在怀里。
魏萤试图挣扎,可是青年桎梏住她的手脚,她如同被大狗含住整颗脑袋的幼猫,只能徒劳地接受他的吻。
脸颊上的橘子汁,被他极有耐心的一点点吮食进喉腔。
他最后吻上她的唇。
像是开始享受宴席上,最美味的一道菜。
青年脖颈间的血液淋淋漓漓,在魏萤的挣扎中,逐渐染红了两人的衣裳,就连呼吸之间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谢瓒却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直到魏萤发狠咬破他的舌尖,他才笑着拉开距离。
他抹了一把嘴边的血,心情很愉悦的样子,“今天的魏高阳,是橘子味的,酸甜适宜。”
魏萤冷笑,“今天的谢瓒,是血腥味的,臭不可闻!”
谢瓒并不恼。
不顾魏萤的挣扎,他把她扛在肩头,“走喽!”
隔着满街繁华,谢瓒遥遥望向矗立在蓉城中间的那座府邸。
他弯了弯眉眼。
“好久不见。”
…
魏萤不见了。
闻星落在大街上没找着人,回王府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
前院招待太子的宴席热闹非常,蓉城的官员们连夜到场,觥筹交错极是喧哗。
闻星落捏着手帕,孤零零站在幽静的回廊。
她隔着一池残荷,远远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垂花厅,隐隐猜测是谢序迟身边的那位军师抢走了魏萤。
她很想进去问个究竟,却也知道那种接风宴,自己并不适宜出现。
忧心忡忡之际,一道玩味的声音突然传来,“你就是镇北王府这两年收养的妹妹?”
闻星落循声望去。
青年隐在暗处,貂毛大氅宽松慵懒地拖曳至脚踝。
第229章 我该称呼她妹妹,还是嫂子?
尽管看不十分清楚那人的相貌,闻星落还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东宫里,除了太子谢序迟,就属那位谢三爷最令人畏惧。
她试探,“你是……谢瓒?”
那人低低地笑,“你表姐告诉你的?”
闻星落紧了紧手帕,“你抓走了表姐?”
“我只是把不听话偷飞出去的雀鸟,重新抓回笼子罢了。”谢瓒从阴影里缓步而来,野性漂亮的眉眼噙着笑意,“听说,重启茶马互市的主意是你出的?妹妹年纪虽小,脑子却很灵光嘛,不愧是连警惕如谢观澜都能视作家人的小姑娘。”
他越来越靠近闻星落。
他的脖颈上有一道新伤,没包扎,瞧着血糊糊的。
高大的影子覆落下来,几乎将少女整个笼罩其中。
闻星落下意识后退。
谢瓒懒洋洋道:“你表姐在我那里十分孤单,我想捉你回去同她做个伴,你觉得怎么样?”
闻星落:“……”
她觉得不怎么样!
她咽了咽口水,正欲逃跑,一张罗网突然从廊外面罩向她!
眼见走投无路,一股巨力拎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拽向后方。
罗网没能抓住她,她跌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谢观澜嗓音沉静,“别怕。”
闻星落满心的仓惶几乎消失无踪,她在他身边重新站稳,尽量放平呼吸,只细白的指尖紧紧搭在他绯色的袖口,透出仅剩的几分紧张。
她怕谢观澜不认得谢瓒,轻声解释道:“这个人是太子最信任的心腹,叫谢瓒。他抓走了表姐。”
谢观澜似乎并不意外,只“嗯”了一声。
谢瓒看着两人。
半晌,他一边松了松大氅的领口,一边玩味道:“真有意思。谢观澜,我该称呼她妹妹呢,还是嫂子呢?”
闻星落蹙眉。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望向谢观澜。
谢观澜却只是冷淡地注视谢瓒,“衣裳穿好。”
入冬的时节,夜里已很有些冷。
可是谢瓒只穿了件貂毛大氅,氅衣被他拉开半截,里面什么也没穿,大大方方地露出健硕性感的胸肌。
瞧着有些……
不正经。
听见谢观澜的话,谢瓒脸上笑意更深。
他故意敞开全部氅衣,“就不穿。”
他里头只穿了一条宽松的袍裤。
深邃的人鱼线没入蹀躞腰带,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腹肌。
闻星落脸一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观澜捂住了眼睛。
谢观澜的语气染上不耐烦,“别让我说第二遍。”
谢瓒听而不闻,饶有兴致地盯着闻星落,“看来她对你很重要。谢观澜,我要她。”
不等谢观澜拒绝,青年挑衅的掌风已至跟前!
谢观澜单手圈住闻星落的腰肢,另一只手招架住谢瓒。
少女睁开眼。
两人交手的招式几乎成了残影,掌风赫赫,刺骨的锋寒扑面而来,刮得她脸颊生疼。
两人过了二十招,谢瓒突然捂着胸口踉跄后退。
他啐了一口血,白着脸,抬起玩世不恭的一双桃花眼,“谢观澜,你真狠啊。”
谢观澜深深看他一眼,才带着闻星落离开。
谢瓒揉了揉受伤的胸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太子谢序迟不知何时过来的,手里擎着一只金樽酒杯,含笑倚靠在一截完好的扶栏上,见他转身,便朝他举了举杯。
谢瓒翻了个白眼,“看见心腹被打伤,你很开心?”
谢序迟不紧不慢地吃了口酒,“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和谢观澜交手后全身而退的。怎么样,谢观澜比之当年如何?”
“更胜从前。镇北王府在他手上,只会比在谢靖手上的时候更加强大。”
谢序迟闻言,又吃了一口酒。
冬夜寒冷,原本温热的烈酒早已变冷。
他品着唇齿间的腥辣,幽幽道:“孤听探子回禀,镇北王府的大半兵马,都困在了西南诸国的战场上。如今的蜀郡,只不过是个空壳。阿瓒,你猜这个消息,几分真,几分假?”
“穆家近在阳城,尚且不能为殿下探听真假虚实,更何况与殿下同在京城的我?”谢瓒不答反问,“唯一可以确信的是,现在的谢观澜,多了一个致命的软肋。”
“阿瓒是指?”
“闻星落。”
书斋。
扶山和曳水守在外面,没让府里的下人靠近。
书斋里陈设风雅,谢观澜吹亮羊角嵌花灯,温和明净的光影瞬间笼罩了座屏前的这一小方天地。
闻星落坐在圈椅上,抬头看谢观澜的侧脸,“谢瓒是谁?”
“宁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闻星落沉默。
谢瓒,谢三爷。
酷似四哥哥的眉眼。
妹妹,嫂子……
她道:“不是说,他在西域行商吗?”
谢观澜在她对面落座,“对外的说辞罢了。他十四岁那年就和家中断绝了关系,只身离府不知去向。”
闻星落捏紧手帕。
不对。
她依旧觉得哪里不对。
她记过府中众人的生辰,她记得谢瓒和二哥哥同年而生,只比二哥哥小了几天。
谢瓒十四岁去了京城,而二哥哥恰好是十四岁那年回的蓉城。
她执着地望向谢观澜。
可是青年眉眼沉静内敛,瞧不出任何异样。
于是她问道:“他为何要与家中断绝关系?”
“我若说,他想同我争世子之位却以失败告终,一气之下断绝关系离家出走,宁宁信是不信?”
闻星落不大相信。
镇北王府的兄长都那么好,府里的气氛也很融洽和睦,怎么可能会去争夺世子之位?
她不知谢观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不知谢瓒究竟是好是坏,但她很清楚,即便谢观澜有意撒谎隐瞒,也必定是有他的苦衷。
她不再追问。
蓉城的冬夜,分外静谧。
萧索寒意顺着砖缝攀援而上,少女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冷。
谢观澜将她的双手捧在掌心,低头吹了吹热气。
闻星落一惊,抬眸看他。
第230章 我问心有愧
谢观澜面不改色,“外面守着我的人,不会有人看见的。”
闻星落深深呼吸,贪恋了片刻温暖,却仍是抽回了手。
她起身,“我问心有愧。”
她快步朝书斋门口走去。
谢观澜看着她落在圈椅上的手帕,“天子不日驾临蓉城,不出意外的话,你的母亲将会同他一起回京。你呢?你是去,是留?”
闻星落紧了紧双手。
她知道母亲的算计和志向。
至于自己……
她声音很轻,“我要与娘亲共进退。”
她打开抱厦的门,背对着谢观澜,背对着书斋温暖明净的灯火,迎着泼墨般的夜色和呼啸的寒风,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门槛。
冷风灌了进来。
谢观澜沉默地拿起她落下的手帕,慢慢在掌心握紧。
次日。
闻星落和谢拾安趴在墙头,借着松树的遮掩,往太子谢序迟下榻的院落张望。
谢拾安望眼欲穿,“宁宁,你确定表姐被东宫的人抓走了?”
闻星落闷闷地“嗯”了声,视线逡巡过高低起伏的楼阁。
“有人来了。”
站在墙边望风的谢厌臣出声提醒。
两人连忙踩着梯子下来,只见来人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发束墨玉簪,身穿玄黑色貂毛大氅,露出麦色的漂亮胸肌,瞧着张狂而又离经叛道。
谢拾安看清楚了他的相貌,不由呆在原地。
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三……三哥?”
谢瓒离府的那年,他已经记事。
即便阔别数年、即便相貌模糊,可只需站在自己面前,他依旧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兄长。
谢瓒笑得张扬,“刚在王府转了一圈,风景摆设一如我离府的那年。不过,我们家谢小四倒是长高了许多嘛。”
“三哥!”谢拾安眼眶一红,直接冲过去抱住谢瓒。
当年三哥离府的事情,因为父兄的刻意隐瞒,他其实不大清楚里面的具体细节。
只知道是三哥和大哥抢夺世子之位,暗地里给大哥投毒,结果东窗事发,三哥挨了一顿打,恼恨之下和家里断绝关系,连夜离开了蓉城。
父王嫌家丑丢脸,便对外谎称三哥去西域行商了。
谢拾安的声音染上喑哑,“三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撞进怀里的少年,像一头勇武的小牛犊。
谢瓒被撞得倒退两步,拍了拍谢拾安的后背,垂眸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温柔湿润。
“三哥!”谢拾安激动地仔细看了看谢瓒,才又转向闻星落,“宁宁,他就是我们家的三哥!你快叫人呀!”
闻星落没吭声,仿佛看见了什么危险的东西,朝谢厌臣身边靠了靠。
谢拾安怔然,于是又望向谢厌臣,“二哥,三哥回来了……”
谢厌臣同样面无表情,并未说话。
“你们……”谢拾安不解,“你们都怎么了?”
长久的寂静里,闻星落轻声,“就是他抓走了表姐。四哥哥,他现在,是太子的人。”
刮过园子的北风,似乎比刚刚更加刺骨。
谢拾安震惊地望向谢瓒,“三哥?”
谢瓒依旧面带微笑,“良禽择木而栖,我选择太子,是我自己的事。谢小四,你我的立场,应当不会影响咱们的兄弟感情吧?这趟回来,哥哥我可是给你带了礼物。”
小太监们恭敬地呈上托盘。
托盘里是一杆极其漂亮的红缨枪,还有一匣子银票。
谢瓒道:“听说谢小四这两年在耍枪,这把红缨枪是宫廷御制,兵器锻造技术比西南精良得多。至于这十万两银票,是哥哥给你的零花钱。谢小四,你开不开心?”
谢拾安紧紧盯着他。
眼中重逢的喜悦尽数退却,只余下茫然和不解。
他没去看红缨枪和银票,一步步往后退。
谢瓒挑眉,“谢小四?”
谢拾安渐渐红了眼尾,一字一顿,“你不是我三哥。”
谢瓒也不恼,视线转而落在了谢厌臣的身上。
他仔细打量片刻,笑道:“听闻二哥自打从京城回来,就疯疯癫癫没个正经样,整日住在义庄,与尸体虫蛇为伴。我记得幼时读书,夫子曾夸二哥新雪初白、芷魄兰心,胸中仁义堪比先贤圣人,若是好好读书,将来定能成为一代名相。怎么二哥今日,竟沦落成了这么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谢厌臣依旧沉默。
雪白的衣衫在寒风中摇曳,他的面色比寒风更加萧索。
谢瓒懒洋洋地笑了两声,“依我看,不如二哥与我一同归顺太子殿下,说不定宫中御医能治好二哥的心疾呢?届时太子登基,二哥与我同为从龙之臣,荣华富贵,功勋爵位,唾手可得。二哥又何必再当镇北王府的庶子,在这王府里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谢拾安气到浑身发抖,厉声骂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坏吗?!你明知母妃是被谁害死的,你怎么还能心甘情愿待在他儿子身边,为他的江山社稷效力?!谢瓒,我看错你了!你再也不是我的三哥,再也不是!”
他气愤地拉起闻星落和谢厌臣,“宁宁、二哥,咱们走!”
谢瓒被留在原处。
几个小太监匆匆过来禀报,“三爷,您送给镇北王府太妃娘娘的礼物,全都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太妃娘娘说……说……”
“说什么?”
“她说,她的孙儿在西域行商,膝下并无从京城回来的孙儿。”
谢瓒折下一枚枯叶。
今日彤云密布不见太阳,天空冷白如同冻玉。
他举起枯叶端详。
叶子上脉络纵横,像是一条条交错的岔路。
岔路错开,再不能相逢。
他沉默着,将枯叶藏进怀袖。
回到下榻的院落,谢瓒推开门。
熟悉的破风声自正上方传来。
他闪身。
一把巨斧从他进门的地方从天而降。
刚躲开巨斧,脚下“咔哒”踩到什么东西,一桶辣椒水又从正上方倾倒。
他熟稔地避开辣椒水。
往前走了几步,脚踝触碰到连接着机关的细丝线,无数飞刀从两侧射向他。
谢瓒的袖管里滑落一把折扇,他摇开扇子击落飞刀,转身架住身后突然袭来的宝剑。
魏萤没能得手,冷漠地收起宝剑。
谢瓒轻哂,在圆桌旁坐了,拿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刚将茶盏送到唇边,他顿了顿,又将茶水泼了出去。
剧毒的茶水,顷刻间腐蚀地面。
他幽幽道:“第九百一十三次,刺杀失败。”
魏萤寒着脸,扭头就走。
谢瓒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拽进怀里。
他埋首在她的脖颈间,黑暗中薄唇轻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只无声地吻舐她的颈子。
第231章 你对哥哥什么态度?
次日,镇北王府家宴。
因为老太妃不许闻星落和谢观澜见面,所以往常家宴两人都是有意错开的。
这一次,老人家却破天荒地邀请两人都到了场。
只是万松院的上空仿佛笼罩着乌云,气氛凝重而沉默。
闻星落坐在老太妃左手边,悄悄看了看众人。
谢拾安低头坐在位置上,连最爱的枣泥糕都没兴趣吃。
谢厌臣撑着脸,对面前那盘炸小虫子和五蛇羹同样无动于衷。
谢靖也没像往常那般对卫姒献殷勤,只出神地盯着窗外。
卫姒受到的影响看似是最小的,用膳的姿态也比以往更加从容优雅,可紧绷的肩线,却暴露了她面对风雨欲来和大敌当前感到的紧张。
闻星落睫毛轻颤,又望向老太妃右手边的谢观澜。
青年面色如常,察觉到她的目光,甚至大胆地直接看向了她。
她连忙避开视线。
小丫鬟突然进来,“太妃娘娘,太子身边的那位三爷求见。”
“我们王府家宴,他一个外人来干什么?!”谢拾安率先发作,“不见,我们这里没人想要见他!”
“谢小四,你对哥哥什么态度?”
谢瓒闯了进来。
他腕上戴着一副镣铐,镣铐另一头锁在魏萤的手腕上。
谢瓒吊儿郎当,“我也不想参加你们这所谓的家宴,只是我的雀儿要死要活非得来找她表妹报平安,我这才纡尊降贵陪她来。”
视线掠过满桌佳肴,停在其中一道四喜丸子上。
谢瓒只稍作停顿,就立刻移开视线。
他嗤笑着拉了拉氅衣,“比起京城宫宴,你们这所谓的王府家宴简直寒酸至极!谁会想吃这种菜!”
谢靖猛然摔了筷子,连脸部肌肉都气到颤抖,“谢瓒,你这个逆子!”
“哟,老头!多年不见,听说你娶了个大美人?你可真是老当益壮啊!”
“你——”
谢靖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太妃红着眼睛,怒骂道:“老三,你怎么能这么和你父亲说话?!”
“祖母,我看您也是老糊涂了。昨儿您老人家还说没有从京城回来的孙子,怎么今儿就叫上老三啦?”
老太妃霎时抓紧拐杖,正想动手,却被谢观澜按住。
谢观澜看向谢瓒,“今日家宴,不得生事。老三,你坐下。”
厅堂落针可闻。
侍女看了眼谢观澜的脸色,连忙低着头搬来两张椅子。
谢瓒拽着魏萤,大大咧咧地落座。
他无视众人的目光,夹了一颗四喜丸子。
尚未送进嘴里,谢拾安突然暴起。
他愤怒地提拳砸向谢瓒,“不准你吃我们家的东西!”
谢瓒猝不及防。
他摔倒在地,筷子上的那颗四喜丸子骨碌碌滚落到了地砖上。
他踉跄着站起来,擦了擦唇边血渍,接住谢拾安砸过来的第二拳,“谢小四,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揍你?!”
谢拾安复杂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小时候,大哥专心读书练武,二哥去了京城。
王府里,就只有三哥和他玩得最好。
三哥干什么都喜欢带着他。
逃学翻墙、斗鸡走狗、钓鱼偷瓜,他们伙同蓉城里交好的少年,一年四季上蹿下跳,快乐的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三哥很宠他,无论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分他一半,就连他的武功启蒙也都是三哥亲自教授。
他也很喜欢三哥,很喜欢自己这张和三哥顶顶相似的脸。
每次出门,只要他和三哥站在一块儿,别人就能一眼认出他们是亲兄弟,他自豪于这一点,于是特别热衷和三哥穿一样颜色款式的衣裳。
可是谢拾安想不明白,那么好的三哥,怎么突然就变坏了?
明明……
明明他们小时候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啊!
少年浑身颤抖,红着眼眶吼道:“那你揍啊,往我脸上揍!揍坏了这张脸我才高兴!”
谢瓒面色沉寒,一把拎住他的衣领,“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屋子里正剑拔弩张,外面忽然传来轻笑声。
宫女引路,异香扑鼻。
谢序迟踏了进来,笑吟吟道:“这是在吵什么?”
他是当朝太子,身份贵重。
谢靖等人虽不待见他,礼仪上却不好出错,仍是起身行了礼。
谢序迟虚扶了一把。
视线落在卫姒身上,他温声道:“这位就是魏夫人?”
他并未以王妃的身份称呼卫姒。
卫姒低眉敛目,朝他福了一礼。
谢序迟似乎并不想受她的礼,微微侧身避开,“承蒙镇北王相救,让魏夫人以贵客的身份暂居王府。我父皇明日即将抵达蓉城,届时,自有一番谢礼。”
话音落地,整座厅堂倏然陷入寂静。
这番话的信息量有些大。
谢序迟代表的是天子,他的意思便是天子的意思。
天子不承认卫姒和谢靖的婚事。
是因为卫姒是前朝余孽,还是因为他对她余情未了?
谢序迟深深看了一眼卫姒,继而瞥向闻星落,最后又将视线落在了谢厌臣的身上。
似乎是想同他说些什么,见他几乎要退到角落的阴影里,他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阿瓒,走吧。”
魏萤向闻星落抬了抬眉,示意自己无恙。
她跟着谢瓒离开万松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瓒冷哼,“不过才和她认识几个月,哪儿来那么深的感情?”
“你管我?”魏萤变戏法儿似的,掌心里忽然出现了一颗四喜丸子,“在宴席上的时候,我看你似乎很想吃这道菜。莫非是咱们谢大军师,想家了?谢瓒,你跪下来学两声狗叫,我就给你吃,怎么样?”
走在前面的谢序迟也转过身,饶有兴趣地看谢瓒。
谢瓒气笑了。
他拣起那颗四喜丸子,“魏高阳,你也太小看我了。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我会馋镇北王府的四喜丸子?”
他把那颗四喜丸子丢进了廊外池塘。
魏萤“啧”了一声。
谢序迟轻笑,“行了,回去吧。”
回廊里发生的这一幕,被远处的闻星落和谢拾安尽收眼底。
谢拾安咬牙切齿,“当初他们都说三哥为了抢夺世子之位,不惜给大哥投毒,我还不信,没想到,三哥真的是这种忘本的人!他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最喜欢吃四喜丸子,每次都央着陈嬷嬷亲手做给他吃,现在他竟然看也不看,直接扔了!”
闻星落揉着手帕。
镇北王府没人爱吃四喜丸子。
她进王府两年,平常家宴上根本不会出现这道菜。
可是今天偏偏就出现了。
原来,那是谢瓒爱吃的菜……
仿佛若有所感,她忽然回眸。
谢观澜走了过来。
第232章 不知晚辈能否向您求一纸婚书?
闻星落和谢拾安朝他行了礼。
谢拾安想起什么,一拍脑袋道:“我都快被谢瓒那个混账玩意儿气傻了,险些忘了正事!宁宁,你娘和当朝天子是什么关系呀,为什么他不仅不承认你娘和我父王的婚事,还要亲自来蓉城见你娘?”
少年完全处在状况之外。
闻星落只好找了个亭子坐下,把母亲的事和盘托出。
谢拾安这回真傻了,不敢置信地望向谢观澜,“大哥,这事儿你早就知道了?!”
谢观澜微微颔首。
“不是——”谢拾安急了,“你俩是拿我当瓜田里的猹整啊,什么事儿都不带告诉我的?!你们老实交代,魏国公主这件事,我是不是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闻星落安慰,“不是的。二哥哥还不知道呢。”
“哦。”
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谢拾安瞬间倍感安慰。
默了片刻,他突然望向两人,“也就是说,宁宁的娘亲和我父王,根本没有正式的三媒六聘拜堂成亲?现在就连天子都不承认这桩婚事,可见他们两个人不存在夫妻关系。宁宁,那你岂不就不再是我们家的妹妹了?”
闻星落思忖片刻,点点头,“理是这么个理。”
谢拾安顿时抱头痛哭,“不要啊!我只认你这么一个妹妹,你不能离开我们家!”
他难过地嚎了半晌,想起什么,忽然坐正。
他迟疑地指了指两人,“那你和大哥……”
闻星落和谢观澜彼此沉默。
谢拾安顿时笑逐颜开,搓着手起身道:“你们先聊着,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走啦!”
他冲谢观澜挤眉弄眼一番,才麻溜儿地离开了亭子。
谢观澜看向身侧的少女,“京城,龙潭虎穴之地。你母亲那种身份,最终能否入宫很难说。舍弃镇北王府遮风避雨的安逸生活,去一个遥远危险的地方,闻宁宁,这并非智者所为。”
闻星落:“我若是智者,当初也不会对你心动。”
少女执拗的面容,完整倒映在谢观澜的眼里。
“我娶你,留下来”六个字,在他喉间打了个转,又生生咽了下去。
如今他们没有身份上的顾虑,他们确实可以不管不顾行嫁娶之事。
但是,留在镇北王府,真的安全吗?
留在他谢观澜的身边,真的可以避开世间的风风雨雨吗?
如果,他谢观澜恰恰就是风暴的中心呢?
那夜屑金院,他冲动地要求闻星落更名改姓伪造身份,与他拜堂成亲。
可是回到沧浪阁,他才后知后觉他的想法有多么荒谬。
他自己尚且没有为了闻宁宁放弃王府世子的身份,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闻宁宁为他牺牲?
更何况母妃因他而死。
镇北王府如同盘踞在西南的雄狮,被朝堂深深忌惮,越是靠近他这个继承人,就越是危险。
他自己置身险境也就罢了,他不能要求闻宁宁陪他一起。
他正思虑,闻星落忽然伸手,温柔地揉开他拧起的眉。
少女扬了扬娇艳稚嫩的眉眼,“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镇北王府的世子爷不可以任性妄为,同样,魏宁也不可以耽于儿女情长。但是,锦官城的闻星落,是喜欢谢观澜的,特别特别喜欢,天下第一喜欢。”
寒风拂面。
少女的脸颊却晕染开一抹红,比春夜的花烛还要明艳照人。
谢观澜看着她,失笑。
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无声地拥她入怀,比以往更加用力地嗅闻少女的甜香。
远处。
老太妃站在暖阁里,将山亭里相拥的两人尽收眼底。
她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两个冤家。”
卫姒正在煮茶,闻言笑道:“我也是才知道宁宁的心思。两个孩子都挺不容易的,既然现在没了身份顾忌,不知晚辈能否向您求一纸婚书?”
老太妃落座,接过卫姒递来的一盏热茶,“你的意思是,替他们订下婚事?”
“我很快就要离开蓉城,宁宁性子偏执,又不放心我,肯定是要跟着我一起去的。宫里的那位性情阴鸷喜爱玩弄人心,说不定见宁宁已到适婚年纪,就要胡乱给她指一门亲事。我拿着婚书,可以护宁宁周全。至于两个孩子,咱们先不必告诉他们婚约的事,只看他们自己能不能走到一起。若只是年纪小图一时的新鲜刺激,那这婚书,便权当做废纸一张。”
老太妃沉吟。
她自然知道镇北王府被天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也知道前儿媳妇的死,给谢观澜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他怕连累身边人,这才多年来不肯说亲。
如今他和宁宁难得两情相悦,如今又没有身份顾忌,倒确实是一门天赐的好婚事。
思忖良久,老人家缓缓地点了头。
…
闻星落和谢观澜还不知道婚约的事。
次日黄昏,天子驾临蓉城,百官出城相迎。
镇北王府从天还没亮就开始预备接驾事宜,侍女小厮严阵以待,明面上挑不出半点儿错处。
卫姒从主院搬到了明珠苑。
闻星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被丫鬟们服侍着梳妆打扮。
母亲并没有浓妆艳抹。
她穿了一身宽松的月白广袖裙,用红缎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细腰,面上薄施脂粉轻点朱唇,乌黑浓密的青丝用红绳束在腰后,愈发衬出窈窕纤盈的身段。
夕光照进来,她美的出尘脱俗,好似月宫姮娥。
闻星落看得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眷恋地趴在卫姒的膝头,“娘……”
母女俩未能有片刻欢愉,谢靖急急忙忙地过来了,“姒姒,他进王府了!子衡正在前院招待!”
卫姒轻拍了拍闻星落的脊背。
少女垂落眼睫,瞳眸晦暗。
她知晓接下来的事,已经不是她能参与的了。
第233章 她单独为谢靖跳完了那支舞
闻星落朝卫姒和谢靖福了一礼,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谢靖和卫姒两人。
谢靖轻声道:“我送你去前院?”
卫姒施了一礼,“有劳王爷。”
穿过竹林幽径时,卫姒突然驻足。
她仰起头。
正值黄昏,暖金色的光影在一杆杆翠竹间形成大小光圈,风吹过竹梢的簌簌之音,像是山精野怪婉转低唱。
她转向谢靖,“魏姒流落西南,惨遭奸人陷害。魏姒多谢王爷出手相救,愿为王爷献舞一支。”
女人喉间慢慢哼唱出前朝的宫廷乐曲。
她绷紧足尖,遮面,折腰。
她跳的是当年宫宴上的那一支舞。
当年谢靖不过是个情窦初开桀骜纨绔的少年,初入京城,走马观花,见什么都新鲜,因此错过了她的那支舞,却偏偏比谁都喝彩得更加激烈。
今日,她单独为谢靖跳了那支舞。
谢靖呆呆看着竹林里的女子。
温暖的夕光从竹梢上滑落。
一轮明月从东边升起,清澈冷白的月光逐渐笼罩竹林,白衣美人折腰而舞,明明该是欢快轻盈的舞蹈,她的舞姿却那么凄婉哀凉。
月色朦胧,一曲渐歇。
一滴露水顺着竹叶尖滑下,落在了卫姒的香腮上。
美人垂面,以前朝的宫廷礼节朝谢靖深深拜倒,“魏姒,再谢王爷。”
谢靖下意识伸手扶她。
可是她好遥远。
遥远的宛如月光。
他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指缝间溜走。
谢靖回过神时,竹林里已经没有了女子的身影。
仿佛她在镇北王府的出现,只不过是他的南柯一梦。
…
闻星落来到前院。
正厅灯火煌煌,有禁卫军来往巡逻,宫女内侍各自身穿统一服制站在檐下,厅堂里正传出歌舞声。
闻星落没找到母亲。
小心翼翼左右观望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你在这里干什么?”
闻星落吓了一跳,转身看去,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太监,生得面白如月玉树风姿,只眉眼略有些阴鸷。
她看了眼他的服制,认得他是宫中的二品大监。
想是天子心腹,这才会随驾西南。
她行了个礼才自报家门。
那太监上下打量她几眼,一甩拂尘,“随我来。”
他领着闻星落踏进正厅,将她安置在谢观澜等人身边。
闻星落落座,望向正上方的男人。
大周的开国皇帝谢折,今年约莫四十岁,佩戴十二旒珠的帝冕,玄黑色刺绣金龙纹龙袍宽大威严,鸢肩火色孤高如日,眉眼深邃威仪赫赫,坐姿微微前倾称不上端正,压迫感却令人不敢逼视。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朝她瞥了一眼。
闻星落连忙低下头。
君权神授。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即便重生,她也仍然害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子。
乐声变了。
前朝的宫廷音律倏然奏响。
白衣美人佩戴彩绘狐狸面具,赤脚踏进门槛。
白色水袖和裙裾层叠垂落,勾勒出女子纤盈窈窕的身段,她的青丝长及股下,如缎面般柔顺乌黑,于是愈发衬出肌肤的白,行走间裙裾摇曳,露出凝白如霜雪的脚踝,系在踝间的金铃铛滴溜溜地响。
即便看不清楚她的相貌,众人也依旧产生了一种她是绝世美人的错觉,不禁呼吸凝滞,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她跳的是前朝的《伽蓝》。
这支舞讲述游僧宿在伽蓝寺庙,夜里诵读佛经时,一只狐狸爱上了他,狐狸化作美人,夜夜为他添上灯油,见他下山化缘空手而归,又摘下后园牡丹制成花糕,悄悄奉送到他的案台上。
游僧很快察觉到了狐狸的存在。
狐狸是妖。
于是他用钵盂打死了狐狸。
王府正厅金碧辉煌,九枝金灯烛火熠熠。
宾客们看着白衣美人如月落花枯般“死去”,顿时揪心不已,一些多愁善感的女客甚至忍不住红了眼眶。
一舞毕,卫姒起身,朝谢折拜倒。
谢折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恭敬柔顺的女子,如鹰隼的眼眸里不辨喜怒,过薄的嘴唇却慢慢噙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他审视卫姒,像是在打量一个待拆的礼物。
良久,他伸手,缓缓掀开了卫姒的面具。
眼若秋水,美人多娇。
便是皇宫,也难见此等绝色。
“纵使岁月流逝,姒姒风姿依旧不减当年。”谢折倾身扶起卫姒,“当年奸臣作乱,朕率兵拱卫京师,然而终究晚了一步,你父兄皇嫂不幸在战乱中枉死。这些年朕派人四处搜查你的下落,不料你竟来了西南,还被谢靖所救。姒姒,这些年,朕一直很担心你。”
一番话冠冕堂皇。
谢拾安将筷子狠狠扎进肉脯,盯着谢折的眼睛几欲喷火,“大骗子!”
隔着谢观澜,谢拾安倾身向前,冲闻星落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低声道:“咱们就应该在他来的路上埋伏他,然后结果了他!”
闻星落比他沉得住气,面上瞧不出什么异样。
谢瓒不知何时过来的,就跪坐在他们身后,闻言笑道:“谢小四难道不知道,天子身边有二十四麟卫吗?每个人单独拎出来,都和谢观澜一样能打。你打得过二十四个谢观澜?”
“我又没问你!”谢拾安嫌弃地瞪他一眼,转头好奇地问闻星落,“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前世闻星落在京城的时候,确实听说过二十四麟卫的名号。
只是他们究竟有没有谢观澜那么能打,就不得而知了。
她小小声回答,“我也不知道呢。”
谢拾安还想跟她说悄悄话,谢观澜面无表情地挡住他的视线。
厅堂里。
魏姒(后文卫姒都改做魏姒)的嗓音柔美婉转,“当年之事,是奸臣作乱,自然怪不得陛下。陛下平定山河,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福气。”
女子平心静气,眼中并无改朝换代的怨憎。
谢折依旧含笑看着她,“姒姒能这么想,真是再好不过。”
他朝魏姒伸出手。
魏姒屈膝低头,“如今妾身已为人母,只是孩子们不争气,未能在军中闯出一番事业,更不能金榜题名为国效力。妾身借住镇北王府终究不妥,不知陛下能否念在当年你我曾有过婚约的份上,带我和孩子们前往京城安置?京城是风水宝地,想来孩子们在那里,更能做出一番事业。”
第234章 闻月引:咱们很快就要成为皇子公主了
谢折垂眸看她。
昔年娇纵任性的小帝姬,此时此刻比他后宫中的任何妃嫔都要柔顺温软。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应允道:“自然。”
不等魏姒谢恩,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拽进怀里。
众目睽睽之下,谢折抱起魏姒离开了正厅。
闻星落目送两人消失在门外,捏着酒盏的手用力到关节发白。
她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似是察觉到她不安的情绪,谢观澜沉默地握紧她的手。
…
寝屋。
谢折坐在龙榻上,握住魏姒为他宽衣解带的手,打量她的眉眼,“你想杀朕。”
魏姒抬眸看他。
她记得谢折年少时容色极好如艳阳当空,是京城所有少年郎里最好看的一位,如今他风华老去,薄唇愈发的薄,眼窝也比从前更加凹陷深邃,于是便呈现出一种阅尽沧桑的精明来。
他以一无所有的质子身份,登上了最显赫的位置。
执掌朝堂二十年,权力高度集中,眼线遍布各大郡县,仿佛无形操纵天下的巨龙,深受所有诸侯王的忌惮。
天底下,似乎没有什么秘密可以逃过他的眼睛。
魏姒没再按照香君为她设计的方案走,坦率地承认道:“是。”
厅堂上的对话,不过是两个人的谎言。
她盯着谢折锦袍上的龙纹,“我活在世上的每一日,都想杀了你。我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选你当我的驸马。如果能回到当年,我一定会劝父兄提前杀你。”
烽烟四起的那一年,她依旧是皇宫里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每天最大的烦恼,是谢折为什么还不给她回信。
谢折回到封地邺城以后,她每天都要给他写信。
她喜欢给他写信。
告诉他御花园里有哪些花开了,告诉他母后又逼她吃她不爱吃的燕窝,就连她得了新的簪花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也要写进信里。
可是谢折很少给她寄回信。
那一年,他从一个月一封的回信,渐渐变成了三四个月一封,最后干脆不再给她写信。
她盼啊盼。
盼星星盼月亮,没盼到他回京娶她,却盼到了他率军造反。
往事不堪回首。
魏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怨恨和酸楚,忽然主动跪倒在谢折的脚边。
她抬起头,“但是,世殊时异,我如今已不能够像当年那般任性。我做了母亲,我膝下有五个孩子,我要为他们的将来打算。谢折,你如今是天子,他们的前程,只在你一句话间。”
谢折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双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母亲。”
他品着这个陌生的词。
魏姒眼瞳如水。
她知道谢折的母亲刚生下他就难产离世。
他父亲的贵妾,为他取名“折”。
折,断也。
是何用心不言而喻。
不久后,那贵妾被抬为续弦,续弦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就把谢折送进京城去当质子。
谢折少时仗剑,想当劫富济贫的游侠,想博爱天下。
可他自己从出生起,就从未拥有过母亲的爱。
“母亲……”谢折又念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对魏姒更感兴趣了,“所以,你是为了你的孩子们,才想方设法让穆家告诉朕,你在西南?你是为了你的孩子们,才主动对朕示好?”
魏姒承认得干脆,“是。”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谢折。
他身子微微后倾。
魏姒经过香君的教导,如今颇会察言观色,知道谢折的意思。
她低眉敛目地站起身,主动为谢折宽衣解带。
尽管已至中年,可是身为帝王,谢折保养得很好,平日里也有经常骑马射箭,他甚至比很多年轻男子更加骁勇健硕。
他挑着眉看魏姒。
不大满意她笨拙的取悦,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魏姒有一瞬间的恍惚。
年少时,她曾无数次憧憬过她和谢折的洞房花烛夜。
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这种身份。
金铃滴溜溜地响,花烛静悄悄燃了一夜。
…
次日,蓉城落了初雪。
魏姒是前朝公主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人都称赞天子仁善,不仅没有杀了前朝余孽,甚至还顾念旧情,要带她前往京城安置。
闻家兄妹挤在街边。
闻如风前几天刚出狱,因为走投无路,只得放下读书人的身份,帮闻如云在街边叫卖。
闻如雷持怀疑态度,“二哥,你这生意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闻如云不大高兴,“这可是金镶玉!我逛街的时候中了一等奖,一等奖是半折购买金镶玉,那人说了,只要我出十两纹银,就能买到这块价值二百两纹银的金镶玉,不知道占了多大的便宜!只要咱们把这块金镶玉反手高价卖出去,就能发财!”
“什么金镶玉,”有路过的百姓讥笑,“三岁小孩儿都知道这玩意儿是骗人的!玉是杂玉,金是贴上去的金箔,这一块金镶玉连半两纹银都不值!对了,那人的奖券全是一等奖,专门骗你这种傻子的!”
周围传来哄笑声。
闻如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喃喃道:“不可能……我这种经商奇才,怎么可能被骗?!”
“大哥、二哥、三哥!”
闻月引突然匆匆跑了过来。
她兴奋到双颊通红,“你们听说没有?原来咱们的娘是前朝公主,和天子曾经有过一段婚约!现在天子就在镇北王府,打算带娘去京城享福!”
三兄弟不敢置信,“当真?!”
“我骗你们干什么?!说不定,天子还会娶咱们娘亲呢!”
闻如风一扫出狱以来的颓丧灰败,惊喜道:“这么说,咱们很快就要成为皇子公主了?!”
“是啊!”闻月引激动,“咱们家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第235章 天子为你们兄妹预备了绝育药茶
闻家兄妹商量着,个个面露喜色。
闻如云也顾不得继续摆摊,连忙收拾东西去了镇北王府。
才是清晨。
昨夜折腾得狠了,谢折在院子里练过一套剑,魏姒还没起来。
近身伺候的太监孙作司笑吟吟递上一块汗巾,“魏夫人也是,如今身份不比从前,却还拿乔摆谱,连早起伺候人都不知道。莫不是还等着陛下伺候她?”
谢折没接汗巾,沉沉地瞥他一眼。
孙作司瞬间起了一身冷汗,连忙跪倒在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谢折没叫他起来。
昨日为闻星落引路的年轻太监走了过来,把闻家兄妹登门求见的事情禀报给了谢折。
谢折收剑入鞘,“让他们进府。”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朕记得她还有个女儿住在镇北王府,与她长得很像,把那个小姑娘也叫过来。”
闻星落离得近,率先被宫女相请。
刚踏出屑金院,谢观澜就过来了。
他打发走宫女,“我陪你去见他。”
说话间,谢厌臣和谢拾安也闻讯赶了来。
闻星落看着他们脸上不加掩饰的担心,心底涌出暖意,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我没有那么娇贵,也没有那么胆怯。我不怕的。”
谢拾安咬牙切齿,“狗皇帝!说不定是见宁宁长得漂亮,又肖似魏夫人,所以想对宁宁行不轨之事!大哥,我忍不了了,咱们现在就杀过去,一刀捅死他得了!”
“天下诸侯,大半都效忠于天子。”谢厌臣提醒,“如果天子死在咱们府里,诸侯王就有理由集结讨伐蜀郡,大哥这些年来的筹谋,就都白费了。”
闻星落凝视谢观澜的双眼,坚定道:“我不会有事的。”
谢观澜沉默良久,才道:“我带兵守在附近。”
谢拾安挠挠头,想起什么,从怀袖里取出一包东西,“这是我和我的好兄弟们搜罗来的宝贝,宁宁你拿着傍身!”
他一边说,一边往闻星落身上藏东西。
闻星落望去,有匕首、袖里剑、飞镖、喷筒、吹箭、血滴子、暴雨梨花针,最离谱的是还有一架沉甸甸的袖炮。
她张了张嘴:“……不是?”
她眼睁睁看着谢拾安最后把那架袖袍塞自己怀里。
谢厌臣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她手里塞了一瓶药,“这是我改良后的鹤顶红,从服食改成了吸入,毒性是通过气味传播的。宁宁你到时候看情况不对,就立刻砸碎瓶子。”
闻星落:“……”
她怎么有种打仗的感觉。
少女踏进偏厅的时候,闻家兄妹还没到。
她坐在圈椅上等候召见,又瞧见了昨日为她引路的太监。
“我姓裴,”年轻太监看着她,“叫裴凛。”
闻星落看着他的服制,他才十七八岁,却已经位列正二品大监。
她没有小瞧他,起身施了一礼,“裴大监。”
裴凛抱着拂尘,“闻二姑娘可知,天子召见你们兄妹,所为何事?”
“还请裴大监赐教。”
偏厅里没有旁人。
裴凛漫不经心道:“你母亲是前朝公主,生下的孩子,也都是前朝皇族的血脉。闻二姑娘远在西南,恐怕还不知道但凡是前朝血脉,都要接受绝育之刑。男子被阉,女子被灌下红花,终其一生,不得孕育子嗣。”
闻星落的瞳孔微微收缩,想起了表姐从前说过的话:
——事成之后我将称帝,但因为身体原因我不能生育,所以我将立你为皇太女。
原来表姐,曾经被灌下过红花……
她稳住心神,“裴大监的意思是,今日天子召我们兄妹前来,是为了……”
裴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语速不急不缓,“近年来,宫廷御医新制了精妙药方,无论男女,只需服食,便可无痛无伤地失去生育能力。”
他拿出预备好的热茶,“这是天子特意吩咐人为你们兄妹煮的茶,其中,只有一杯无毒。”
他当着闻星落的面,调换了其中两杯茶的顺序,“届时,我会安排闻姑娘饮用无毒的那一杯。”
闻星落又是一怔。
她重新审视裴凛,“裴大监是谁的人?”
尚未得到回答,外面就传来了骚动。
是闻家兄妹进来了。
闻如风四人喜气洋洋红光满面,仿佛即将飞黄腾达。
瞧见闻星落,闻如风沉声道:“星落,母亲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母亲的身份,所以才想方设法讨好她?”
“是啊,”闻月引附和,“小妹有什么好事都不告诉我们,是不是见我们个个都比你讨喜,怕我们在天子面前抢了你的风头?小妹,做人不能这么自私的。”
闻星落满脑子都是绝育药茶和裴凛的事,根本没心思搭理他们。
闻如云怒骂道:“闻星落,你这是什么态度?!听不见大哥跟你说话?!我告诉你,以后我们都是龙子凤孙,你再也不能借着镇北王府的权势打压我们了!”
“龙子凤孙……”闻星落回过神,品着这个词,嘲讽地扬了扬唇角,“你们几个蠢货,根本就不知道娘亲受了怎样的委屈!”
“你才是蠢货!”闻月引不忿,“娘亲勾搭的可是皇帝,九州四海第一人,她享福都来不及,说不定将来还能当上皇后,又怎么会受委屈?!”
说着话,孙作司过来,宣几人进内室见驾。
只是宫廷规矩森严,见驾之前,还得搜身。
闻如风四兄妹站在旁边,呆愣愣看着宫女们从闻星落身上搜出一堆兵器。
藏在罗袜里的飞镖,绑在小腿上的匕首,装在袖袋里的袖里剑和毒药,甚至连怀里都还揣着一架沉甸甸的袖袍!
孙作司怪笑一声,“闻二姑娘还真是……过分谨慎。”
闻星落:“……”
她刚刚被谢观澜的美色迷惑,竟然忘了见驾时要搜身的规矩了,由着四哥哥在她身上藏了这许多小玩意儿!
闻月引轻哼一声,“真是有福都不知道享!屋里的那位可是咱们的未来爹爹,疼爱咱们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对咱们不利?!你竟然蠢到带武器防身!真不明白镇北王府是怎么看上你的!”
闻家三兄弟虽然没吭声,但也都赞同地点点头。
即将进去的时候,闻如风突然又道:“且慢。”
众人望向他。
他从怀袖里,郑重地取出闻青松的牌位。
第236章 谢观澜要囚住他的蝴蝶
闻如风取牌位的动作太过丝滑,连孙作司都看呆了眼。
他把牌位扔在地上,叹息道:“父亲生前做错了事,深深伤害了母亲。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我们,这份恩情我们兄妹一辈子也还不清。如今她终于有了好归宿,我们也该和过去道别了。”
闻如云深以为然,“往后,我们只认当朝天子为父。”
四兄妹在孙作司震惊的目光中,坦然进入了内室。
闻星落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牌位。
牌位上镌刻着几个字——
慈父闻青松之灵位。
少女满眼嘲讽薄凉,径直越过灵位。
内室燃着龙涎香。
谢折倚坐在罗汉榻上,正翻阅奏章。
听见行礼的声音,他掀起眼皮望过去。
闻家五兄妹,独独老小和另外四人保持距离。
他合上奏章,“赐座。”
闻如风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见了欢欣雀跃。
闻如风朝弟弟妹妹眨了眨眼睛,心声道:母亲果然很讨皇帝喜欢。
闻如雷挑了挑眉:我们几个第一次面见天子就被赐了座,这可是很多肱骨老臣都得不到的殊荣!
闻如云则是一脸邪魅: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皇子公主天潢贵胄了!
闻月引更是笑容满面:咱们家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几人各怀心思兴奋落座,裴凛才慢悠悠端来了药茶。
闻星落注意到,裴凛将那杯无毒的药茶放在了她的手边,而原本属于她的那杯毒茶,被放在了闻如风面前。
她正细看,孙作司皮笑肉不笑道:“这是宫中最好的君山银针,一年也就得那么一斤,专供皇后贵妃。这几杯君山银针,乃是陛下特意赏赐给诸位公子小姐的,尝个新鲜。”
闻家兄妹顿时喜不自胜,纷纷细品杯中茶,仿佛只要喝了这茶,自己也就成了尊贵的人上人。
闻星落捧着茶盏,迟疑片刻,还是选择根据自己的直觉走——她直觉裴凛不会在药茶的事情上骗她。
见五个人都喝了茶,谢折缓缓露出一个满意却又深沉的微笑。
他把玩着一串碧玺佛珠,目光落在闻如风身上,“朕听闻,你乡试落榜了?”
被天子单独问话,闻如风自豪不已。
前世也是如此,新科进士里面,天子最关注的就是他了!
大约是因为他本身魅力所在,再加上闻家嫡长子的身份吧!
他坐正了身子,恭敬道:“回禀陛下,草民落榜并非是因为学问不好,而是因为食物中毒。草民的学问,不比今年的解元郎差。”
谢折似笑非笑,并没有说什么。
闻月引抓紧机会,示好道:“陛下,我娘亲性子沉闷又没见过世面,若是有惹恼您的地方,民女代她向您赔个不是。”
谢折微微挑眉,望向她。
闻月引心中生畏,却还是恭声道:“听说娘亲要跟您一块儿回京,不知我们兄妹是否也能进京?我们都是至善至孝的孩子,实在是放心不下娘亲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谢折一颗一颗捻着佛珠。
内室寂静,落针可闻。
想起天子喜怒无常,闻月引的手脚渐渐出了一身冷汗,即将心志崩溃之际,终于听见谢折幽幽道:“自然。”
她顿时长长松了口气。
裴凛察言观色,出声道:“陛下乏了,诸位可以先行退下。”
众人离开内室,压在头上的无形巨石才仿佛消失不见。
闻如云虚脱地撑着桌案,低声道:“这皇帝也太吓人了!他刚刚看我们的时候,我的腿都吓软了!”
“不然他怎么能当皇帝?”闻如风倒是还好,他前世也常常进出宫廷和皇帝打交道的,“你们发现没有,陛下特别关注我。咱们五个兄妹,他就只关心了我一个人。”
闻月引笑了笑,“大哥是嫡长子,又满腹学问,陛下当然要关注你。依我看,说不定等咱们到了京城,陛下就会给大哥安排一个大官当。”
听见这话,闻如风不禁面露喜色,连闻月引害他喝神水的事情都抛在了脑后。
闻如雷望向落在后面的闻星落。
他劝道:“小妹,你不要再闹脾气了,和我们大家和好如初吧!镇北王府再厉害,也管不到京城里的事。而大哥和我都即将加官进爵,到时候,就只有我们能护着你。”
闻星落听而不闻,一一收起谢拾安送给她的防身道具。
收拾好,她径直踏出了偏厅。
“闻星落!”
闻如云不忿,紧追了上去。
他在回廊里追上少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三哥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是不是?!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还有没有尊卑?!”
闻如雷同样不悦地看着闻星落。
他知道前世是他对不住闻星落。
可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而且他明明都已经道过歉了,又三番五次拉下脸向她求和,也不知道为什么闻星落就是不肯原谅他!
闻星落挣开闻如云的手,面无表情地扫视他们四兄妹,“你们觉得,到了京城背靠皇帝,就能像前世那样飞黄腾达了,所以你们现在又不把我当回事了,是不是?”
闻月引几人都没说话。
只闻如云莫名其妙,“什么前世?”
闻星落冷笑,“你们这些蠢货,根本就不知道京城是怎样的龙潭虎穴,根本就不知道母亲即将面对什么。”
“宁宁。”
背后传来谢观澜的声音。
谢观澜和谢厌臣、谢拾安出现在闻星落身后,见她安然无恙,三人才稍稍放心。
谢拾安帮忙拿过她装满暗器的包袱,“你别跟蠢人说话,走,咱们去祖母院子里吃饭!”
谢观澜警告般看了眼闻家兄妹,才跟上他们。
闻月引不屑地撇了撇嘴,“不过就是边陲之地的世子罢了,也不知道拽什么!咱们如今身份不同,乃是龙子凤孙天潢贵胄,说不定将来他去京城述职的时候,还要给咱们行礼呢!”
闻家三兄弟也很看不惯谢家兄弟,不禁对这番话深以为然。
“好了,我做主,咱们现在就回客栈收拾东西。”闻如风春风满面,“便宜的衣裳细软就不要带了,往后去了京城,父皇自有更好的给咱们。”
四兄妹说说笑笑地出了镇北王府。
往万松院去的路上,谢观澜不远不近地落在后面,静静注视被谢厌臣和谢拾安哄着的少女。
今日没有陪着她去见谢折,仅仅是一时半刻没见到她,却比这些年加起来都要担惊受怕。
她离他这么近,他尚且担心到不能自已,京城那么远,他又如何能放心?
他不该纵容她离开。
他该将她留下。
谢观澜注视闻星落的背影,眸色晦暗深沉。
冬日的镇北王府没有蝴蝶。
他要造一个温暖的春天,囚住他的蝴蝶。
第237章 闻宁宁,我后悔放你走了
是夜。
魏姒的明珠苑点着灯烛。
闻星落低头看着脚上崭新的珍珠履,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
她心中雀跃欢喜,回头冲卫姒笑,“娘,这双鞋真好看!”
“你喜欢就好。”卫姒温柔轻笑,“是魏时的宫廷样式,也不知现在还流不流行。我针线不好,也就只能做个大概的样子。”
闻星落跪坐到她脚边,捧起她的手细细地瞧。
见她手上没什么针线伤,少女才稍稍安心。
她将小脸眷恋地贴在她的膝头,“只要是娘亲做的,我都喜欢。”
想起什么,她又仰起头,期冀地问道:“娘,闻月引他们没有吧?”
卫姒被她又争又抢的姿态逗笑,轻抚着少女的脸颊,安抚她道:“他们都没有,只有宁宁有。”
珠帘外传来脚步声。
宫女卷起帘子,谢折负手而来。
中年帝王鸢肩火色孤高如日,宽大的玄黑色龙袍为这个冬夜更添几分萧索和威压,令房中人屏息凝神不敢逼视。
闻星落起身,随着卫姒行了一礼。
谢折亲自扶起卫姒,“在做什么?”
“给宁宁做了一双绣鞋。”卫姒柔声。
谢折瞥了眼闻星落脚上的珍珠履,“姒姒的手艺精进很多。朕记得年少时,你曾送朕亲手刺绣的荷包,只是上面的竹叶绣纹颇有些丑陋。”
“陛下竟然还记得那只荷包。”卫姒弯起眉眼,“妾身借住镇北王府,这两年闲来无事,就跟着绣娘学了些针线活儿,因此手艺长进了许多。正巧妾身新得了两匹藏青色的蜀锦,妾身也为陛下做一双靴履?”
“好。”
闻星落安静地看着他们。
天子抢走了她的母亲。
他们坐在灯下说话,看起来仿佛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薄金色的灯烛将他们的影子照落在墙壁上,那样的一双黑影,分明像极了伽蓝寺里的游僧和狐狸。
游僧,会杀了狐狸。
少女的圆杏眼逐渐浮现出森寒冷意。
她死死盯着谢折,下意识朝他走近两步。
就在谢折意识到什么即将看过来之际,裴凛悄然出现在闻星落身侧,示意她跟他出来。
离开屋子,闻星落心头的那股压抑感才稍稍散去些。
裴凛提着灯,亲自送她回屑金院,“都说闻二姑娘机敏聪慧,我瞧着你怎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刚刚那种场合,闻二姑娘该及时退下才是。”
闻星落面无表情,“她是我娘。天底下,没有女儿不可以亲近母亲的道理。”
“她先是天子的新宠,再是你的母亲。”裴凛冷冷提醒,“这天底下的东西,但凡天子想要,那就是他的。一言可以生,一言可以死,这就是皇权。”
正说着话,回廊拐角处走出一个人来。
谢观澜负手而立,“宁宁。”
闻星落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裴凛施了一礼,“谢指挥使。”
谢观澜没看裴凛,将带来的兔毛斗篷裹在少女的肩头,“我来接你。”
他和闻星落离开天子下榻的院子,才道:“你和裴凛很熟?”
闻星落将裴凛提点她绝育茶的事情告诉了谢观澜,又问道:“他是你的人吗?”
“不是。”
闻星落微微诧异。
旋即,心中又冒出一个念头。
莫非裴凛,是表姐的人?
他生得玉树风姿仪态不凡,却是个阉人……
他也是魏国的遗民吗?
不等她细想,谢观澜扣住她的手,将她带进怀里,“我不喜欢你和别的男人待在一起。”
这样深的寒夜,她却和陌生男子单独走在一起。
他看在眼里,心里很不舒服。
闻星落不大习惯同他这般亲近,于是挣开他的手,“裴凛只是个太监。”
“太监也不行。”
“谢观澜,你未免太不讲道理了。”闻星落有些生气,寒着脸往前快走了几步,想了想,又驻足低声,“我很快就要离开蓉城,我不想在这种时候与你发生争执。”
谢观澜跟上她。
闻星落的身量遗传了卫姒,在女子之中也算高挑纤盈,可是谢观澜的身姿实在过于高大,比起中原男子如同鹤立鸡群,于是便衬得少女分外纤弱娇小。
他站在她身后,阴影几乎笼罩了她。
大掌按在她的薄肩上,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隔着兔毛斗篷,他健硕的胸膛紧贴着少女的脊背。
他身上很热,是年轻阳刚的男子所特有的燥热,如同冬夜里烧得最旺盛的火炉。
那股热意穿透兔毛斗篷,渐渐灼烧起闻星落的四肢百骸。
谢观澜垂眸,哑声道:“京城的名门望族不计其数,也许那些王孙公子天潢贵胄之中,会有比我好看、比我更有趣、比我文武双全、比我出身更高的男子。京城繁华,宁宁会被他们蓄意勾引,会渐渐忘记我,忘记蜀郡蓉城还有一座镇北王府。”
话里话外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闻星落道:“我并非薄情寡义之人。”
“即便宁宁不会喜欢别人,可京城的势力错综复杂,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谢折来的这几天,我夜夜扪心自问,我是无法承受失去你的代价的。所以,闻宁宁,我后悔放你走了。”
今夜阴云密布不见星月,夜色从角角落落延伸蔓延,宛如无形的黑色绞索,要将人拽进危险深渊。
廊下宫灯幽暗。
青年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勾勒出少女饱满的唇瓣形状。
呼啸的北风中,闻星落清楚地听见谢观澜深沉的呼吸。
她身体僵硬,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谢观澜,你——”
话未说完,谢观澜的手刀落在了她的颈侧。
她意识涣散,整个人瘫软了下来。
谢观澜将她打横抱起。
宽大的羽黑色貂毛大氅,几乎完全笼罩了怀里的少女。
他穿过蜿蜒的回廊,秾艳深邃的眉眼染上冷峻。
他要把闻星落藏起来。
至于她想做的事,无论是杀了谢折还是颠覆周国皇权,他都会代替她去做。
…
谢折并没有在西南停留太久。
与魏姒相认后的第三日,他就带着众人启程回京。
从谢观澜那里得知闻星落生病了吹不得风,要等养好了身子才能去京城,魏姒虽然遗憾却也没说什么,只叮嘱谢观澜帮忙照顾好她。
第238章 闻星落被锁在他的寝屋
谢观澜道:“魏夫人放心。”
青年老成持重,比任何人都擅长藏起情绪,魏姒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转身登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临别在即,谢序迟找到了孤零零站在城楼角落的谢厌臣。
谢厌臣白衣如雪眉眼干净,一如小时候的模样。
他上前,“阿厌。”
因为谢观澜和谢拾安的保护,这几天以来谢厌臣已经不像初见时那般恐惧谢序迟。
他垂眸把玩骨头磨成的笛子,没有理会谢序迟。
谢序迟依旧看着他,“这些年,我虽然做了不少混账事,但小时候的志向从未变过。阿厌,东宫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我的身边,永远都留着你的位置。我希望你能尽快解开心结,来京城辅佐我,完成我们共同的大志。我希望登临天下的那天,站在身边的人是你。对了,你还记得我们从前的志向吧?”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谢厌臣低低念诵起幼时学过的文章。
谢序迟大喜,“阿厌,你果然记得!”
城楼外,寒风吹起一卷蓬草,隐隐有细雪落下。
远天灰白。
谢厌臣仰头望向黯淡的天色,“我去京城当质子的那年,进国子监学的第一篇文章,就是《横渠四句》,怎么会记不得?”
“那你……”
谢序迟欲言又止。
他想问谢厌臣,还记不记得当年两人在国子监初识的情景。
彼时他的生母是张贵妃,却因为皇后无子,被抱养在了皇后膝下,于是他两头都受猜忌,两头都不受宠。
宫人们不尽心伺候,导致他幼时体弱多病,常常在学堂里走神睡着。
那天夫子抽考这篇文章,他睡意沉沉被叫起来背诵,却因为没有提前预习功课,一个字也背不出来。
满堂哄然大笑中,他身边突然传来很轻柔的声音,一句一句悄悄告诉他《横渠四句》的内容。
他这才发现,他身边坐了个面生的白衣小孩儿。
他按照他的提点,涨红着脸,慢慢念完了那四句话。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小孩儿叫谢厌臣,是从镇北王府来的质子。
七岁的谢厌臣很爱干净,无论是笔墨纸砚还是书包衣裳,都收拾得整洁细致,他的性情温和如水,见谁都笑呵呵的,虽然只是府里的庶子,但才学和品貌却是一等一的好。
慢慢的,他和谢厌臣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们约定,将来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们,要成为最好的君臣。
“阿厌……”
高大的城楼下,谢序迟遍绣四爪金龙的太子服制在寒风中摇曳,分明华贵已极,却又莫名萧索。
他看着白衣青年,看着他手里与他并不相配的骨笛。
他的眼眸逐渐黯淡,终究没有再提起从前的事,只耐心叮嘱道:“我还会给你写信的,你记得给我寄回信。”
谢序迟和谢厌臣道别的时候,谢瓒挑开马车窗帘。
魏萤一手撑着腮,冷笑,“这里已经瞧不见镇北王府了。”
谢瓒没理她,只仰头望向巍峨高耸的城楼。
城楼上悬挂着巨大的匾额,“蓉城”二字古朴端肃,在百年来的风雪中丝毫未改,他记得他当年离家的时候,这副匾额也是今天这般模样。
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有些酸胀。
正欲收回视线,却见城楼上多了个人。
绯衣玉带,手撑纸伞。
是他的长兄,谢观澜。
隔着茫茫雪霰,两人对视良久。
车队开始启程,在驿道上渐行渐远。
城楼上的那人,逐渐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魏萤撑着小佛桌,倾身凑到谢瓒的耳畔,恶劣道:“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谢瓒,你好可怜哦。”
谢瓒冷笑,一把握住她烙印着“瓒”字的手臂,“总好过某人国破家亡,为奴为婢。”
魏萤脸色一白。
谢瓒松开她,最后看了一眼蓉城的方向,声音低不可闻,“总有一天,我会回家的。”
堂堂正正的回家。
他放下窗帘,低头扯出佩戴在胸前的琉璃小瓶子。
瓶子里盛着土壤,是他在镇北王府园子里挖的。
他握紧小瓶子。
他回家的那天,必定春暖花开。
他回家的那天,祖母必定做了他小时候最爱的四喜丸子在万松院等他,谢小四也会顶着与他相似的脸,嚷嚷着要和他穿一样的衣裳。
“我会回家的。”
他重复呢喃。
不同于谢瓒马车里的低沉气氛,后面的马车一路欢声笑语。
车厢宽大,坐着闻家四兄妹。
闻月引激动道:“咱们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父皇真的带咱们进京了!”
闻如风闭目养神,嘴角微微翘起,“也不知父皇会给我封个什么官,最好是三品以上的京官,省得我外出赴任辛苦。”
闻如云摇着折扇,笑道:“说起来,咱们去了京城,是住在父皇赏赐的府邸里面,还是直接住在皇宫里面呢?”
“应该是和母亲住在一块儿吧。”闻月引猜测,“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父皇娶了母亲,我成了公主,那我还怎么嫁给太子哥哥?我究竟是当公主好呢,还是当太子妃好呢?真是叫人苦恼。”
闻如雷则不停往窗外张望,“我怎么没看见闻星落?难道是在母亲的马车里?”
闻如云不屑,“她一个白眼狼,你管她干什么?”
“她到底是我们的亲妹妹,以后去了京城,我们要是不管她,她肯定会被人欺负。”闻如雷斩钉截铁,“大哥、二哥,我今天在这里做个主,往后咱们三兄弟待两个妹妹应当一视同仁,不能再对月引搞特殊。”
闻月引撇了撇嘴。
闻如风倒是没什么意见。
此刻,闻星落正被锁在沧浪阁顶楼。
这里是谢观澜的寝屋,陈设古朴颜色单调,唯一的彩色是摆在书案上的碎布兔子——是那年春日游园,谢观澜从她手上买去的那一只。
闻星落坐在榻上,仰头望向悬在床前的孔明灯。
孔明灯陈旧破碎,烧焦卷起的灯衣上依稀可见“观星”二字。
是她的笔迹。
少女发出一声轻叹。
实在无事可做,她摆弄了一番手上的锁铐,却不期然听见了脚步声。
她抬头望去,谢观澜携着寒气正从外面进来。
第239章 指挥使大人把我关在这里,是想对我做些什么呢?
谢观澜以为,闻星落会怨他怪他,会冲他发脾气。
可是小姑娘就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榻边,见他进来,还朝他露出一个乖巧甜美的笑容。
他默了片刻,道:“祖母以为你去了京城,魏夫人以为你在王府养病。接下来的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人怀疑你被我藏了起来。”
闻星落点点头。
谢观澜道:“你不生气?”
“你是因为在乎我,舍不得我置身险境,所以才将我关在这里。我被喜欢的人藏在心上,开心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生气?”
闻星落刚从床上醒来不久,就想通了这个道理。
她平心静气地注视谢观澜,“你把我困在这里,是你表达感情的方式。但最后能不能逃出去,得要看我自己的本事。”
“老四被我派去戍边,老二回了义庄。”谢观澜在书案后正襟危坐,遥遥看向闻星落,“王府里面,没有人能帮你逃出去。”
灯烛映照着青年眼底的偏执。
闻星落突然意识到,眼前人在感情上,似乎比她更加执拗认真。
镇北王府的年轻继承者,读书的时候很认真,练功的时候很认真,处理政务和战场厮杀也都很认真,没想到就连对待男女感情,也都认真的过分。
他是那种认定了一个姑娘就不会再放手的人。
她觉得谢观澜很有意思。
反正现在跑也跑不掉,于是她决定做点有趣的事。
她扬了扬红润的唇瓣,珍珠履在床边晃悠,软声道:“长夜漫漫,指挥使大人把我关在这里,是想对我做些什么呢?我可以配合你。”
谢观澜翻开一本文书,“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闻星落:“……?”
沉默良久,她道:“你就把我干锁在这里?”
谢观澜已经在文书上做了两行批注,反问道:“不然你想我对你做些什么?”
“就……”闻星落语噎。
就《避火图》上的那些事呀!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总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吃好喝好,再多尝试些不同的新鲜事。
挑个美貌干净的男子体会男女之事,自然也可以在她的计划之内。
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谢观澜郑重道:“成亲之前,我不会对你乱来。”
闻星落看着他。
青年的侧脸冷峻漂亮,鼻梁高直如书圣笔下最妙的一笔中锋。
他的睫毛格外细密纤长,覆落在瞳孔上方,似乎就连烛火也照不进他深沉晦暗的眼眸,窗外的北风夹杂着雪粒,他兀自批阅文书,矜贵清冷而又端重自持。
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她忽然道:“谢观澜。”
“嗯?”
“你就是个棒槌。”
闻星落骂了一句,卷起锦被把自己埋了进去。
…
临近年关,官衙的政务越发忙碌。
谢观澜不在的时候,闻星落就拔下发簪,试图打开锁铐。
这副镣铐是蜀郡的能工巧匠用玄铁铸成,她勤勤恳恳拨弄了小半个月,竟当真叫她找到了一点门道,能够悄无声息地撬开这副镣铐。
她没声张,依旧假装被谢观澜囚禁在寝屋。
她像平常一样翻阅他房中书籍,看累了就拿他挂在墙上的宝剑,反复练习表姐他们教自己的剑招。
虽然她希望即便自己去了京城,也永远不会有机会用上这些招数,但勤于练习总是错不了的。
保命的底牌,哪怕多一张也是好的。
寝屋里很暖和,闻星落练出一身细汗,将宝剑挂回原处,又叫了翠翠进来,吩咐她预备热水沐浴更衣。
翠翠是被扶山抓进来的,专门负责照顾闻星落的起居,也许是因为沧浪阁伙食好又没什么麻烦事,小姑娘肉眼可见的圆润了一圈。
闻星落绞干头发,换了身轻软的寝衣,从沐房回到寝屋时谢观澜已经回来了,就坐在罗汉榻上。
他把床榻让给了闻星落,这些天一直睡在靠窗的罗汉榻上。
他撑着额头,身上有明显的酒气。
闻星落走过去,挨着他落座,“你今日出去应酬了?”
“前阵子我派人游说凉州与我结盟,今日那边来了人,我请他们在花满楼用了晚膳。”谢观澜闭着眼睛,嗓音有些喑哑,“凉州人喜好饮酒,特意带了几坛北方的烈酒过来,便同他们多喝了几杯。”
凉州在武威郡。
闻星落踢掉软鞋跪坐在谢观澜身后,为他轻柔地按摩额角,“是凉州的小郡王吗?”
她一向关注时事,对凉州郡王府有些印象。
前年正月,凉州郡王府的大小姐冤死宫中,今年承袭郡王爵位的人是她亲自抚养长大的弟弟,那位小郡王对天子大约颇有微词。
想必谢观澜就是抓住了他的不满情绪,才派人游说结盟。
谢观澜没有隐瞒,“是。另外——”
他握住闻星落的手,“长安那边传来消息,汉中王陈勋中毒暴毙,他生前最宠爱的姨娘上吊殉情。如今汉中郡的话事人,变成了汉中王妃薛氏和世子陈玉狮。只等朝廷下旨,陈玉狮便能正式承袭爵位。”
闻星落微微一怔。
前世,陈勋没有死,陈玉狮也没能继承爵位。
这辈子,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果断道:“不如,拉陈玉狮入伙?”
如此,镇北王府的势力就能盘踞在大周的整个西部,即便财力物力不如东边,却也算有了一战之力。
谢观澜看着不远处的铜镜。
铜镜里,少女跪坐在他身后,双手交叠趴在他的肩头,尽管未施粉黛却媚色夺人,细软的青丝沿着她细白如冻玉的颈子蜿蜒滑落,她在他耳边说悄悄话的小模样,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妖妃。
谢观澜的薄唇漾开弧度。
他抓着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都听宁宁的。”
青年的薄唇温凉入骨。
闻星落却觉指尖一烫,异样的情愫涌上心头。
她侧目注视谢观澜秾丽俊美的面容,目光慢慢落在了他的薄唇上。
圆杏眼里,悄然掠过青春少女特有的懵懂好奇。
她睫毛轻轻扑闪,偏过头,试探着慢慢靠近他的唇,像是蝴蝶带着几分雀跃和迟疑,初次汲取春天的第一朵花蜜。
谢观澜在铜镜里,清晰地捕捉到了少女的小动作。
第240章 指挥使大人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闻星落尚未来得及做些什么,谢观澜从怀袖里取出一只锦盒。
“武威郡王送你的礼物。”他把锦盒递给闻星落。
被打断了小动作,闻星落也不恼。
她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副宝石手钏。
从西域精挑细选出来的顶级宝石,粉蓝黄绿颜色各异,每一颗都雕琢成了圆润的星星形状,用黄金花丝勾连,无论是宝石还是工匠的手艺,俱都价值连城。
闻星落好奇,“他又不认识我,为何要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谢观澜拿起宝石手钏,慢条斯理的为她戴在手腕上,“因为他知道你是我的女人。取悦你,就等于取悦我。”
少女的手腕嫩白如凝脂,就连凸起的腕骨都像是白玉雕琢。
宝石和镣铐在腕间交错成异样的美丽,宛如束缚的脆弱蝴蝶。
闻星落欣赏了片刻,忽然起了玩弄谢观澜的心思。
她玩味地望向谢观澜,“我和指挥使大人尚未同房,怎么就成了你的女人?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是你的女人呢?”
谢观澜握住镣铐,将她拽进怀里。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少女,“这副镣铐,就是证明。”
闻星落仰起头,同他四目相对。
他大约还不知道,她私底下早已摆脱这副镣铐。
她想了想,面上也露出很认真的神色,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道:“我既成了指挥使大人的囚徒,那么今夜,指挥使大人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四个字,少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为缓慢。
她说完,仰起头吻了吻他的喉结。
吻罢,她稍稍拉开距离,歪着头打量他的反应。
谢观澜沉默着。
怀里的少女香软温暖,仰头吻他时鼻尖擦过他的下颚,落在喉结上的那个吻又细又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和试探,似乎还用牙齿轻咬了一下。
锦袍之下,他浑身绷紧,在这寒夜里,五脏六腑像是烧起了一把火。
闻星落见他迟迟不出声,正欲问他感觉如何,却借着烛火的光,清晰地捕捉到他耳廓上蔓延的红。
她诧异,“你害羞啦?”
谢观澜伸手抵在她的唇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闻宁宁。”
闻星落盯着他的眼睛,顺势舔了下他的掌心。
湿热的触感。
谢观澜的脑子轰然作响,脊背迅速窜上一股酥麻感,这一刻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天地间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闻宁宁,你怎么能……”
他想说什么,却羞于说出口。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女子舔舐手掌心。
年纪轻轻就征伐诸国的谢指挥使,向来矜贵内敛端肃自持,也曾面对数十万敌军面不改色,也曾深陷敌军包围而稳如泰山,然而此时此刻,他那张昳丽英俊的脸正浮现出异样的红。
简直是……
“成何体统!”
他撂下这四个字,就匆匆离开了寝屋,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闻星落慢慢在罗汉榻上坐正身子。
她算是发现了,谢观澜瞧着不可一世,甚至还胆大包天拿镣铐将她锁在了寝屋,但私底下他撑死了也只敢跟她拉拉小手,或者顶多抱一抱她。
难不成他单纯到以为亲嘴就会怀孕?
闻星落着实想不明白他的心思。
一墙之隔。
谢观澜正在沐身。
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却被闻星落这般撩拨。
可他不想碰她。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明媒正娶,与暗地苟合有什么区别?
谢观澜想要名正言顺。
换了三次水,滚烫的血液才在冷水里逐渐凉却。
回到寝屋,闻星落已经睡下了。
小姑娘睡姿很乖,板板正正的。
谢观澜替她掖了掖被角,又为她放下锦帐,才回到罗汉榻上。
空气里弥漫着馥郁深甜的香气。
是闻星落的味道。
凉却的血液似乎又开始沸腾,胸腔里的野兽躁动不安,不停地叫嚣着饥饿,即便默念佛经也无法安抚它。
黑夜里,谢观澜不耐地睁开了眼。
他取出藏在枕下的手帕。
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缓慢捻弄丝绸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娇嫩桃花,角落里绣了个精致的“宁”字,是闻宁宁上回掉在抱厦里的那块。
他深深嗅了嗅手帕,一手探进锦被。
他喉结滚动,被闻宁宁吻过的地方发热发烫。
谢观澜的呼吸,在静谧的房中愈发沉重。
他长这么大,从未做过这种事。
这实在于礼不合。
不知是不得章法还是其他,即便陆续纾解过几回,胸腔里的那头野兽依旧叫嚣着饥饿,欲望在冬夜里放大,几乎要吞噬掉他整个人。
次日。
闻星落醒来时,寝屋里已经不见谢观澜的身影。
因为冬日天寒门窗紧闭的缘故,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石楠花的味道。
闻星落有些嫌弃这股味道。
她推开海棠花窗通风,外面正在落雪。
沧浪阁的园子里,松柏和竹叶上积了一层薄雪,绯衣玉带的青年手持狭刀正在雪地里练功,大约是天还没亮就起来练了,脚下那片地几乎不见积雪。
她遥遥看着。
雪花相继落在他的眉梢眼睫,刀刃的锋寒映照出他的一双狭眸,年轻的世子爷肩宽背挺面若寒星,雪中舞刀的画面实在是好看的不像话。
她看了良久,谢观澜才结束这场晨练。
在屋子里用早膳的时候,闻星落盛了一碗鱼片粥,认真道:“你早起的时候有没有闻到屋子里有一股怪味儿?”
谢观澜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没。”
“怪难闻的。”闻星落喝了一口粥,“怕是什么东西烂掉了,该请人角角落落彻底打扫一番。”
谢观澜:“……嗯。”
…
明天就是除夕。
谢观澜从官衙出来,路过胭脂铺子,进去买了一盒。
谢厌臣正巧从外面路过。
瞧见胭脂铺子外面的那匹照夜玉狮子,他不禁停住脚步。
他躲在对街,亲眼看见谢观澜拿着包好的胭脂出来。
宁宁去了京城。
他大哥要给谁送胭脂?
联想起谢观澜这段时间早出早归,谢厌臣怀疑他大哥背着宁宁金屋藏娇了。
第241章 那颗水珠滚过他润红的薄唇
谢厌臣踌躇良久,决定找谢观澜谈谈。
谢观澜在万松院陪老太妃用过晚膳,回沧浪阁的时候就听见心腹禀报,说二公子在碧海堂等他很久了。
他踏进碧海堂,谢厌臣白衣胜雪正襟危坐,声音格外凝重,“大哥,我都知道了。”
谢观澜脚步一顿。
他很快不动声色地落座,“你知道什么了?”
谢厌臣正色道:“常言说,‘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衣裳是新的好,可陪伴在身边的人,却还是旧人更好。”
谢观澜吹了吹茶汤。
他二弟大抵是疯了。
不知道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谢厌臣郑重其事,“我亲眼看见大哥在脂粉铺子买胭脂,不知大哥要送给哪位红颜知己?宁宁才走不过一个月,你就背着她金屋藏娇,你如何对得起她?从一而终的道理,大哥莫非都忘了吗?”
面对满脸认真的弟弟,谢观澜有些头疼。
他解释道:“我没有对不起宁宁。”
“那你的胭脂——”
“主子,”扶山匆匆进来,打断了谢厌臣的话,“凉州郡王登门求见!”
谢观澜放下茶盏,对谢厌臣道:“回来再跟你说。”
谢厌臣目送他离开,忍不住紧了紧双手。
他都亲眼看见大哥买胭脂了,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女人,然后把她撵出王府。
他要为宁宁守住大哥的清白!
谢观澜同凉州郡王说话的功夫,谢厌臣避开暗卫和耳目,在楼阁里四处翻找起来。
他很快摸到了谢观澜的寝屋。
撬开门锁推门而入,满目单调古朴的陈设中,果然多出了一抹娇嫩颜色——穿着绯红袄裙的少女坐在靠窗的圈椅上,正专心致志地低头读书。
她手腕上锁着一副镣铐,像是被长兄囚禁在身边的蝴蝶。
谢厌臣双手背在身后,掌心紧紧攥着一瓶迷药。
他不敢相信,大哥竟然对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痴迷至此,不惜动用铁血手段也要将她强留在身边!
瞧他们夜里共处一室,必定是发生了不可描述的关系!
没想到,他大哥竟是个薄情寡性、贪图女色、强取豪夺之人!
这个女子趁宁宁不在抢走大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缓步踏进寝屋,“这位姑娘可知道我大哥已经许了人?”
闻星落从书页里抬起头。
对上谢厌臣的脸,她惊喜,“二哥哥!”
谢厌臣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宁宁?!你不是去京城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闻星落耐着心,仔细向他解释了一番,又问道:“二哥哥怎么会找到这里?”
谢厌臣温和笑道:“我还以为大哥红杏出墙金屋藏娇,想着得帮你将那女人撵出去,没想到大哥藏的是你,这就没什么问题了。”
闻星落:“……”
就算藏的是她,问题也很大啊!
她道:“算算日子,我娘大约已经到了京城。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我得去京城找我娘。二哥哥,你身上有没有带迷药?”
她现在可以撬开镣铐。
她原本打算亲吻谢观澜的时候,趁着他欲仙欲死,悄悄用镣铐将他锁住,然后趁机偷了他的令牌逃出去。
可现在问题在于,谢观澜不许她碰他了。
闻星落活了两世,真没见过如此克制古板的男子!
“你要逃走?”谢厌臣犹豫,“要是大哥知道我帮了你,他一定会揍我。宁宁,你非去京城不可吗?”
闻星落认真地点点头,“我娘在那里,我要去看着我娘,不叫她被那些后妃权贵欺负了去。二哥哥,当年你去京城做质子,姨娘不放心跟着你一块儿去了,你跋涉千里返回蓉城,也是背着姨娘的尸体回来的,可见母子连心,谁也不能舍了谁。二哥哥,你是能理解我的感情的,对不对?”
谢厌臣迟疑。
凝视闻星落那双温柔坚定的眼睛,良久,他慢慢掏出带来的那瓶迷药。
他把迷药放在闻星落的掌心,叮嘱道:“这瓶迷药是我才研制出来的,吸取了闻如风神水的经验,也放了些致幻蘑菇。人喝下后不仅会昏迷不醒,还会在睡梦中产生幻觉。宁宁,你动手的可要小心点,千万别被大哥发现。”
谢厌臣走后,闻星落刚把迷药倒进谢观澜的茶盏,谢观澜突然推门而入,“今夜去城南别苑。”
闻星落把那盏茶递给他,“去城南别苑做什么?”
“你总嫌房中无趣,正好那边新发现了一口温泉,我带你去泡温泉。”谢观澜摸了摸她的脑袋,“凉州郡王和他妹妹也暂住在那边,宁宁可以交新朋友了。”
闻星落看着他转身吩咐侍女收拾东西,又看了看手里的茶。
房中陆续有侍女进进出出打包衣裳细软。
这杯下了药的茶没机会给谢观澜喝了。
乘坐马车来到城南别苑,闻星落从怀袖里取出药瓶。
瓶底还剩一点点迷药。
她把药掺进了谢观澜送她的那盒胭脂里。
平时没机会亲他。
泡温泉的时候总有机会吧?
是夜。
别苑的看守远不如沧浪阁森严,再加上闻星落这段时间乖巧得过分,谢观澜便没让人随时随地盯着她。
热热闹闹地用过晚膳,闻星落趁着谢观澜和凉州郡王在别苑书房议事,悄悄溜进了他的寝屋。
寝屋后面附带一个露天的温泉池,用鹅卵石砌成,四周竹木松柏郁郁葱葱,树梢头悬挂几盏绯红宫灯,在热雾里落下朦胧光影。
闻星落泡在温泉池里,没等多久,就听见谢观澜回来的声音。
她如人鱼般趴在池边,偷偷透过竹木望去,寝屋的明灯里,青年脱下锦袍,朝这边走来。
他只穿了条黑绸亵裤。
光影明明暗暗,青年宽肩窄腰颀长高大,胸肌和腹肌实在是漂亮,人鱼线勾勒的暗影没入亵裤,叫人看一眼便觉脸红。
闻星落悄无声息地沉进水底。
谢观澜正在思考今夜和凉州郡王的谈话,并没有察觉到温泉池的异常,他随意泡进池里,双臂放松地摊开在池边。
闻星落在水里仰起头。
隔着粼粼水光,西南的年轻掌权者狭眸紧闭,他生得妖颜如玉绮红似花,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好颜色,蒸腾的热雾凝聚在他高直的鼻梁上,渐渐凝成一颗水珠。
那颗水珠滚过他润红的薄唇,顺着下巴滴落在池面,在少女眼中晕染开一圈细微涟漪。
闻星落穿破涟漪,探出水面。
第242章 指挥使大人勇猛异常
水声哗啦。
谢观澜猛地睁开眼。
冬夜的细雪里,少女破水而出。
单薄的月牙白丝绸衣衫紧贴在她的肌肤上,水色勾勒出纤盈潋滟的身段,那抹凝白细嫩的肤色无比晃眼,偏她眼眸点漆唇红娇艳,浓密青丝蜿蜒浮在水面,好似一尾蛊惑的鲛鱼。
闻星落双手交叠搭在他的右肩,借力仰头,毫不犹豫地吻上他的唇。
肌肤相贴。
少女眼中的情愫,似乎比温泉更加滚热灼人。
松枝摇曳,细雪簌簌。
凡此种种,如梦似幻。
谢观澜疑心自己喝醉了酒,误入了梦境。
这些天,他时常梦见闻宁宁。
梦中巫山云雨不知天昏地暗,被褥不知换过几回,可欲海深深无休无止。
从前克己复礼,然而一旦尝试过欲望被满足的滋味就更加欲壑难填,他磨到指尖发红也仍是饮鸩止渴,于是他用寒刃夜夜划破手臂,直到鲜血淋漓,方能勉强抑制住那份异于常人的渴求。
温泉池里,谢观澜红着眼,大掌扶住少女纤细的后腰,另一只手托起她的小脸。
他低下头,反客为主辗转反复。
那样的味道,像是六月的樱桃,咬破后樱桃的汁水充斥在唇齿间,那是春夏之交最极致的鲜嫩甘甜,是唯一能解他渴的东西。
怀中的少女,比温泉池水更加柔软。
谢观澜的脊背逐渐紧绷如弓弦,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孤狼,狭眸比今晚的泼墨夜色更加晦暗猩红。
他想要将她吞咽入腹。
闻星落急剧喘息着,唇瓣上的胭脂已被吃得干干净净。
她拉开距离,抬起眼睫,青年的神志已有些模糊。
她平稳了呼吸,附在他耳边低语,“指挥使大人勇猛异常。”
谢观澜垂着眼帘,像是陷入了迷药带来的幻境里,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
也不知他在幻境里干了什么,周身肌肤愈发灼烫。
闻星落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二哥哥给的迷药着实厉害,只混在胭脂里那么一丁点,就能够让健硕强大如谢观澜也着了道。
她怕谢观澜昏迷后淹死在温泉池里,于是从水底摸出那副镣铐,让他依旧泡在温泉池里,只将他的双手铐在了池边的松树上。
她爬上岸,匆匆擦干净水珠穿好衣裳鞋袜。
她跪坐在池边,倾身亲了亲谢观澜的眉眼,“我走啦!”
跑出去几步,她想了想,又转身回到谢观澜身边,低头摸了一把他的胸肌和腹肌。
前世今生,闻星落第一次干这事儿。
手感不错。
她补了补唇上的嫣红胭脂,在他的胸肌上落了个吻,像是盖上了她的专属印章。
夜色迷蒙。
少女偷了谢观澜的令牌,轻盈地穿过细雪离开别苑。
谢厌臣特意赶了马车前来接应,靠着谢观澜的令牌,载着闻星落畅通无阻地出了蓉城。
谢观澜醒来,已经是天色初霁。
温泉池热意蒸腾。
他睁开眼,却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下一瞬,他后知后觉自己的双手竟然被镣铐锁在了松树上!
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昨夜的情景。
昨夜……
闻宁宁先是埋伏在水池里,偷偷亲了他,他们吻得难舍难分。
后来……
后来的记忆虽然有些模糊,但他隐约记得,他和闻宁宁做了他从前在梦里经常做的事。
他们从温泉池到松树下,又到了回廊和寝屋,最后才回到池子里,闻宁宁说要跟他玩小游戏,就把他锁在了树下。
可是水池里还残留着闻星落身上特有的馥郁甜香,可见昨夜并非是在做梦。
谢观澜的脑子轰然作响。
他竟稀里糊涂地夺走了闻宁宁的清白!
镣铐哗啦作响。
谢观澜催动内力,猛然挣断镣铐。
他踏进室内,“来人!”
扶山连忙进来,“主子?”
“去请小姐。”
扶山迟疑,“小姐……不在。”
谢观澜面色冷凝。
必定是他中途睡了过去,冷待了她,又或者没能满足她,这才叫她一气之下不肯见她。
他问道:“她回王府了?”
“不是……”扶山头低的更狠了,“昨夜小姐拿了您的令牌,出城去了。算算时间,现在应当已经跑出几十里路了。”
空气瞬间凝固。
扶山没敢去看谢观澜的脸色,“手底下的人看见您的令牌,不敢忤逆小姐,就打开城门放她走了。现在……现在可要派人把小姐追回来?只是未必能追得上……”
寝屋里陷入久久的寂静。
谢观澜掂量着手里的那副镣铐。
闻宁宁早就解开了这副镣铐。
她故意装作被他囚禁,故意装作乖巧听话。
昨夜,并非是她情难自禁。
而是她故意引诱。
她借着与他欢好,将他锁在温泉池里,好方便她逃跑。
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凉州小郡王新得了一坛好酒,大笑着从外面进来要和谢观澜分享,刚转进内室,就瞅见那位以端肃自持温良谦恭名誉西南的兵马都指挥使,两手戴着挣断的镣铐,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锦袍,肆意露出大片的胸肌和腹肌。
那胸肌上,还残留着一枚嫣红精致的唇印。
小郡王张开了嘴,头一次见到这种惊世骇俗的场景,“你……你……”
谢观澜的脸色极其难看,语气沉寒,“追不上也得去追!点烽火,命人封锁西南所有城池大门,严查进出人员!”
扶山吓了一跳,连忙领命去办。
小郡王十分好奇,“不知是谁跑了?”
谢观澜没理他,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那小郡王跟着他进了屏风,看他一件件穿好衣裳,忍不住八卦道:“莫非是指挥使大人昨夜带到别苑的那位娇娇美人儿?她昨夜把你吃干抹净,然后偷了你的令牌跑路了?指挥使大人,不是我说你,你不行啊!”
话音落地,谢观澜的脊背瞬间绷直。
他回眸,狭眸里的猩红杀意令那位小郡王吓了一大跳。
他不敢再多言,讪讪退了出去。
谢观澜套上锦袍,抬眸瞥向廊外的温泉池。
闻宁宁夺了他的清白,却一走了之。
她不肯对他负责!
她把他当什么了?!
第243章 他要天下,也要闻星落
封锁城门严查进出人员的消息,很快被烽火传递到东边城池。
如果没有谢厌臣陪同,闻星落要费一番功夫才能逃出蜀郡,然而谢厌臣直接掏出了人皮面具,带着她轻而易举就避开了守城将士的盘查。
“再往前,就出蜀郡了。”谢厌臣牵着马,“宁宁,我只能送你到这儿。”
闻星落看向远处。
她和二哥哥奔波了几天几夜,终于看见了汉中郡的界碑。
她由衷道:“二哥哥,谢谢你。”
谢厌臣摸了摸她的脑袋,“驾车的车夫是我的心腹,他会护送你去京城。宁宁,你和魏夫人,都要好好活着。”
山水之间,暮色沉沉。
白衣胜雪的青年温柔的过分。
闻星落把谢观澜的令牌还给谢厌臣,“劳烦二哥哥替我转告他,这些年,承蒙照顾,不胜感激。我与他情投意合,却各自肩负责任,但是,即使要走上不同的路,我心中仍是有他的。此去京城,生死未卜。万一我出事,请他不必伤怀,若是他得遇良人行嫁娶之事……我不怪他。我不愿成为他的负担和烦扰。”
她认真地说完这番话,才挽起裙裾登上马车。
谢厌臣握着令牌,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驿道上。
他正出神,冷不防背后传来马蹄声。
他转身,守城将领正带着一队士兵策马赶来。
那将领冲谢厌臣拱了拱手,“二公子,卑职奉指挥使之命,来请小姐回家去。不知道小姐在哪儿?”
谢厌臣轻声,“她出蜀郡了。”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再往东就是汉中郡的地界,他们蜀郡虽和汉中郡交好,可是没有官府文书,他们是不能私自带兵闯进人家地界的。
好半晌,那守城将领才咽了咽口水,“那小姐走的时候,有没有给指挥使留下什么话儿?”
谢厌臣认真道:“她说,她心属大哥,只是她肩负责任,注定要和大哥走上不同的路。如果大哥得遇良人另行嫁娶,她不怪他。她不愿意成为大哥的负担和烦扰。”
谢厌臣惆怅于闻星落的离开,又怕自己回家会挨揍,于是托那守城将领将这番话和令牌一起呈给谢观澜,自个儿去边境投奔谢拾安了。
守城将领挠着头。
他是个粗人,这些人讲话文绉绉的,他只能勉强记下。
他快马加鞭赶到隔壁城池,操着一口方言,将闻星落留下的这番话和令牌转交给了那边的师爷。
“小姐说,她要和世子爷走不同的道儿了。如果世子爷娶旁的姑娘,她不得怪他,她不想给他搞得泥巴坑坑水汤汤(方言,比喻麻烦)。”
那边的师爷没大听懂,按照自己的理解,又飞快把这番话转告给了隔壁城池。
“小姐说,她和世子爷道不同不相为谋,世子爷可以另娶黄花闺女,她不想蹚这趟浑水。”
“……”
等这番话辗转传到扶山的耳朵里,就变成了这样:
“小姐说,她要和世子爷分道扬镳,请世子爷另外娶个好的,她不想跟世子爷沾边儿。”
扶山大为震惊。
扶山回到蓉城,恭敬地呈上那块令牌,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他瞅了眼谢观澜的脸色,小声道:“小姐说,要和您分道扬镳,请您尽快成亲,因为她不想跟您沾边。”
谢观澜像是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扶山耷拉着眉眼,只得更加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谢观澜咬牙,下颚线绷得很紧。
什么叫分道扬镳?
什么叫不想跟他沾边?!
她竟然让他娶别人!
她把他谢观澜当成了什么?
凉州郡王和宋家大少等人进来议事的时候,就看见谢观澜面色阴沉如水。
凉州郡王关心道:“指挥使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谢观澜听而不闻,硬生生拽断了腰间的平安符。
他扬起薄唇,细密的睫羽遮住了眼瞳里的妒嫉和不甘心,“好得很,在她心里,我竟连没名没分的情夫也算不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
凉州郡王拿手挡着嘴巴,跟众人小声耳语,“你们家指挥使大人好像是被那位闻小姐吃干抹净,然后无情抛弃了!我要是你们,我就躲远些,省得被迁怒——”
“你还不回凉州,是打算赖在蓉城蹭吃蹭喝吗?”谢观澜不耐地瞥向他。
“你这人说话咋那么难听呢?”
小郡王心虚,还没来得及再说点别的,就被谢观澜叫人捂住他的嘴把他远远送走。
宋家大少等人也不想触谢观澜的霉头,正绞尽脑汁打算找个理由赶紧走,谢观澜冷冷道:“每日练兵时间再加一个时辰。”
是他不够强。
如果他足够强大,强大到谈笑间就能帮闻宁宁报仇复国,也许闻宁宁就不会抛弃他。
他低头望向掌心的平安符。
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闻宁宁的。
指节一点点收紧,直到将平安符牢牢攥在掌心。
他要天下,也要闻星落。
…
阳春三月,京都繁华。
坊市勾连商铺林立,飞檐斗拱楼台高耸,闻星落乘坐马车穿过街巷,透过窗帘望出去,处处都是熙攘热闹,就连百姓的穿着打扮看起来也比外地的更加齐整富庶。
“京都……”
少女呢喃着,一路上穿越山水的轻松心态一扫而空,只余下即将见到母亲的紧张。
母亲还没有进宫,只被天子安置在城南的一座行宫里。
闻星落进去的时候,瞧见母亲正带着宫女们布置大殿和园子。
她穿着魏姒为她做的珍珠履,快步上前,“娘!”
扑进魏姒的怀抱,她深深嗅了几口母亲身上的香甜气息,才抬起头问道:“母亲进京已有两个月,为何一直住在行宫?他不肯迎您进宫吗?”
魏姒从碟子上拿起一块新做的芙蓉花糕送进她嘴里,柔声道:“是朝臣和后妃进谏天子,说我是前朝余孽,不许我进宫。”
闻星落蹙眉。
养在外面,算个什么事?
她见魏姒神态自若,不由问道:“您已有应对之策?”
“当年谢折举兵伐魏,朝堂里不少臣子主动投降,其中以梅家和贺家为首。”魏姒不紧不慢地落座,“如今梅家女贵为中宫皇后,贺家则成了文臣之首。”
她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花几上的一盆牡丹,“如今我以魏国公主的身份回到京城,这两家拦我拦得最凶。”
闻星落一针见血,“他们害怕您报复他们。”
“咔嚓”一声,魏姒剪断了两根花枝。
她面无表情,“梅家女,是我曾经的闺中密友。贺老太爷,是我和皇兄的启蒙老师,他的长子曾在猎场上被我皇兄相救,同我青梅竹马,曾向父皇求娶过我,如今在周朝官拜丞相。当年不少朝臣投降谢折,家族生死存亡之际,他们做此选择我不怪他们,可我没想到的是,梅家和贺家,是最先投降的。甚至在魏国还未曾落於下风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写好了降书。”
第244章 闻星落,你赶紧想个办法让母亲当皇后
托前世的福,闻星落对梅皇后印象很深。
梅皇后膝下无子,于是从张贵妃那里过继了谢序迟,扶持谢序迟登上了太子之位。
她和谢序迟说亲的时候,梅皇后很不喜欢她,这位以菩萨心肠著称的皇后娘娘,私底下动辄就给她立规矩,时常在人后罚她。
她以为是她做得还不够好。
可是今日看来,其实是因为她和母亲长得像,所以梅皇后才不喜欢她吧?
梅皇后背叛了母亲,还和母亲的未婚夫做了夫妻。
在看见她这张酷似母亲的面容时,梅皇后心下难安,便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到她的身上,似乎只有压着她,才能证明她比母亲强。
闻星落想了想,问道:“梅皇后肯定不会容忍您进宫,所以,您打算从贺家下手?”
“贺家对魏家有愧。”魏姒轻声,“我打算在行宫举办赏花宴,宴请京中朝臣及其家眷。我要借此机会亲自见贺为舟一面,不论是挟恩以报还是其他,我都要说服他让我进宫。”
见闻星落拧着眉尖,魏姒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不要为我的事担心,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躲在阁楼里哭哭啼啼怨天尤人的女子了。宁宁乖,去房间里洗漱休息,明儿好好逛逛京城。”
闻星落只得告退。
她刚走到回廊,迎面就撞上了闻家四兄妹。
闻月引率先质问道:“小妹,你怎么才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京城的权贵不肯接纳母亲,还会笑话我们兄妹,所以故意等我们被笑够了才姗姗来迟?!小妹,你好深的心机!”
他们兄妹来到京城以后,就积极去参加权贵府上的宴会。
可是,所有权贵都不许他们进门。
那些人嘲讽他们是前朝余孽,还说要把他们和魏姒送进御奴司为奴为婢!
想象中龙子凤孙风光无限的好日子,根本就没有到来!
闻星落见他们灰头土脸,猜到他们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
她笑道:“姐姐不是说来了京城以后,就能当皇子公主,还会有享不完的福吗?怎么落魄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闻星落!”闻如云不悦呵斥,“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注意你的态度!”
闻如雷也面露不虞,“星落,我们兄妹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连我这个粗人都懂,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只要你像前世那样,想办法把我们扶上高位,咱们家就能比镇北王府还要风光!到时候,你有三个位高权重的哥哥,还愁嫁不到好人家?!”
闻星落戏谑道:“我没听错吧?你们三位文治武功无所不精,飞天遁地无所不能,还需要我一个闺阁女子来帮忙?你们不总是说,姐姐才是福星吗?你们想许愿,也该找姐姐才对呀!”
“你——”
闻如雷的脸色顿时极其难看。
“好了!”闻如风不耐开口,“我做主,闻星落,你赶紧想个办法,让母亲尽快当上皇后!”
闻星落震惊地望向他。
让母亲尽快当上皇后?
她大哥以为她是谁?
玉皇大帝还是太上老君?
当皇后这种事,是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办成的吗?!
“这事儿,我办不了。”
闻星落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径直离开了回廊。
闻月引恼怒,“大哥,你看她!”
闻如雷也很不满,“前世闻星落那么聪明,算天算地,给我们各种铺路搭桥,把我们伺候得舒舒服服。这辈子,她被镇北王府那几个伪君子骗得团团转,连我们这几个亲哥哥都不认了!”
“什么前世今生,”闻如云不屑地摇开折扇,“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依我看,你们就是中邪了。咱们三兄弟文武双全乃是人中龙凤,怎么可能需要闻星落那么个蠢货铺路搭桥?”
闻如风沉默。
他也不想承认前世家族显赫的背后,是闻星落一个女人家在出谋划策。
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连传宗接代都不能,她们哪里懂得朝堂政治运筹帷幄,哪里比得上他们三兄弟!
可是再如何不想承认,事实就摆在眼前。
闻如风面皮发烫,不甘心道:“都是一个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难道我们真比她差吗?想必只是咱们太过正气,没把心思用在她那种歪门邪道上,因此才不能成功。罢了,我做主,咱们每个人想一个让母亲尽快当上皇后的主意,谁也不许偷懒。”
四兄妹神情凝重,坐在一起想办法的时候,魏姒已经把赏花宴的请帖,派人送给了朝中权贵。
坤宁宫。
梅皇后正在练字。
得知魏姒要办赏花宴,她笑道:“姒姒还是和从前一样爱热闹。”
心腹女官迟疑道:“魏姒来者不善,只怕会对娘娘和梅家不利。依奴婢看,还是要斩草除根才行!”
梅皇后不置可否,“听说,她在蓉城生了五个孩子?”
“是!奴婢才收到消息,最小的一个在镇北王府养病,今天才过来。”
“她生了五个孩子,可本宫却一个也生不出来……”梅皇后把毛笔搁在笔山上,保养得宜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惆怅。
女官侍奉她净手,“听说是和当地一个县令生的,不过是五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罢了,进宫侍奉娘娘都不配。娘娘虽然没有亲生的孩子,可太子殿下待您最是孝顺,殿下又是人中龙凤,岂不比魏姒那五个野种强上百倍千百?”
梅皇后笑而不语。
女官又道:“当年魏姒痴迷皇上的事,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娘娘占据了她的正妻之位,只怕她对娘娘心怀不轨,妄图取而代之。奴婢看,还是得——”
“别说了,本宫怎么忍心对少时玩伴下手?”梅皇后叹息,“更何况她从一国公主沦落成见不得光的外室,只能被陛下养在行宫,着实可怜。”
“娘娘菩萨心肠。”
梅皇后想起什么,又道:“派人告诉张贵妃,陛下难得有个喜欢的,让她安分些。贵妃从前是伺候姒姒的宫女,如今旧主子入了京,只怕现在正难受着。”
第245章 我的女儿,要比魏姒的女儿嫁得更好
张贵妃宫中。
“失踪那么多年,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张贵妃倚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牡丹呢喃。
“母妃!”容貌明艳的少女如小雀般活泼地跑进来,“您瞧我今天这身新衣裳好不好看?”
“本宫的缃儿,怎么都好看。”张贵妃回过神,满脸赞许,“满京城的姑娘里,就属咱们缃儿最漂亮。”
谢缃噘了噘嘴,“从前他们都说我最好看,可是上个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前朝公主,他们说那个公主的女儿,叫什么闻月引的,前阵子和她哥哥一起拜访了许多官宦世家,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比我好看。”
张贵妃的眼底掠过阴霾。
昔年她只是侍奉魏姒的宫女,处处都比魏姒低一头。
如今魏姒回来了不算,还让她的女儿压过了缃儿的风头。
魏姒……
她为什么一定要处处压着她?!
“母妃!”谢缃娇纵地扑进张贵妃的怀里,“我不喜欢闻月引,也不喜欢什么前朝公主,您把她们都杀了吧!我是一定要当京城第一美人的!”
正说着话,梅皇后身边的女官亲自过来了。
那女官恭敬道:“奴婢奉皇后娘娘口谕,特意前来敬告贵妃,陛下念及旧情,对魏夫人爱惜有加,因此将她养在行宫,今后或许会进入后宫同为姐妹,请贵妃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女官走后,谢缃蹙眉,“母妃,这个前朝公主和父皇是什么关系?父皇让她住行宫不算,还想把她接进宫里吗?那我岂不是日日都要看见闻月引?”
她读书少,并不了解当年那段恩怨。
张贵妃竭力压下眼底的恼恨。
梅初宜这番话,看似是正宫娘娘的大度,实则不过是挑拨拱火。
她怜惜地摸了摸谢缃的小脸,“当年本宫和你父皇情投意合,只可惜身份低微,被贵为公主的魏姒横刀夺爱。魏国灭了以后她就不知所踪,听说前些年跟外面的贱民生了几个孩子,如今那贱民死了,她想起你父皇,这才回京勾引你父皇。”
“原来如此。”谢缃不屑,“父皇对她只是一时新鲜,父皇这辈子真正爱的女人,只有母妃!”
张贵妃搂着她,眼前浮现出往日种种。
她原是富商出身,从小在家中也是锦衣玉食娇养长大,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父母双亡,这才被卖进皇宫,机缘巧合之下成了魏姒的宫女。
她不喜欢魏姒。
不喜欢她仗着公主之尊,故意对身份低贱的她嘘寒问暖无话不谈,仿佛她们俩当真是什么好姐妹。
不喜欢她明明生得倾国倾城,却还要为脸上突然冒出来的一颗痘伤心难过,那副揽镜自照担心容貌的模样简直无比恶心!
不喜欢她每次得了赏赐,都要装作不喜欢地送给她,那副施舍的嘴脸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后来,谢折出现了,魏姒很喜欢他。
她故意在魏姒的饮食中放了核桃粉,趁着魏姒过敏满脸红疹,替她去赴谢折的约,她觉得她和谢折同样寄人篱下,他们俩才是天生一对。
岂料谢折不仅没有多看她一眼,反而打发她回去照顾魏姒。
她回到魏姒身边,魏姒竟然问她是不是喜欢谢折,还说什么如果她看上了谢折,她愿意成全他们这种冠冕堂皇的废话!
她知道,魏姒肯定是想让她承认喜欢谢折,继而引诱她说出核桃粉的事,好给她安排一个谋害公主的罪名,于是她聪明地否认,成功断绝了魏姒给她治罪的念头!
伺候魏姒的每时每刻,她都忍不住想,如果有朝一日,魏姒也沦为奴婢该有多好。
那样,她们就能身份平等。
那样,她就能赢过魏姒。
如今美梦成真,昔年尊贵的公主殿下早就不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魏帝姬,她只是一个年华老去,和贱民生了几个野种的妇人,只是一个抓着旧情苦苦攀附谢折的外室!
而她,昔年不起眼的小宫女,却成了谢折后宫里高高在上的贵妃!
就连当朝皇太子,也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
富贵已极,她已经没什么可烦恼的了。
想通这一点,张贵妃渐渐舒展开眉眼。
张贵妃的视线落在谢缃身上,眼底的阴霾彻底消散。
她温柔地扶了扶谢缃的发钗,“我与她的恩怨都是从前的事了,只要缃儿嫁的比她的女儿好,我这辈子,便算是胜过了她。”
“母妃,我可是公主耶。父皇早就说过,天底下的好男儿随我挑选。”谢缃骄傲,“魏姒的野种女儿,怎么可能比我嫁得好?”
张贵妃看着谢缃,像是看着重新养过一遍的自己。
她眼中怜爱更甚,“贺家嫡长子贺愈出身高贵,温润如玉端方自持,又做得一手好文章,年纪轻轻就官拜大理寺卿,你父皇对他一向赞赏有加。魏姒母女不足为惧,缃儿,你要把心思都放在贺愈的身上。”
母女俩商量着,另一边。
城南行宫里,闻星落帮衬着魏姒,赏花宴的请帖如雪花般飞进了天子脚下的名门望族。
为着“前朝公主”的噱头,不少权贵都带着家眷前来赴宴,争相一睹那位传说中美貌倾国的公主。
闻家兄妹犹如花蝴蝶般穿梭在贵客之中,恨不能把自己介绍给所有人。
闻星落没露面,只独自坐在八角花亭,安静地下一局残棋。
“你走错棋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
闻星落回眸。
身穿雀蓝色直裰锦袍的青年不知在她身后看了多久,正倾身拣起一颗棋子落在棋盘角落。
他道:“这盘残棋是前朝围棋大师留下的,你能走到这一步很不错,但最关键的一步还是走错了。”
闻星落认得他。
贺家嫡长子贺愈。
前世她死的时候,贺愈已经官拜御史位同副相,是朝堂年轻一辈中最受谢折器重的一位。
今日母亲邀请了贺家人,想必他是和他父亲一起来的。
她起身福了一礼,“贺公子。”
贺愈刚刚观棋入神,这才注意到面前少女的相貌。
眉黛青颦莲脸生春,色若桃花娇艳欲滴。
即便在美人云集的京城,也是难得一见的好颜色。
第246章 以妃位,迎她入宫
贺愈退后两步,侧身避开了她的礼,“姑娘认得我?”
“小贺大人三元及第,年纪轻轻官拜三品,”闻星落微微一笑,“我和母亲虽然才到京城不久,却也知道您名满京都。”
贺愈意识到什么,问道:“你是魏夫人的女儿?”
“是。”
贺愈沉默。
他听祖父说过当年的事,知晓是他们家对不住魏姒。
他们身为魏国臣子,却率先背叛了大魏皇族。
父亲更是罔顾前朝太子的救命之恩,迎娶新朝天子的妹妹为妻,靠着投敌和姻亲两重关系,在新的朝廷彻底站稳脚跟。
贺家……
不光彩。
闻星落看了眼他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望向园中桃花,“母亲这些年隐姓埋名流落在外,很辛苦才将我们兄妹抚养长大。只是三位兄长实在不争气,竟没一个成材的。母亲柔弱无助,这才求上天子。可惜朝中臣子不喜母亲……然而母亲一介女流,即便进宫,又能妨碍到什么呢?”
春风乍起,吹皱池水。
少女青金色的轻纱裙裾微微摇曳,低眉敛目时拿帕子轻掩樱唇,一双远山眉似蹙非蹙,实在单纯无辜娇弱可怜。
贺愈看她半晌,坦言道:“姑娘不必在我面前扮可怜,阻拦魏夫人进宫的并非只有贺家。何况,我也不是家里的话事人。”
闻星落捏着手帕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敛去面上的可怜神色,冷冷瞥向贺愈。
此时,行宫寝殿。
贺为舟隔着珠帘,怔怔凝视那位跪坐在窗边煮茶的女子。
春日的光影照进窗下,时隔多年,她依旧美得不可方物,周身似明珠生晕,气韵风度更胜当年,仿佛就连岁月都格外偏爱她。
而他,却已经年华老去。
贺为舟抬起手欲要掀开珠帘走到她身边去,只是几次抬手又几次放下。
如此反复,直到魏姒轻轻道了句“阿舟,茶煮好了”,贺为舟才面色复杂地踏进内室。
他在魏姒对面落座,视线落在女子的脸上,却不见她抬眸看他,只垂着眼睫信手斟茶。
他接过魏姒递来的茶,欲言又止,“姒姒……你好容易活下来,不隐姓埋名逃得远远的,为何还要跟他回京?”
魏姒端起面前的小茶盏,透润的青瓷衬得她双手细白娇嫩。
她低垂眼帘,泪珠子倏然滚落进茶盏里。
贺为舟面色一凝,下意识想伸手为她擦泪,然而想起自己已经娶妻生子不再是当年那个倾慕帝姬的年少公子,而魏姒如今也已做了宫里那位的外室,便只得硬生生半途收回手。
他犹豫,“姒姒?”
魏姒的泪珠子似断线珍珠,声音破碎哽咽,“阿舟哥哥,我后悔了……后悔当年在你和他之间,选择了他……”
贺为舟呼吸一滞,心底涌出奇异感。
有些激动,有些心酸,又有些失而复得的激动和得意。
仿佛一直以为输掉了的那场比赛,多年后突然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被人告知其实那场比赛的赢家是他。
魏姒抬眸,隔着婆娑泪眼,将他脸上的得志之色尽收眼底。
她微不可察地弯唇,面上却依旧楚楚可怜,“这次回京,并非我心甘情愿,而是宫里那位以势相逼。他私下威胁我,若我不从他,就要断了我几个孩子的前程……可是对外,他却宣称是因为我的孩子们不争气,我主动求着做他的外室……”
魏姒泪流满面,侧过脸抬袖擦泪,“我是怎样的性情,阿舟哥哥最是了解不过,我怎么可能低头去求我的仇人?!”
贺为舟递给她一块帕子,“我和姒姒一同读书长大,知道姒姒是‘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性情。此事,是他不好。”
魏姒握住帕子,期冀地望向贺为舟,“我不想侍奉他,也不想进宫,阿舟哥哥能不能帮我?如今你位高权重,你一定能帮我的是不是?”
贺为舟揪心而又为难,“姒姒……”
来行宫之前,他以为魏姒会怨他恨他,会打他骂他,会向贺家复仇。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魏姒不仅对他存有旧情,还想逃离谢折。
“我知道这件事有些为难你,”魏姒慢慢低下头,“所以你不帮我也没关系的……我此生唯一的遗憾,是当年选错了驸马……如果当年选了阿舟哥哥……”
女人呜咽不成声。
像是后悔至极。
贺为舟痛惜不已,“姒姒,你别急,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离开他。当年没能和你在一起,不仅是你的遗憾,也是我的遗憾,我一定会弥补你!”
两人又说了会儿子话,贺为舟才不舍离开。
魏姒看着他用过的茶盏。
她拿起,面无表情地砸碎在窗外。
是夜。
赏花宴早已散场。
闻星落本想和魏姒一块儿睡,岂料谢折突然驾临。
谢折落座,捻着碧玺佛珠问道:“京城物是人非,早已没有你的旧友,你办赏花宴做什么?为了见贺为舟?”
“妾身既然打算长留京城,自然是想多结识一些朋友。”魏姒抿了抿垂落的额发,“至于贺大人,他背叛皇兄,妾身恨他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想见他?请他不过是客气罢了。没想到他不老实,擅自闯进妾身的寝屋,拉着妾身说了很多逾越规矩的话,还说过几日再来看妾身……他如今位高权重,妾身实在是害怕。”
谢折知道当年贺为舟求娶过魏姒。
只是魏姒没看上他,只痴迷地追在自己身后。
“贺为舟老了也不老实。”谢折揽过魏姒的腰,将她抱到腿上,“姒姒住在行宫,终究多有方便。三日后,朕便以妃位,迎你入宫。”
闻星落没再看他们,孤身离开了寝屋。
原来今日的赏花宴,看似是冲着贺家去的,实则根本就是母亲引诱谢折的鱼饵。
谢折独断专行,母亲能不能进宫他岂会看朝臣和后妃的脸色,分明是他自己无所谓母亲进不进宫。
如今多了贺为舟这么个变数,谢折方才改口。
闻星落厌恶谢折也厌恶贺家,本欲回房,忽然脚步一转,朝闻月引的寝殿走去。
第247章 小妹,我既想当公主又想当皇后
不出所料,闻家四兄妹都聚在闻月引房里,兴奋谈论今天赏花宴上的事。
瞧见闻星落进来,闻如云没好气,“你来干什么?”
闻星落大大方方地落座,温声道:“今夜天子微服行宫,我听见他向母亲承诺,三日后以妃位正式迎母亲入宫。”
四兄妹愣了愣,随即大喜,“当真?!这么说,我们兄妹也能进宫了?!”
闻星落没理会他们的叽叽喳喳,故作难过道:“可惜,后妃和朝臣都不待见母亲,母亲想要坐上皇后之位,还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岂不是耽误了三位兄长的前程?”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们这两天绞尽脑汁,已经想出了让母亲当上皇后的法子。”闻如风说着,从容不迫地望向闻如云。
闻如云会意,取出一瓶药,“我们打听过了,宫里只有梅皇后和张贵妃的位份在母亲之上。这是鹤顶红,只要毒杀了她们俩,皇后之位不就顺理成章落在母亲头上?”
闻月引拿过鹤顶红,亲昵地塞进闻星落怀里,“小妹,我们商量过了,毒杀她俩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和母亲关系最好,想必你是愿意为母亲冲锋陷阵的。这可是莫大的殊荣,你别说哥哥姐姐不疼你。”
闻星落:“……”
毒杀皇后和贵妃,她还活不活了?
她竭力遏制住弄死这四个人的冲动,把玩着鹤顶红,似笑非笑道:“给皇后和贵妃下毒,无异于饮鸩止渴,一旦查出,只怕也会连累兄长和姐姐。”
“正所谓母凭子贵,”闻星落望向众人,“依我看,还是要三位哥哥在前朝为天子分忧解难,母亲才能在后宫真正站稳脚跟。”
闻如雷眼睛发亮,“星落,莫非你想通了,决定像前世一样扶持我们?!”
闻如风闻言,顿时也激动起来。
闻星落不紧不慢地展开一张舆图,指了指北方,“朔州郡常年缺水,土地干涸无法种粮。如果大哥能进谏天子,请他在这里挖通运河灌溉土地,那么这一大块疆域就能变成广袤肥沃的良田,对江山社稷大有裨益。”
开运河之事,是一年后贺愈提出来的。
谢折同意了。
虽然开凿运河确实有利于民生社稷,但前期劳民伤财,导致大周国库空虚,给了谢观澜北伐的机会。
这辈子,她提前一年提出开凿运河,只会更早消耗大周国力。
闻如风捧着舆图。
他隐约记得,好像前世的时候贺愈就提出了开凿运河。
当时天子龙颜大悦,称赞贺愈胸有沟壑,是国之重器。
这辈子,如果他抢先提出开凿运河……
那么被天子嘉奖的人,岂不就变成了他?
闻如风顿时喜形于色,“星落,还是你聪明,我竟然没想到这一茬。我现在就去拟写奏疏,等三天后母亲进了宫,就递交给父皇!”
闻月引两眼放光,“说不定父皇一高兴,就封大哥当尚书郎!咱们家的好日子,可算是要来了!”
闻如雷也笑道:“我就说吧,星落才是咱们家的福星。”
闻月引嫌弃地瞪他一眼,却罕见地没说什么。
闻如雷主动询问道:“星落,你看三哥我现在应该干些什么?我是不是应该和前世一样,继续去参加武举比试,然后当金吾卫副指挥使?”
前世闻如雷参加武举,靠着李老将军的关系挤走了最强大的竞争者,一举拿下武状元,成了金吾卫副指挥使。
闻星落看他半晌,忽而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金吾卫副指挥使算什么,三哥有前世的经验积累,就该去当上将军才是。上将军执掌皇宫和京都的日夜巡查警戒,乃是一等一的重要官职,岂不比副指挥使风光?如此才配得上三哥的身份。”
闻如雷这种草包,当个副使也就罢了,天塌下来有正使在上头顶着。
可是要他全权负责京城的日夜巡查,他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当真?!”闻如雷大喜,旋即又有些惆怅,“只是我这辈子没能拜进李老将军的门下,只怕对付不了武举考试上的人……”
“这有什么,”闻星落声音柔柔的,“三哥就说你是李老将军的学生,山高路远,那人也无从求证啊。更何况三哥使的本就是李老将军的枪法,那人就更加不会怀疑了。”
闻如雷茅塞顿开,“星落,你说的有道理!”
眼看闻如风和闻如雷的前途都有着落了,闻如云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他想问问闻星落他应该怎么办,却又拉不下脸。
像是窥破他的想法,闻星落笑吟吟道:“二哥的经商天赋无与伦比,只是缺少机会罢了。等这次大哥得到天子的嘉奖,就可以借机求天子让你当皇商。”
闻如风春光满面,大方道:“这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不知二弟想做什么生意?”
闻如云也说不好。
小生意他瞧不上,大生意又没本钱……
闻星落替他决定道:“不如就去做粮食生意吧。反正那年蜀郡洪涝,二哥也有过粮食生意的经验不是?粮食生意是最好的,太平年代安稳,战乱年代紧俏,天灾人祸都妨碍不到。要是能和军队合作,为他们提供粮草,那就更妙了。”
她简直不敢想象,闻如云这么个废物玩意儿,去管理军队的粮草会发生什么!
大周将士若是饿肚子上前线,难保不会一气之下投降了谢观澜。
而这一番话,说的闻如云是心花怒放。
他摇了摇折扇,难得没冲闻星落发脾气,只矜持道:“你肯出力,说明你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从前的事既往不咎,往后你的心思要放在我们身上,别到处乱认哥哥。”
闻星落似笑非笑地吃了口茶,没理他。
解决了三兄弟的前程问题,闻月引凑上前,欲言又止。
闻星落抬眸看她,圆杏眼藏着讥嘲,“姐姐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咳。”闻月引捂着心脏咳嗽一声,面上矜持道,“我是想问问你,你觉得我是当公主好,还是当皇后好?如果我既想当公主又想当皇后,你可有什么法子没有?”
闻星落放下茶盏。
闻月引搁这儿拿她许愿呢。
她看着闻月引,笑了一下,“有啊。”
第248章 闻月引显然是被众人欺负的那个
闻月引一喜,“什么法子?!”
“你先当大周公主,再去草原藩国和亲当皇后,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闻月引恼怒,“我千金之躯,岂能与蛮族和亲?!真是荒唐!小妹,你不想帮我就算了!”
“你也知道荒唐?你既要又要,难道就不荒唐了?”闻星落冷声,“天家无情,并非寻常人家,别说母亲尚未在后宫站稳脚跟,就算站稳了,咱们几个不是皇家血脉,也是不可能被封为皇子公主的!”
她懒得再跟他们废话,径直起身离去。
闻如雷道:“星落说得不错,是我们想当然了。月引,你赶紧歇了心思,别整天公主公主的念叨,听得人耳朵烦!”
闻如风也颔首道:“月引啊,你确实比星落蠢笨了那么一点。我做主,往后咱们家都听星落的,务必要劲往一处使,重新让闻家回到前世的风光显赫!”
闻月引委屈地噘了噘嘴,扑到榻上嚎啕大哭,“兄长们都喜欢小妹,不喜欢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早知如此,当初爹娘和离的时候,我就该让小妹继续留在闻家,我替她去镇北王府!我这辈子,就不该对兄长们心存依赖!”
她哭得柔弱不能自已。
仿佛满心满眼,都是闻家这几个兄弟。
闻如风不由心头一软,“月引,大哥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身娇体弱多愁多病,可见生来就是享福的命,所以出谋划策这种事你就不要参加了。你不是想当皇后吗?等我们三兄弟出人头地,自然会把太子妃的位置捧到你面前。”
闻如云也道:“是啊月引,闻星落就是个劳碌命,跟你不一样的。”
闻月引抹了抹眼泪,迟疑地坐起身,“当真?”
“自然。”闻如风疼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星落是拿来冲锋陷阵的,可月引只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做我们的贴心小棉袄就足够了。女子嘛,柔弱可怜才能叫男人心疼。”
闻月引这才破涕为笑。
三天后。
魏姒的封妃仪式颇为盛大繁琐。
闻星落兄妹跟着她一块儿进了皇宫,住进了明珠宫。
忙到夜里,谢折并未前来留宿。
闻星落拿银钱打听了一番,宫里的小太监说谢折是在御书房和臣子们议事,他近年来踏足后宫的次数每个月屈指可数,歇在御书房才是常态。
他不来,闻星落放了心,洗漱过后爬上了魏姒的床。
“娘……”
她抱着锦被跪坐在床榻间,期待地望向魏姒。
魏姒正在梳妆台前,卸下琳琅沉重的朱钗首饰。
听见声音,她回眸望向闻星落,唇边噙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多大的姑娘了,还喜欢和娘亲一起睡。”
闻星落弯起眉眼,“小时候没机会,现在当然要抓紧时间和娘一块儿睡觉。”
她喜欢魏姒身上的香味。
说不上是什么香,但闻着就很安心,连睡梦都能甜美几分。
魏姒含笑来到床榻上,同她并排而眠。
烛火幽微。
闻星落听见她轻声道:“这里是我年少时居住的宫殿。”
少女一怔。
“比起从前,宫室的花草树木楼台殿宇改变了许多,就连伺候的宫人也没有一张熟面孔。魏宫改朝换代,到底不似当年了。”
女子语气失落。
热闹的春夜,平添几分寂寥。
闻星落无言地抱紧她。
夜渐深,花静落。
闻星落将睡未睡之际,忽然听见春帐里魏姒低语,“我幼时在宫苑第七株牡丹树下埋了东西,也不知现在是否还在。宁宁将来若是遇见麻烦,可以去挖开瞧瞧,那东西或许能帮到你。”
女子的声音太轻太柔,像是牡丹花精附在耳畔的低语。
困意袭来。
闻星落眼皮沉沉并未醒来,只依稀记在了心里。
次日。
按照规矩,低位妃嫔理应去坤宁宫向梅皇后请安。
魏姒没让闻星落跟着,独自乘坐辇车去了。
闻月引忍不住嘲讽道:“我还以为娘有多喜欢你,如今看来也不尽然。瞧瞧,拜见皇后这么风光隆重的场合,她都不带你的。”
闻星落看白痴般看她一眼。
新妃入宫,后妃相见,无异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母亲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和白眼。
可笑闻月引竟然觉得这种场合风光隆重!
闻月引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眼中的鄙夷,只扶了扶髻边金钗,兴奋炫耀道:“我今日可是收到了三公主的邀请,约我去御花园赏花呢。小妹可有收到邀请?”
三公主正是张贵妃的女儿谢缃。
闻星落前世接近谢序迟的时候,和谢缃打过交道,此女被张贵妃宠得娇纵跋扈,常常以势欺人,并非是可以结交的人。
她平静地看着闻月引,回答道:“三公主没有邀请我。”
闻月引脸上笑容更甚,“还以为小妹无所不能,没想到也不过如此。小妹,你想不想我带你一起去?”
“不想。”
闻星落说完就越过她走了。
她要去东宫找魏萤。
“装什么?”
闻月引不开心地瞪她一眼,自个儿欢欢喜喜去找谢缃了。
…
闻星落来到东宫,使了银钱请太监通禀,却被告知谢瓒今日跟着太子去户部核对账簿了。
“至于那位魏姑娘,”小太监恭恭敬敬,“三爷向来把她带在身边,一刻也离不得,想必今日也跟着离宫了。”
闻星落白跑一趟,只得道了谢,慢吞吞往回走。
岂料路过泰华池的时候,却见本应该在御花园的闻月引和谢缃都在这里,除了她俩,还来了不少世家贵女。
而闻月引显然是被众人欺负的那个。
她也没料到高高兴兴赴宴,迎接她的会是谢缃的耳光。
谢缃命宫女将她摁跪在地上,冷笑道:“你母亲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都一把年纪了还勾引我父皇!你也学了你母亲的恬不知耻,竟在行宫赏花宴上故意摆弄棋盘,勾引贺愈教你下棋!本公主今日就好好教教你,什么叫礼义廉耻!”
她命人拿来匕首,正要划花闻月引的脸,闻月引拼命挣扎中突然瞥见闻星落,连忙哭喊道:“我没有勾引贺愈!肯定是我妹妹,赏花宴上肯定是我妹妹勾引的贺愈!”
谢缃皱了皱眉,望向闻星落。
第249章 她在蓉城时就被更好的男子喜欢过了
少女站在一株桃花树下,骤起的春风吹落簌簌扬扬的花瓣,风中弥漫着深甜异香,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犹如明珠生晕披霞笼月,令人疑心她并非世间的凡俗女子。
众人呆愣了刹那。
京都美人如云,可她们从未见过这等绝色。
谢缃回过神,脸上闪过恼恨,“给我把她抓过来!”
闻星落没让宫人碰自己。
她缓缓走到谢缃面前,浅浅福了一礼,“三公主金安。”
谢缃冷笑着把玩匕首,阴阳怪气道:“好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你就是靠这张脸,勾引的贺愈?难怪你母亲一把年纪生了几个孩子还敢勾引我父皇,果真是有些资本在身上的。”
“多谢公主夸奖。”闻星落神色淡漠,“母亲仰慕天子,不拘年龄剖白心意,臣女也觉得母亲很勇敢。”
“你——”谢缃气结,“花言巧语,不知廉耻!给我抓住她,本公主要划花她的脸,看她还怎么张狂!”
眼见宫女围过来,闻星落平静道:“陛下常说,臣女和母亲长得最像。今日公主划花臣女的脸,明日传到陛下耳中,只怕会误以为是贵妃娘娘嫉妒母亲容色过盛,背地指使公主拿臣女泄气。公主金枝玉叶端方娴雅,若因为苛待臣女而传出善妒暴戾的名声,不值当。”
谢缃气极反笑,“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威胁起我来了?!我母妃乃是贵妃娘娘,就算我传出不好的名声,母妃也会帮我掐灭那些流言蜚语!”
她这么说着,却因为顾忌自己胡乱行事会给母妃招来父皇的猜忌,留下善妒的印象,到底没敢再对闻星落的脸下手。
闻月引跪坐在地哭得厉害。
她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高高兴兴前来赴宴,原以为会结交一群身份尊贵的好朋友,没想到竟然会挨打受辱!
活了两辈子,她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余光瞥见不远处回廊里路过的一群王孙公子,她突然楚楚可怜地啜泣道:“你有母妃,难道我和小妹就没有吗?公主殿下未免欺人太甚!”
谢缃再次愠怒,“我是公主,你们不过是被魏姒从宫外带回来的野丫头,给我为奴为婢都不配,我欺你怎么了?!”
“提起为奴为婢,”闻月引捏着小手帕,虚弱地咳嗽了几声,“我听说贵妃娘娘年轻时曾给我母亲为奴为婢,如今贵妃娘娘抢走原本属于我和小妹的父皇不算,还纵着你百般欺负我们……早知皇宫人心险恶,旧日的奴婢都能骑在头上,我母妃就不进宫了!呜呜呜!”
她又脆弱地望向御书房的方向,捧着心口泪流满面,“父皇,求您放我母妃离开吧!您心中既已有了贵妃娘娘,又何苦将我母妃囚在深宫强制恩爱?!求您忘了我母妃吧,强扭的瓜只能结出苦果呀!”
一番话说完,不仅谢缃惊呆了,就连闻星落都愣在当场。
这些话,是可以随随便便往外说的吗?
闻月引不要命啦!
果然,谢缃当即暴怒,上前就给了闻月引两个耳光,“贱人! 你叫谁父皇?!你说谁的母妃为奴为婢?!当年我母妃和父皇相爱,是你娘不要脸,是你娘仗着身份抢走了他们的婚约!”
“我娘做了宫妃,我凭什么不能喊父皇?父皇对我母妃情根深种,是贵妃娘娘从中作梗,这才导致他们分别多年!”
闻月引顶着被扇红的脸蛋极力辩解。
明明娇弱可怜不能自已,却又似一朵风中颤抖的坚韧小白花,顽强地对抗谢缃。
谢缃看见她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把她丢进泰华池!”
眼看闻月引被丢了下去,闻星落正想直接走人,岂料闻月引一边扑腾挣扎,一边下意识伸出手在湖岸边摸索,竟死死拽住她的裙裾,把她也给拽进了水里!
闻星落:“……”
她就该离闻月引远远的!
才是初春,池水冰凉。
谢缃正要命宫人拿竹竿打她们头,不许她们俩浮游上岸,贺愈和那群王孙公子过来了。
贺愈蹙眉,“公主这是在干什么?”
谢缃吓了一跳,“贺表哥……”
贺愈没理她,命宫女将闻星落和闻月引救上来,又打发人拿来斗篷为两人裹上。
谢缃不满,指着闻星落嚷嚷道:“贺表哥从前对我不闻不问也就罢了,我只当你是对每个女子都如此。可这贱人才来京城几日,你就肯为她出头,甚至不惜落了我的脸面!都说贺表哥光风霁月,莫非你也是见色起意的性子?!”
闻月引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她还以为来人是皇太子,所以才故意在谢缃面前示弱,想以此引起他的怜惜和关爱。
没想到,来人是贺愈。
虽然贺愈的出身也很高贵,但比起皇太子那可就差远了。
她迁怒贺愈叫她认错了人,白白遭了这许多罪,于是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真是笑话!贺愈这种男人,也就你这种没见识的女人才当个宝!我小妹才看不上他呢,我小妹在蓉城的时候就被更好的男人喜欢过了!”
谢缃愣住。
闻星落拢着斗篷,同样怔然地望向闻月引。
贺愈那张月朗风清的脸上,难以避免地流露出些许尴尬,却极力保持风度,“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谁要你送,”闻月引没好气,“男女授受不亲,贺大人还是离我们姐妹远些,免得惹人误会。”
到时候传出去,要是太子误会她和贺愈有什么,岂不是妨碍她当皇后。
她头一扬,径直走了。
闻星落也走了。
贺愈目送闻星落的背影消失在花径尽头。
他长这么大,才貌双全出身锦绣,从小到大都是长辈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京都里喜欢他的贵女千金数不胜数。
没想到,这个从西南蜀地来的姑娘,竟不把他放在眼里。
她姐姐说,她在蓉城的时候就被更好的男子喜欢过了。
可是贺愈不相信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好的男子。
想必只是这对姐妹的逞能之词,她们不愿意在谢缃面前落了下风。
他因姑娘家的小心思而失笑,想起闻星落临危不乱的气度和她在赏花宴上为母亲演戏出头的城府,好笑之余,又对这少女起了几分好奇。
京城繁华美人如云,却并没有她这样的姑娘。
第250章 情之一字,在他心里是不存在的
魏姒从坤宁宫回来,就听说了闻星落和闻月引落水的事。
她看着绞干头发坐在妆镜台前梳头的少女,轻声道:“谢缃今天欺负你了?”
闻星落回眸,看见母亲的刹那,圆杏眼瞬间明亮。
她起身扑进魏姒的怀里,依赖地蹭了蹭她身上的香气。
她很快弯着眉眼仰起头,温顺道:“只是姑娘家家的小打小闹罢了,谈不上欺负,娘亲不必在意。娘亲给我梳头好不好?您上回给我梳的发髻好漂亮!”
魏姒温柔应好。
在闻星落乖巧坐到妆镜台前时,她微挑的凤眼里却掠过阴霾。
用罢晚膳,魏姒让两个小宫女陪闻星落去看明珠宫的牡丹。
她坐在窗下,听御前的小太监前来禀报道:“陛下今夜去了贵妃娘娘宫里,请您不必等他。”
魏姒笑着称好,从碟子里抓了一把金瓜子赏给那小太监。
等小太监喜滋滋地走后,她起身往净室走,“侍奉我沐浴梳妆。”
宫女不解,“陛下今夜去了贵妃娘娘那儿,您梳妆作甚?”
魏姒没回答。
待到明月初升,魏姒已经沐过身,面上薄施脂粉作前朝宫廷里流行的啼泪妆,没穿华服宫裙,只穿了身轻薄细软的月白大袖。
她慢条斯理地往颈间匀开鹅梨香膏,吩咐宫女道:“去告诉陛下,就说宁宁落水,我心中难过,几度晕厥。”
谢折过来的时候,看见寝宫里并未掌灯。
月色透进来,魏姒蜷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轻纱薄裙层叠垂落,露在外面的颈子细腻凝白,她没梳头,长长的青丝顺着肩颈弧线蜿蜒而下,勾勒出纤盈窈窕的身段。
走近了,便瞧见美人一双细愁眉似蹙非蹙,眼尾泪红阑干,微启的唇儿似蔷薇花瓣鲜红细润,贝齿轻咬,顾影落泪,我见犹怜。
像是才看见他,魏姒连忙坐起身,以袖遮面,哽咽不能语,“臣妾自知今非昔比,自己在皇后娘娘宫中受辱也就罢了,没想到连女儿也要被公主推下水,险些丧命。公主金枝玉叶,臣妾的宁宁自然不能与她相提并论,因此臣妾不敢求陛下为宁宁做主。只是臣妾实在惊惧伤心,现下面容丑陋,不堪面君……陛下请回罢。”
谢折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是天子。
天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他知道魏姒是故意的。
她故意将他从张亭柳宫里请过来,故意和张亭柳争宠。
只是她对孩子落水的担忧伤心,却不似作假。
世间万般情爱,当属母子之情最为炽热真挚,他自己不曾得到过,所以便格外喜欢看宫妃们疼爱孩子的模样。
他在贵妃榻边撩袍落座,伸手抚了抚魏姒的长发,“缃儿是被宠得顽劣了些,明日,朕罚她禁闭。”
魏姒惊喜地抬起泪眼,像是不敢相信。
她很快扑进谢折的怀里,宛如一只寻到归巢的雀鸟。
温存了片刻,她小心翼翼道:“今日宁宁和公主在泰华池边争执,臣妾听围观的宫人们议论,说公主亲口所言,当年陛下和柳姐姐情投意合,是我横刀夺爱,仗着身份抢走了陛下……陛下当年心仪之人,当真是柳姐姐吗?”
谢折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执掌朝堂多年,从未想过这些情情爱爱。
后宫妃嫔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给他繁衍皇嗣,他可以和梅皇后举案齐眉扮演恩爱夫妻,也可以私底下和张贵妃缠绵龙榻极尽欢好,更可以对所有嫔妃雨露均沾。
但是,情之一字,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
今夜魏姒哭哭啼啼地问出这个问题,倒是令他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他又回到了年少时,回到了在京城做质子的时候,春光明媚黄莺呖呖,他绑着高高的马尾,被美貌矜贵的小帝姬追着缠着,问他心里是否有她。
当年他一心想要回到封地杀了那对母子,对权势的渴望远远胜过女人,魏姒不过是他往上爬的工具,他不喜欢魏姒,只嫌她聒噪烦人。
可是,当年被他嫌弃幼稚无聊的问题,不知为何,人到中年再次听见,却有种一瞬间被撩拨了心弦的错觉。
仿佛再度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中年帝王向来面容威严不苟言笑,犹如盘踞在王朝上的一条恶龙,今夜却罕见地敛去了那副深沉冷漠。
他抚弄怀中美人的小脸,“朕当年并不喜欢张亭柳。现在,同样不喜欢。”
怀中美人的一双凤眼,立刻亮了起来。
她又试探问道:“那……皇后娘娘呢?外面的人都说,您和皇后娘娘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是天底下最般配的帝后。”
谢折突然觉得,魏姒的眼睛很漂亮。
他年少时竟没发现。
他回答道:“不喜欢。”
魏姒顿时粲然一笑。
她生得好看,笑起来时好似满殿生辉,将月色也比了下去。
谢折挑眉,“为何不问,朕心中是否有你?”
“陛下是一国之君,心里装着天下。臣妾在您的天下里,自然也就在您的心里。”魏姒的指腹在谢折的心口处打着圈,“臣妾如今能依靠的,只有您了。”
女子千娇百媚。
尽管已为人母,可身上的生命力却像是春日的牡丹,她不曾放弃自己,所以她永远都在最好的年纪。
谢折心中一动,像是被鱼儿撞到了心口。
他握住魏姒的手,低头吻向她的唇。
魏姒仰起头承受他的吻。
她看着他情动紧闭的眉眼,凤眼藏满了冷冰冰的嫌恶。
次日。
闻星落起床梳妆时,宫女笑吟吟进来向她道喜,“娘娘新得了封号,是‘宸’字,后宫数十位妃嫔,咱们娘娘还是头一个得了封号的!”
宸,尊也。
是个很好的封号。
闻星落面上却没什么情绪。
她梳妆完毕,径直去了东宫。
谢瓒和魏萤都在,两人才交过手,院子里一片狼藉。
闻星落闪身,一把刀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飞过来,凶悍地深深扎进门板!
她望向两人,“表姐?”
两人身上都挂了彩,表情十分难看。
魏萤满不在乎地绑好马尾,走过来拉住闻星落的手,“走,我领你去见一个人。”
第251章 闻星落居然成了谋逆头子
闻星落被魏萤拉着往外走,下意识回头望向谢瓒。
谢瓒独自站在廊下。
他今日穿了身金钱豹纹的宽松皮毛大氅,脖子上戴了条粗金链子,胸口赫然一道渗血的伤疤,大约是刚刚被表姐拿刀捅出来的。
他摸着被咬破的嘴唇,见闻星落回头看他,便慵懒又嚣张地喊话,“闻宁宁,见到三哥哥不知道叫人是吧?你哑巴啦?”
回答他的是魏萤丢过去的一把匕首。
两人出了东宫,闻星落好奇道:“他现在肯放你出来了?”
魏萤恶狠狠地磨牙,“他在我身上种了蛊,我不能离开他超过十里地,否则就会心脉俱损暴毙而亡!我迟早弄死他!”
闻星落望了眼她颈间红痕,默默收回视线。
魏萤带着她穿过蜿蜒宫巷,最后进了一座清幽偏僻的院子。
院子里摆着十几张桌椅,端端正正坐着十几个宫女太监打扮的少年少女,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本摊开的史书。
裴凛站在正前方,一手握着戒尺,正慢条斯理地讲课。
闻星落挑眉。
原来表姐要带她见的人,是裴凛。
她看了眼那些安静学习的小宫女,问道:“表姐,你是送我来进修的吗?你要把我培训成宫女?”
裴凛走了过来,正色道:“这些人都是大魏遗民,学的不是伺候人的东西,而是大魏国史。”
闻星落看着他。
她猜得不错,裴凛果然是魏国遗民。
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少年少女年纪都不大,原也是富贵功勋人家的孩子,可如今却因为国破家亡拒不投降,而沦落到为奴为婢。
她同情他们,但她并不打算参与他们的复国行动。
她陪着母亲来京城报仇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她不认为早已覆灭的国家还能死灰复燃。
踟蹰片刻,她依旧保持置身事外的态度,“我在白鹤书院的时候,已经读过大魏国史了。”
“你读的是当权者用话术粉饰过后的历史,”裴凛沉声,“我们这里的史书,才是真正的大魏国史。”
见闻星落依旧不情愿,裴凛幽幽道:“郡主一定不知道,当年魏国权贵叛变投敌的真正原因,是先皇下旨,褫夺官宦土地分给百姓,损害了他们利益,所以他们才选择站在谢折那边。郡主一定也不知道,当年我大魏的税收才不过十之税一,而谢折的王朝却达到了惊人的十之税二。可见周朝君臣,虎狼也。”
闻星落第一次被称作“郡主”。
她有些不适应,“裴大监称呼我闻二姑娘即可。”
“可你就是大魏的郡主,也是大魏皇族最后的希望。”魏萤坚定,“我们都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就连闻如风等人也饮过了绝子药。从延续血脉的方面来说,你比我更重要。表妹,所有大魏遗民,都会忠诚于你。”
她说完,那些少年少女纷纷起身,在裴凛的带领下跪倒在闻星落四周,恭声道:“臣等愿誓死追随郡主殿下!”
闻星落:“……”
她记得从前刚进镇北王府的时候,生怕被谢观澜的谋逆罪连累,恨不能赶紧长大收拾包袱逃出王府分道扬镳。
可她现在居然成了谋逆头子!
谢观澜知道了肯定会笑话她的。
“那个,”她有点磕巴,“其实我不太能胜任这个职位,要不你们,另请高明?”
她姐姐闻月引就很不错。
反正闻月引又想当公主又想当皇后,何必那么折腾呢,干脆一步到位直接当女帝得了。
四周的人都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这些人里,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才只有十岁左右,瞧着乖巧干净,也都读书识字,若是爹娘还在定是要捧在手掌心娇养的,很难想象朝廷会将他们贬为阉人、灌下红花。
可他们做错什么了呢?
他们的祖辈不肯投降为国而死,是铁骨铮铮的忠臣,他们也并没有犯错,只是因为托生错了地方,于是他们生来就被指责血液里流淌着罪恶。
闻星落的视线落在最小的宫女身上。
她梳着双髻,也许是她自己梳的,看起来两边大小不一样,绑着的蝴蝶结丝带歪歪斜斜有些滑稽。
闻星落情不自禁地想,表姐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那么小的表姐,在被灌下红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少女的心脏像是被重物敲击,猛地钝痛了一下。
她心里依旧认为魏萤是无法复国的,面上却道:“罢了,我看看国史吧。”
她以为大魏国史只有书桌上摊开的那么薄薄一本,随便应付着翻看一番,敷衍过这些人也就罢了。
结果魏萤和裴凛给她搬来了戒尺那么高的两大摞子大部头史书!
闻星落:“……”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看。
“我们这里每个月都会有考试,希望郡主能够夺得榜首。”裴凛递给闻星落一本试卷集,“这是最近一年的卷纸,郡主可以参考。”
魏萤骄傲,“表妹,当年我读书的时候,每个月都是榜首。”
闻星落:“……”
没想到都要谋反了,居然还得先参加考试!
拿到这种谋反考试的第一名是有什么好处吗?!
朝廷知道后,第一名只会死得更快吧?!
裴凛吩咐几个小太监把史书放在箱笼里,借着送东西的名义搬去了闻星落的寝宫。
闻星落翻了翻那本试卷集。
除了一些基本的历史题,还有一些问答题,像是什么“请阐述暗杀谢折的一百零一种方法”、“如果你被调到御膳房,会对谢折的膳食做什么手脚”、“复国以后必做的十件事”等等无聊的问题。
闻星落又翻了翻标准答案。
看完答案,她叹了口气。
总觉得复国的希望更渺茫了呢。
她默默把史书和卷纸藏进床底下。
魏萤还没走,站在殿外喊她,“姑母去哪儿了?我怎么没找着她?”
闻星落踏出殿槛,“大约是去御书房给那个人送茶点了。”
“哦。”魏萤往指尖卷了卷马尾,突然指着不远处,“那不是你哥哥姐姐?”
闻星落望过去,闻如风等人不知遇到了什么喜事,正春风满面地往这边走来。
第252章 第三件事,嫁给谢观澜
走近了,闻如风笑道:“星落,你出的主意很好,父皇采纳了我的建议,要在朔州开凿运河。父皇夸我心系苍生,任用我为副监察使,派我和工部官员一同前往朔州。”
闻月引也笑容满面,“大哥有了拿得出手的政绩,回来以后就能直接担任工部官员,将来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小妹,咱们家的好日子可终于是要来了!”
兄妹几人喜气洋洋的。
闻星落也很开心。
运河越早动工,意味着越早开始消耗大周国力。
她望向闻如云,“不知二哥的粮草生意,可有着落?”
闻如云抬起下巴,骄矜地摇开折扇:“大哥向父皇进谏,夸我是做生意的奇才,蜀郡全靠我调动粮食才渡过洪涝之灾。父皇虽然没有任用我为皇商,却破例允准我进入马军粮料院为官。”
闻星落忍着笑,点点头。
真好。
她很期待闻如云在粮料院的表现。
闻如雷轻咳一声,满脸期望之色,似乎是等着闻星落关心关心他。
闻星落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配合道:“三哥的武举比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切准备妥当,拿下武状元绝非难事!”闻如雷声如洪钟信心百倍,“星落,三天后就是我的武举比试,你一定要到场观看。为了你,我会把所有对手都打得落花流水!”
闻星落浅浅一笑。
前世闻如雷参加武举的时候,她提心吊胆了一整夜,生怕他在擂台上出什么事,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挤在人群里看他比试,全程看下来不知道被围观百姓踩了多少脚,回家后脚背都肿了。
她一边恭喜闻如雷夺得武状元,一边学着闻月引的样子向他撒娇,说她挤在看台底下看了他很久,脚都要被别人踩坏了。
她以为自己多像闻月引一些,父兄们就会多喜欢她一些。
可闻如雷只是不屑道:“我又没叫你去,是你自己非要去的。现在受了伤赖我头上,你哪来的脸?!”
闻星落想和他解释,她并没有怪他、赖他。
可是闻如雷已经大步离开,和朋友们吃酒庆祝去了。
这辈子,闻星落不想再去看他比试,可他却主动邀请她去。
闻星落似笑非笑,骗他道:“好,我会去的。”
闻如雷看着少女玉柔花软的面庞,舒展开眉眼,“我就知道,在星落的心里,我们几个亲哥哥的分量还是要比镇北王府那几个假哥哥重要的多。星落,我很高兴。”
闻如风也温和道:“星落,你表现得很好。看见大家兄友弟恭团结和睦,我这当大哥的就算出远门也能放心了。星落,你要继续为我们筹谋前程,须知,只有我们男子出人头地,你和月引作为后宅女子才能与有荣焉。”
发表完这番见解,四兄妹高高兴兴地走了。
魏萤抱着剑站在旁边,幽幽道:“幸好他们喝了绝子药。”
就这脑子,生了孩子也只会玷污他们大魏皇族的血脉。
正说着,魏姒从外面回来了。
“姑母。”
“娘!”
瞧见两个容貌相似的小姑娘,魏姒冷淡的眉眼掠上一抹温柔的笑。
她牵住两个小表姐妹,“高阳今日怎么过来了?”
魏萤道:“来找表妹玩。”
三人进了内殿,魏姒吩咐宫女去拿小姑娘爱吃的花糕果团,“等武举比试结束,我会随驾江南。”
“娘要去江南?”闻星落惊诧。
魏姒吃了口茶,微微颔首,“谢折每隔三年都要游幸一次江南,往年都是张亭柳随驾,今年被我抢了来。我记得高阳说过,江南有我们的五万旧部,不知如何能联系上他们?”
“这个秘密,是我五年前从谢瓒的书房里看见的,”魏萤解释,“具体怎么联系,我也不大清楚,恐怕还得姑母到了江南以后,再费一番心思。”
闻星落看她一眼。
五年前,表姐刚到谢瓒身边。
那个时候,她就能看见谢瓒书房里的机密了?
五万兵马,一天得消耗多少粮草,绝非是可以随意隐藏起来的力量,凭谢折的猜忌和独断,早该想办法斩草除根了才是。
她对江南是否真的存有五万旧部,持怀疑态度。
魏萤把玩着剑穗,认真道:“表妹是在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我敢保证,这消息绝对不会掺假。谢瓒藏在书房里的机密都是真的,而且我见过旧部的人。”
当时她刚被灌下红花不久。
明明贵为公主,却身体脆弱病痛缠身,在深宫中尊严尽失。
她不想报仇,不想复国。
她只想死。
她在谢瓒的书房里吊了根白绫,濒死之际,突然在他的书案上看见了记载着江南旧部的文书。
原来父亲走后,还给她留了五万忠心耿耿的魏国精锐……
她突然不想死了。
那一年的除夕夜,江南旧部的人悄悄潜入宫中和她会面。
那个人蒙着脸,要她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
魏萤至今仍旧清楚地记得,蒙面人伪装过后的声音虽然粗哑却难掩稚嫩,似乎是个比她大不了两岁的少年。
他送给她一篮甜橘子,唤她公主殿下,陪她守岁,陪她看了那一年正月初一的日出。
从那时起,她真正拥有了活下去的信心。
尽管那个蒙面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但她深信,他不会骗她。
她攥紧剑穗,“姑母,你信我。”
魏姒见她如此肯定,于是道:“左右宫中无事,我走一趟江南也好。”
…
接下来的几日,魏姒忙着收拾去江南要带的细软,闻星落被迫跟着裴凛学习大魏国史。
只是那些史书记载的内容也未免太详细零碎了,连皇帝的吃喝拉撒都要写上两笔,闻星落不觉得看这种记载有什么意义,便忍不住频频打瞌睡。
傍晚时分,裴凛单独留下她,给了她一份卷纸,“写完再走。”
闻星落厌烦提笔。
最后一题是,“复国以后必做的十件事”。
闻星落想了想,在空白答题处写道:
——第一件事,带娘亲和表姐游山玩水。
——第二件事,回蓉城探望祖母和四哥哥他们,带他们游山玩水。
笔尖顿了顿,她又写道:
——第三件事,嫁给谢观澜。
别的事情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来,但她最想做的就是这三件。
于是她把卷纸提交给了裴凛。
裴凛握着戒尺,越往后看,眉头锁得越深。
第253章 闻星落把茶泼在了闻如云的脸上
终于看完了闻星落的卷纸,裴凛沉声,“郡主似乎还是没有意识到,我们究竟在做一件怎样的事。”
“谋反嘛。”闻星落垂着眼睫,漫不经心。
“谋反?”裴凛讥讽勾唇,将卷纸扔在她的脚边,“这天下本就该姓魏,我们不过是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何来谋反一说?!郡主肩负责任,却只知道男欢女爱游山玩水,没有半分担当!我们这些当臣子的忍辱负重蛰伏宫中,为的是哪般?!难道为的是我们自己吗?!”
他是真的生气了。
清秀白皙的面庞因为情绪激动而浮上一层薄红,看向闻星落的目光失望透顶。
闻星落沉默着。
她没有经历过他们经历的那些,尽管能够共情,可是对他们的情绪依旧不能完全的感同身受。
她迎上裴凛的视线,淡淡道:“我的来时路,与裴大监不同。将来要走的路,与裴大监依然不同。恕我直言,我只想帮母亲报仇雪恨,然后回家去找祖母他们。闻星落就是闻星落,是镇北王府的姑娘,不是什么复国的大魏郡主。”
她转身就走。
京都牡丹花开。
少女背影袅娜纤盈如弱柳扶风,长风高高扬起她青金色的纱帔,她步履轻盈而坚定,是个倔强执拗又有主见的姑娘。
裴凛目送她消失在偏院外。
他俯身捡起她的答卷,目光落在“嫁给谢观澜”这一行字上,少女的簪花小楷明明赏心悦目,却又无端刺眼。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他的指尖渐渐将卷纸捏得发皱。
是夜。
细润的和风吹开了寝殿的芙蓉花窗。
殿内一灯如豆,春帐层叠垂落。
闻星落把自己埋在宝蓝色团花锦被里,她娘亲陪谢折去江南巡幸了,接下来的两个月,她都要自己一个人睡。
春困正浓,裴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榻前。
他擎着一盏烛台,花纹繁复的青色烛身在长夜里颇有些诡异,幽绿色烛火散发出奇异的香味。
他在床榻边落座,倾身附在闻星落耳畔絮絮低语。
约莫过了两刻钟,那一截怪异的青烛才终于燃尽。
裴凛重新坐直身子。
他垂着眼帘,“我本不想用这种法子,是郡主逼我。”
余光落在少女娇艳明媚的小脸上。
她和魏萤长得很像,只是眼睛要更圆一些,少了几分冷艳,添了些平易近人的娇憨,像枝头热热闹闹的一簇嫩粉桃花。
月色照进寝殿,春夜里传来蟋蟀的叫声。
裴凛伸出手,欲要轻抚少女的眉眼。
即将触碰到的刹那,他又缓缓放下。
他沉默地掖了掖她的被角。
次日,闻星落睡到午后才起来。
宫女进来照顾她洗漱梳妆,笑道:“小姐今日起的格外晚。”
闻星落撑着床榻。
青丝垂落,遮掩了大半张雪白小脸。
不知为何,她的脑子格外昏昏沉沉。
明明睡了很久,却还像是没睡饱。
由着宫女为她打扮妥当,她握着团扇刚踏出殿槛,闻如雷突然气势汹汹地大步而来。
他脸颊上还有擦伤,满眼难堪,质问道:“闻星落,你为什么不去看我参加武举比试?!你不是答应过我,会亲眼看着我夺得武状元吗?!”
闻星落凝视他。
他的声音如惊雷般在面前炸响,可她却有种格外遥远的感觉,仿佛他是隔着什么和她说话,无论是他的声音还是相貌都雾蒙蒙的听不清也看不清。
她甚至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闻如雷,是前世辜负了她的三哥。
闻星落扯唇,语气比往常更加冰冷无情,“少在这里演兄妹情深的戏码,你我的兄妹情分,早在前世就断了。闻如雷,我看见你这张脸就觉得恶心。”
闻如雷愣住。
匆匆追过来的闻月引和闻如云也愣住了。
闻星落一直不肯承认她也是重生的,没想到今天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
闻月引激动不已,斥责道:“小妹,你好深的心机!我早就说你也是重生的,你还不肯承认!”
“心机?”闻星落冷笑着睨向她,“若论心机,我哪比得上姐姐?你不就是因为前世父兄飞黄腾达,所以这辈子才选择留在闻家吗?只可惜姐姐机关算尽,偏偏没料到父兄是因为我才挣了个锦绣前程!姐姐自己虚荣自私,怎么有脸说我?”
闻月引霍然瞪圆了眼睛。
闻星落向来寡言少语,说话时也总是温温吞吞,是那种无论做什么事都喜欢留三分情面的人。
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犀利刻薄不讲情面?!
她红了眼睛,“二哥,你看她!”
闻如云护在她身前,不悦道:“闻星落,你又在闹什么?!还不赶紧给你姐姐赔礼道歉?!”
恰逢宫女端着新沏的热茶过来。
闻星落拿起一盏,直接泼到了闻如云的脸上。
她无视闻如云的惊愕和大吼大叫,命人把他们全都撵走。
闻家兄妹闹闹哄哄地走后,闻星落独自躲进寝殿。
她坐在拔步床前的脚踏上,倦怠地撑着额头。
她的头很痛。
休息了片刻也无济于事,她干脆从床底下抽出一本大魏国史。
从前读起来琐碎生涩的历史,今日竟意外的有趣,祖辈的政绩功勋历历在目,他们似乎想缔造一个大同盛世,但外祖父那一辈过于激进,在重新分封土地的事情上得罪了太多既得利益者,导致各地权贵们纷纷倒戈,颠覆王权……
黄昏时分,小宫女推门进来,福了一礼,“魏姑娘请您前往东宫,与她一道用膳。”
闻星落合上国史,怔忡过后,才想起“魏姑娘”是谁。
她没应声,视线落在檀木圆桌的茶盏上。
不对劲。
她今日很不对劲。
闻星落疑心自己中了毒,于是接连两日都拿银针试毒,可无论是茶水还是膳食都没有投毒的迹象。
她想了想,命人把寝殿里的花植、香炉等物件全部搬出去。
可她的脑子就像一个巨大的漏斗,从前的人和事越来越模糊,大魏国史却越来越清晰,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说话,他说她是魏国郡主,说她不可以沉湎情爱,说她必须报仇复国。
闻星落意识到,是裴凛对她做了手脚。
指尖停顿在大魏国史的其中一页。
国史记载,裴家是魏国有名的巫族,只忠诚于大魏皇族,历任魏国国师都出自裴家,据说裴家人奇门八卦、望气请神无所不能。
“玄学。”
闻星落呢喃。
世上懂这一行的人寥寥可数,怎么偏叫她撞上了呢。
她撑着额头,良久,忽然研墨提笔。
第254章 谢观澜:以后不准提起闻星落
另一边,长安。
谢观澜前往京城述职,正巧途经长安,便和已经封王的陈玉狮打了个照面,谈妥了会盟之事。
在汉中王府过夜的时候,扶山捧着信鸽匆匆进来,“主子,京城那边的消息!”
谢观澜才沐过身。
他踏出浴桶,随意披了件黑色宽袖的罩衣,一颗水珠顺着人鱼线滚入下方,灯烛勾勒出他侧身的暗影,宛如春夜里一把带着露水的寒刀。
闻星落逃走的这一个月,他重新整合了蜀郡和打下的大片西南疆土,扩张疆域任用贤才,大肆征召士兵扩充军队,又夺了穆家的财权和政权,将所有权力高度集中在镇北王府,隐隐有问鼎中原的势头。
他冷冷道:“念。”
扶山取出纸条,清了清嗓子,念道:“二月初一,贺愈在行宫主动指点闻宁宁围棋,疑似蓄意勾引。”
他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谢观澜。
谢观澜面无表情,“继续。”
扶山只得继续念,“二月初四,谢缃故意为难,闻宁宁落水,贺愈关心备至,疑似蓄意勾引。二月初五,闻宁宁见了裴凛。初九、初十、十五、十八、二十,闻宁宁或见裴凛,或与魏姒同塌而眠。”
扶山看了看纸条背面,确认道:“主子,没了。”
谢观澜在烛灯下落座,拣起放在矮案上的平安符。
原来的青色丝绳被他拽断,后来又让绣娘重新弄了一根。
他摩挲着平安符,流苏穗子拂拭过指腹,像是少女用手背温柔地轻蹭过他的手。
他垂着眼睫,眼瞳漆黑晦暗。
他听说过贺愈。
京城里首屈一指的名门贵公子,出身好,学问好,相貌也好。
不像他面善心黑手段狠毒,贺愈是个温润如玉矜持清贵的君子。
闻宁宁应当很喜欢他吧?
——小姐说,要和您分道扬镳,请您尽快成亲,她不想跟您沾边儿。
她留下的那句话,每日每夜都会浮现在他的心尖。
犹如跗骨之蛆,折磨得他煎熬备至。
她进王府两年,对他见色起意百般暗示,最后得偿所愿夺走了他的清白,却不肯有所表示,反而欣然转身和别的男子欢好。
谢观澜缓缓攥紧平安符。
在她心里,他谢子衡是可以随便抛弃的东西吗?
青年的怨恨如同今夜的大雾,在窗外肆意蔓延,就连灯火也照不清前路。
“砰!”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谢拾安兴冲冲进来,“大哥,听说京城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是不是和宁宁有关?我要看!”
他原本在边境练兵,可是听说宁宁跑了,大哥又要去京城述职,于是自告奋勇跟着一起去。
他想去拿案几上的纸条,却被谢观澜按住手背。
谢观澜冷淡道:“我是不是说过,以后不准提她?”
青年身上的狠厉气息实在可怕。
谢拾安讪讪缩回手,小声嘟囔道:“你被宁宁抛弃了,又不是我被抛弃了,为什么我不能提她?说到底还不是大哥自己没本事,征服不了宁宁的心,煮熟的鸭子都飞走了……”
谢观澜额角青筋乱跳。
眼见他即将发火,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飘然而来。
谢厌臣拢着宽袖,温声道:“大哥,四弟年幼,口不择言,你别怪他。”
谢观澜冷冷睨向他,似笑非笑,“闻宁宁是怎么跑的,二弟应当比谁都要清楚。”
谢厌臣眼观鼻鼻关心,“我也很担心宁宁在京城的安危,所以特意同你们随行。大哥也知道,京城是我的梦魇,自小,我的姨娘就死在了那里,而我即将去那个伤心之地……”
他搬出了他的姨娘。
于是谢观澜所有责怪的言语都被堵在了咽喉。
谢拾安和谢厌臣走后,谢观澜烧掉了信鸽带回来的那张纸条。
闻宁宁……
他望向窗外朦胧的月牙,狭眸落下一片阴翳。
闻宁宁可以不喜欢他。
但她也绝对不能喜欢别的男人。
七天后。
京城,玉和宫。
这座宫殿位于冷宫附近,是一座完全废弃的宫殿。
春雨簌簌,殿内没有点灯,只笼罩着昏暗光影。
随着一声惊雷,趴睡在矮案上的少女猛然惊醒。
少女身穿鹅黄轻纱襦裙,梳着双耳垂挂髻,正是闻星落。
她茫然地坐起身。
带着湿气的风吹进来,矮案上的一沓纸条在殿内纷乱飞舞,像是无数黑白色的蝴蝶。
闻星落接住面前落下的一张。
裁成巴掌大的纸条上,写着一句话——你的家在蜀郡蓉城,在镇北王府。
“镇北王府……”
闻星落对这个名词很陌生。
她是大魏郡主,国破家亡后在宫内长大,与表姐相依为命,以复国为己任,远在蓉城的镇北王府算她哪门子的家?
可是这上头的字迹她很熟悉。
这是她亲笔写下的纸条。
闻星落起身,捡起另一张纸条——你被大监裴凛用巫术陷害,所以才会逐渐忘记从前,直到脑海里彻底被他灌输进另一套过往。记得每天都要看一遍所有的纸条。
闻星落怔然。
她继续往前走,捡起另一张纸条——你深爱你的母亲,可是天子、梅皇后和张贵妃却联合背叛了她,你要她们死。
闻星落一张张拣起所有的纸条。
过往种种,便如同展开的画卷,在脑海里重新熟悉。
——你的亲哥亲姐是几个蠢货,千万不要靠近他们,更不要对他们好,否则会变得不幸。
——镇北王府住着你的亲人们,他们都很疼爱你,你在京城也很想他们,你要记得每隔半个月都要给祖母寄一封平安信。
——你很喜欢谢观澜。
“谢观澜……”
闻星落念着这个名字,却想不起他长什么样。
但是会被她喜欢,谢观澜一定是很好的人。
她把所有纸条抚弄平整,拿白玉镇纸认真地压在书案上,才撑开伞离开了这座废弃的宫殿。
刚穿过两座宫巷,裴凛出现在不远处。
隔着雨幕,他注视闻星落,清秀白皙的面庞上流露出一抹温柔,“郡主去哪儿了?”
闻星落看了眼他身上的大监服制。
这个人,就是用巫术害她的人。
她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赏雨。”
第255章 不知我妹妹哪里得罪了贵妃?
裴凛盯着她,见她神情稀松平常,于是没起疑心,只道:“张贵妃请你去她宫中。你母亲抢走了她随驾江南的机会,她心存怨恨,今日要借机报复你。”
——你深爱你的母亲,可是天子、梅皇后和张贵妃却联合背叛了她,你要他们死。
闻星落的脑海中浮现出纸条上的内容。
她同裴凛往张贵妃宫里走,并不怎么慌张,只幽幽道:“为了复国,裴大监应当会保我吧?”
“自然。”
穿过细雨,裴凛将闻星落送到了张贵妃宫里。
他目送少女踏进宫室,转身往东宫方向去了。
闻星落进了内殿,才发现这里坐着不少人。
上座的华服妇人应当是张贵妃,两侧坐着的大约是与她交好的世家命妇。
闻月引跪在地上,见她进来,忍不住委屈哽咽,“小妹,你怎么才来?!张贵妃说要教我们规矩,还说我行礼的姿势不对,罚我跪在这里抄写宫规!这么多人看着,我的脸面往哪里搁?!呜呜呜……”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扯闻星落的裙裾。
——你的亲哥亲姐是几个蠢货,千万不要靠近他们,更不要对他们好,否则会变得不幸。
闻星落不想变得不幸。
她戒备地避开闻月引的手,朝张贵妃福了一礼,“贵妃娘娘。”
张贵妃正在吃茶,闻言,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看清楚了少女的相貌,张贵妃握着茶盏的手悄然收紧。
果然如传言中一般,魏姒的小女儿当真是生得国色天香,难怪缃儿会如此忌惮她,生怕她抢走了贺愈。
当年没能斩草除根,以致于酿成魏姒回宫与她争宠的祸患。
今日为了缃儿的姻缘,她这当娘的说什么都要弄死魏姒的这两个女儿。
她因相貌,在魏姒的阴影里自卑多年。
她不愿意再叫女儿继续自卑。
谢缃悄悄拉了拉张贵妃的衣袖。
张贵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而对闻星落温和笑道:“你们姐妹出身低微,本宫今日请你们过来,是想亲自教你们宫里的规矩礼仪。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你俩就住在本宫这里。”
命妇们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嘴上却纷纷称赞道:“贵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想必宸妃回宫以后一定会感激娘娘的。”
闻月引紧紧握着毛笔,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恨恨地低声骂道:“什么教导规矩,她分明是看母妃不顺眼,所以拿我们开刀!一个贱婢,倒是拿起主子的派头了!等我日后当了皇后,就把她发落到冷宫去!”
闻星落看她一眼。
她这位所谓的姐姐,私底下骂得起劲,却不敢当众吱声。
果然如纸条所言,她姐姐的人品真不怎么样。
她望向张贵妃,“贵妃娘娘是嫌母亲没有教好我们姐妹吗?”
张贵妃愣了愣,“本宫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母亲贵为前朝公主,自幼长在宫廷,大约是比贵妃娘娘更懂规矩的。”闻星落打断她,“娘娘今日把我们姐妹请到这里,知道的晓得是娘娘好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娘娘嫉恨母亲,故意拿我们姐妹泄气。毕竟……”
她长久地停顿,直到内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才幽幽道:“毕竟,娘娘从前只是伺候母亲的宫婢罢了。”
殿内落针可闻。
命妇们面露惊愕,没想到魏姒的女儿如此胆大包天,当众说出了她们谁也不敢提起的前尘往事。
张贵妃更是不敢置信,“你——”
“自然,”闻星落再次冷冷打断她,“贵妃娘娘实在想教导我们姐妹规矩的话,我们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想是娘娘伺候人太久了,哪怕如今身居高位,也依旧不忘服侍旧主和旧主的女儿。娘娘忠心耿耿,兢兢业业,感天动地。”
话音落地,一些贵夫人忍不住掩唇轻笑。
她们当然不是真心和张贵妃交好。
她们皆都出身高贵,而张贵妃不过是个宫婢,靠着进献大魏国玺的功劳才成为天子的女人,却敢在她们面前吆五喝六。
今日亲眼看见张贵妃吃瘪,她们十分快意。
张贵妃绷着妆容精致的脸,华丽的甲套在花几上划拉出轻微刺耳的声音。
当年魏姒天真愚蠢,常常被她不动声色地捉弄,没想到生的女儿却格外伶牙俐齿!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是撵走两姐妹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她又羞又气,脸上火辣辣的烫,猛然把茶盏砸碎在闻星落脚边,“大胆!本宫好心帮你们姐妹,你怎敢如此嘲弄本宫?!来人,给本宫掌她的嘴!”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瓒懒洋洋踏进内殿,“不知我妹妹哪里得罪了贵妃?”
他生得英俊夺目,逼仄的眉眼和深邃的骨相令他看起来分外野性桀骜,而他竟只松松垮垮地穿着件大袖氅衣,露出大片麦色的漂亮胸肌。
在场的贵夫人们纷纷惊骇呼叫,连忙拿双手挡住眼睛,却又忍不住透过指缝细细瞧他。
张贵妃晓得他的身份。
她很不喜欢谢瓒放肆无礼,但她知道谢瓒是谢序迟的左膀右臂,谢序迟能顺利当上太子,谢瓒功不可没。
念在儿子的份上,张贵妃勉强按捺住火气,颇给谢瓒脸面,“谢公子不知道,此女伶牙俐齿顽劣不堪,竟完全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我妹妹弱不禁风胆小如鼠,想是被贵妃吓到才会口出妄言。”谢瓒含笑,随手拿起果盘里的一颗橙黄橘子,“贵妃一把年纪人老花黄,何必和小姑娘计较?”
一把年纪,人老花黄……
张贵妃险些气得呕血。
她确实不如魏姒千娇百媚,但也算是个美人!
这些年保养得宜,谁见了她不夸一句贵妃娘娘凤仪万千!
可是这个谢瓒,竟然说她人老花黄!
甲套死死抠着花几,她面皮轻颤,正欲说些什么,谢序迟来了。
年轻的皇太子长身玉立贵不可言,张贵妃的眼眸瞬间亮起。
谢序迟是她的长子,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骨肉。
却因为过继给梅初宜那个贱货,多年不曾再回到她的宫殿。
她起身,往阶下激动地走了几步,“皇儿,你今日怎么来了我这里?!”
谢序迟态度客气疏离,“来找阿瓒。”
张贵妃顾不得惩罚闻星落,脸上浮现出一抹几乎称得上讨好的笑容,“你们是要商议政事吧?要不就去我宫里的书房?晚上留下来,我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菜!”
“不必了。”谢序迟拒绝,又瞥向闻星落,“你哥哥都来接你了,还不走?”
他语气温和,与面对张贵妃时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
第256章 当年阿厌很愿意维护孤
闻星落眼底流露出困惑。
根据纸条记载,她和太子不熟。
可是太子对她的态度意外的温和。
她想不通,便朝谢序迟福了一礼才跟着谢瓒离开。
两人刚踏出宫门,魏萤就迎了上来。
她今天没穿黑色劲装,穿了件鹅黄齐胸襦裙,梳着漂亮利落的单螺髻。
谢瓒睨着她,见她仔细检查闻星落浑身上下,不禁轻嗤,“闻宁宁不仅是你表妹,也是我妹妹,我自然不会叫她被张亭柳谋害。你瞎担心什么?”
魏萤瞪他一眼。
谢瓒仿佛很享受被她瞪着,随手把带出来的那颗橘子丢给她,“贡品,赏你了。”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前面去了。
宫巷后面,魏萤剥开橘子,分了一半给闻星落。
橘子甘甜。
闻星落吃了一瓣,望向魏萤。
没猜错的话,她进了张贵妃的宫里以后,裴凛是去东宫请魏萤来当救兵,因为他知道魏萤的靠山是谢瓒,而张贵妃无论如何都会给谢瓒几分薄面。
魏萤……
闻星落只知道魏萤是她的表姐,但纸条里没有写表姐值不值得她信任。
慢慢吃完橘子,闻星落轻声,“表姐可有什么瞒着我?”
魏萤沉默。
她知道裴凛对表妹干了什么。
她也知道,这种法子极度阴私,不该用在表妹的身上。
可是……
魏萤想要闻星落和她一起。
她们是同气连枝的表姐妹、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她们理应为了大魏复国一起努力,她们谁也不能背叛谁。
所以她默许了裴凛的做法。
她回答道:“没有。”
闻星落没再出声。
来到东宫,谢瓒坐在殿后梧桐树下的摇椅上,慢条斯理地翻看文书。
闻星落打量四周。
梧桐树前的空地上有一口水井,水井边搭了葡萄架,才是春天,嫩绿的葡萄藤沿着旧竹竿攀爬,蜷曲的藤蔓郁郁葱葱。
葡萄架底下放了一张长长的漆木桌案,堆着些水罐和陶土。
不似东宫,倒像是某座隐世的农家小院。
魏萤邀请道:“表妹晚上和我一起用膳。”
谢瓒翻了一页书,嗤笑,“然后在饭桌上,听你讲刺杀周帝的一百零一种方法吗?”
魏萤抄起挂在竹竿上的镰刀砸向谢瓒。
谢瓒熟稔地低头避开镰刀,又优哉游哉地翻了一页书。
“还有两个时辰才开饭,”魏萤把闻星落牵到葡萄架下,“闲着也是闲着,我教你捏陶土。你想捏个什么?”
捏陶土……
闻星落看着魏萤用水和泥。
不知为何,她觉得被姐姐带着玩泥巴,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的视线慢慢移到魏萤的脸上。
春阳穿透葡萄架,少女的侧脸凝白冷艳,她和她是表姐妹,所以长得有些像,瞧着便会心生亲切。
她今日试探出表姐和裴凛是一伙儿的,原本觉得表姐不可信任,可是表姐现在待她又还算不错……
“问你呢?”魏萤朝她挑了挑眉。
闻星落回过神,道:“我想捏一个小泥人。”
“行。”魏萤应着,分给她一半陶土,“我捏一个你捏一个,然后给它们上色。”
闻星落学着魏萤的手法,用陶土慢慢搓出穿襦裙的小泥人,又拿来刻刀,小心翼翼地雕刻出五官和细节。
魏萤想了想,把两个小泥人并排放在一起,让她俩手挽着手。
闻星落看了看魏萤的襦裙,给小泥人染上了和她一样的颜色。
终于捏好了,两个女孩儿正趴在桌边观察,身后传来谢瓒的评价,“这两个小泥人,瞧着有些像你们俩。”
两只小泥人各自穿着嫩粉和鹅黄色的齐胸襦裙,手挽着手,穿鹅黄襦裙的那个配着宝剑,而嫩粉小泥人戴蝴蝶发簪,另一只手叉着腰。
两只小泥人都很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副横行霸道的样子,仿佛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姐妹。
“我捏的是表妹,我表妹捏的是我,当然像。”魏萤理所当然地挽住闻星落的手臂,“我要像这两只小泥人一样,一辈子都和表妹在一起。”
谢瓒看着她俩圆圆的后脑勺。
两个小姑娘挨得很近,鹅黄和嫩粉在春日里相得益彰。
是很好看的颜色。
嫩绿的葡萄藤在春风中摇曳,青年的眼底藏着比春风更加温柔沉默的情绪。
…
另一边。
张贵妃派人送走了世家命妇,只单独留下谢序迟。
她凝视谢序迟,捂着手帕哽咽道:“皇儿如今只知道坤宁宫,却不知道我的含霜宫了!”
谢序迟低垂眼睫,唇边挂着温和的笑,“孤该回去处理政务了。”
“不许走!你在坤宁宫长大,和梅初宜亲近无可厚非,可你今日为何要帮着魏姒的女儿,在那些命妇面前下我的脸面?!当年魏姒仗着公主之尊,百般欺辱你的母亲!皇儿明明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母子连心,你怎么就不知道在她那个野种女儿面前维护我?!”
谢序迟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道:“幼时孤病症发作,众人讥我嘲我,母亲也不曾维护孤。”
“我就知道,你还记着那时候的事!”张贵妃再次捂住手帕呜咽痛哭,“当时后宫争宠何其激烈,我又没有外戚,能站稳脚跟就已经很困难了,又要如何维护你?!”
谢序迟居高临下地望向她,眼神凉薄,“当年阿厌只是个质子,他在京城站稳脚跟也很困难,可他就很愿意维护孤。贵妃娘娘,不爱就是不爱,不必找别的理由。”
他转身要走,张贵妃却仍是不肯。
她死死拽住他的袖管,歇斯底里,“我是你娘,你连命都是我给的!更何况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你为什么就不肯体谅我?!如今魏姒和她的野种女儿百般欺负我和缃儿,皇儿必须为我们做主!”
第257章 你现在还喜欢谢观澜呢?
谢序迟挣开她的手,回眸时眼底已带上不耐烦,“贵妃莫要逼人太甚。”
张贵妃却像是听不懂。
自打谢序迟两年前受封太子,她就开始想方设法与他重修母子情谊,陆陆续续往东宫送了不少好东西,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得不到谢序迟的半分孝敬。
她私底下向天子告状,天子却笑着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肯亲近她也正常。
张贵妃不明白,儿子不肯亲近母亲,这哪里正常了?!
她望向谢序迟,眼睛里带上了几分怨恨。
若非她的小儿子不争气,无心争抢储君之位,她又怎么会在这里看谢序迟的脸色!
她的小儿子那么健康,比小时候发病时大庭广众口吐白沫丢人现眼的谢序迟,强百倍千倍万倍!
张贵妃眼眶通红,“皇儿如今,是连一声‘母妃’都不愿意唤了!当初你年幼无知,被抱到梅初宜的宫里,想必她和你说了不少我的坏话吧?!她自诩疼你爱你,可你如今到了立太子妃的年纪,我倒没瞧见她张罗你的婚事!”
谢缃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
她附和道:“皇兄是个聪明人,应当能体会母妃的良苦用心才是。母妃最近正在筹办春日宴,便是为了皇兄和我的婚事。母妃苦心孤诣,皇兄应当感恩才是呀,何故帮着外人呢?”
“苦心孤诣……”谢序迟品着这个词,忍不住笑了一下,“贵妃的苦心孤诣,便是去年夏天,把表舅的女儿送到了孤的床榻上。”
张贵妃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
她娘家无人,这些年只陆续认回了一些表亲。
可惜表亲里面没一个有出息的!
为了娘家前程,她安排表侄女儿去给谢序迟当侧妃怎么了?
他扶持舅舅家不是应该的吗?!
不等她再说话,谢序迟拂袖离开。
殿外。
闻月引守在殿门旁,见谢序迟踏出殿槛,正欲搭话,却见青年侧脸沉寒,眼眸里的阴翳吓得她打了个哆嗦,硬生生没敢开口。
她目送谢序迟离开,忍不住悄悄起了小心思。
原来张贵妃这个老贱人在筹办春日宴,要为太子选妃。
看来她得抓紧时间裁制新衣购置首饰,去参加春日宴。
万一能被选作太子妃,她后半辈子岂不是都不用愁了?
闻月引顿时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回了明珠宫。
…
闻星落在东宫用的晚膳。
魏萤给她夹了个鸡腿,“小泥人送去烧制了,明天就能烧好。”
闻星落咬了口鸡腿,望向坐在窗边伏案写字的谢序迟。
谢序迟才从张贵妃宫里回来,也不吃饭,一回来就叫人在桌案上铺开笔墨纸砚,咬着笔杆子盯着空白的宣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星落好奇地压低声音,“他不用晚膳吗?”
“忙着写信呢。”谢瓒习以为常,“他没事儿就喜欢给人写信,喏,我房里都堆了一箩筐。”
闻星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在角落看见了一箩筐落灰的信。
魏萤:“我也收到过几封。”
谢瓒挑眉,“他给你写了什么?”
“要你管?”魏萤没好气。
谢瓒“啧”了一声,伸筷子去夹她碗里的鸡腿,“别吃了。”
魏萤气怒,直接拿筷子给他怼了回去。
眼见桌上两人彼此交锋,筷子如残影般彼此撞击,闻星落轻轻叹了口气。
用罢晚膳,谢序迟终于写完了他的信。
他写了两封,郑重地折叠整齐藏进信封。
闻星落告辞的时候,他递给她一封信。
闻星落惊诧,“给臣女的?”
“嗯。”谢序迟嗓音淡然,“另外一封要拿去寄给你二哥哥。”
他说罢就出去了。
“信上写了什么?”
魏萤和谢瓒好奇地凑过来。
闻星落拆开。
谢序迟酝酿了那么久,可是偌大的信纸上只写着寥寥一句话:
——京城物贵,若无银钱,可问阿瓒支取,孤的私库归他执掌。
魏萤撇了撇嘴,“还以为写了什么呢。”
闻星落合上信纸,同样莫名其妙。
倒是谢瓒不知从哪儿抽出两张银票,懒洋洋道:“我虽和镇北王府分道扬镳,但你闻宁宁也算我妹妹,这两千两银票给你了,你回头可别跟谢观澜说我在京城苛待了你。”
有钱不拿是傻子。
闻星落本想去接,魏萤嫌弃谢瓒道:“你就不能换个地方放银票?都有味儿了。”
闻星落忽然想起,谢瓒只穿了件没有袖袋的氅衣。
他好像是从裤子里面抽出那两张银票的。
闻星落沉默片刻,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不用了,谢谢三哥哥。”
闻星落回到明珠宫,却见母亲的寝宫点着灯烛。
她诧异地踏进寝宫,闻月引穿着母亲的宫裙,正端坐在妆镜台前涂脂抹粉,往发髻上插母亲的珠钗首饰。
只一刹那,闻星落胸腔里陡然涌出浓烈的愤怒情绪。
连她都没戴过母亲的珠钗,闻月引凭什么戴!
她厉声斥责,“你在干什么?!”
闻月引吓了一跳,转身骂道:“你要死啊,大半夜鬼吼鬼叫!”
闻星落上前夺下她手里的金钗,“谁准你动母亲的东西?!放回去!”
“我就不!”闻月引也恼了,“张贵妃筹办春日宴,要为太子殿下选妃,我不打扮得漂漂亮亮,如何能选得上?!若是选不上太子妃,将来又如何当皇后?!”
闻星落冷笑,“母亲受封宫妃,衣裳首饰都是有规制的,你一个普通姑娘,戴这些东西是逾制!你要是不怕砍头,尽管戴就是了!”
砍头……
闻月引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插在发髻里的首饰隐隐发烫,她一声不吭地摘下它们,又脱下那身遍绣芙蓉的华丽宫裙。
她不甘心地轻哼一声,透过铜镜看着闻星落的脸蛋,试探道:“妹妹会去参加春日宴吗?我打听过了,到时候张贵妃那贱妇不止会给太子选妃,还会给谢缃择婿。说是春日宴,更像是一场相亲宴,到时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都会到场……”
闻星落冷淡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闻月引八卦,“谢观澜?你现在还喜欢他呢?”
第258章 谢观澜应当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闻星落没吭声,只望向铜镜。
铜镜里的少女小脸圆润,圆杏眼里带着些微娇憨。
她大约是很喜欢谢观澜的,否则不会连闻月引都知道她的心事。
谢观澜……
她虽然忘了谢观澜是怎样的人物,但她很了解自己的喜好。
按照她的品位,谢观澜应当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温柔善良宅心仁厚,平时很爱笑,经常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他应当对她纵容而又有耐心,对家中兄弟和下属更是体贴入微慷慨解囊,体恤百姓疾苦,感念苍生艰辛,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伤害。
她甚至能幻想出她和谢观澜相处的画面:
逛街时,她看中了一根珠钗。
谢观澜温柔地为她戴上,“吾家宁宁貌美如花,戴上这支珠钗后,更是人比花娇,叫我好生喜欢也。”
她羞怯地抬袖掩面,“子衡哥哥谬赞,妾不过是蒲柳之姿。”
“宁宁不要妄自菲薄,宁宁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有倾城之色。”
“不,妾容貌粗鄙,貌若无盐。”
眼见谢观澜还要夸她,她急忙捂住他的嘴,又抬起兰花指,娇柔地指向不远处的小乞儿,软声道:“不如咱们把买珠钗的银钱,送给那小乞儿吧?”
谢观澜抚掌大笑,“吾家宁宁真是怜老恤幼菩萨心肠,与吾乃是同道中人,吾喜爱至极!”
寝宫。
闻星落兀自想着这幅画面,肯定地点了点头。
谢观澜一定就是这般人物!
距离京城五十里外的驿馆。
谢观澜正在院子里练刀。
不知怎的,他突然汗毛倒竖,打了个喷嚏。
次日清晨。
临近三月,京城春色盎然。
闻星落坐在梳妆台前,严肃地盯着铜镜里的少女。
她是大魏郡主,不料国破家亡,这些年和表姐在宫中相依为命,一直在暗地里图谋复国,可惜始终没有机会。
她正认真复盘这些年失败的刺杀计划,小宫女突然拿着一张纸条过来,“小姐,奴婢收拾床榻的时候,在您的枕头底下找到了这张纸条。”
闻星落接过。
纸条上是她的笔迹,写着“悄悄去玉和宫”六个字。
可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纸条。
她捏着纸条独自来到玉和宫,宫室偏僻破败,梁橼上还结着厚厚的蛛网。
她穿过内殿,很快在书案上找到了一沓厚厚的纸条。
一张张翻看,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看完所有,她的心脏猛然揪起。
另一边。
坤宁宫。
梅皇后正在侍弄花草,女官禀报道:“张贵妃瞧着厉害,实则色厉内荏,连两个小姑娘都解决不了!昨儿在含霜宫,被太子殿下落了好大的脸面!”
梅皇后弯唇,不置可否。
女官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张贵妃到底是太子的生母,将来太子登基,怎么都得封她一个太后。可她从前不过是个宫婢,怎配和娘娘平起平坐?”
提起太子谢序迟,梅皇后的气息急促了一瞬。
当初太子年幼,身患癫疾,发病时常常口吐白沫倒地昏迷。
张亭柳嫌弃太子丢脸,于是在生下健康的幼子谢明瑞后,同意了皇帝的提议,将太子送到坤宁宫抚育,寄养在她的名下。
她虽有心抱养一个孩子,却并不愿意养一个身体有疾的。
可她再如何不情愿,也仍是好好将太子养大,甚至请了不少名医为他看诊。
但太子待她始终冷淡疏离,并不肯将她视作母亲。
她不知道太子心里,是不是还藏着张亭柳。
她只知道张亭柳不死,她就放不下悬着的心。
毕竟,太子连她这个嫡母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把梅家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在将来登基之后心甘情愿为梅家出力?
张亭柳必须死。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梅皇后咽下不甘和猜忌,怡然一笑,“张亭柳对魏姒的两个女儿虎视眈眈,若她俩出了事,魏姒回宫之后,必定会极力报复张亭柳。届时,本宫坐山观虎斗,岂不是有趣?”
女官也跟着笑,“底下的人打听到,这几日闻星落常常去玉和宫,她们等她走了悄悄进去查看,里面摆着一沓纸条,竟写了不少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将这把柄送到张贵妃手上……”
梅皇后摘下一朵牡丹轻嗅,脸上笑意更浓,“便就这么办吧。”
玉和宫的事,很快被有心人捅到了谢缃耳边。
谢缃正和幼弟谢明瑞下棋,闻言,挑眉笑道:“我正愁拿不住她的把柄,没想到她竟自己送上门来!走,咱们过去瞧瞧!”
姐弟俩来到玉和宫,闻星落已经走了。
谢缃很快找到那一沓纸条。
除了那张写着“你深爱你的母亲,可是天子、梅皇后和张贵妃却联合背叛了她,你要他们死”的纸条,姐弟俩还发现闻星落写了不少蜀郡的事。
谢缃不解的一张张翻看,“她是疯了吗?还是闲得发慌?竟然把以前的事全写了下来……我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她是不是忘了从前的事,所以想写下来提醒自己?怪不得每天都要来一趟玉和宫。”
谢明瑞的目光落在“镇北王府”四个字上,声音轻颤,“皇姐,知秋就是死在了镇北王府。”
“你还记挂着她呢?”谢缃不屑,“我早跟你说了,穆知秋就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她只想当太子妃,不想当你的皇妃。她跟着她爹去阳城,也是因为太子皇兄拒绝了她,她想攀谢观澜的高枝儿。”
谢明瑞攥紧纸条。
“好了,”谢缃弹了弹他的脑门儿,“咱们现在手握闻星落的罪证,赶紧去母妃面前告发她。”
“不……”谢明瑞拽住她的衣袖,稚嫩的脸上满是仇恨的阴霾,“知秋死在了镇北王府,我要镇北王府所有人为她陪葬!就这么杀了闻星落,未免便宜了她……”
“你想如何?”
少年面庞上流露出一抹恶意,“皇姐刚刚猜测,闻星落是忘了从前的事,所以才要偷偷写纸条提醒自己。如果咱们烧掉这些纸条呢?又或者,在纸条上,写点别的有趣的东西。”
谢缃迟疑,“她会认出咱们的字吧?”
“边陲之地的女子罢了,她没那么聪明。”
第259章 如果魏国还在,她会和表妹一起长大
坤宁宫。
得知谢缃和谢明瑞不仅没把闻星落的小纸条交出去,请人治她的死罪,反而还一把火烧掉了纸条,梅皇后修剪牡丹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咔嚓”一声,最艳的一朵姚黄顷刻坠落枝头。
梅皇后忍耐住情绪,“两个蠢货!”
连送上门的把柄都不会用!
她扔掉金蛟剪,憋着气又补充了一句,“跟他们娘一样愚蠢!”
女官心疼,“娘娘莫要生气,仔细伤了身子。咱们梅家的前程和荣耀,可都指望娘娘呢。”
梅皇后在躺椅上落座,压抑着火气闭了闭眼。
这些年皇帝明面上和她帝后恩爱,实际上却不肯提拔梅家的年轻人。
梅家想要更进一步,皇帝是指望不上了,如今只能等太子登基。
她慢慢睁眼,沉声道:“她张亭柳不是要办春日宴吗?为本宫准备一份鹤顶红……”
春风吹散了女人的声音。
跌落在地的姚黄被轻轻吹拂。
次日清晨。
闻星落拿着小宫女从枕头底下找到的纸条,往玉和宫去。
谢缃和谢明瑞躲在花丛里,目送她踏进宫殿,忍不住看好戏地相视一笑。
宫室破败,帷幔低垂。
闻星落坐在矮案前,安静地看完了那一沓纸条。
——你叫闻星落,你是谢缃和谢明瑞的狗。
——你恨镇北王府,恨谢观澜,恨你的母亲魏姒。
——你自幼被母亲抛弃,所以你一直暗中谋划杀害魏姒。
——你不喜欢男人,你喜欢太监。
……
纸条上的内容五花八门,详尽地描述了她是怎么对张贵妃和她那双儿女的奴颜婢膝极尽谄媚,又是怎么对镇北王府的人百般怨恨。
闻星落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指腹摩挲着这沓纸条,她又望向自己枕头底下的那一张。
字迹不同。
藏在玉和宫这里的纸条,不是她写的。
尽管那人在极力模仿,可她笔锋处的生命力是那个人怎么也模仿不出来的。
有人毁掉了她藏在玉和宫的纸条,然后伪造了这些。
关于纸条的整件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她给自己留纸条,可自己却完全想不起来这回事,证明她最近必定经历了一些很复杂的事,甚至那些事对她是很不利的,她是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才被迫悄悄给自己留了纸条。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她的记忆被人篡改了。
她藏在玉和宫的纸条,是用来提醒她自己的。
可是,现在有人连她的纸条一并篡改了。
视线落在“谢缃”和“谢明瑞”这两个名字上。
纸条内容的既得利益者是他们两个,想必背后捉弄她的就是这两个人。
如果和纸条内容全部反着来的话,她应当深爱镇北王府、深爱她的母亲魏姒。
纸条单独提出了“谢观澜”,证明这个男人对她很重要。
闻星落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把那些纸条藏进怀袖,慢慢走出了玉和宫。
谢缃和谢明瑞出现在外面,两人脸上都挂着坏笑。
谢缃抬了抬下巴,倨傲地唤道:“闻星落,你可认得我们是谁?”
闻星落福了一礼,“三公主万福、九皇子万福。”
见她如此乖顺,完全没了那日在含霜宫伶牙俐齿针锋相对,姐弟俩不由得意。
谢缃冲谢明瑞低声道:“明天就是母妃的春日宴,到时候贺家表哥也会到场。咱们挑人最多的时候,让闻星落跪下来学狗叫,给咱们当狗,让她出丑。”
“皇姐说的是,他们镇北王府的人活该受辱!”
闻星落低垂眼帘。
她是记忆错乱,又不是傻子。
可是这两姐弟完全把她当成了傻子,说悄悄话也不避着她些。
谢缃命令她道:“明天你必须去春日宴,听见没有?”
闻星落乖巧应“是”。
回到寝殿,闻星落屏退宫女,四处翻找。
她从枕套里面、妆奁底下、衣橱深处等等各种旮旯角落,翻找出了很多小纸条。
纸条上全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谢观澜。
是她的字迹,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下的。
闻星落坐在嵌金莲花的琉璃地砖上,撑着脸,看满地散乱的纸条。
“谢观澜……”
翌日。
闻星落坐在梳妆台前梳头。
她是大魏郡主,要和表姐一起复国……
“小姐,您枕头底下有一张纸条。”宫女恭敬地呈上一张纸条。
闻星落接过,发现纸条上写着“悄悄去玉和宫”。
她正要换上珍珠履,却在鞋履里面找到了另一张纸条:
——不要去玉和宫,打开第七层妆奁。
闻星落打开第七层妆奁,里面藏着一沓纸条,是她昨日从玉和宫带回来的那一沓。
她一一看罢,对现在所处的局势有了新的认知。
她陷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有人妄图篡改她的记忆、扭曲她的过往,甚至还要通过伪造纸条内容,夺走她的至亲和爱人。
“谢缃,谢明瑞……”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铜镜,呢喃这两个名字。
魏萤恰从外面进来了,把抱在怀里的锦盒放在桌案上,“为了固色,我给小泥人多烧制了一遍。”
她从盒子里取出两尊小泥人。
小泥人身穿色泽鲜艳的襦裙,各自骄傲地抬起下巴,手挽手的模样,像是天下第一好的小姐妹。
闻星落看着小泥人,脑海中冒出一段记忆:
表姐是舅舅的掌上明珠,是魏国最后一位公主。
她和表姐在深宫相依为命,尽管岁月艰难,可是表姐对她特别好,她们两个总是在下雨天手牵手跑过宫巷,会坐在妆镜台前给彼此挑选适合的宫花为对方梳妆打扮,会在仲夏夜并排躺在冰簟上讲故事,会在宫宴时躲在角落,拿团扇遮面悄悄蛐蛐别人。
表姐会带她捏小泥人,会教她用手帕叠小老鼠……
魏萤倾身盯着小泥人,用指腹戳了戳她俩的脸蛋,“别说,谢瓒的眼光还挺好,这小泥人真有些像咱俩。魏宁,小泥人就放在你寝殿里,你别摔碎了。”
她说罢,转身,却见闻星落朝她伸出一只手。
白嫩的手掌心上,赫然躺着一只手帕小老鼠。
魏萤不解,“做什么?”
闻星落振振有词,“小时候表姐教我叠手帕小老鼠,表姐自己忘了吗?这只小老鼠送给你,你要是敢送给别人,我就再也不和你好了。”
魏萤拿起小老鼠。
闻星落上前挽住她的手臂,脸上带着些天真的稚气,“表姐,咱们要和这两尊小泥人一样好!”
用手帕叠成的小老鼠,很轻很轻。
魏萤握在手掌心,却觉重若千钧。
她小时候没有和表妹住在一起,更没有教她叠过小老鼠。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些酸涩,又有些甘甜。
如果魏国还在,她和表妹当然会一起长大。
也许,她真的会教宁宁叠小老鼠。
可是……
闻星落没察觉到魏萤的情绪,坐回梳妆台,往髻边簪了一支宫花,“天子巡幸江南,咱们既要复国,不如趁他不在,杀光他的后宫。正好今日春日宴大家齐聚一堂,何不趁此机会动手?”
第260章 谢观澜遥遥望向那个花心的少女
魏萤望向铜镜。
铜镜里的少女小脸圆润,圆杏眼燃烧着炽热的野心,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狠的话,“不如叫裴凛安排宫女,在春日宴上投毒,毒死所有皇后妃嫔皇子公主,连那些进宫赴宴的世家也不要放过。反正他们都是背叛者,背叛大魏的人,都该死。”
魏萤攥紧手帕小老鼠。
从前,她一直想让魏宁变成现在这样。
与她统一战线,与她一同复国,一生一世都要与她走在同一条大道上。
可是,当她真的被裴凛的巫术弄成了这副样子……
魏萤心里升起一股低落又矛盾的情绪。
她的表妹在蓉城长大,从未经历过国家破亡为人奴隶。
她的表妹小时候吃了很多苦,被哥哥姐姐欺负得很惨,后来好容易跟着姑母进了镇北王府,在那里遇见了很疼爱她的亲人们。
可是还没过几年好日子,她就追着姑母来到千里之外的京城。
她被迫背井离乡,又要被迫忘记生命里最温暖的那两年,沦为一把冰冷锋利的铡刀,去牢记不属于她的仇恨,去参加一场原本不该由她承担的围剿和屠戮……
魏萤在闻星落身边慢慢蹲下。
她握住闻星落的一只手。
少女的手柔软细嫩,像是春日的嫩柳。
魏萤仰头注视她的杏眼,“魏宁,你现在,开心吗?”
闻星落诧异地望向她。
魏萤认真地重复,“现在的魏宁,开心吗?”
闻星落垂下眼睫,“表姐,我好像陷入了一个很危险的境地,有人妄图篡改我的记忆,要我变成奇奇怪怪的人。”
魏萤沉默。
她知道的,凭表妹的机敏,一定能发现她被裴凛下了巫术。
“可是我想,不管我现在的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和表姐肯定就是天下第一好,因为直觉骗不了人。”闻星落忽然冲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我喜欢表姐,喜欢表姐来找我玩,喜欢表姐带我捏小泥人。”
魏萤凝视少女,锋利微挑的眼尾逐渐洇开湿红。
她也朝闻星落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一手握紧手帕小老鼠,一手握紧她的手,“魏萤和魏宁,天下第一好!”
魏萤坐到闻星落身边,选择把裴凛的事情和盘托出,又简单把魏姒和她的情况说了一遍。
闻星落挑眉,“果然。”
“他的巫术是需要借助媒介施展的,可你白天不曾见过他,又没吃过可疑的食物,所以他肯定是夜里对你做的手脚。今夜你别睡在寝殿了,看看能不能缓解现在的症状。”
闻星落把她的话记在心里,想了想又问道:“表姐,我是不是喜欢谢观澜?”
魏萤点点头,“喜欢的。”
“那他一定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闻星落弯了弯眉眼,“我最欣赏那些秀气斯文、敦厚老实的读书人了。”
魏萤:“……”
温润如玉?
秀气斯文、敦厚老实?
似乎没有一个词和谢观澜沾边。
她讪讪,“以后你见到本人就知道了。”
姐妹俩正说着话,裴凛突然抱着拂尘出现,“今日春日宴,皇后也会到场。我弄了一瓶无色无味的毒药,今日先杀皇后。改日,再杀昏君。”
“谢折不在京城,确实是我们动手的绝佳时机。”魏萤看了眼闻星落,又补充道,“表妹是我们的希望,今日这件事,不可将表妹牵扯进来。”
两人说罢,出去准备下毒的事了。
闻星落望向铜镜,扶了扶发簪。
她的发簪里面藏了一味毒药。
梅皇后和张贵妃都背叛了母亲,光死一个梅皇后怎么够。
既然今天总要死人,不如再死一个张贵妃。
少女神情冷漠地踏出殿槛,刚走出明珠宫,就撞见了也要去参加春日宴的闻月引。
闻月引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瞥见闻星落,有些不悦,“小妹,你都有心上人了,为什么还要去参加春日宴?你是不是想和我抢太子哥哥?前世你抢在我前面嫁给了太子哥哥,这辈子你还想跟我抢吗?!”
闻星落愣了愣。
她前世,嫁给了太子?
“那天在含霜宫,你和太子哥哥对视时我就看出了端倪!”闻月引噘嘴,“小妹,不是我说你,你也太朝三暮四了些!这个也喜欢、那个也喜欢,你一个人抢那么多男人干什么?!你玩得过来吗?!你就不能分一个给我吗?!”
她说完,委屈地跑到前面去了。
闻星落震惊地站在原地。
原来她不仅喜欢谢观澜,还看上了太子!
她一边努力消化这个消息,一边往御花园走。
旁边有路过的世家小姐议论道:“听说西南蜀郡的那位世子爷进京了,贵妃娘娘特意邀请他也来参加春日宴,他还没娶妻纳妾,说不定要在咱们中间选一个呢。”
“我听说他生得非常英俊,只是不知比起贺公子,谁更胜一筹。诶,今天贺公子也会到场,你们说,贺公子会不会选我当贺家少夫人?”
“得了吧,贺公子早被贵妃娘娘看上了,要许给三公主的!”
“可我怎么听说,贺公子和那个叫闻星落的不清不楚?那日在泰华池边,三公主亲口认证闻星落勾引了贺公子,贺公子不仅不生气,还十分维护闻星落!”
“……”
闻星落呆了呆。
她不仅喜欢谢观澜、谢序迟,她竟然还勾引过贺愈?!
原来她是一个很花心的姑娘吗?!
不远处的楼阁里。
谢观澜把玩着平安符,冷眼睨向牡丹花径上的少女。
第261章 他不许咱俩去见宁宁,该不会他自己偷偷去了
数月不见,少女出落得越发明媚娇艳,云鬟雾鬓雪肤花貌,宛如枝头颤巍巍一朵带露牡丹,春风吹拂起她的嫩粉裙纱,好似层叠花瓣舒展开时的极妍尽态。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髻边。
她簪着两朵深红浅粉的宫花,没戴他送的蝴蝶发簪。
指尖无意识地捏紧平安符,谢观澜眼底仿佛涌动着恐怖的幽深黑暗,要将那玉柔花软的小姑娘吞噬殆尽。
谢拾安挤到窗前,也瞧见了闻星落。
他双眼发亮,惊喜喊道:“二哥你快来看呀,那不是咱们家宁宁?!走,咱们找她玩去!”
还没挪开脚,谢观澜冷冷道:“不许去。”
谢拾安不服气,“为什么不许去?我好久没见宁宁了,心里想得慌!而且祖母特意叮嘱过,要我们来京城好好照顾宁宁!”
谢观澜冷漠,“就是不许去。”
谢拾安不敢忤逆他,只得悄悄拽了拽谢厌臣的衣袖。
谢厌臣轻咳一声,温声道:“大哥不许四弟去,那我过去看看妹妹?数月未见,总得报一声平安。”
谢观澜:“你也不许去。”
“大哥可真霸道!”谢拾安生气地一屁股坐下,双手捧着脸,不悦地扫视过谢观澜的锦袍,“你不高兴宁宁抛弃你,所以连带着也不许我们见她。可你要是真的讨厌宁宁,你到京城以后干嘛直奔成衣铺子……”
他们三兄弟早在前天就到了京城。
他和二哥都说要直接进宫去看宁宁,可是大哥偏不许,反而花了一天时间,去逛了京城最昂贵的成衣铺子,说是要置办几套春季的衣裳鞋履。
置办就置办嘛,他也觉得京城这边的穿戴比蜀郡时兴好看。
可是他刚看上一套刺绣松鹤纹的绯衣锦袍,本打算穿这一套进宫去见宁宁,二哥也说他穿这个好看,却被大哥抢了去!
他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大哥一边放狠话要和宁宁再无瓜葛,一边又精心打扮的像是花孔雀,把他和二哥都比了下去!
谢拾安和谢厌臣被迫留在楼阁,同京城里的那些世家公子打交道。
等他俩回过神,窗边的谢观澜已经不知去向。
谢拾安怀疑,“他不许咱俩去见宁宁,该不会他自己偷偷去了吧?”
谢厌臣弯着眉眼,“有这个可能哦。”
此时,御花园里。
闻星落刚走到朝凤亭,就撞见了谢缃和谢明瑞。
两人贵为皇子公主,周围簇拥了不少同龄的公子小姐,见闻星落路过,皆都玩味地望向她。
有小公子守在谢缃身侧,谄媚地奉上花糕,“听说她当了公主殿下的狗,不知是怎么个狗法?不如公主让她叫唤两声,给咱们助助兴?”
谢缃想起她和弟弟偷换的纸条,漂亮的小脸上难掩得意。
她冲闻星落抬了抬下巴,胸有成竹地命令道:“喂,你听见没有?还不赶紧叫唤两声给大家听听?”
朝凤亭响起哄笑声。
无数双视线落在闻星落的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一抹颀长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朝凤亭旁的青砖小道上。
是谢观澜。
他冷脸从朝凤亭后方穿行而过。
小姑娘离了他,似乎过得并不是很好。
如果她愿意向他服软,他是愿意出面解决她的麻烦的。
然而闻星落并没有注意到谢观澜。
她面无表情地望向谢缃等人,“不知臣女何处得罪了公主,要被你如此羞辱?”
谢缃愣了愣。
她和谢明瑞不解地对视一眼,不明白为什么闻星落突然又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
来不及思考太多,谢明瑞眼眸发冷地呵斥,“你母亲三嫁天子,你就不觉得羞耻吗?!”
闻星落:“羞耻什么?”
“一个女人,本该从一而终,可你的母亲却恬不知耻一嫁再嫁!我若是你,根本就没脸出来见人!你这身份低贱的野种,给我和皇姐当狗,都是抬举了你!”
闻星落注视谢明瑞。
他生得粉面含春,是个很漂亮的少年。
却不知为何对她恶意这么大。
她轻哂,“如果女子再嫁是丢人现眼的事,那么男子娶妻纳妾又算什么?就因为天底下是男子掌权,所以就要专门为女子编排出一套规矩礼仪和道德廉耻来约束她们、控制她们吗?”
在场的姑娘们听见这番话,不由收敛了脸上的嘲弄笑意。
她们望向闻星落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其中几个胆大的更是难掩欣赏之意。
“更何况……”闻星落轻嗤,“天子尚且不在意这些,九皇子殿下尚未弱冠却一口一个廉耻,一口一个从一而终。年纪轻轻的,怎么如此迂腐?”
“你——”
谢明瑞语噎,漂亮的面庞上骤然羞恼涨红。
“没事的话,臣女告退。”
闻星落福了一礼就要走。
两名宫女却将她拦在原地。
谢缃面色森然,“本公主让你走了吗?!”
闻星落眯了眯圆杏眼。
看来这对姐弟俩是道理上说不过她,想要用拳头说话了。
不远处。
谢观澜负手而立,面色沉寒。
他从朝凤亭后方走过,闻宁宁竟然没注意到他。
小姑娘心里,到底是没有他了。
他扫了眼朝凤亭前。
闻宁宁再如何伶牙俐齿占据道理,终究敌不过宫里的强权。
接下来,恐怕要被谢缃姐弟欺负。
他深深呼吸。
尽管打定主意不再和少女产生瓜葛,可是念在她孝敬祖母的份上,他愿意帮她这一次——只要她开口。
于是谢观澜又原路返回,假装不经意地再次路过。
闻星落专注于谢缃姐弟,丝毫没有注意到朝凤亭后方的青石小路上,有个人正在来来回回地走路。
她平静道:“听说公主对贺家公子青眼有加,今日贵妃娘娘有意为二位赐婚。贺家清贵,最讲规矩,我若是公主,绝不会挑在今天生事,否则,若是给贺公子瞧见……”
谢缃听她提起贺愈,下意识朝四周望了望。
虽然没瞧见人,但她仍旧有些惶恐,骂道:“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谢明瑞眸色阴沉。
他喜欢的姑娘死在了镇北王府,他不知道闻星落参与了多少,但此女如此狡猾,只怕知秋在她手上吃了不少亏。
他铁了心要闻星落付出代价,于是不管不顾地喝令道:“来人,给我把她抓起来!”
朝凤亭后,谢观澜骤然眯眼。
正欲现身,一道怒喝声从远处陡然传来:
“我看谁敢!”
闻星落下意识望去。
穿着鹅黄锦袍的少年快步而来,高高扬起的马尾嚣张又桀骜。
第262章 他和闻宁宁都没能破镜重圆,他谢四倒在这里又蹦又跳
谢拾安来到闻星落身边,护短般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
他如恶犬般磨牙,恶狠狠盯向谢明瑞,“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动小爷我的妹妹?!”
闻星落怔怔凝视他的背影。
这个人……
想起表姐在寝殿里向她坦白的事情,她猜测这个人应当就是她在镇北王府的四哥哥,谢拾安。
谢明瑞站起身。
他紧紧盯着谢拾安,眼中流露出看见猎物后的兴奋。
镇北王府的人陆续来了京城,倒是不必他再费工夫前往蓉城解决他们。
他笑道:“我是谁?我是当今天子的第九子!”
谢拾安:“……”
这厮竟是个皇子。
他却也不怕,只慢悠悠地讥笑道:“那咋?我还是镇北王的第四子呢!”
谢明瑞沉声,“当今皇太子,是我的亲哥哥。”
谢拾安不以为意,“那咋?当今西南兵马都指挥使,也是我的亲哥哥!”
谢明瑞:“……”
他复杂地盯着谢拾安,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大大咧咧的,一点也没被他吓到,毕竟若是换作寻常少年,听见天子和皇太子的威名早该跪下了!
想是年纪小又在边陲之地长大的缘故,所以不懂规矩。
他转向谢厌臣。
谢拾安不懂也就罢了,谢厌臣总该明白他的身份何等尊贵。
可是谢厌臣眼观鼻鼻观心,同样没有请安问好的意思。
谢明瑞有些恼。
他还想发作,张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过来请,说是快要开宴了。
姐弟俩带着交好的公子小姐,不甘心地离开了朝凤亭。
谢拾安转向闻星落,弹了下她的脑门儿,“早知你会被人欺负,就不该放你来京城!”
闻星落捂住脑门儿。
谢厌臣把带来的包袱递给闻星落,温声道:“妹妹,这些都是祖母让我们带过来的,是蓉城的一些特色花糕点心。祖母说虽然京城富贵繁华,可到底不是故乡,祖母怕你想家。”
闻星落拆开包袱。
包袱里是一只精致的攒盒,攒盒里满满当当全是用牛皮纸和红绳包扎起来的糕点,包扎得很严密,可见准备糕点的人极为用心。
“本来还有一盒枣泥糕,”谢厌臣弯起眉眼,“可惜半路上被四弟吃光了。”
谢拾安一噎,连忙争辩道:“宁宁你不知道,这一路上我们走得有多急,天天吃干粮我都要吃吐了,所以才忍不住……哎呀,大不了我明儿亲自下厨,给你做一碟枣泥糕赔罪就是了!”
闻星落凝望他们,清晰地读懂了他们眼里的关心。
表姐没说错,镇北王府的人真的很疼爱她。
她不愿让他们担心自己身处险境,于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多谢二哥哥和四哥哥!这些糕点,我会全部吃完的!”
“你瞧你,来京城几个月,都和我们生分了。”谢拾安不爽,突然望向朝凤亭对面,“大哥,我瞧你在那条路上走来走去的,都走好几个来回了,你干嘛呢?”
闻星落望向谢观澜。
春风里,青年绯衣玉带姿容秾丽,深邃的眉目似蕴着春日里的枯山寒水,周身挟着边陲之地特有的凛冽肃杀,硬生生压下了绯衣的冶艳,如寒阳般热烈却又矜贵。
他比京城里那些以容貌闻名的名门公子,还要灿烂夺目。
闻星落凝视他,呼吸不由悄然放缓。
这就是她喜欢的男人……
她的眼光真不错。
谢拾安还在鬼吼鬼叫,“大哥,你不过来和宁宁说句话吗?!”
谢观澜唇线绷得很紧。
说话?
他说什么话?
他连英雄救美的机会都没有,他还能说什么?
他和闻宁宁都没能破镜重圆,他谢四倒在这里又蹦又跳!
早知四弟如此没有眼色,他就不带他来京城了。
谢观澜寒着脸拂袖而去。
闻星落茫然。
这人怎么冷冰冰的,好像很难相处的样子,和她想象中的温润如玉敦厚老实完全不一样。
谢厌臣含笑打圆场,“也许是因为大哥丢了东西,所以才会在那条路上来回走动,试图寻找。现下东西没找着,肯定心情不好。四弟,你就不要再议论大哥了。”
兄妹仨一边说话,一边往承庆殿走。
此时,另一边。
梅皇后正在水榭休息,等着承庆殿开宴。
裴凛亲自端来一碗点心,“这是御膳房送来的樱桃酥酪,这个时节樱桃罕见,请娘娘享用。”
他低眉敛目,端着白瓷小盅的手很稳。
樱桃酥酪里被他下了足量的鹤顶红。
只要梅皇后被毒死,他就会将罪名嫁祸在张贵妃头上。
到时候梅家为了报仇,定会和张贵妃斗得两败俱伤。
他忍不住勾唇。
梅皇后抬手示意他退下,随意掀开白瓷小盅。
樱桃鲜红,酥酪香软,旁边点缀着几片嫩叶,瞧着十分漂亮。
她笑了笑,“这是小姑娘爱吃的东西。”
女官会意,附和道:“想必闻家姐妹会很爱吃。她们来自边陲之地,没见过什么好的,这等宫廷御制的点心,必定会吃得干干净净。”
梅皇后抬起繁琐精致的甲套。
藏在甲套里的鹤顶红,顷刻间撒进了樱桃酥酪里。
她盖上白瓷小盅,“拿去赏给闻星落。”
闻星落是魏姒最喜欢的小女儿,只要她被当场毒死,她就能将罪名嫁祸在张贵妃的头上。
到时候魏姒为女报仇,定会和张贵妃斗得两败俱伤。
她忍不住勾唇。
女官将樱桃酥酪端到闻星落面前时,她已经在承庆殿落座。
闻星落微讶,“皇后娘娘赏给我的?”
“是。”女官笑吟吟的,“这个时节,樱桃可是稀罕物。闻小姐定要吃得干干净净,才不算辜负娘娘的美意。”
女官走后,闻星落掀开樱桃酥酪,挑了挑眉。
指尖轻抚过发簪,她悄无声息地取下伪装成宫花花蕊的鹤顶红,放进了樱桃酥酪里。
她盖上白瓷小盅,望向被宫女们簇拥而来的张贵妃。
只要张贵妃被毒死,她就能想方设法将罪名嫁祸在梅皇后头上,毕竟这碗樱桃酥酪本就是梅皇后送来的。
到时候张贵妃和梅皇后斗得两败俱伤,母亲就能渔翁得利。
她忍不住勾唇。
第263章 她们妒忌她生得美貌
张贵妃落座后,梅皇后才姗姗来迟。
眼见宴席即将开始,闻星落起身,恭敬地奉上樱桃酥酪,“听闻这个时节樱桃十分稀罕,臣女蒙皇后娘娘疼爱,特意赏赐樱桃酥酪,但臣女不敢独享。贵妃娘娘操持春日宴辛苦,臣女想借花献佛,把这碗樱桃酥酪送给贵妃娘娘品尝。”
对面,谢观澜兄弟三人坐在男眷席上。
谢拾安瞅着闻星落,傻乐道:“别说,宁宁到了京城,越发嘴甜了!瞧这番话,说得多漂亮呀!”
谢厌臣但笑不语。
谢观澜望向闻星落的目光,则悄然多了一抹心疼。
他知道闻宁宁机敏,但凡她想哄人,必定能哄得舒舒服服。
可是,戴着虚伪的假面哄人,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闻宁宁本不该这么辛苦。
上座,张贵妃微微一笑。
她柔声道:“你是个好孩子。”
她掀开白瓷小盅。
樱桃酥酪乳白鲜红,正散发出香甜气息。
张贵妃得意望向隔壁案几后的梅皇后,白润的脸上笑意更浓了些,“樱桃是稀罕物,姐姐这碗樱桃酥酪,兜兜转转,倒是要便宜臣妾了。”
梅皇后似笑非笑,“你爱吃就好。”
张贵妃优雅地拿起象牙筷,正欲品尝,突然又放下了筷箸。
刚刚闻星落说,这碗樱桃酥酪是梅初宜这贱人赐给她的。
如果她悄悄在酥酪里投毒,再赐给闻月引食用,如何呢?
只要闻月引被当场毒死,她就能把罪名栽赃到梅初宜头上。
魏姒再如何不喜欢闻月引,那也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肉,她肯定会为了女儿和梅初宜斗得两败俱伤。
到时候,她就能坐享渔翁之利。
张贵妃忍不住勾唇。
她不动声色地取下嵌在衣襟盘扣上的一粒珍珠。
这粒珍珠是鹤顶红制成,她随身携带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她碾碎珍珠,借着盖上白瓷小盅的刹那,将鹤顶红撒在酥酪上。
她瞥向闻月引。
闻月引的座位在闻星落身边,此时正冲对面男眷席上的谢序迟搔首弄姿挤眉弄眼。
张贵妃翻了个白眼。
这小贱人和她娘一样可恶,竟敢盯上她的皇儿!
她努力挤出一抹慈爱的微笑,“本宫忽然想起近日身子不适,不宜食用冷物。本宫瞧闻大姑娘活泼青春,真是喜爱得紧,这碗樱桃酥酪,就赐给闻大姑娘吧。”
宫女将樱桃酥酪端到了闻月引的案几上。
闻月引翻了个白眼,起身敷衍地谢了个恩。
其实她挺瞧不上张贵妃的。
不过是个贱婢,靠着卖主求荣才当上妃嫔,仗着肚子爬上贵妃之位,不知道在她面前拽什么,竟然还搞出了赏赐这一套。
她稀罕她的赏赐?
张贵妃瞧见她行礼的姿势潦草敷衍,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没教养。”
她低声咒骂。
谢缃冷笑,“也不知闻大姑娘的礼仪是跟谁学的!到底是在乡野长大,没个嬷嬷管教!”
她们母女的身份摆在那里,闻月引挨了骂,心中怨毒却没敢吭声。
她坐回原处,掀开白瓷小盅。
这一碗樱桃酥酪都融化得不成样子了,瞧着就倒胃口。
她委屈得红了眼眶。
她就知道后宫里的女人没一个好的,见她生父只是个县令,又妒忌她生得美貌,就拿不好的玩意儿打发她!
余光瞥见盛气凌人的谢缃,闻月引忽然灵机一动。
她借着案几的阻挡,悄悄从怀袖里取出鹤顶红撒在樱桃酥酪里。
谢缃不是瞧不起她吗?
她倒要看看,她死的时候还敢不敢瞧不起她!
反正这碗樱桃酥酪经了这么多人的手,就算查也查不到她头上!
只要谢缃被毒死,那么梅皇后和闻星落就会成为嫌疑人。
到时候,如果是闻星落获罪,那么对她是极为有利的;如果是梅皇后获罪,那么母亲就能顶替她当皇后,对她也是极为有利的。
她忍不住勾唇一笑。
她盖上白瓷小盅,柔弱起身,掐着嗓子道:“樱桃贵重,臣女不敢独享。公主殿下刚刚指出了臣女在规矩礼仪上的不足之处,为了聊表感谢,臣女愿意把这碗樱桃酥酪敬献给公主殿下。”
众目睽睽之下,那碗樱桃酥酪来到了谢缃的手里。
张贵妃眉头紧锁,厌恨地瞪了眼闻月引。
她正要寻个法子阻止谢缃食用酥酪,一名小太监突然连滚带爬地闯进殿内。
小太监跪倒在地,激动道:“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圣上回宫了!龙辇已经到了宫门口,这会儿子就要来承庆殿了!”
梅皇后蹙眉,“圣上为何突然折返回京?”
“奴才不知呀!”
张贵妃起身,“姐姐问那么多干什么,还不赶紧出去接驾?”
乌泱泱的贵客都跟着她们涌出了承庆殿。
闻星落看了眼男眷那边的谢观澜。
听表姐说,天子忌惮谢观澜。
莫非是听说他来京述职,所以才取消了江南的行程?
谢观澜若有所感地瞥向她,彼此刚对上视线,旁边的谢拾安突然挤到谢观澜前面。
他乐呵呵的朝闻星落挥了挥手,“大哥二哥,宁宁在看我!”
谢观澜:“……”
谢折和魏姒一同进了承庆殿。
闻星落行礼时,瞧见他一直握着母亲的手,仿佛两个人感情很好的样子。
她悄悄望向母亲,却见母亲始终笑意浅浅,一双微挑的凤眼总是柔柔注视谢折,瞧不出什么厌恶的情绪。
重新落座后,谢缃率先活泼笑道:“这碗樱桃酥酪本是儿臣的心头好,可是父皇舟车劳顿,儿臣心疼父皇,愿把樱桃酥酪献给父皇品尝!”
她在谢折面前一向乖巧可人。
谢折深邃威严的面庞上流露出一抹温和,“缃儿很乖。”
他拿起金汤匙,正要舀一勺樱桃酥酪,梅皇后和张贵妃突然同时急切地道了声“且慢”。
谢折沉声,“怎么?”
张贵妃心虚不已,额头冒出层层冷汗。
她爱慕天子,她不想天子死。
可她又不能直接告诉陛下,酥酪里面下了鹤顶红……
梅皇后紧了紧双手。
她与天子明面上帝后情深,实则已经多年未曾同床共枕。
虽然未能夫妻情深,但谢折对她有用,天下并不太平,太子年少无法威震诸侯王,她需要谢折帮助太子除掉叛臣。
谢折还不能死。
她露出一个端庄的微笑,“这碗樱桃酥酪融化大半,不堪入口,臣妾叫人端下去,另换新的来。”
谢折搅了搅酥酪。
他行军打仗多年,对吃食并不十分讲究。
何况这个时节的樱桃是稀罕物,何必浪费。
于是他将那碗酥酪推到魏姒面前,“姒姒尝尝。”
闻星落心头一凛。
在魏姒握住金汤匙的刹那,她和闻月引几乎同时出声,“不可!”
第264章 闻宁宁,你在宫里经历了什么?
魏姒诧异。
闻月引脸色发白地咬住嘴唇,身体颤栗不止。
要是毒死了母亲,她在京城就没有倚仗了!
可她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只能眼巴巴望向闻星落。
闻星落不慌不忙道:“启禀陛下,这碗樱桃酥酪乃是皇后娘娘赐给臣女的,臣女心疼贵妃娘娘操持春日宴辛苦,于是又将酥酪献贵妃娘娘。母亲和臣女一对江山社稷无功,二对后宫子嗣无功,因此不敢在娘娘们面前食用樱桃酥酪。”
承庆殿落针可闻。
这番话听起来十分合理,可警觉如谢折,依旧察觉到了不对。
他眸光沉沉地盯向樱桃酥酪,旋即命令道:“既是皇后赏赐,那便还是由皇后服食。”
梅皇后接过樱桃酥酪,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她很快将酥酪递给张贵妃,含笑道:“送出去的东西,怎好再收回来,还是请贵妃服食。”
张贵妃讪讪一笑,婉拒道:“姐姐说笑了,这是陛下赏赐给姐姐的,臣妾吃了像什么话……”
两人推来搡去间,那碗樱桃酥酪跌落在地,砸了个粉碎。
二人顿时松了口气。
谢折看着宫人们打扫干净地砖上的狼藉,眼底掠过一抹讥嘲。
他没深究,抚了抚玄黑色绣龙纹宽袖,阴鸷的视线落在谢观澜身上。
他和姒姒临近江南,才听眼线禀报,谢观澜前来京城述职。
按照大周的规矩,各地诸侯王每隔三年就要进京朝见,今年朝见的时间定于冬季,可谢观澜却提前了大半年。
这不得不让他起疑心。
谢观澜并非池中物,这些年战功赫赫,盘踞西南颇有野心,面对朝廷,俨然比他年轻时更加嚣张不逊。
他不放心谢观澜待在京城、待在他谢折的龙巢里。
他怕谢观澜,成为第二个他。
他必须亲自回来盯着这个年轻人,夜里才能睡得安稳。
谢折垂下眼帘,一手握拳发出几声沉重的咳嗽,幽幽问道:“子衡,你父亲可还好?”
谢观澜温声,“蒙陛下挂念,父亲一切安好。”
谢折点了点头。
张贵妃生怕他们讨论起政事,到时候耽搁了给谢缃赐婚,于是恭声道:“陛下,花朝节在即,缃儿特意准备了一支花神舞,想在今日的春日宴上表演。”
花神舞是祭拜花神祈求春天到来的舞蹈,以端庄虔诚著称,在京城的世家贵女之中颇为流行,却又因为难度高的缘故,许多小姐难以完全表演出来。
张贵妃特意提前大半年延请乐舞大师教授谢缃,就是为了让谢缃在春日宴上一鸣惊人,继而顺理成章嫁给贺愈。
谢折淡淡道:“可。”
张贵妃欣喜不已,连忙牵着谢缃下去更换舞裙。
闻月引眼巴巴目送她俩被宫女们簇拥离开,忍不住面露嫉妒之色。
她也想要献舞。
说不定就能一举博得太子殿下的喜欢呢?
她正欲自告奋勇也去跳花神舞,闻星落低声提醒,“京城的花神舞和蓉城的完全是两套舞蹈,姐姐最好不要随意出头,免得丢母亲的脸。”
“就你懂,别人都不懂!”闻月引没好气,“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勇于争取,嫉妒我明媚张扬!小妹,你可真是阴暗善妒!”
她说罢,不屑地一扬下巴,起身奏请,“请父皇和母妃允准,让儿臣和缃儿姐姐一同献花神舞!”
满殿寂静。
众人都没料到,闻月引居然如此厚脸皮,直接就喊上父皇了。
而且今日这场春日宴摆明了是张贵妃为了公主嫁进贺家筹备的,她闻月引倒是上赶着又唱又跳,恨不能抢尽人家的风头!
也就张贵妃和三公主不在,不然定要撕了她!
谢折打量闻月引,精明深邃的眼瞳里流露出玩味,“姒姒的长女,倒是有意思。”
魏姒也嫌丢脸,红着脸道:“月引,退下。”
闻月引委屈地噘了噘嘴。
这就是母亲之间的差距了!
瞧瞧人家张亭柳,一介贱婢都知道要给她的女儿谋个好前程。
可自己的母亲却一点儿用也没有!
“小姑娘喜欢表现,这并没有什么。”谢折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下去准备吧,待会儿和缃儿同台献舞。”
闻月引顿时喜不自胜,连忙称是。
殿内觥筹交错。
闻星落不敢想象,她姐和谢缃待会儿同台献舞时是个怎样的情景。
她吃了半盏果酒,有些上头,便借着更衣离开了承庆殿。
刚在回廊拐角站定,正扶着美人靠透口气,一道身影悄然从身后覆落。
谢观澜负手而立,冷眼看她,“闻宁宁。”
闻星落吓了一跳,连忙转身。
四目相对,青年狭眸里的情绪太过幽深复杂,闻星落看不懂。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努力在脑海中模拟从前和谢观澜的相处模式,试探道:“子……子衡?”
表姐说了,她和谢观澜感情很好的。
谢观澜字子衡,她唤这个一准没错。
谢观澜冷漠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迟疑。
他逼近半步,“你唤我什么?”
青年身姿高大。
闻星落下意识后退,不盈一握的细腰抵在美人靠上,她被迫仰头凝视谢观澜,娇艳明媚的小脸悄然爬上一抹慌张。
她唤错了吗?
但她既然和谢观澜互相喜欢,那么肯定就不会再唤他长兄。
难道表姐说错了,她和谢观澜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称呼表字的地步?
她犹犹豫豫,“指……指挥使大人?”
谢观澜一手撑在她身侧的美人靠上,一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倾身垂眸,狭眸里除了隐忍的情愫,便只剩铺天盖地的疑虑和愤怒。
他压低声音,“闻宁宁,你根本就不记得我了,是不是?你在宫里,经历了什么?”
第265章 谢观澜:我很温润
闻星落没料到谢观澜如此敏锐。
她才只说了两句话,他就能察觉到不对。
“我……”
少女绞尽脑汁,本想编个借口打发了他,可谢观澜的眸色愈发沉冷,“不要撒谎。撒谎的人,会被谎言折磨。”
闻星落惊诧地抬起眼。
这句话如此耳熟,仿佛曾被人说过很多次。
良久,她选择将裴凛的事情和盘托出,又讪讪道:“表姐跟我说了从前的事,也提醒我换个地方睡觉,以此破除巫术。但是,我今日确实想不起来与你之间的种种过往。”
谢观澜看着她。
他千里迢迢过来逮人,本想当面质问她,为什么要抛弃他、为什么要他另娶旁人,他设想了千万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千万种闻宁宁可能给予的答案,却唯独没料到,闻宁宁中了巫术,闻宁宁忘了他。
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谢观澜深深呼吸。
闻星落轻咳一声,试探着想要挣脱他铁钳般的手,“那个,你现在能放开我吗?我以为我喜欢的男人必定温润如玉,但你好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温润如玉。
谢观澜品着这个词。
他注视少女不知所措的小脸,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我很温润。”
闻星落:“……”
这个人笑起来时白牙森森,令她毛骨悚然!
他究竟温润在了哪里!
她尴尬地笑了一声,“那个,我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谢观澜看着她。
少女的圆杏眼乌润清澈,如同星辰般漂亮。
被这么一双眼睛好奇地注视,他一点儿也不怨怪她喜欢的男子的性情和他截然不同了。
他抚上她的眼尾,“宁宁对我一见钟情。”
闻星落:“……”
一见钟情!
也是,谢观澜长得这么好看,她见色起意也是有的。
她津津有味地追问,“然后呢?你又是怎么喜欢上我的?你出身很好,容貌也很英俊,除了我,应当还有许多姑娘喜欢你吧?你是怎么从她们之中选中我的呢?”
“因为我和宁宁经历了一段生死与共、波澜壮阔的过往。”谢观澜面色平静,“我们不仅携手破了很多悬案,还解决了蜀郡的天灾人祸。后来,我们经历了中毒、误会、坠崖、绝症、背叛、失忆等等艰难坎坷,共同冲破了世俗桎梏。宁宁爱我入骨,甚至扬言,即便要和全天下作对,也要与我在一起。”
闻星落:“……”
首先,全天下并没有阻拦她和谢观澜在一起。
她为什么要和全天下作对!
其次,她及笄才一年,她和谢观澜的爱情经历竟然这么丰富吗?!
都能写成话本子了!
总觉得谢观澜在骗她!
这个人除了皮囊一无是处,绝对不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她讪笑,“那个,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进去?”
谢观澜眉骨下压。
怀中的少女待他过于生疏,令他生气。
他只是把他们的故事稍作加工,让他们的爱情看起来更加凄婉动人而已,她为什么不满意呢?
他似笑非笑,“有事。”
闻星落干笑一声,“什……什么事?”
谢观澜勾起她胸前的一根小辫子把玩,慢条斯理道:“宁宁与我私定终身,在青城山老君阁前发誓非我不嫁,我这趟来京,是为了履行婚约。”
闻星落:“啊?”
她不记得了呀!
她真的发过这种誓吗?
“所以……”谢观澜低头嗅了嗅她的小辫子,又在小辫子上落下一吻,“闻宁宁不准对除我以外的男人心动。”
闻星落抓回自己的小辫子。
她理了理被谢观澜弄毛躁的辫尾,有些心虚地抬眸看他一眼。
她不清楚她和贺愈、谢序迟发展到了哪一步。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她和谢观澜已经发展到了嫁娶这一步。
她哄他道:“我知道了,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裴凛的事,需要我出手吗?”谢观澜问。
闻星落摇摇头,“表姐已经告诉了我破解之法,想必明天就能见成效。更何况这是魏国内部之事,我不希望你插手。”
谢观澜颔首。
正欲回去,他想了想,又道:“你从前喜欢唤我子衡哥哥,每日都要唤上千百遍。”
闻星落乖巧,“子衡哥哥。”
谢观澜颇为受用。
终于把这厮送走了,闻星落长长松了口气。
她刚转身,却在转角撞上了贺愈。
贺愈客气道:“闻二小姐。”
闻星落惊疑不定,无法确定他和贺愈发展到了哪一步,也不清楚自己从前是怎么唤他的,于是干脆缄默不语。
贺愈复杂地看着她。
从前他以为西南边陲之地,生不出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
是以,当初闻月引提起闻星落已经被比他更好的男子喜欢过的时候,他是不信的。
可是今日在春日宴上看见谢观澜,他才知道,原来世上真的有男子比他更加俊逸潇洒。
但他贺愈同样是天之骄子,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他斟酌用词,“贺某已过弱冠之年,家母常常催促我迎娶公主。只是我这些年忙于读书,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直到那日在行宫撞见闻二姑娘,我才突然明悟何为心动。”
他是皇亲贵胄高门公子,当朝天子是他的亲舅舅,他从不需要掩饰自己的喜好。
他对闻星落有好感,于是就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
“家父有愧于令堂,有意命我迎娶闻二姑娘,以此补偿令堂。不知闻二姑娘可否给我这个机会?”
闻星落呆若木鸡。
这个人怎么也提到了嫁娶?
平心而论,她看见谢观澜和看见贺愈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怀疑她根本不像那些世家小姐议论的那般,喜欢贺愈、勾引贺愈。
贺家也在背叛母亲的名单里,很可能是她为了帮母亲报仇,所以故意勾引贺愈,然后等他心动之后,再狠狠地羞辱他、甩掉他,让他丧失斗志沦为废物,让贺家损失一位继承人!
闻星落暗暗点头。
她果断拒绝,“多谢贺公子美意,只是我不想嫁给你。”
她福了一礼,径直离去。
贺愈怔住,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哑然失笑。
他贺愈,竟也有被瞧不上的时候。
此时,内侍们已经在园子里搭了高台,台子上妆点着各式鲜花,用来给谢缃营造跳舞时的花神氛围。
高台四周陈列桌案,众人纷纷落座,等着一睹谢缃的花神舞。
张贵妃温柔地理了理谢缃的舞裙,“缃儿今日扮演花神,有着独一无二的美貌,定能叫贺愈移不开眼。”
谢缃身上的舞裙是用轻纱制成,如同花瓣般层层叠叠轻盈娇艳,她卸去珠钗,满头长发用红绳束在腰后,只戴一只新编的花环,十分清新脱俗。
母女俩正笑盈盈说着话,闻月引穿戴着同样的舞裙和花环,高高昂着下巴,如同高贵冷艳的天鹅,冷不防从两人面前走过去。
张贵妃:“……”
谢缃:“……”
第266章 谢观澜,我要你娶我
谢缃回过神,不敢置信,“母妃!”
张贵妃皱着眉,唤来宫女厉声询问,“怎么回事?!”
宫女战战兢兢,“陛下说,让闻大姑娘和公主殿下一同跳花神舞。”
“那怎么行?!”谢缃尖叫,“我和母妃为了今日,准备了足足大半年,她闻月引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一来就要和我抢?!我找父皇说理去!”
她提着裙裾想去找谢折,可是谢折正和几位朝臣议事。
帝王鸢肩火色积威甚重,谢缃等在旁边,到底没敢直接质问。
从小到大,父皇看似很宠她,但实际上她对父皇总有种疏离感。
无论是节庆日还是她的生辰,尽管父皇在母妃宫里陪伴他们,可他总像是一个旁观者,她虽是孩子,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父皇看似亲昵实则置身事外的那种冷漠姿态。
她不怕母妃,却很害怕父皇……
魏姒出现在谢缃跟前,轻笑着垂眸看她,温声道:“陛下正在议事,公主殿下可是有什么话想和他说?”
谢缃咬了咬牙,愤恨地瞪她一眼,转身跑走了。
终于到了献舞的时候,谢缃被迫同闻月引一同登上高台。
闻星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好奇地望向她俩。
两人穿戴一致,可是跳的舞蹈却截然不同。
花神舞本就难度极大,闻月引不一样的舞姿显然影响到了谢缃,她被带着做错了好几个动作,整个人濒临崩溃的边缘。
好容易收回心神,谢缃正跳到高潮处,如花苞初绽般急剧旋转,闻月引却在旁边慢悠悠地折腰,不时还要朝太子谢序迟的方向抛几个媚眼,谢缃看在眼里,气的嘴都歪了。
于是一支舞尚未跳完,谢缃突然冲着闻月引就是一巴掌。
闻月引不敢置信地捂住脸。
本欲还手,想起大家都看着自己,于是她柔弱地跌倒在地,红着眼眶仰起头,“姐姐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打人家?”
“谁是你姐姐?!”谢缃怒不可遏,“你给我滚下去!”
闻月引梨花带雨,哽咽道:“人家自幼体弱多病,只爱跳些舞、读些书,今日机会难得,才和姐姐登台表演。不知人家做错了什么,姐姐要这么打人家……罢了,妹妹向姐姐赔个不是就是了……”
她起身,怯怯朝谢缃福了一礼。
谢缃气得面目扭曲。
她贵为后宫之中最受宠的公主,有母妃撑腰,向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她何曾受过这种阴阳怪气的委屈!
她上前揪住闻月引的头发,拽着她的脑袋往高台边缘撞,“贱人!你和你娘一样可恶!”
闻月引呜呜咽咽,“姐姐……不要打我呜呜呜姐姐!”
闻星落看呆了。
她姐好像很喜欢叫别人姐姐。
等宫女们分开两人,谢缃一张俏脸气成了酱紫色,头上的花环歪七扭八,闻月引则是哭的不成样子,偏她遗传了魏姒的美貌,便是被谢缃打了一顿,也依旧有弱柳扶风之美。
张贵妃紧紧抱住谢缃,厉声道:“魏姒,你养的好女儿!”
魏姒起身,娇美的面庞上满是愧疚,“是月引不好……”
她如此伏低做小,张贵妃不由气焰更盛,还想骂她,谢折突然将茶盏重重搁在花几上。
张贵妃一抖,霎时没了声响。
谢折握住魏姒的手,让她坐下。
他不耐地看着张贵妃,“这些年越发不成体统,连缃儿都被你教坏了!叫她耳濡目染,学了那些污言秽语!”
张贵妃牵着谢缃跪倒在地,哭诉道:“分明是闻月引毁了缃儿的花神舞……”
见谢折脸上依旧遍布寒霜,张贵妃没敢再提这事,只抽抽搭搭道:“陛下去年说,等缃儿再大些,就给她和小贺大人赐婚,也不知还算不算数?”
谢折屈指扣了扣花几,目光掠过谢缃和贺愈,不知在思考什么,并未立刻作答。
魏姒将张贵妃乞求的表情尽收眼底,又遥遥望向贺家坐席。
贺为舟正看着她。
昔年她还是大魏帝姬的时候,贺为舟十分喜欢她,如今他当了贺家家主,娶了谢折的妹妹,生了儿子贺愈,却依旧对她余情未了。
也许是因为她被张贵妃辱骂,贺为舟的眼神里还藏着一丝心疼。
魏姒敛去眼底的凉薄,忽然红了眼眶,仿佛被张贵妃深深伤害到,委屈地低下了头。
见她如此,贺为舟脸上的疼惜之色更甚。
他突然起身,拱手道:“启禀陛下,犬子这两年专心政务,只想为陛下分忧效力,并没有成亲的心思。贵妃和公主的美意,犬子无福消受!”
张贵妃不敢置信,当场直呼他的姓名,“贺为舟!”
谢缃更是涨红了脸,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她是天家帝姬!
从小到大,从未被人拒绝过!
贺家却要当场打她的脸!
她哭着喊道:“贺愈表哥,你当真不想娶我?!”
贺愈回答得更是直接,“回禀公主,臣心中已有良人。”
谢缃整个人如风中落叶般轻颤。
良久,她涨红着脸道:“我是公主,你不喜欢我却喜欢别人,可见你有眼无珠良莠不分!天底下,不是除了你贺愈,就没有别的好男儿!”
她飞快扫视过在场的王孙贵胄,突然定定指着人群中最夺目的那一位,“谢观澜,我要你娶我!”
众人下意识望过去。
那位才从蓉城过来的西南兵马都指挥使,尽管战功赫赫却年轻的令人心惊,他慵懒地倚坐在圈椅上,长腿外伸随意交叠,绯色锦袍肆意垂落,手肘撑着扶手,修长指尖正把玩着一块半旧的平安符。
闻言,他掀起眼皮。
第267章 星落,你别再叫谢拾安哥哥了行不行
谢观澜眼底的情绪太过凉薄。
谢缃没来由心生畏惧,然而想起自己的身份,她咬了咬嘴唇,又悄然挺起了胸膛。
她贵为金枝玉叶,天底下的男人都对她趋之若鹜,谢观澜一个边陲之地的世子,娶她是高攀。
她要让贺愈知道,她离了他也是能嫁出去的,她要他后悔!
于是她故意当着贺愈的面质问,“谢观澜,你娶不娶我?!”
谢观澜甚至连思考都没有,“不娶。”
谢缃:“……”
诡异的沉默过后,谢缃一张俏脸涨得更红,仿佛半辈子的委屈和耻辱都集中在了这一刻。
她再也无法忍受,哭着扑进张贵妃的怀里,“母妃!”
张贵妃心疼不已,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弱无助地望向谢折,“陛下,您要给缃儿做主呀,缃儿一个小姑娘,您叫她的脸面往哪里搁?”
谢折不紧不慢地把玩一串碧玺佛珠。
抬眸瞥向谢观澜时,唇畔始终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
天家最讲颜面,他可以不把缃儿嫁给谢观澜,但谢观澜不能主动拒绝缃儿,尤其是在贺家拒绝之后。
佛珠相撞,发出危险的清脆声响。
正当他准备开口训责谢观澜,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传来,“不如你们打一架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是谢瓒和魏萤。
谢瓒依旧吊儿郎当地披着件大袖,他朝谢折行了一礼,含笑睨向谢观澜,“依微臣愚见,陛下和世子可各派出三人对打。三局两胜,若是陛下赢了,世子尚公主,从此长留京城,由我谢瓒承袭西南兵马都指挥使。若是世子赢了……便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他语调玩味,仿佛官员任调只是儿戏。
谢拾安第一个不服气,拍案而起道:“谢瓒,你背叛家族还不够,你还要抢大哥的官职!”
“哟,谢小四?”谢瓒笑眯眯望向他,“你也来京城了呀?怎么不去找我吃酒?我对京城熟得很,明儿带你逛逛?”
“你闭嘴!我才不要跟你这种人逛京城!”
兄弟相争,似乎取悦了谢折。
他一颗颗捻着佛珠,“朕倒是觉得,谢卿的提议很不错。子衡,你敢与朕赌吗?”
谢观澜微笑,“陛下有心,臣自当奉陪。”
谢拾安绷着脸,“第一局,谢瓒,你敢不敢和我打?!”
谢瓒落座,摇晃着手中酒盏,低低笑出了声,“谢小四,别忘了你的功夫是谁启蒙的。决斗台生死不论,你想跟我打,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谢折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对兄弟。
他倒是很想看他俩对打。
他正欲下令谢瓒上场,一道雄浑有力的声音陡然响起:
“谢拾安,我跟你打!”
众人望去,闻如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提着一把红缨枪,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了决斗台上。
谢折:“……他是谁?”
魏姒娇声,“他是臣妾的小儿子,名唤闻如雷。臣妾陪您去江南的那段时间,他拿下了今年的武状元。不如您就让他登台试试吧?他想为您分忧。”
谢折默了默。
他只想看镇北王府的人兄弟阋墙自相残杀。
闻如雷横插一脚哪是分忧,分明是添堵。
然而身侧的温香软玉格外小意温柔。
魏姒这段时间与他感情甚好,无论是日常相处还是房中之事都令他十分舒服,令他生出一种错觉——论出身论品貌,魏姒都是世间最配他的女人。
他暂时还不想破坏这份感情。
他默许了闻如雷登场。
魏姒笑靥嫣然,吃茶时低垂眼帘,遮掩了眼瞳里的暗芒。
镇北王待她有恩。
她愿意护住他的孩子们。
而闻星落翘首张望台上的谢拾安,不禁有些担心。
“四哥哥……”
台上,闻如雷才得了武状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一上台就挥舞着红缨枪朝众人耀武扬威,视线掠过闻星落,更是长久地凝视停顿。
他指了指谢拾安,冲闻星落做了个抹脖子的嚣张手势。
意思是他要弄死谢拾安。
闻星落紧了紧双手。
闻月引才包扎完伤口,在她身边落座,幽幽道:“小妹还不知道吧?三哥近日埋头苦练,枪法精进许多,只怕谢拾安要在他手底下吃苦头了。”
闻星落没理她,只专注盯着场内。
原以为会有一番恶斗,结果不知道谢拾安是不是受了谢瓒的刺激,居然才三十几个回合,就把闻如雷揍得满地找牙!
闻如雷手里的红缨枪断成两截,狼狈地后退几步,吐出一口混合着断牙的血水。
他明明记得当年和谢拾安在李老将军府门前打斗的时候,谢拾安还没这么厉害,完全是靠着小聪明才打赢了他,为什么现在……
他复杂地望向谢拾安,像是望着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谢拾安不耐烦地抬起红缨枪指向他,“我管你是什么武状元、文状元,你当小爷这两年是混过来的吗?!”
他可是从边关厮杀出来的!
又被大哥摁着脑袋,整天待在军营苦练枪法,他吃过的苦比闻如雷吃过的盐还要多!
闻如雷咽了咽口水。
台下各式各样的眼神令他生出恐惧,面颊火辣辣的烫。
他以为他拿了武状元,终于可以走上和前世一样风光无两的康庄大道,他都想好了,哪怕星落抗拒他、讨厌他,他也要把前世给予闻月引的一切都给星落!
他很想修复他们的兄妹之情。
可是,谢拾安再一次出现了。
他再一次打败他,再一次将他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闻如雷忍不住走到闻星落面前。
他面色青白交加,声音极低,“这辈子,谢拾安没被砸断双腿沦为废人,其实是你的手笔吧?”
旁边的闻月引一惊,同样望向闻星落。
她从前就问过这个问题,但是被闻星落否定了。
闻星落默了默。
她想不起来这些事了。
但如果她知道四哥哥会遇到危险,她一定会努力救他。
于是她坦然地点点头,“是。”
闻月引满脸难以言喻之色,“果然是你!小妹,你知不知道你害三哥损失了天大的机缘?!本来谢拾安的一切,都属于三哥!本来你我出嫁,是可以有无数金吾卫风光护送的!”
闻如雷抬袖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声音染上了沙哑,“星落,我不喜欢谢拾安,特别特别不喜欢。你别再叫他哥哥了,行不行?”
第268章 太子殿下似乎想和二哥哥重修旧好
谢拾安臭着脸想把闻如雷从闻星落跟前撵走,然而刚靠近就听见了他这番话。
他迟疑地望向闻星落。
闻星落仰头凝视闻如雷。
面前的少年魁梧挺拔却一身狼狈,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渴求。
可是不知为何,也许是表姐和她说了她被闻家兄妹欺负的事,也许是打从心底里厌恶这张脸,她对这位所谓的三哥生不出一点亲近之意。
她轻笑,“我也不喜欢你,特别特别不喜欢。你别再以兄长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了,行不行?”
闻如雷愕然。
谢拾安被谢瓒弄得烦躁的情绪,在听见这句回答后,像是被温柔的春风悄然抚平,只剩下和煦的温暖。
他一把拽过闻如雷,“滚啊!少在我妹妹面前晃悠!我们镇北王府和宁宁才是一家人!”
闻如雷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他红着眼眶深深看了一眼闻星落,沉默地离开了御花园。
远处,谢折将几人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道:“姒姒身为母亲,为何不心疼闻如雷?朕观宫中妃嫔,俱都十分疼爱膝下皇子。姒姒曾说是为了给孩子们谋前程才进京,莫非是骗朕?”
魏姒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涌出的一股戾气。
谢折……
他母亲早亡,自幼养在继母膝下,他每日看着继母疼爱弟弟,可他自己却吃尽苦头蹒跚长大,于是他对“母亲”生出了执念。
他将天底下每个受伤的孩子,都看成了他自己。
魏姒轻声,“臣妾虽然不爱他们,但臣妾想为他们的前程负责。陛下,这世上,不是每个孩子都配得到母亲的爱。”
谢折眯了眯眼,“此话何解?”
“陛下一定不知道,臣妾从前过的是怎样的日子。”魏姒望着闻如雷,眼底无波无澜,“这几个孩子,都是奸生子,当年臣妾恨不能摔死他们,又何谈爱?”
“可是,姒姒对闻星落似乎格外宠爱。”
“因为她值得。”提起闻星落,魏姒漂亮的凤眼顿时变的柔和,“那几个孩子,和他们的父亲一样冷血,只知索取,只知怨怪。可是宁宁和他们不一样,宁宁不仅向臣妾忏悔,还为臣妾报仇雪恨。宁宁不是闻青松的女儿,她是臣妾一个人的掌上明珠。”
魏姒抬手,轻覆在谢折的手背上,“皇太后被奸人害死,您为了她,向您的父亲和继母挥刀,臣妾不认为这是不孝,相反,臣妾认为这是真正的大孝。陛下和宁宁一样勇敢,若是皇太后还在世,定会像我疼爱宁宁一样疼爱陛下。”
谢折登基之后,只追封母亲为皇太后,并没有追封他的父亲,此举曾被建邺跟来的许多老臣诟病,但谢折始终不曾松口。
魏姒揣摩着他的心思,才说出了这番话。
谢折攥着佛珠。
人至中年,即便身居高位精心保养,他的眼尾依旧爬上了细纹,他的饭量开始变少,他走路时不再如年轻时可以带起一阵风。
这些年他常常梦回年幼时的建邺城。
他甚至忍不住地想,他是不是对父亲太狠了些,他手染父亲和继母、弟弟的鲜血,他是不是太过罪孽深重,他是不是需要修佛赎罪。
今日听见魏姒这番话,始终锁在他心头的那副枷锁像是被突然打开,沉甸甸的心脏陡然一轻。
他望向闻星落。
蓉城的事,他并非全不知情。
闻青松下狱,是闻星落的手笔。
昔年欺辱魏姒的官员们一夜之间人头落地,也是闻星落的手笔。
谢折的眼底多了一抹欣赏,仿佛沉暮的金乌看见了初升的星辰。
他道:“姒姒的小女儿,竟比朕所有的公主,都更像朕。”
他突然唤来孙作司,“传朕旨意,闻家幼女,襟灵敏悟,孝悌柔明,雅著闺闱之则,能瞻图史之诚。即日更名魏宁,册封安宁郡主,赐绢帛百匹,黄金千两。”
孙作司愣了愣,连忙去传旨。
闻星落茫然地接了旨,不明白怎么四哥哥和闻如雷打了一架,她就被封为郡主了。
她其实不在意什么郡主。
她都要谋反了,即便当上郡主又有什么意义。
闻月引却小脸黢黑,拽住孙作司质问,“还有一道圣旨呢?!”
孙作司不解,“没有了呀!”
“怎么会没有?!”闻月引的声音染上哭腔,“我是闻家的大女儿,我大哥是闻家的嫡长子,我们两个都没有受封,小妹凭什么被封为郡主?!你一定是搞错了!”
孙作司被她烦的不轻,使劲儿拉扯出自己的衣袖,“姑娘要是不信,大可直接去问陛下,缠着咱家算怎么回事……”
除了闻月引,不远处的张贵妃同样满脸不甘心。
她不明白,为何魏姒三言两语,就能让陛下册封闻星落为郡主。
幸好魏姒和陛下没有孩子。
否则……
岂不是会抢走她皇儿的储君之位?!
谢序迟对此事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起身,朝谢折拱手,“第二局比试,儿臣想和阿厌比。”
谢折允了。
谢拾安担心,“二哥?”
谢观澜对谢厌臣道:“我替你去。”
谢厌臣摇了摇头,“有些事,需要我自己解决。”
他从容地登上了高台。
而闻星落抱着圣旨,见旁边的闻月引还在为了郡主之位发疯,生怕她伤到自己,不禁悄摸地去了谢观澜那边。
她在谢观澜身侧落座,小声问道:“二哥哥和太子殿下,是有什么过节吗?”
谢观澜示意宫女给她换上杏仁茶,将谢厌臣幼时替他来京城当质子的事情讲了一遍。
闻星落望向高台上的两人,“这么说,他们是分道扬镳的旧友?我瞧着,太子殿下似乎想和二哥哥重修旧好。”
“你俩嘀咕什么呢?”谢拾安挤到两人中间,“给我腾个位置。刚刚宁宁说重修旧好,怎么,你俩要重修旧好?”
他好奇地看着谢观澜,谢观澜没理他。
他又望向闻星落,闻星落轻咳一声,也没理他。
此时,高台上。
谢序迟温声,“阿厌,今日你我只切磋拳脚。”
谢厌臣从谢观澜三人身上收回视线,再望向谢序迟时,像是获得了某种能量,从前的恐惧消弭大半。
他认真道:“太子请。”
“太子……”
谢序迟品着这个词。
小时候,谢厌臣从不会与他如此生疏。
他们是国子监最好的朋友,幼时的那些年,他们总是一同做功课,一同手绘大周舆图,一同在春日的光影里,畅想将来要娶怎样的小姑娘。
他们约定,要成为最好的君臣。
谢厌臣也从不会唤他殿下。
他总是笑吟吟地唤他阿迟。
即便在他发病的丑陋时刻,即便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他也会来到他身边,关心地唤他阿迟。
第269章 太子和二哥哥的往事
谢序迟记得他还没得癫疾时,张贵妃很疼爱他。
可是七岁那年,他癫疾发作了。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午后,父皇来含霜宫用午膳,他在张贵妃的要求下给父皇背诵《论语》,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然而背到一半时,他突然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阖宫上下乱作一团。
张贵妃抱着他哭泣,焦急地呼喊太医。
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为了治好他的病,她延请天下名医,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不知有多少个日夜难以成眠。
那样关切心疼的一张脸,谢序迟毕生难忘。
可是一年之后,得知他的病根本没有治愈的希望,张贵妃再也没有来过他的寝殿,再也不曾为他唱过一支哄睡的摇篮曲。
偶尔在宫中相遇,他总能看见张贵妃抱着他的幼弟,如同对待未发病前的他那般耐心温柔。
他想上前同她说说话,告诉她,他想娘了。
可是,张贵妃每次看见他都满脸恐惧,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她生怕他把癫疾传染给幼弟,总是抱着幼弟匆匆躲开。
在幼弟能背《论语》的那一年,张贵妃迫不及待的把他寄养到了梅皇后的名下。
他搬出了含霜宫。
张贵妃再也不必担心,他将病症传染给幼弟。
梅皇后起初也会延请名医为他诊治,可是结果都一样,他的病无法根治。
于是梅皇后待他也不再尽心。
年幼的他如同沉默的幽魂,孤零零游走在高墙华屋的京畿宫室里,成了衬托同龄皇子们光鲜亮丽的一抹阴影——
直到谢厌臣出现。
那日夫子提问他《横渠四句》,新来的邻桌谢厌臣悄悄告诉了他答案,他有惊无险地回答后,悄悄望向身侧,来自蓉城的小公子整洁干净端庄温和,笑起来的模样好像春日的第一缕阳光。
放课后,谢厌臣请他吃了他姨娘亲手做的蜂蜜糕团。
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他以为他和谢厌臣会一直好下去,可是一个月后的考试上,大家都在认真答题,偏他突然癫疾发作,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所有孩子都被吓到,害怕又好奇地围观他。
他不想这样的。
九岁的孩子早已知道什么是尊严,他不想当众发病,他不想被同龄的小朋友围观议论,他不想狼狈丢脸!
可是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他以为谢厌臣会和别人一样嫌弃他、恐惧他。
他害怕看见那样的表情,于是他把自己藏在寝殿,一连三日都没去国子监读书。
没想到的是,谢厌臣找上了门。
他背着一个干净的小包袱,叩响了他的殿门。
他没问他为什么不去上课,只笑吟吟将包袱里的糕团摆在桌案上,温柔道:“这是我姨娘新蒸的蜂蜜糕团,我姨娘让我带给殿下尝尝。”
见他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谢厌臣歪了歪头,主动打来一盆水,为他洗脸洗手,又给他梳头。
他把他照顾得很好。
收拾一新的他坐在桌边,拿着蜂蜜糕团,迟疑问道:“你不怕我吗?”
谢厌臣摇摇头,认真地捧出一本医书,“姨娘说,生病的小孩子都很可怜,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痊愈。所以我买了一些医书,我想自学医术,将来或许有办法治好你的病。”
谢序迟呆呆看着他。
他说,爱。
这个字,从他生病以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向他提起过。
他低头,混合着眼泪,飞快咀嚼咽下手里的糕团。
有了谢厌臣,谢序迟忽然就不再那么自卑。
他依旧每天去国子监读书,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不想在坤宁宫和梅皇后一起,于是常常偷溜出去,跑到谢厌臣和他姨娘居住的竹楼。
竹楼偏僻破旧,可是被谢厌臣的姨娘布置得干净温暖。
谢厌臣告诉他,他姨娘是嫡母的婢女,自幼和嫡母一同长大,后来陪着嫡母嫁进镇北王府,做了镇北王的小妾。
小时候的谢序迟十分好奇,啃着蜂蜜糕团问道:“这么说,你是家中的庶子?那你父王和你的兄弟,会不会对你很坏?”
谢厌臣的表情很惊讶,回答道:“怎么会?!嫡母和姨娘是最好的朋友,但凡大哥和两位弟弟有的,嫡母必定也会给我一份。祖母和父王待我们四兄弟一视同仁,从来没有偏袒过谁。”
谢序迟很不理解。
这世上,怎么会有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呢?
比如他的家人,连他生母都恨不能将他驱逐得远远的。
他酸酸地想,肯定是谢厌臣故意骗他。
他又酸酸地问,“那你和你的三位兄弟,感情很好吗?”
谢厌臣一想起远在蓉城的谢观澜他们,就忍不住弯起眉眼,使劲儿点头,“特别好!我很想他们!”
他的笑容刺伤了谢序迟的眼睛。
他很想问问谢厌臣,在他心里,他这个朋友是不是远远没有他的兄弟们重要。
可他看着谢厌臣的笑容,终究不敢问出口。
他们的友情持续了好几年。
他们渐渐长大后,朝中陆续出现请立太子的声音,父皇似乎开始对他这位所谓的“嫡长子”用心,特意指派了几名宦官来他身边伺候。
谢序迟这些年未曾得到过母亲的爱,于是便格外想在父亲面前表现,以期得到父亲的嘉许。
他越来越信任父亲指派给他的宦官薛旻。
他在薛旻的教唆下做了很多事,勾结官员、陷害手足,他在皇子之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再也没有人敢笑话他发病时的狼狈。
他深受父亲喜爱,他越来越像一位合格的储君。
可是不知为何,他似乎和阿厌很久很久没说过话了。
等回过神的时候,再回头,他发现谢厌臣和他厌恶的一个庶弟私交甚好。
年轻气盛的年纪,他无法接受这件事。
薛旻在他耳边说,“但凡天子,都不能容忍背叛。谢厌臣背叛了您,您就该狠狠罚他,要他知道何为君臣、何为忠心。”
他犹豫,“阿厌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薛旻笑得嘲讽,“二殿下不知道吗?但凡天子,都将是孤家寡人。您也不例外。对待不听话的狗,您就该给他一个教训。”
他听信了薛旻的话。
他决心要给阿厌一个教训,便放任宦官们欺凌他。
那些宦官折磨人的手段有千百种,他们把阿厌锁进一个狭窄的木箱,那木箱里一片漆黑,放了无数蜘蛛、长蛇和蛤蟆。
第270章 他大哥瞧着正经,没想到私下这么风骚
他看着那个木箱,担心阿厌会死。
可是薛旻笑着说,那些毒物都被处理过,是不携带毒性的,他们只是吓唬谢厌臣而已。
他默许了他们的行径。
阿厌被锁在木箱里一天一夜,当他被放出来的时候,鲜血染红了他干净整洁的白衣,他似乎失禁了,散发出一股骚臭味,惹得围观的宦官们哈哈大笑。
对上阿厌红肿恐惧的眼睛,他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害怕。
阿厌声音沙哑,歇斯底里地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看着这样的阿厌,很惶恐地想要解释什么,可是阿厌不肯听他的解释。
他心里难受得厉害,想上前搀扶阿厌,薛旻却拦住了他。
薛旻道:“殿下可莫要忘了,他和您最讨厌的人走得很近,您必须对他小惩大诫。更何况陛下那边,也希望您能拿出铁血魄力来。”
于是他停住了走向阿厌的脚步。
他目送阿厌踉跄着回家,那个黄昏夕阳如血,阿厌的影子在宫巷里拉得很长很长,多出了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这件事过后,他渐渐忙于争权夺利。
他不知道,以薛旻为首的宦官们将阿厌折磨的很惨。
他们孤立他、戏耍他、打压他,甚至……
甚至把他绑起来,在他的手腕上烙印了一个代表奴隶身份的“迟”字。
等他终于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阿厌和他姨娘居住的竹楼,被宦官们烧了。
他们把阿厌和他姨娘绑在楼阁里,他得到消息匆匆去救人时,只刚来得及背出阿厌,那座竹楼就彻底坍塌在了火海之中。
阿厌再也不肯原谅他。
阿厌怕极了他,也恨极了他。
那个会在春日午后,笑吟吟从小包袱里取出蜂蜜糕团给他吃的阿厌,再也不会回来了。
御花园,决胜台上。
春风里挟裹着甜郁的花香,像是那年蜂蜜糕团的滋味。
谢序迟凝视谢厌臣,“后来,我杀了薛旻和那群宦官。”
谢厌臣平静地问道:“然后呢?我的姨娘,回来了吗?”
谢序迟沉默良久,轻声道:“对不起。”
台下。
闻星落望着他俩。
二人过招,二哥哥似乎正在摆脱对太子的恐惧,拳脚生风招式凌厉,眼神之中再无恐惧。
也不知二哥哥能不能赢……
她越看越紧张,忍不住隔着谢拾安,悄悄攥紧谢观澜的衣袖。
谢观澜垂眸。
少女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搭在他绯色的宽袖上,如同过去那般熟稔自然,将巫术所带来的迷雾悄然拨开,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她身体本能的记忆——她本能地依恋他。
他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葡萄。
台上的比试虽然还没结束,但他对二弟和谢序迟的实力是了解的,二弟并非谢序迟的对手。
第三局,他会上场。
只是不知,是和谢瓒打,还是和……
隔着谢拾安,他把葡萄果肉送到闻星落唇边,“宁宁希望我尚公主吗?”
闻星落怔了怔,没料到在如此扣人心弦的时刻,他竟然还有闲情逸致问这种问题。
碧莹莹的葡萄果肉悬停在少女嫩粉的唇瓣前,散发出酸甜清新的香气,仿佛只要她不肯吃下去,他就会这么一直喂到她唇边。
闻星落有些心虚。
她生怕场上的人看见他俩亲近,到时候影响不好,只得用贝齿轻轻咬住葡萄果肉。
谢观澜自然而然地擦去她唇边的葡萄汁液。
他舔了舔残留着葡萄汁水的指腹,细密的睫毛在眼瞳深处覆落阴影,执拗地索求一个答案,“希望吗?”
谢拾安:“……”
不是,这两人真当他不存在呢?!
他翻了个白眼,模仿谢观澜的口吻,面容扭曲阴阳怪气地嘀咕了声“希望吗~”。
他大哥瞧着挺正经一人,没想到私底下这么风骚。
难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钓走宁宁!
闻星落才注意到谢拾安,脸颊染上绯红,小声道:“这些话,你就不能回去再说嘛?”
谢观澜知道小姑娘脸皮薄,于是矜持地选择了缄默。
台上,如他所料,谢厌臣在拳脚功夫上并非谢序迟的对手。
尽管谢序迟有意放水,谢厌臣还是落了下风。
谢序迟注视踉跄后退的白衣青年,诚恳低声,“我要怎么做,阿厌才能原谅我?让你赢下比试?还是为你姨娘重办水陆道场?或者,为你姨娘追封诰命?”
谢厌臣站稳身形。
他一边擦拭去唇边血渍,一边抬眸看向他,“太子殿下还没发现吗?今日你我的比试,我本就不是冲着赢你来的。”
“那你为何应战?”
谢厌臣望向台下。
谢观澜已经起身,正摘下宽袖外裳,俨然是要亲自上场。
而谢拾安和宁宁的脸上也毫无责怪他的意思,只冲他鼓励地挥了挥手。
至于谢瓒……
桀骜不驯的青年坐姿慵懒,微不可察地冲他略一颔首。
谢厌臣站在春风里,温柔地弯起眉眼,“因为这场比试,是他们为了解开我的心结,特意安排的。太子殿下,你我的恩怨,便走到这里吧。往后,你我的前路里,不再有彼此。”
青年的声音和煦柔软。
像是春风里坠落的桃花瓣。
可是那些花瓣落在谢序迟的身上,仿佛化作一片片锋利的刀刃,字字句句都令他有如凌迟痛不欲生。
他眼眶通红,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谢厌臣没有回答他,漠然的与他擦肩而过。
谢序迟转身,看着他快步走回席位上和谢观澜说话,谢拾安和闻星落都围着他,即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是他看得见谢厌臣脸上的笑容——
那样的和煦温柔,一如当年,他刚来京城时的模样。
阿厌,他身边有好多人。
从来都是如此。
他从来都有许多朋友。
——但凡天子,都将是孤家寡人。
薛旻的话,如恶魔在耳畔低语。
他脊背猛然爬上一股寒意,忽然遥遥望向谢折。
隔着十丈远,谢折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玄黑色龙袍衬得他鸢肩火色威严赫赫,即便他的皇后也只能坐在他的下首。
当年的一切,是父亲推波助澜的吗?
谢折仿佛看不见谢序迟的注视,只从容不迫地站起身。
他含笑注视谢观澜,“第三局,便由朕亲自和子衡较量。”
玄黑色龙袍猎猎翻飞。
盘踞在京都上空的黑龙,唯恐失了紧攥在手中的权柄,于是急于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面前,证明他即便容华老去也依旧凛然不可侵犯。
第271章 在她眉眼间落了一个吻
谢观澜脸上没什么情绪,拱手行礼道:“还请陛下赐教。”
两人没用兵器,交手间拳拳到肉,速度快的只能看见残影。
闻星落看得眼花缭乱,好奇问道:“他俩谁占上风呀?”
谢拾安手搭凉棚,“我瞧着,好像是大哥更胜一筹?”
谢厌臣看得最清楚,揣着宽袖告诉弟弟妹妹道:“两人都还没动真功夫,在这里互相试探呢。”
台上。
谢折结束了试探,拳头从谢观澜的脸颊擦过,赫赫拳风宛如锋利的刀子,一旦撞上就会万劫不复。
无论使出怎样的招式,谢折的下盘都很稳,如同千万次锤炼过的玄铁,如同千万次俯冲而下掠夺猎物的鹰隼,尽管打斗时的观赏性不及前面两局,可他周身散发出的危险致命气息,却浓烈到令台下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手相搏,向来如此。
谢观澜同样稳如磐石。
他的童年过的并不愉快。
弟弟偷偷代他前往京城去当质子,自那以后,少年的肩上就背负起了更加沉重的担子。
千万次挑灯夜读,千万次练习弓马。
他的童年,不曾有一日松懈,不敢有一日松懈。
他如同站上山巅的孤狼,遥遥注视那只盘旋在高空的鹰隼,千万次地算计,该怎样从他身上撕咬下一块皮肉。
而今有了机会,他试图打败这只老去的鹰隼。
可是,谢折的强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砸在他胸膛上的老拳强悍如精铁,宛如一记重重的闷锤,他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后退几步才勉强站稳身形。
“你父亲年轻时,也曾败给朕。”谢折沉声,“天底下的英豪,都曾匍匐在朕的脚下。”
春风掀起他玄黑色的龙袍。
他定定站在高台之上,如同强悍的恶龙俯瞰脆弱的蝼蚁。
从食不果腹的质子到权倾天下的帝王,他弑父杀君,他将权柄牢牢攥在掌心二十年,人人都对他俯首称臣,他该骄傲、该张狂、该睥睨众生,他认定他会一直赢下去。
谢观澜的鼻梁冒出一层细汗,注视谢折的那双狭眸里,却没什么恐惧的情绪。
没有人,可以一直赢下去。
帝王老了。
只有恐惧老去的人,才会急于证明自己。
青年的薄唇弯起蜻蜓点水的弧度,他再度出手。
绯色的箭袖劲装和四指宽的皮革蹀躞,勾勒出青年精瘦而又漂亮的身躯,如同新生的竹骨,坚韧而又充满生命力。
他的战斗力水涨船高节节攀升,竟逼得谢折步步后退。
扑面而来的劲风,令谢折无端生出一丝怪异的情绪。
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青年受挫之后可以重新站起。
重头再来……
为什么谢观澜敢从头再来?
是了,他还年轻,他才二十多岁。
而自己……
即便自己比同龄人更加注重保养和训练,但他确实已经年逾四十。
他的人生开始走向衰败的阶段,宛如秋日里的一片风中落叶,宛如华丽宫室里一截落满灰尘蛀满虫巢的横梁。
他将化作尘土。
谢折的心尖猛然一颤。
他在繁华葳蕤的春日,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阴冷暮气。
香炉里的三炷香逐渐燃尽。
眼见谢折和谢观澜还没有分出胜负,孙作司看了眼彻底熄灭的三炷香,清了清嗓子,嗓门尖细地喊道:“时间到,平局!”
双方一胜一负,第三局为平局。
谢缃茫然,“那我现在是可以嫁他,还是不能嫁他?”
张贵妃也不清楚。
瞧见谢折回来,母女俩连忙忐忑地迎上去。
张贵妃试探,“陛下,嫁娶之事——”
她想问个清楚,然而谢折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可怕。
余下的话尽数咽在喉咙里,她眼睁睁目睹谢折走远,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谢缃着急地拽了拽她的衣袖,“母妃,我该怎么办呀?!”
张贵妃厌恨地瞪向谢观澜那边,闻星落正把他脱下的大袖外裳递还给他。
谢明瑞不咸不淡道:“知秋去了蓉城以后,我派探子打听过镇北王府的消息。谢观澜和闻星落,私底下早已暗通款曲。皇姐想嫁给谢观澜,他自然不可能松口。”
“闻星落?!”谢缃咬牙切齿,“怎么又是她?!自打她和她娘来到京城,咱们的日子就不像从前那般快活!母妃,您快想想办法呀!”
面对女儿的撒娇,张贵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谢明瑞幽幽道:“母妃,我倒是有个主意。”
…
是夜。
闻星落本想与母亲一同就寝,没料到谢折会突然临幸。
她只得离开母亲的寝殿。
穿过游廊时,想起表姐告诫过她不要睡在自己房间的话,于是她转头去了闻月引的寝殿。
她开门见山,“我今日新封了郡主,寝殿被宫女重新装饰过。姐姐今夜要不要和我换地方睡?”
闻月引摔了手里的木梳,委屈道:“你是来炫耀的吗?!”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闻星落作势往外面走,心里默数着数。
刚数到三,闻月引果然如她所料,追上来拽住了自己。
闻月引强势地命令道:“把你得到的赏赐,分一半给我!”
闻星落只想换房间,不想跟她在这种小事上计较,便点点头,“成。”
闻月引这才满意,命宫女带上她的衣裳首饰和胭脂水粉,去享受闻星落新布置的寝殿了。
闻星落也命宫人重新换过这里的被褥细软,刚换好,她坐下来吃了口茶的功夫,谢观澜突然翻窗进来。
闻星落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谢观澜环顾四周,“你说裴凛夜里会对你动手,我特意过来照看。今晚,我为宁宁守夜。”
“倒也不必,姐姐代替我——”
谢观澜打断他的话,“你是我的未婚妻,我理应保护你。”
他扣住她的手,与她一同坐在床榻边,“我问过御医,他说重新经历一遍以前的事,有助于恢复记忆。”
闻星落诧异,“还有这种说法?”
烛影摇红。
谢观澜捏住她白嫩的下巴,忽然在她眉眼间落了一个吻。
少女的瞳孔微微放大。
谢观澜道:“想起什么没有?”
闻星落捂住被亲的地方,震惊地看着面前的绯衣青年,良久,红着脸摇了摇头。
谢观澜默了默,忽然伸手解开自己的衣带。
第272章 她把谢观澜藏在床榻里
“且慢!”闻星落连忙按住他解衣带的手,连睫毛根部都红了个透彻,“使……使不得!”
谢观澜深邃秾丽的面庞上,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遗憾,“不可以用这种方法吗?我今夜特意沐过身才来的。”
还用了京城流行的香胰膏子和花瓣。
“不可以!”
闻星落压抑着声音尖叫。
胸腔里,却早已泛起惊涛骇浪。
不是,她和谢观澜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啊?!
竟然到了要脱衣的程度!
她按捺住羞臊,递给谢观澜一张纸条,“这是我藏在身上的纸条,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大约是在我记忆尚存的时候写下的。我猜测我一定还写了别的纸条,只是不知藏在了哪里,一张也找不到了。”
谢观澜接过。
纸条上,一笔一划认真写着他的名字。
小姑娘在濒临失忆极端危险的情况下,竟还牢牢记得他的名字。
修长的手掌攥紧纸条,对闻星落始乱终弃的怨恨,似乎变得浅薄如云。
谢观澜眉眼舒展,从怀袖里取出一本书,“对了,宁宁从前最爱看这个,我特意替你从蓉城带过来了。宁宁今夜可试着重新翻看一遍,兴许能想起来从前的事。”
闻星落伸手接过,忽然有宫女进来通传,“郡主,小贺大人求见。”
“贺愈?”闻星落还没说话,谢观澜先面露不喜,“不见。”
闻星落不高兴地看他一眼,旋即对宫女道:“他这么晚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请他进来。”
她把谢观澜藏在床榻里,又放下两重帷帐,才出来见贺愈。
贺愈道:“白日里的那番剖白,是我唐突了,我给郡主赔罪。”
他郑重地作了个揖。
闻星落避开他的礼,“贺公子客气了。”
贺愈的目光落在她抱在怀里的那本书上,“郡主刚刚在看书?”
闻星落“嗯”了一声,随意垂眸瞥向怀里的书,不由表情一僵。
这书是……
《春宫避火图》。
不是,谢观澜说,这是她从前最喜欢看的书?!
她从前喜欢看春宫图?!
闻星落有些崩溃。
察觉到贺愈异样的表情,她只得强装镇定,补充道:“这是我姐姐的寝殿,这本书也是我姐姐的。”
贺愈点点头,“原来如此。”
闻星落:“……”
总觉得贺愈并没有十分相信她!
正尴尬间,小宫女再次进来通传,“郡主,太子殿下求见!”
贺愈眉尖轻蹙,“这么晚了,太子殿下何故造访?”
闻星落也不知道。
“我今日才回绝了和三公主的婚事,此时不方便见到她的兄长。”贺愈又朝闻星落作了个揖,“贺某先行回避。”
他穿过洞月花罩。
闻星落去迎太子的时候,贺愈左右看了看,突然钻进帷幔低垂的床榻。
外殿,谢序迟踏了进来。
他大约喝了酒,身上挟裹着春夜的寒气和些微酒气。
闻星落向他福了一礼,却见面前伸过来一封信。
她迟疑的从谢序迟手里接过,“给臣女的?”
谢序迟径直落座,撑着额头道:“我给魏夫人也写了一封,已经命宫人送去她的殿里。”
闻星落:“……”
太子疯了,竟然给她娘写信。
她捏着信封,狐疑地打量谢序迟。
这位皇太子瞧着不甚平易近人,没想到私底下喜欢到处给人写信。
谢序迟闭了闭眼,指腹反复揉捏眉心,“你二哥的事,我不想就这么算了。我想请你做个中间人,为我们缓和缓和关系。”
闻星落认真道:“臣女虽不知二哥哥和殿下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但二哥哥选择与殿下割席断交,必定有他的理由,臣女没有资格相劝。”
谢序迟还想再说什么,小宫女突然进来,“郡主,谢二公子和谢四公子求见!”
“阿厌来了?”谢序迟眉头紧锁,“他对我颇有怨言,我暂时还不宜见他。你这里可有出去的偏门?”
不等闻星落回答,他径直踏进了洞月花罩。
左右看了看,他直奔床榻。
闻星落把书和信放进匣子里,转身的时候,谢序迟不知藏进了哪里,内殿竟没了踪影。
“宁宁!”
谢拾安兴冲冲进来。
“二哥哥,四哥哥……”
闻星落心不在焉地唤着,忍不住回头往内殿频频张望。
谢厌臣拢着宽袖笑道:“四弟猜测大哥来了你这里,闹着要过来热闹热闹。咦,大哥没来吗?”
闻星落面色怪异。
她也不知道那些人都躲到了哪里,只得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呵呵,你们要不要吃些茶点?”
她吩咐宫女端来茶点,哪知两人刚落座,小宫女再次进来禀报,“郡主,东宫的谢三公子和魏姑娘来了!”
“谢瓒!”谢拾安拍案而起,“他怎么有脸来找宁宁!白日里没能和他打一架,我现在就帮父兄清理门户!”
“算了算了!”谢厌臣拉住他相劝,“大半夜的在宁宁闺房打架,兄弟相残,明天传出去要招人笑话的。”
“他当叛徒都不怕臊,我怕什么?!”
“我知道四弟生气,但是咱们兄妹好容易团聚,你先别气。”
谢厌臣生怕他动手,拽着他藏进了内殿。
闻星落:“……”
她得赶紧把谢瓒和魏萤送走,然后再把他们所有人一个个全都送走!
魏萤用指尖卷着马尾辫踏了进来,“魏宁,我来找你玩。”
谢瓒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我送她来找你玩。”
闻星落:“哈哈,表姐,我要就寝了。”
谢瓒拂袖落座,“这桌上不是还摆着新沏的茶水吗?想是用来招待我们的,怎么就突然要就寝了?”
“魏宁,你现在都学会开玩笑了。”魏萤跟着落座,她不爱笑,但是为了闻星落,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哈,哈,哈。”
闻星落:“……”
她咽了咽口水,再次望向内殿。
此时,内殿床榻前的帷帐急剧抖动。
“阿厌,真巧,我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你。”
“四弟,你踩到我的白衣了。”
“你就是那个叫贺愈的?!你为什么会在宁宁的寝殿?!你休想跟我大哥抢女人!”
“久闻谢指挥使英俊潇洒,没想到就连躲藏的姿态也很风姿卓绝。贺某敬服。”
“……”
第273章 小妹,这辈子就由我来辅佐他们吧
谢瓒敏锐地察觉到内殿的动静,起身道:“什么声音?”
“没……”闻星落连忙挡在他面前,“没什么,你听岔了……”
“表妹让开,有刺客!”
魏萤拔剑出鞘,身影刹那间消失在了原地。
剑刃挑开低垂的帷帐,蹲在床榻里的五个人顿时全露了出来。
举目四望,相顾无言。
魏萤眉头紧锁,不敢置信,“魏宁,你——”
闻星落心虚,“表姐,我是有苦衷的!”
魏萤收剑入鞘,语重心长,“你也该注意身体,节制些才是。两个也就罢了,你一次五个……如何受得了!”
闻星落:“……”
她没有那啥!
床榻上,谢观澜面色沉寒。
他厌烦这场闹剧,更厌烦贺愈和谢序迟。
他率先下床,扣住闻星落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都滚出去。”
谢瓒却很乐意欣赏这场大戏,靠着博古架慵懒笑道:“这里是皇宫,不是谢指挥使的镇北王府,你凭什么让我们滚出去?”
“谢瓒!”
谢拾安实在忍不了了,突然一拳砸向谢瓒的脸!
“打得好!”魏萤叫了一声,利落地拔出宝剑参与了进去。
整座寝殿,霎时乱成一团。
打架的劝架的混在一起,最后直接演变为聚众斗殴。
闻星落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们拳脚相加,整座寝殿几乎被他们毁于一旦。
昂贵的紫檀木雕花嵌金妆镜台、镂刻彩漆牡丹花拔步床、摆满古董瓷器的博古架等等家私,俱都被拆成了满地狼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是她姐闻月引的寝殿。
闻星落松了口气。
一块木板擦着她的脑袋飞出去,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地喊道:“你们都滚出去!”
轻软的嗓音仿佛蕴藏着奇异的力量,正在斗殴的众人突然就停了动作,一齐望向她。
闻星落抬手指向殿外,“出去!”
众人披红挂彩,陆陆续续往外走。
“出去就出去。”
“我还会回来的。”
“……”
谢观澜落在最后。
他揉了揉拳头。
刚刚他趁乱打了贺愈几拳。
目送最后一个人踏出寝殿,他道:“这里没法睡了,换一间寝殿。”
闻星落没好气,“你也出去!”
谢观澜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往外走,“别忘了看那本书。”
闻星落:“……”
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耳根子终于清净,她从废墟里找出了谢序迟写给她的信。
信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能和我说说,阿厌这些年在蓉城的生活吗?
闻星落一点儿也不想和他说。
她把信夹进春宫图,抱着图册去找空余的寝殿了。
少女穿过回廊,宫灯昳丽的光影下,嫩粉宫裙清丽婉约,勾勒出她轻盈潋滟的身段。
谢观澜抱臂靠在廊柱的阴影里,目送她走远。
闻宁宁在京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要热闹些。
他想了想,忽然低声吩咐,“曳水,去拿纸笔。”
另一边。
就在闻星落洗漱后进入香甜沉酣的梦乡时,闻月引那边。
寝殿一灯如豆。
闻月引躺在拔步床上,为了美容,还特意在临睡前往脸颊上贴了几瓣新鲜的玫瑰花,夜色渐深,她睡得极香。
随着长风骤起,海棠花窗忽然被人推开。
裴凛擎着烛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殿内。
他如同以往那样,是偷偷摸摸进来的,没让宫女为他引路。
而殿内光影昏暗,熟睡在榻上的少女乍一看和闻星落几乎长得一样,是以他并没有发现两人交换了寝殿。
黄铜烛台上,青色蜡烛散发出诡异的香气。
裴凛倾身,如同以往的那些春夜,附在闻月引耳畔絮絮低语。
…
次日清晨。
闻月引坐在妆镜台前,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脑袋昏昏沉沉。
她昨夜梦见了很多东西,魏国、战争、遗民等等等等,内容光怪陆离。
她使劲儿摇了摇脑袋。
再次望向铜镜,她冷不丁生出一个念头:她要复国!
大哥是家中的嫡长子,如果大哥当了皇帝,那她就是长公主!
虽然不如皇后身份显赫,但毕竟也算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到时候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豢养面首,她可以下令把天底下的美男子全都抓到她的长公主府!
只是,该怎么复国呢?
闻月引盯着窗台上的一盆牡丹苦思冥想,忽然灵机一动。
复国乃是大事,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够,她可以让三位兄长跟她一起谋反呀!
思及此,闻月引心情愉悦的往发髻边簪了一朵宫花。
她挽着裙裾哼着小曲儿回到自己原来的宫殿,却见殿内一片狼藉,一水儿的昂贵紫檀木雕花彩漆家私碎了个稀巴烂!
她尖叫一声,黑着脸气冲冲地踏了出来,四处大喊道:“闻星落!闻星落!”
一名宫女引着她来到闻星落昨夜休息的宫殿,挑开珠帘,便瞧见闻星落才睡醒,少女一手拢着锦被,一手撑坐在床榻上,不知在想什么,细密的睫羽遮住了眼瞳里的思量。
“闻星落!”闻月引快步冲上前,“你对我的寝殿做了什么?!”
闻星落抬眸看她。
昨夜没受裴凛巫术的影响,她的脑子清明了许多。
那些遗失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恢复,只是越往前越模糊,估计还要再休息几日才能彻底想起来。
她弯唇,“昨夜出了一点小事故,因此毁坏了姐姐的寝殿。在寝殿恢复原貌之前,姐姐可以继续住在我那里。”
闻月引抿了抿唇瓣。
闻星落的寝殿比她的更加富丽堂皇,她确实更喜欢住她的。
闻星落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问道:“姐姐昨夜就寝的时候,可有发生什么异常?”
“你少咒我。”闻月引轻哼一声,“我昨夜睡得可香了!”
“那就好。”
闻月引扭头往外走,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抬手屏退四周的宫女,神神秘秘道:“小妹,你猜将来登基为帝的人,会是谁?”
“谁?”
闻月引粲然一笑,“我不告诉你!反正你只需要知道,这辈子咱们家即将要攀登的高度,是连前世也比不上的!咱们家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闻星落:“……”
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闻月引该不会是受了裴凛巫术的影响,打算带着闻家三兄弟造反吧?
闻月引笑意更浓,“小妹,上辈子,你辅佐父兄飞黄腾达出人头地。这辈子,就由我来辅佐他们吧,我会让他们站上你意想不到的位置!”
第274章 他要在这场狩猎里,为你赐婚
闻月引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闻星落默默给闻家三兄弟点了个蜡。
洗漱过后,闻星落坐到妆镜台前梳妆,却发现蝴蝶发簪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写着长长的一句话:
——你深爱谢观澜,你决定今后每一次见到他,都要深情地亲吻他。
闻星落盯着纸条。
这是她的字迹。
但她是什么时候写下的这句话?
春风挟裹着花香,吹开了芙蓉花窗。
闻星落对过去的事还有些模糊,也记不清自己和谢观澜私底下相处时,是否真的如此孟浪,于是只得先把纸条藏进了荷包。
她戴上蝴蝶发簪,去给魏姒请安。
此时,魏姒正服侍谢折更衣。
今日休沐不必上朝,她替谢折挑了一件墨绿色常服。
谢折看着铜镜里的人。
这些年,他虽勤于弓马,自认为肌肉结实更胜年轻人,但昨日和谢观澜的比试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即便认真保养、即便权倾天下,可岁月依旧不肯优待于他。
老了就是老了。
帝王也不例外。
脑海中浮现出昨日谢观澜的表现,谢折眼里忌惮渐浓。
他不允许世上出现第二个夺权者。
谢观澜,留不得了。
魏姒为他扣好腰带,柔声道:“陛下在想什么?”
谢折握住她的手。
女人的手细腻柔嫩。
令他想起年少时在京城当质子的时候,尽管被魏姒纠缠,尽管和她虚与委蛇,可他却不曾真正碰过她。
如今得到了天下,可他忽然想念那年小帝姬的裙袖带起的香风,她那样纯粹爱慕的眼神,他似乎永远也得不到了。
他应该在年少时,牵一次她的手。
他瞥向魏姒,“朕在想,朕这一生,与你错过了很多。当初年少,一心复仇,竟不曾牵起过你的手。不知年少时牵手的滋味,与现在相比,该是如何?”
魏姒垂眸一笑,“臣妾年华老去,自然不比当年青春貌美、肌肤娇嫩。陛下坐拥天下,您若是喜欢年轻姑娘,可命人新选秀女。”
谢折失笑,“年轻小姑娘,自然该由年轻儿郎们去喜欢。”
他虽喜好夺权,但对小女孩儿实在没什么兴趣,选秀之事也早已搁置多年。
他更喜欢成熟的女子。
他摩挲着魏姒的手背,犹如摩挲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语气波澜不惊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朕只要姒姒。能与姒姒重修旧好,是朕之幸。”
魏姒咬着唇瓣,状似羞赧地偏头一笑。
用过早膳,谢折去御书房处理公务。
闻星落过来请安,还没和魏姒说上几句话,闻月引突然来了。
闻月引轻咳一声,“小妹,我有要紧事和母妃商量,你先回去吧。”
闻星落看着她,怀疑她要和母亲说谋反的事。
她坐那里没动,“我想听。”
“你什么都想听!”闻月引不耐烦,“你知道我要辅佐三位兄长走上康庄大道了,所以你就想偷听我的具体计划,好抢走我的功劳,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儿!”
闻星落:“……”
她对闻月引的“康庄大道”没有一丝兴趣!
魏姒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闻星落犹豫片刻,这才退了出去。
闻月引屏退左右,激动地压低声音,“母妃,咱们魏国人与大周君臣有血海深仇,此仇不报,我寝食难安!您其实是待在谢折身边的卧底,是不是?我都想好了,您夜里和谢折就寝的时候,可以拿簪子刺死他!然后咱们伪造遗诏,安排大哥继承皇位!”
魏姒迟疑地望向她。
她没料到,复国之事,连闻月引也知道了。
是裴凛拉她入伙的吗?
还是……
谢折对她的又一次试探?
她不动声色,“我竟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从未想过复国。”
“母妃,你怎么能毫无斗志呢?我昨晚做梦的时候,得知咱们在江南还有五万旧部,这可是咱们翻身的本钱!你要是不肯行刺,那就让三位兄长在京城和五万兵马里应外合,一举拿下皇位!到时候,大哥当皇帝,你当皇太后!”
魏姒眼中掠过惊疑之色。
连五万兵马的事都知道,想必闻月引不是谢折派来试探她的。
五万兵马……
魏姒暗暗攥紧双手。
和谢折南下时,她派了忠诚魏国的两位小黄门快马加鞭提前去了江南。
据他俩回报,江南的诸侯王各自为政,并没有什么五万旧部。
高阳得到的消息,很可能是假的。
魏国国破,草木凄然,早已没有什么兵马,早已没有什么旧臣。
就只剩下,高阳和裴凛他们——这些从出生起,就如同囚鸟般被困在宫中为奴为婢的数百遗民。
而这些忠诚于魏国的遗民,都无法诞下后嗣。
魏国的血脉,彻底断了。
指甲深深掐进手掌心,直将嫩肉掐得血肉模糊。
魏姒强忍住心中的疼痛,含笑望向闻月引,“月引真是了不得,竟然如此胸有乾坤。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也许你大哥真的能当上天子,也未可知。”
闻月引顿时受了莫大的鼓舞,欢喜雀跃地离开了寝宫。
另一边,闻星落已经回到寝殿。
她刚落座,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给你带了桃花酥。”
闻星落吓了一跳,连忙回头望去,谢观澜不知何时过来的,正把提在手里的一包糕点放在桌案上。
她抚着胸口,“你下次来,走正门成不成?”
谢观澜在她身边坐了,打开糕点,拾起一块喂进她嘴里,“科考放榜,谢折打算七日后,携百官及新科进士,前往紫云山皇家猎场狩猎。”
桃花酥入口即化。
闻星落咽下去,猜测道:“他想对你下手。山林危险,容易埋伏,我若是你,会立刻回绝。”
谢观澜拿帕子为她擦去嘴角的碎渣,“据我得到的消息,他要在这场狩猎里,为你和宫中的几个公主赐婚,我不去不行。”
闻星落怔了怔。
谢观澜兀自吃了口热茶。
他又将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期待什么。
第275章 被你丢下的那些天,我学了些房中之术
闻星落分析道:“他故意拿我当诱饵,诱你前往紫云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倒是认为,与其争一时之利,不如稍作退让。”
谢观澜又吃了一口热茶,压下心头隐晦的欲望,“同去之人,除了百官和新科进士,还有其他诸侯王留在京城的质子。”
闻星落挑眉,“你想和他们结盟?”
谢折是一条盘踞在京城上空的恶龙。
他将权柄攥在掌心多年,各地诸侯王大都为他所用,他们共同执掌天下财富,宛如共同披着一件华丽昂贵的长袍,而长袍底下,掩盖着被苛捐杂税和繁重徭役吸干了血肉的累累白骨。
谢观澜不想再拿蜀郡的资源,去供奉朝廷、去供奉谢折手底下那些傲慢的名门望族。
他想要联合年轻的质子们,屠龙。
而屠龙者,自然是越多越好。
谢观澜弯唇,“宁宁很聪明。”
他笑起来很好看,深邃漂亮的眉眼如枯寒融化的春水,淡红薄唇纤秾合度,似擦过刀刃的花瓣,明知危险至极,偏又堕人沉沦。
闻星落暗暗捏紧藏在怀袖里的纸条。
——你深爱谢观澜,你决定今后每一次见到他,都要深情地亲吻他。
纸条上这么写来着。
闻星落凝视谢观澜的唇,在亲或者不亲的犹豫间,耳根子逐渐染上红晕,仿佛通透的红玉。
谢观澜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幻尽收眼底。
他假装无知地靠近她,“宁宁在想什么?”
他身上熏了檀香,靠近时带来的气息十分好闻,却又如同强悍的枷锁,将少女挟裹在他的势力范围内,仿佛一只困在掌心无路可逃的蝴蝶。
闻星落下意识拉开距离,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不许他再靠近。
她偏头垂下眼睫,回避他的视线,“没……没什么……”
谢观澜伸手,轻轻捻上她的耳珠。
她今日没戴耳饰,原本莹白细腻的耳廓因为充血而漫上绯色,指尖触碰,一片滚烫。
谢观澜慢条斯理道:“宁宁的耳朵好烫。”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并不宽敞的宫室里激起莫名的暧昧。
闻星落睫毛轻颤,不止耳朵发烫,连身体也跟着灼烧起来。
谢观澜握住她的手腕,更靠近她几分,“从前的事,宁宁想起来没有?从前,宁宁每次与我私下相处,都喜欢一边唤我子衡哥哥,一边主动亲吻我。”
他靠得那么近,几乎紧紧挨着闻星落。
那张英俊妖冶的面庞上弥漫着哀伤,仿佛是被丢弃的恋人。
闻星落心跳剧烈。
这种表情,会让她产生很强烈的负罪感啊!
她深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在他的薄唇上落了一个吻。
却似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垂下眼帘,心跳更加剧烈,像是小鹿拼命撞击胸口,天地间的其他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它鼓噪而又盛大的喧嚣。
谢观澜伸出指腹,缓缓抚上被亲过的薄唇。
不够。
身体里的野兽,叫嚣着最原始的情愫,他似穿过荒漠的商客,口干舌燥亟需解渴,可是闻宁宁却只吝啬地给予他这样一个浅吻,宛如滴落的一颗水珠,刚碰到他的肌肤便融化消失,叫他依旧被滚烫的情欲折磨煎熬。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似笑非笑地望向闻星落,“纸条上,似乎不是这么写的。”
闻星落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他,“那张纸条,是你写的?!”
带着薄茧的手掌,缓慢抚上少女的脸庞。
谢观澜扣住她冻玉似的白皙后颈,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你深爱谢观澜,你决定今后每一次见到他,都要深情地亲吻他。’闻宁宁,好好学,这才叫深情——”
话音未落,他低头吻住少女的唇。
闻星落的瞳珠猛然放大。
青年的吻如狂风骤雨。
她被禁锢在他怀里,被迫仰起头承受,髻边的金步摇急剧晃动作响,却逃不掉也挣不脱。
似小鱼戏弄莲叶。
似水珠在莲叶间滴溜溜急剧打转。
陌生的阳刚气息充斥在唇齿间,冷冽却又炽热,霸道却又缠绵,她笨拙地吞咽着属于他的味道,因为紧张连呼吸都忘了。
脑海之中,如走马灯般掠过许多画面:
她觊觎他的容色,她将他绑在温泉池边,她主动吻他……
那些画面,模糊而又香艳……
不知过了多久,谢观澜才放开她。
少女薄薄的面皮泛上一层晶莹粉白,连锁骨都似铺了胭脂。
她喘息着,圆杏眼蒙着水雾,有惊惧有情动,又有浓浓的羞臊。
她霍然起身,桌案上的茶具被推得哗啦作响。
她一边将茶具复原,一边整理凌乱的心情。
谢观澜看着那套茶具。
她把茶壶和茶盏反复归位,又反复调整位置,仿佛怎么也收拾不好。
屡次三番过后,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在她错愕的目光中,将她抱到了榻上。
垂落的帐幔遮住大半光线,昏暗的拔步床内,少女的面部轮廓模糊而又柔软,混合着湿漉水光的圆杏眼藏满不知所措。
谢观澜倾身而来。
他垂眸凝视身下的少女,“温泉池那夜过后,我一直在反思,是否是我做得不好,才会叫你生气,才会叫你留下那般绝情的话。”
闻星落:“……”
温泉池那夜,她不就亲了他一下?
后面还发生了什么?
是她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所以想不起来了吗?
而且她记得,她好像还特意托二哥哥告诉他,她心里有他。
她怎么就绝情了?
她正茫然,谢观澜细细密密地吻上她的耳廓,声音极轻,“被你丢下的那些天,我起初是很生气的,后来我仔细揣度,也许是因为那一夜你对我不满,所以才要丢下我。宁宁,我后来去了花满楼,问香君学了些房中之术。”
闻星落:“……”
她震惊地望向上方的青年。
年轻的西南兵马都指挥使,绯衣玉带妖颜如玉,鼻梁高挺如一笔最漂亮的中锋,帐幔中的暗影投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暗光线所勾勒出的骨相深邃英俊,如艳鬼般撩人。
而他的指腹……
闻星落的瞳珠猛然轻颤。
酥麻感顺着尾椎骨攀升,她从未受过这种刺激,宛如咬开了一颗甜柠檬,那股子酸甜愉悦,叫她一双杏眼瞬间含泪,情不自禁地闭了又闭。
她声音颤抖……省略……
“住嘴!”
闻星落涨红了脸,忍不住踹他一脚。
第276章 闻宁宁,我容许你另养外室
(本章已修改)
少女玉柔花软使不上力,蜀锦制成的珍珠履,软绵绵踹在谢观澜精悍的腰上,半点痛意也无。
他将她抱进怀里。
……
春日靡靡,欲念疯涨。
暗青色帐幔遍绣芙蓉,花团锦簇枝叶交错,深红浅粉铺天盖地的芙蓉似燃烧的野火,要将人灼烧殆尽。
春帐内,唇齿间的声音犹如呖呖黄莺,少女似落水之人寻求浮木,紧紧抱住谢观澜的手臂,骤然的一刹那,她猛然仰头咬住他的侧颈……
余韵顺着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如同水面扩散的涟漪,连指尖都变得柔软无力。
她松开牙齿,将小脸贴在青年的怀里细细喘息。
谢观澜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低头亲吻她的脸颊,“闻宁宁,你现在,是怎样的感觉?”
闻星落呼吸着他衣襟上的气息。
那样冷冽端肃的檀香味里,掺杂了她的味道,馥郁深甜中带着些许陌生的热烈,是床帐间最致命的催情药,叫她难受却又愉悦,是她前世今生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难堪,“刚刚……很奇怪。”
很奇怪,但并不讨厌。
“是一次很有意思的经历,对不对?”谢观澜用手背轻抚过少女的脸蛋,“闻宁宁,你现在,有没有重新喜欢我?”
闻星落仰起头,抬起泛红的薄薄眼皮。
她看着青年认真的脸,忽然亲了亲他的下巴,“为什么要用‘重新’这两个字?谢观澜,我一直都喜欢你呀。”
谢观澜怔了怔。
他不清楚,闻星落究竟有没有想起温泉池和之后的那段记忆。
沉默半晌,他拥她入怀,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我总想让你更多喜欢我一些。”
“要多到什么程度呢?”
“多到再也不会说出与我分道扬镳那种话的程度。”
低垂的睫羽遮住了谢观澜眼底的黯然,他低头亲吻少女的发心,心脏依旧为那句“分道扬镳另娶旁人”而隐隐作痛。
宝瓶窗畔的牡丹开到荼蘼,暗色花影照落在绿纱窗上,宛如交缠的花中精魅,在薄金色春阳里懒洋洋地舒展生长。
“你喜欢房中事,我可以学。香君说,无论从大小还是时间亦或者次数来说,我都算天赋异禀。但温泉池一事证明,我并不能满足你。
“这些天我冷静地想过了,我是可以容许你另养外室的,只是得先经过我的筛选,而且必须要饮下绝子药。并且,你名义上的夫君也只能是我。”
闻星落呆呆望着他。
声名远扬战功赫赫的指挥使,正捧着她的指尖细细亲吻。
脸上的认真之色,宛如是在俯首称臣。
她沉默半晌,张了张嘴,却又觉得槽多无口。
谢观澜疯了。
良久,她勉强挤出一句话,“那个,你手还没洗。”
谢观澜:“……”
正僵持间,小宫女禀报道:“郡主,谢二公子和谢四公子过来探望您了。”
闻星落连忙下榻。
为了防止再发生上次那种事,她把谢观澜撵到窗边,亲眼看着他离开,才整理了一番仪容,去外殿见两位兄长。
谢拾安高高兴兴的,“宁宁,你看谁来了?”
“小姐!”
翠翠背着包袱从他身后跳出来,红着眼眶扑进闻星落怀里,“奴婢好想你!正好太妃娘娘放心不下你,就打发奴婢来京城伺候你了!”
闻星落被她撞得后退一步,下意识想唤她的名字,却因为巫术的影响一时间想不起来。
谢观澜从正门出现,替她解了围,“翠翠。”
“世子爷!”
翠翠连忙行了一礼。
闻星落心疼她车马劳顿,正要安排她下去休息,翠翠从包袱里取出几颗柚子,骄傲道:“奴婢听说皇宫里的人可坏了,好东西都紧着皇帝和娘娘,说是普通人吃普通的菜馅儿烧饼,皇帝和娘娘吃用金盘子盛着的肉馅儿烧饼。奴婢怕小姐在宫里吃不到好的,就特意在街上给你买了新鲜的柚子,可甜了!连皇帝都吃不着呢!”
她把柚子放在桌案上,才退下休息。
闻星落有些好笑,但又感到十分温暖。
她不肯辜负翠翠的好意,于是招待谢观澜他们一块儿吃。
谢拾安试着去剥柚子皮,怪道:“这翠翠肯定是被人骗了,柚子皮这么厚,剥都剥不开,肯定不是什么好柚子!”
他干脆把柚子捧给谢观澜,“大哥,你来剥吧?”
闻星落一怔。
谢观澜都还没洗手!
她拦住谢拾安,“不行!”
谢拾安吃惊,“宁宁,你是不是心疼大哥,舍不得叫他累着一丁点?!竟然连剥柚子这种小事都不肯让他来!”
闻星落有口难辩,“不是的……”
谢厌臣认真道:“大哥手指灵活,小时候都是他给我们剥橘子柚子和各种坚果的。”
闻星落:“……”
手,手指灵活……
她用余光扫了眼谢观澜的手,想起两人刚刚在春帐里做的事,脸颊瞬间浮上绯红。
她难为情,“他手脏,我去拿刀,你们不许让他剥!”
“她怎么奇奇怪怪的?”谢拾安挠挠头,“果然女人心海底针,我现在是越来越捉摸不透她了!”
谢观澜屈了屈手指。
他不觉得他的手指很脏。
谢厌臣观察两人,在瞧见闻星落不仅拿来了切水果的刀,还顺带打了一盆水时,忍不住弯起眉眼。
闻星落把水盆捧到谢观澜面前,“洗手。”
谢观澜挑了挑眉,认命般将双手探进水盆,却又不忘幽幽地坚持道:“我的手很干净。
闻星落:“……”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今日便是前往紫云山狩猎的日子。
队伍浩浩荡荡,闻星落和闻月引同乘一辆马车。
闻月引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脸,按捺不住分享欲,神秘地压低声音,“小妹知道吗?皇宫里一直藏着一股恐怖强大的势力,前两日,我带着二哥和三哥投靠了这股势力。我们很快就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闻星落觑着她,“你该不会投靠了裴凛吧?”
第277章 我不喜欢娘亲给他写信
闻月引惊诧,“你怎么知道?”
闻星落沉默地吃了一口杏仁茶。
这三天来,她陆陆续续恢复了所有记忆。
据她所知,藏在宫里的那股势力,除了裴凛就没有旁人了。
她望向闻月引,试探道:“你还记得我们的父亲是谁吗?还记得蓉城的事吗?”
闻月引轻哼一声,“管他是谁,我只需要知道母亲是大魏帝姬就足够了!我们身上流淌着魏国皇室的血脉,肩负着报仇复国的艰巨任务!往事不可追忆,我早已封锁在了尘埃里,余生,我只会往前看!”
她说完,瞥了眼闻星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不过,小妹你终究是魏国人,你应该和我们一起加入裴大监的复国计划!”
她掀开窗帘,把外面的闻如云和闻如雷喊了进来。
原本还算宽敞的马车,瞬间变得狭窄。
闻月引道:“二哥三哥,你们跟小妹说吧。”
闻如云摇开折扇,“闻星落,我们已经想过了,富贵险中求,自古以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果能扶持大哥登基为帝,区区首富和上将军的位置算什么,我们全家将鸡犬升天,成为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皇亲国戚!”
“是啊,”闻如雷赞成地点了点头,“星落,我以前觉得你才是家里的福星,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也许上天给我们重生的机会,并不是要我们向你忏悔,而是要我们重新攀上更高的顶峰。而月引,就是我们的领路人!”
闻星落:“……希望她不会把你们领进沟里。”
闻月引微笑,“小妹,你是不是嫉妒我?我早说过了,这辈子父兄的荣华富贵,我会亲手奉上!而且,我会比前世的你做得更好!”
闻星落:“……呵呵。”
闻如云不悦,“闻星落,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要是想劝我们安分守己,大可不必!这个反,我们谋定了!”
闻星落:“……”
首先,她并没有要劝他们的意思。
她只希望他们做事能靠谱些,别到时候连累了她和母亲。
“对了,”闻如云突然掏出三张考卷,“我们三人还参加了裴大监的复国培训,这是我们的答题卷纸。裴大监夸我们一学就会,很有谋反的天赋。”
三兄妹分别拿起自己的卷纸。
闻如雷笑逐颜开道:“连我都考了满分!我在书院读书的那些年,从来就没考过满分!要是爹还在,肯定会夸我的。”
闻星落看着他们沉浸在欢喜之中,无言地撑着额头望向窗外。
到了紫云山,禁卫军们已经在山脚下安营扎寨。
闻星落找到裴凛,“你糊弄闻月引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把闻如云和闻如雷也拉扯进来?!你就不怕他们嚷嚷出去,到时候连累你手底下那些宫人?!”
裴凛正在捣鼓一瓶药。
闻言,他冷眼望向闻星落,用的是肯定句,“你恢复记忆了。”
“托裴大监的福,很是费了一番周折。”闻星落面无表情。
若非她机警,在意识不对的时候就提前写下纸条藏进玉和宫,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沦落为怎样的傀儡。
圆杏眼似含着霜雪,她质问道:“复国之路长而艰辛,裴大监想要的,仅仅只是一个拿来当做招牌的傀儡吗?”
“若非郡主执拗,不肯真心实意参与我们的复国大计,我又何至于出此下策?!”裴凛把药瓶藏进怀袖,望向远处时,清隽的面庞上流露出一抹厌恶,“郡主只知情情爱爱,实在是令人失望!”
闻星落跟着他的视线望去,谢观澜他们正打马经过。
她收回视线,“总之,我希望裴大监能管束好闻月引他们,不至于叫他们影响到我母亲。至于你,如果你再敢在我身上动手脚,我会与你为敌。”
冷冷撂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裴凛攥紧双拳。
视线里的少女身穿嫩粉上襦,宽大的青金色罩纱襦裙经风吹拂,朦胧勾勒出她的体态。
少女玉柔花软,渐行渐远。
裴凛眼底泛起猩红血丝,低低呢喃,“你不曾和我们一同长大,自然无法体会我们复国的心情。你身上唯一的价值,也就只剩为大魏皇室延续血脉这一点了。但你的夫君,绝对不可以姓谢。”
姓谢的人颠覆了大魏江山。
往上数五代,谢观澜与谢折乃是从同一个宗族里出来的。
所以那个人,绝对不可以是谢观澜。
是夜。
谢拾安不知从哪儿拿来一盘烤鹿肉,献宝似的送给闻星落吃。
闻星落端着肉来到母亲的营帐,本想与她分享,却瞧见她正伏案写信。
她将烛火挑亮些,“娘亲在给谁写信?”
魏姒笑道:“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闻星落好奇地望向桌案。
桌案上摊着一封信,她拿起,竟是太子谢序迟写给母亲的。
信纸上面只有寥寥一句话:
——魏夫人近日安好?
闻星落惊诧,“他与娘亲不过数面之缘,为何要问候您?而且娘亲与他的生母、养母都不睦,他该与您为敌才是。”
魏姒也想不明白。
她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凤眼里掠过思绪,“我年少时,也很喜欢给别人写信。我最喜欢给谢折写,只是鲜少能得到他的回信。后来去了西南,也曾试着给皇兄皇嫂写信。可惜那些信,没有一封能送到他们手里……”
她黯然地垂下头。
闻星落挨着她落座,伸手环住她的腰。
她将小脸贴在魏姒的手臂上,“娘亲喜欢给人写信,为什么不给我写?我……我也特别喜欢和人通信的。”
她骗魏姒的,她对写信没有那么深的执念。
但如果是娘亲,她是愿意给她写很多很多封信的。
魏姒被她逗笑,温柔抚摸她的脑袋,“咱们早上晚上都要见面,我想给宁宁写信,也不知要写些什么呀。”
“娘亲给太子写了什么?”闻星落好奇。
魏姒把信纸递给她瞧。
闻星落一行行看过去,娘亲的字很漂亮,她告诉谢序迟她近日很好,又问谢序迟皇宫里这些年变迁如何、京城里有哪些新开的做菜好吃的酒楼。
都是很寻常的家常话,但是读起来十分细腻温馨。
闻星落有些不开心,将魏姒抱得更紧了一些,“我不喜欢娘亲和他写信。”
第278章 他骂阿厌是替谢观澜挡灾的替死鬼
顿了顿,她望了眼魏姒清冷艳丽的侧脸,又小声道:“但是,如果娘亲真的很孤单,想找个人了解京城这些年的变迁,那我勉强同意您和他通信。”
魏姒失笑,捏了捏少女嫩滑滑的脸蛋。
闻星落左右看了看,忽然欢喜道:“今日他不宿在娘亲这里,是不是?那我不回去了,我要和您一块儿睡!”
她像是生怕被拒绝,连忙踢掉脚上的软鞋,直接爬上了魏姒的床榻。
她拉起锦被盖在身上,偏过头期待地望向魏姒。
魏姒拿她没办法,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
龙帐。
谢折将一沓密信扔在了谢序迟面前。
谢序迟跪在地上,垂眸看那些信,“父皇,这是……”
谢折冷笑,“今日才从边关送来的!你上奏朝廷,要求谢观澜率兵出征西南诸国,你想通过战争去消耗蜀郡的兵力和财力,你想将镇北王府拖死在泥潭里,可是朕才得到消息,谢观澜只花了半年的时间,就铲平了西南诸国!”
“不可能……”谢序迟连忙翻看起那些信,“穆家的人说,镇北王府的大半兵力都深陷西南战场……”
“那是他在演戏!”谢折怒不可遏,抄起矮案上的茶盏就砸向谢序迟,“朕怎么有你这么个蠢货儿子!”
茶盏砸到谢序迟的额头,鲜红血液瞬间蜿蜒而下。
他顾不得擦拭血液,捧着密信的手微微颤抖。
谢折冷冷看着他,“安排谢观澜出征西南诸国的主意,是你身边那个狗头军师出的。他究竟有没有背叛镇北王府,你真的查清楚了吗?”
谢序迟沉默地看着白纸黑字。
血液顺着下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片深红。
谢折缓和了语气,“你是朕的太子,朕百年之后,会把权柄交到你的手上,可你现在的能力,实在无法让朕心安。阿迟,证明你自己。”
谢序迟依旧盯着信纸。
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眼瞳里只剩晕开的浓稠血花。
年少时,父皇也是这么说的。
父皇要他证明自己,于是他陷害手足勾结朝臣,他甚至深深伤害了阿厌,他弄丢了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皇位,朋友,父亲,母亲……
不知想到什么,谢序迟望向谢折时,忽然有些想笑。
他的视线从谢折那身玄黑色龙袍上缓缓滑落。
半晌,他垂下头,朝谢折深深叩首,“儿臣领命。”
谢序迟没回自己的营帐,径直去了谢瓒的帐篷。
谢瓒正在和魏萤对弈,两人不知闹了什么矛盾,魏萤直接掀翻了棋盘。
大大小小的棋子砸在谢瓒脸上,他难耐地闭了闭眼,旋即抬起拳头挡住被魏萤挥舞过来的棋盘。
棋盘碎裂。
谢瓒睁开眼,抄起旁边的一篓橘子砸向魏萤。
谢序迟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
他缓步而入,夹在两人中间,一把攥住谢瓒的衣襟,“你是谢观澜放在京城的内应,是不是?”
魏萤慵懒地倚靠在桌子旁,手里掂着一颗橘子,幸灾乐祸般吹了声口哨。
谢瓒烦躁不堪地挣开谢序迟的手,“你疯了?!”
“谢观澜已经侵吞西南诸国,蜀郡的疆土扩张了一倍有余!”谢序迟厉声,“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我怎么知道他能耐那么大?!”谢瓒反唇相讥,“更何况当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任由他发展茶马互市,整个蜀郡的战马和财力都会大幅提升!那是殿下想看见的情况吗?!”
谢序迟沉默。
谢瓒撩袍落座,扯了扯氅衣领口,“我自打入京以来,就当了你的幕僚。从十四岁到现在,你我共患难了多少次?你的太子之位是我们一同抢来的,兵器库里的火药、弓弩,又有哪一样不是我竭尽全力精心设计的?为的,不过是你我的大计。谢序迟,你怎敢怀疑我?”
长风吹拂着毡帘。
帐外夜色沉沉,不见天光。
谢序迟有些恍惚。
当年谢瓒来到京城时,谢厌臣仍是质子。
谢厌臣的姨娘没了,又被宦官折磨得疯疯癫癫,整日与鼠蚁虫蛇为伴,即便自己有意修复关系,可他一看见自己就逃得很远很远。
而那时正是他和四皇弟夺权的关键时期,他拼命想让父皇看见他比四皇弟强百倍千倍,就在他压力倍增的情况下,谢瓒来到了京城。
十四岁的少年桀骜不驯,比京中最荒唐的子弟还要纨绔。
他是来投诚的。
可谢序迟不信他。
于是第二天,谢瓒就为他送来了四皇弟的脑袋。
谢瓒说,他厌恨镇北王府、厌恨谢观澜,他要辅佐他登上帝位,他要从谢观澜的手上抢到镇北王的爵位。
他依旧不信。
他特意设宴,又命宦官带来阿厌,想瞧瞧谢瓒对阿厌的态度。
酒席上,谢瓒把阿厌狠狠揍了一顿。
他骂阿厌是个废物,是替谢观澜挡灾的替死鬼。
他静静看着兄弟相残,心里信了谢瓒几分。
酒酣耳热之际,谢瓒忽然指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阿厌,恣意道:“把这个废物扔出宫去,往后,我会成为你最忠诚的臣子!”
那时,阿厌对他确实没什么用了。
他只会让他在争夺太子之位时分心。
于是他同意了谢瓒的提议。
这些年风风雨雨地走过来,他和阿瓒成为了最好的搭档,他们在储君之争中联手扳倒了其他竞争者,他们有着连亲兄弟也比不上的默契,他们是天底下最亲密无间的君臣……
营帐里,谢序迟饮尽杯中酒。
酒水入喉,腥辣刺激。
他同谢瓒连饮了几杯,纵声大笑的姿态仿佛忘了刚刚的龃龉。
笑罢,他忽然道:“阿瓒还记得,你入宫的第二年,孤曾救过你的命吗?”
那年,谢瓒误闯进了谢折的御书房。
暗处的二十四麟卫毫不客气地逮住他,要将他处死。
那是个大雨滂沱的初冬,谢序迟跪在雨中一天一夜,才终于求得谢折放过谢瓒,却也因此生了高烧,险些丧命。
谢瓒从天牢出来,守在谢序迟的病床前,问他为何要救他。
“我记得殿下当时说,”谢瓒晃了晃酒盏,眼底猩红带笑,“你没能保护好谢厌臣,但在你心里,我的份量早已与他无二。你说,只要你还活着,就不允许我死,你要与我做一辈子的君臣,做一辈子的兄弟。”
“是。”谢序迟也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盯向谢瓒,“明日狩猎,替我杀了谢观澜。”
第279章 谢瓒是魏高阳的狗
谢瓒把玩着琉璃酒盏,高高挑起眉。
谢序迟重复,“向孤证明,你依旧是孤的人。”
帐中烛火跳跃。
魏萤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手中的青铜匕首一下又一下地捣进桌面,发出的笃笃声响莫名催人心烦。
谢瓒忽然起身,拿来了一张舆图。
他指着舆图,“这里是一线天的地形,两侧悬崖高不可攀,甬道狭窄只能容下一匹马前行,连掉头都困难。殿下可安排暗卫,在悬崖两侧准备巨石和弓弩,一旦谢观澜经过,便可将他截杀!”
谢序迟没看舆图,只看着他。
青年妖冶的脸庞上浮现着兴奋。
仿佛暗杀谢观澜,是他期待已久的事。
他伸手按住谢瓒的肩膀,“阿瓒很疼爱谢拾安,如果谢拾安也在,如果他也会死在一线天,你也不在乎吗?”
“比起王位,谢拾安算什么?”谢瓒笑了,“殿下忘记你我曾经立下的誓言了吗?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坐上那个位置。时至今日,你我手上沾染的人命又何止百条,便是朝廷官员也不是没杀过。区区一个谢拾安,而已。”
青年的眼瞳里晕开血色,似癫若狂,仿佛对权力极度痴迷。
谢序迟安静地注视着他。
良久,他道:“你说的不错。为了王位,天下人皆可牺牲。”
谢序迟走后,营帐里凝滞的空气仿佛才开始重新流动。
魏萤看着谢瓒收拾凌乱的地面,忽然笑了起来。
她很少在人前笑,但谢瓒例外。
她的笑声很怪异,充满了幸灾乐祸,“你又要想办法通知谢观澜了,是不是?!你说,我要是去谢折面前告发你,你会不会落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你不会,”谢瓒将一颗砸扁的橘子塞她嘴里,“你巴不得有人给谢折添堵。更何况——”
他凑近魏萤,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魏萤刚恼火地吐掉橘子,就被他霍然吻住双唇——
一个难得温柔的吻。
谢瓒摩挲着她的下巴,用鼻尖抵着她鼻尖,垂眸看着她笑,“更何况,我不是你魏高阳的猎物吗?你舍得让别人杀我?”
青年衣襟大敞,戴在颈间的金链子衬的肌肉健硕漂亮。
过于浓密的剑眉令他那张脸染上几分蓬勃野性,那样宽阔又紧绷的肩线,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头蓄力待发的矫健豹子,要将面前娇小的獐鹿撕咬入腹。
魏萤握住他金链子上的佛牌。
是沉甸甸的黄金佛牌,背面被她拿匕首刻了几个字:
——谢瓒是魏高阳的狗。
是前些年刻的,本是戏弄他的恶作剧,原以为他会生气,可意外的是他不仅没生气,反而依旧戴着。
魏萤拽住佛牌,迫使谢瓒低下头。
她眉眼清寒,“任何故事,都有终章。”
谢瓒仍是笑,“希望走到终章的时候,你我的名字,依旧镌刻在一起。”
魏萤咬牙,恶狠狠朝他裆下踢了一脚。
翌日,狩猎大会正式开始。
谢折放了话,凡获猎最多的人可向天子求一个恩典,因此凡是弓马娴熟的男子皆都迫不及待地策马进了山,一些学过骑射的姑娘家更是巾帼不让须眉,跟着闯进了密林。
魏姒目送她们远去,笑道:“宁宁也去玩吧。”
闻星落乖巧地点点头。
眼看侍从牵来一匹枣红色小母马,闻月引揉着手帕酸溜溜道:“妹妹只顾着自己开心,从来不管我的死活。你明知我身娇体弱不擅骑射,却偏要在我面前骑马,你故意欺负我。”
“星落,”闻如云沉声,“做人不能这么自私的,你应该坐在这里陪你姐姐才对。”
闻星落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在白鹤书院的时候,夫子请人教过我们骑射弓马,姐姐自己不好好学,临到头一无是处,那是她自己的问题,凭什么要我承担她的无能?”
她说罢,拽着缰绳,潇洒的朝远处湖泊边疾驰而去。
“你——”
闻月引气急,想追上去狠狠教训闻星落,却吃了一嘴的灰。
闻如云也没好到哪里去,新裁的锦袍落了一层灰。
他拿扇子拍开灰尘,连珠炮似的咒骂道:“闻星落,你这个灾星,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家!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蹄子——”
魏姒突然把茶盏重重掷在花几上。
她冷冷瞥向闻如云,“过去闻青松不曾好好管束你们,只纵容你们胡乱作为。如今既到了我的身边,那么就该有个兄长的样子,今后,不准再对宁宁呼来喝去动辄打骂。”
闻如云愕然,没料到魏姒会为闻星落说话。
他无法理解魏姒。
无法理解她忤逆父亲、改嫁他人,无法理解她喜欢闻星落那么个小白眼狼,更无法理解她都封妃了却不肯吹枕边风让皇帝提拔他当高官。
以至于他们兄妹要富贵险中求,不惜靠着谋反来夺取权势。
他攥紧折扇,怨恨地迎上魏姒的目光,冷硬道:“改嫁之人,没资格命令我们。只有闻家妇,才配当我们的母亲!”
“啪!”
魏姒给了他一巴掌。
“二哥!”闻月引惊愕,一边查看闻如云脸颊上的指印,一边不敢置信地望向魏姒,“您为什么要打二哥?!”
“我并不想当你们的母亲。”魏姒盯着闻如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这辈子,以闻青松为耻,以闻家为耻!至于你,你若当真觉得我不配当你的母亲,大可现在就给我写一封断亲书,辞官回乡离开京城!”
闻如云如今在粮料院当差。
虽不是位高权重,却也算个肥差。
他捂着脸,怨毒道:“我的官位是大哥给我挣来的,与你什么相干?!你凭什么叫我辞官回乡?!从小到大你管过我们吗?!你就知道哭,就知道给我们丢人现眼!你没有廉耻,你被父亲送到——”
“砰!”
有人突然大力拽住闻如云的衣领,朝他脸上就是重重一拳!
闻月引发出一声尖叫,定睛去看,却发现动手的人竟然是太子谢序迟!
谢序迟是来给魏姒送回信的。
却不期然,撞到了眼前的情景。
他如同看死狗般冷冷盯着闻如云,“再敢对她出言不逊,孤拔了你的舌头。”
第280章 姒姒,皇宫里,没有好孩子
闻如云倒在地上,彰显风度的折扇甩出去老远。
他狼狈地吐出一口血水,捂住青肿的脸,惊骇地望向谢序迟。
魏姒同样怔然。
谢序迟把信封递给魏姒,寒着脸转身远去。
而这一幕,被不远处山坡上的谢折和张贵妃尽收眼底。
张贵妃为了复宠,今日特意邀约谢折一起打猎,哪知却瞧见自己的亲儿子正替魏姒出头。
她十月怀胎辛苦带大的亲儿子,不肯踏足她的含霜宫、不肯唤她母妃也就罢了,可他背地里竟然对魏姒那个贱人百般孝敬!
怎么可以是魏姒,怎么偏偏是魏姒!
张贵妃满眼愤怒,本想冲过去质问谢序迟,想起谢折还在身边,只得按捺住怒火。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妹妹国色天香,就连太子都对她格外敬慕。知道的晓得他俩是母子辈分,不晓得的,还以为——”
谢折凉薄地睨她一眼。
张贵妃打了个寒颤,没敢再往后说。
山脚下,闻月引扶着闻如云去敷药后,魏姒拆开了谢序迟的信。
这封信比第一封多了许多内容。
他先问候她安好,又说他近日功课做得不错,写给朝廷的策论得到了父皇和朝臣的表扬。
他似乎特别闲,甚至将那封策论誊抄了一遍夹在信里给她看。
魏姒翻了翻,是一篇论述官吏制度的策论。
她继续往后翻,便是谢序迟写给她的回复,告诉她皇宫里新翻修了哪几座宫殿、园林,又将京城里最好吃的酒楼店名及其招牌菜详细地列举在信上。
最后,谢序迟询问她的生辰,还说想为她预备今年的生辰礼。
她正看着,冷不防被人夺走了信纸。
她转身,谢折不知何时策马过来的,正面无表情地看信。
她轻声,“太子殿下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谢折把信还给她,“姒姒,皇宫里,没有好孩子。以后少跟他写信,他是储君,储君不该优柔重情。”
他一边说,一边居高临下地摸了摸女人的脸颊。
他的手掌格外宽大,粗糙的指腹擦过女人娇嫩的肌肤,令魏姒生疼。
她垂首称是。
谢折继续狩猎去了。
魏姒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转身回营帐,却撞见了贺为舟。
…
另一边。
闻星落骑在马背上,独自沿着湖泊游玩时,身后忽然传来呼啸声。
她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去看,谢观澜正疾驰而来,黑色蹀躞腰带勾勒出他分外精悍的腰身,刺绣宝相花纹的绯色袍裾猎猎翻飞,他拈弓搭箭,羽箭如鸣镝般呼啸着离弦而去。
羽箭射穿了远处的一头鹿。
他身后紧跟着的一群王孙公子有的叫好、有的抱怨被抢了猎物,又争相策马往密林子里去寻找新的猎物。
闻星落攥紧缰绳。
这些公子,大约就是谢观澜今日想要会盟的那些质子。
他们呼啦啦同闻星落擦身而过。
谢观澜深深看了眼闻星落,跟着去了。
他们离开很久,直到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谢拾安才催着一匹瘸腿的马慢悠悠走过来。
他骂骂咧咧,“我还想争第一呢,这马腿怎么就瘸了?!我还怎么追上大哥、怎么进山打猎啊!”
瞅见湖边的闻星落,他顿时高兴道:“快,宁宁,咱俩换一匹马!”
闻星落没动。
她看了眼谢拾安的坐骑。
谢观澜一向不喜让谢拾安参与和朝廷的明争暗斗,今日他的马突然瘸了腿,也许是谢观澜保护他的一种方式。
她轻咳一声,“我的马还小,载不动四哥哥,也跑不了那么远。”
“也是哈……”谢拾安觑了眼她的枣红色小母马,“算了,我今天就大方点,把第一名让给别人吧!对了,我看那些不去打猎的小姐都在落花阁赏花,闲着也是闲着,我陪宁宁过去逛逛?顺便看看有没有比你表姐还漂亮的姑娘,嘿嘿。”
闻星落笑道:“好呀。”
她又望了眼谢观澜消失的方向,才随谢拾安离开湖边。
此时,山脉深处的一座破败木屋。
谢厌臣坐在门外的竹椅上,一边垂眸注视手背上的蜘蛛,一边聆听屋内的谈话。
屋内,一群质子面面相觑。
一位虎背熊腰的青年突然拍案而起,“谢观澜,你疯了也别带上我们!你可知和天子为敌的下场?!”
谢观澜坐在一把圈椅上,长腿随意交叠。
光影透过漏窗照进来,绯色缎面衣领流转着异样的光泽。
那张秾丽的脸半明半暗,他连语气也难分喜怒,“你们不愿为敌,可曾落着好?”
他掀起眼皮,一个个扫视过在场众人,“你的亲姑姑,在后宫被张亭柳鞭笞致死。你们郡县的百姓,被抽调十万修缮北长城,大半累死在了城墙脚下。你的叔父因为进京述职时说错了话,被谢折下令车裂……”
他每说一句话,在场的人就低下一颗头颅。
他们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却为了家族被迫进京充当质子,每日里谨小慎微忍气吞声,唯恐给亲眷惹事。
可尽管如此,天子依旧不曾好好善待他们的亲眷。
反观谢观澜,蜀郡和朝廷是出了名的不睦,可是镇北王府竟无一人在京城做质子,天子顾忌西南兵力,竟也不敢过分苛责……
就在众人动摇之际,那个虎背熊腰的青年撂话道:“随便你们,反正我是不可能谋反的!陛下都说了,这次获猎最多的人,可以向他提一个要求。我没时间跟你们耗,我要拿到第一名,然后求陛下放我回家!”
他径直走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随即朝谢观澜施了一礼,纷纷跟着离开。
谢观澜最后踏出木屋。
谢厌臣轻声道:“他们不肯和大哥合作。”
谢观澜并不着急,“他们会肯的。”
“我许久不曾狩猎,今日我陪大哥去猎些野味?”谢厌臣笑吟吟牵来骏马,“听说山里有许多白狐狸,我想给宁宁猎一张白狐皮。”
兄弟二人翻身上马,往山脉深处去了。
此时,一线天两侧的悬崖上。
暗卫埋伏在两侧,早已预备好弓弩和巨石。
谢瓒拿着千里镜远眺,笑容邪恶,“他们来了。”
他将千里镜递给谢序迟。
谢序迟透过镜筒,清晰地看见了谢观澜——
然而谢观澜身后,还跟着谢厌臣。
眼见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一线天,谢瓒抬手示意弓箭手准备。
第281章 他与谢序迟,何止是奸细与敌人那么简单
眼看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一线天,谢瓒做了个预备的手势。
暗卫们浑身紧绷,无声的朝两人拈弓搭箭。
危险气息悄然攀升,他们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将那两人射成蜂窝。
剑拔弩张之际,谢瓒幽幽望向谢序迟,“殿下还不下令吗?”
谢序迟紧紧捏着千里镜,掌心悄然冒出一层细汗。
他死死盯着穿过一线天的谢厌臣。
阿厌也在。
他怎么偏偏要跟着谢观澜呢。
谢瓒催促,“殿下。”
谢序迟看着那身白衣,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一个音调也发不出来。
想起父皇的威胁和训诫,他闭了闭逐渐猩红的眼。
他慢慢抬起手,欲要作出动手的命令,可手臂高举在空中,僵持良久,竟怎么也做不出来。
——姨娘说,生病的小孩子都很可怜,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痊愈。所以我买了一些医书,我想自学医术,将来或许有办法治好你的病。
童稚的声音近在耳畔。
谢序迟永远记得那个春日午后,阿厌叩开宫门时,照进来的阳光有多么温暖。
阿厌给他黯淡孤独的童年,添上了蜂蜜糕团的香气。
皇位,朋友,父亲,母亲……
种种欲望在内心纠缠争斗,矛盾到根本无法兼容,它们肆意撕扯他的心脏和情绪,嘲讽他的无能为力,嘲讽他连任何一样都无法拥有。
谢序迟慢慢垂下手臂。
谢瓒似笑非笑,“你再不下令,谢观澜可就要离开一线天了。”
谢序迟沉默地坐在了一块石头上。
他目送谢厌臣跟着谢观澜走远,摇了摇头,“孤欠阿厌的。”
谢瓒示意暗卫们退下,嘴里叼着一根草,“无法当个彻头彻尾的败类,却也不能做个好人。殿下活着,是为了什么?”
谢序迟回答不上来。
他对谢瓒道:“你会一直效忠孤的,是不是?”
谢瓒笑了两声,“我曾立过誓的,殿下忘了吗?”
谢序迟走后,魏萤抱着剑出现,“我很好奇,如果刚刚谢序迟下令放箭,你会如何?”
“我会在他下令之前,杀了他。”谢瓒披上大袖外裳,神情恹恹。
“可是,你欠他一条命诶。”
谢瓒顿了顿,淡淡道:“他死了,我陪他。”
他望向谢序迟消失的方向。
春日寂寂,草木深深。
那年是他过于年少莽撞,低估了谢折的戒心,轻狂自大地偷溜进御书房翻找有用的信息,才会被二十四麟卫抓了个正着。
谢折的护卫,好强。
尽管只出动了一名麟卫,却仍将他打得遍体鳞伤,被丢进水牢时,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他以为他就要孤零零地死在水牢里。
可是谢序迟竟然相信他,竟然救了他……
他被放出去后,谢序迟仍高烧不退地躺在病床上,御医说他感染了严重的风寒,要么撑过今夜,要么死。
他茫然地注视谢序迟。
少年皇子躺在锦被里,袖管外露出的一截手腕过分伶仃细瘦,乌漆长发散落在枕巾上,衬得他那张脸苍白羸弱。
他的眉眼褪去了往日里的深沉阴鸷,竟透出些清冷寥落,仿佛窗外那一轮朦胧弯月。
宫人没好好伺候他,许是干渴得厉害,他连嘴唇也开始龟裂。
寝殿寂静。
谢瓒很难想象,躺在床上的这么个虚弱少年,是害他二哥发疯的罪魁祸首。
烛火被寒风吹灭,垂地的帐幔如鬼魅般鼓起。
殿内落灰般的冷清,令谢瓒想起,似乎没有人来探望过谢序迟。
那一夜,他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守在床榻边的。
后半夜的时候,他听见谢序迟迷迷糊糊地说起了梦话。
起初是喊了几声阿厌,然后又喊他的母妃、喊他的父皇。
他求母妃看看他,他求父皇不要打他。
谢瓒沉默地拧干毛巾覆在他的额头,突然听见他低低唤了一声“阿瓒”。
黎明之前,弯弯的月牙儿悬在窗棂上,白雾雾的看不清晰。
谢序迟醒了。
他虚弱地握住他的手,问他是不是永远不会背叛他。
他说是。
可谢序迟不信。
谢序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钳制住他手腕的力道大的惊人,哑着嗓子逼他拿镇北王府起誓。
于是他在谢序迟的床前立誓,他会永远陪着他、效忠他。
后来的几年,他们犹如亲兄弟一般铲除异己生死与共,直到谢序迟终于登上太子之位。
他与谢序迟之间的故事,又何止是奸细与敌人那么简单。
吹过崖壁的风,掀起谢瓒的袍裾。
他兀自站在那里,视线追随着谢观澜和谢厌臣的方向,犹如一棵寡言的青松。
背后忽然传来破风声。
谢瓒没回头,只侧身接住一只锋利带毒的飞镖。
魏萤惋惜地“啧”了声,转身下山了。
谢瓒把飞镖丢在地上,似笑非笑地跟上她,“第九百二十六次,刺杀失败。”
“闭嘴。”
…
与此同时,闻星落和谢拾安已经到了落花阁。
落花阁前是一大片花圃,皇家的花匠们在这里种了各式奇花异草,很受小姐公子们喜爱。
闻星落和谢拾安下了马,沿着花径往里走的时候,冷不防前面匆匆撞上来一个宫人。
那宫人抱着一团雪白幼崽,急切道:“您可是安宁郡主?!奴才饲养的小狼崽子受了伤,现下失血过多,眼看就要死了!您能不能请太医救救它?!”
“我瞧瞧——”
谢拾安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闻星落拦住。
谢拾安挑着眉,看她一眼。
想起这里是皇家的地盘,不比他们老家民风淳朴,宁宁有防范之心也实属正常,于是他抱起双臂,和宁宁一起离那宫人远远的。
隔着半丈远,闻星落道:“太医都在山脚营帐那边,你自己去吧。”
“哎哟,奴才人微言轻,那些个太医怎么肯为奴才养的畜生看伤?”宫人急的赤头白脸,“都说郡主菩萨心肠,您看看这小狼崽子多可爱呀,您怎么能不帮它呢?!”
他一边说,一边走上前,要把那团雪白幼崽往闻星落怀里送。
闻星落蹙眉后退。
谢拾安不耐烦,“我说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我妹妹都叫你自己去——”
话未说完,宫人眼底陡然掠过一抹阴狠。
他突然将那团幼崽砸向闻星落!
第282章 我从不嫌闻宁宁脏
“宁宁!”
谢拾安推开闻星落,抬手挡住那团幼崽。
看似是只无害的幼崽,实际上却是一只长出了利齿的小狼。
小狼后腿被人拿刀划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正是戒备疯癫之际,半空中就张开了利齿,恶狠狠咬在了谢拾安的手臂上!
“草!”
谢拾安骂了一句,把小狼甩飞了出去。
他看了眼渗血的手臂,一把拧住宫人的衣襟,“你受谁人指使?“
宫人面无表情,直接咬舌而亡。
闻星落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低声道:“是死士。”
她又望向谢拾安的手臂,“先进去包扎。”
岂料话音刚落,周围忽然传来危险的低吼声。
她望去。
两匹庞大的白狼前后走来,在看见那头浑身是血的小狼之后,从喉管里发出几声哀切的悲鸣,旋即抬起绿幽幽的眼睛,仇恨地盯向谢拾安和闻星落。
可这种凶兽,本不该出现在落花阁。
闻星落眉尖轻蹙,“看来刚刚的狼崽子,只是虚晃一枪。”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遥遥望向落花阁顶楼。
谢缃和谢明瑞姐弟俩悠闲地倚靠在雕花扶栏边,正含笑朝她颔首。
显然,这一切都是他们安排的。
估计四周巡逻的禁卫军,也都被他们调走了。
“阿弟,她发现咱们了。”谢缃把玩着一根辫子,眉梢眼角浮起讥诮,“一个野种,也配被父皇封为郡主?甚至还要仗着那副容貌,抢走贺家表哥……母妃说的不错,她和她娘,都该死!”
谢明瑞把玩着一朵新摘的花。
他俯瞰闻星落如俯视蝼蚁,嗓音低不可闻,“我的探子回禀,这个野种在蓉城的时候,和谢观澜罔顾人伦不清不楚。知秋最喜欢谢观澜那种有野心的男子,定是这野种为了除掉情敌,所以才杀了知秋。皇姐,我要镇北王府和闻星落为知秋陪葬!”
“闻星落和谢观澜?”
谢缃怔愣。
想起春日宴上谢观澜对她说出的“不娶”二字,她脸颊发烫,不禁暗暗攥紧拳头,望向闻星落的目光愈发怨毒。
花圃里。
幼狼身上的血腥气,反复刺激着两头白狼。
它们围绕谢拾安和闻星落缓缓踱步,一副伺机而动的架势。
谢拾安咬牙,“偏偏我这时候受了伤,不然我打十头狼都没问题!宁宁,待会儿我拖住它们,你直接去落花阁!”
闻星落看了眼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被幼狼咬出了几个深深的血洞,汨汨流出的血液染红了鹅黄锦袍,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她面无表情,眼瞳里却晕开一层令人心惊的血色。
她深深看了眼高楼之上的那对姐弟,旋即从腰间抽出佩剑。
今日狩猎,她穿的是窄袖骑装,腰间也配了宝剑。
她坚定道:“我要陪着四哥哥。你们教过我剑法的,你不记得了吗?”
谢拾安诧异地看她一眼。
小姑娘生得娇艳欲滴,眉眼间的坚韧却格外令人动容。
他笑了起来,“宁宁,你怎么这么好?”
“四哥哥是个笨蛋。”闻星落握紧宝剑,同谢拾安脊背相贴,“今日之事因我而起,你不怪我也就罢了,倒是夸起我来了!”
“我不夸我妹妹还能夸谁?!我就爱夸你!”
谢拾安拔高音量,对着纵身扑过来的白狼挥刀。
另一头白狼同时扑向闻星落!
闻星落就地一滚,堪堪避开。
她竭力回忆自己学过的剑法,在白狼再次扑来的刹那,手腕挽出一道剑花,用一个堪称刁钻的角度刺向白狼的左眼——
然而这头狼被养的颇有灵智,竟敏捷地躲避了去!
它被激怒,低吼着张开血盆大口,朝闻星落的脖颈撕咬而去!
闻星落举剑架住它的嘴。
利齿森森,伴随着涎水滴落在她脸上,狼嘴里的那股腐臭腥气息扑面而来。
狼的力气很大。
即便剑刃割破了它的口腔,它也仍旧嘶吼着要咬断闻星落的脖子!
血液黏黏沥沥,顺着闻星落举剑的手蜿蜒滑落,将嫩粉骑装染成骇人的深红。
她屏息凝神,本想结果掉这头狼,却被蛮力压制到根本动不了分毫。
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衫。
就在她双臂颤抖几乎快要坚持不住之际,忽有马蹄声传来。
照夜玉狮子疾驰过花圃,带起漫天花瓣。
马背上的青年绯衣革带,朝她的方向拈弓搭箭。
接连三箭射中了白狼的后背,可它皮糙肉厚,不仅没死反而更加愤怒,抖动着浑身毛发退后几步,接着竟然更加猛烈地袭向闻星落!
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闻星落身侧。
谢观澜握住她的手,用当初教给她的剑式,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了那头扑过来的白狼。
剑刃深深插进白狼的眼睛,直接贯穿了它的脑袋。
谢观澜的声音从正上方响起,“这一次,学会了吗?”
闻星落看着白狼轰然倒地,仰头望向谢观澜。
仿佛此刻才终于可以喘过气来,她呼吸急促,急切地后退几步。
她轻声,“我身上怪脏的。”
她想抬袖擦一擦脸上的涎水,却将袖管上的血渍抹在了脸上。
谢观澜弯起薄唇。
他靠近她,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拿帕子替她擦掉脸上的污渍,“我从不嫌闻宁宁脏。”
不远处,谢厌臣弯着眉眼,也递给谢拾安一块手帕。
谢拾安一边擦脸,一边阴阳怪气,“‘我从不嫌闻宁宁脏’~我说大哥,我受伤了诶,你好歹看我一眼行不行?!我现在手臂很痛,心也很痛!”
“对了!”闻星落也才想起来,连忙小跑过去查看他的伤势,“二哥哥最懂医术了,咱们先进落花阁,让二哥哥帮你疗伤?”
谢拾安默了默。
想起谢厌臣那些稀奇古怪的疗法,他生怕自己的手臂被缝上一张莫名其妙不知道是谁的皮,他连忙拉拢衣袖。
他轻咳一声,“那个,其实,我伤的也不是那么严重,我觉得我可以坚持回营帐请御医瞧瞧。真的!”
一行人回了山脚下,确认谢拾安伤的不重,闻星落才回自己营帐沐了个身。
她换了身干净的宫裙,刚来到谢观澜点燃的篝火边,就瞧见远处起了骚动。
谢厌臣从那边回来,脸色不大好看,“有质子出事了!是河西王世子季虞,那个吵着要拿狩猎第一求天子放他回家的人。他今日获猎最多,但几位皇子说他偷了他们的猎物。季虞被挖去髌骨,现下正闹着。”
第283章 往后,我可以称呼你子衡吗?
谢观澜递给闻星落一串刚烤好的鹿肉,拿帕子擦了擦指尖,道:“过去看看。”
事情已经闹到谢折跟前。
季虞脸色惨白如纸,泪水模糊了他的面容,双腿渗出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袍子,连身下的担架都成了血红。
他绝望哭嚎,“微臣……微臣不知何处得罪了几位小殿下,要被施加如此酷刑……求陛下为微臣做主!”
贺愈已经查明事情原委,拱手道:“启禀陛下,季世子并未窃取几位殿下的猎物,此事是几位殿下妒嫉季世子获猎最多,因此故意栽赃他。”
那几位皇子年岁不大,脸上也没什么悔过之色,只嘻嘻哈哈对季虞说道:“是我们错了,我们跟你道歉就是了。”
季虞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髌骨被挖,他从此成了个站不起来的废人!
他哀切地看着谢折,泪水不停滚落,声音沙哑地乞求,“求陛下为微臣做主!”
谢折把玩着一根新猎来的犀牛角,面露慈悲,“你在朕身边长大,朕一向把你看作半个儿子。今日之事,是你的兄弟们唐突了。你好好养伤,朕会罚他们闭门思过。”
季虞不敢置信。
他被害成这样,可凶手得到的惩罚却只是闭门思过!
他还想再说什么,谢折摆摆手,示意宦官将他抬下去。
季虞挣扎着哭喊道:“陛下说过,谁能获猎第一,就会满足他一个愿望!微臣自幼离京,很想家中爹娘,微臣想要回家!求陛下容许微臣回家!”
谢折的嗓音更加凉薄,“你刚刚,不是已经许过愿了吗?”
季虞愕然。
他刚刚只是求天子为他做主。
这也算是许愿吗?!
不等他再说什么,谢折已经离开。
谢拾安目睹了这场闹剧,忍不住低声骂道:“真不是个东西!二哥,你在京城的时候,肯定受尽了委屈!”
谢厌臣替他理了理吊着受伤手臂的纱布,“寄人篱下,若说不受委屈,那怎么可能呢?同为质子,我很能理解季世子的心情。大哥、宁宁,我过去看看他的伤。”
闻星落咬了一小口烤鹿肉,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跟着谢观澜返回篝火边时,余光忽然瞥见裴凛带着闻月引,正鬼鬼祟祟地穿过夜色。
这两人居然当真混到一起去了。
“在看什么?”谢观澜问。
“没什么……”闻星落不想拿魏国的事情烦他,只冲他弯起眉眼,“烤鹿肉很好吃。”
春夜里清风微凉,挟裹着山脉里的草木气息。
谢观澜替她捋了捋额前乱发,“宁宁想吃多少串,我都乐意烤给你吃。”
“谢谢长兄——”
闻星落顿了顿,忽然觉得她确实应当换个称呼。
叫“世子爷”有些见外,叫“子衡哥哥”又有些肉麻。
她慢慢咽下最后一片烤鹿肉,悄悄拿小手指勾了勾谢观澜的尾指,“往后,我可以称呼你子衡吗?”
她希望和谢观澜更像是同辈人。
不至于显得她太小。
谢观澜感受着尾指的轻软,道:“可以。”
闻星落试探,“子衡?”
谢观澜薄唇弯起,低低“嗯”了一声。
谢拾安跟在旁边,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酸溜溜道:“子衡啊,你俩别磨唧了,赶紧回篝火边吧,我要吃炙烤盐兔腿!”
谢观澜幽幽瞥他一眼。
闻星落轻笑,隔着谢观澜探头去看谢拾安,“这是我才能叫的称呼,四哥哥不可以叫!”
“大哥,我真的不能叫吗?”
谢观澜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谢拾安轻咳一声,“我觉得确实不能叫。”
星流浮转,营地的篝火烧到了半夜。
众人载歌载舞,极尽欢娱。
因为谢拾安手臂受伤,谢观澜怕他玩久了耽误养伤,便拎着他先回去休息。
闻星落也回到自己的营帐。
她看了看,闻月引还没回来。
眼前浮现出谢拾安的伤,她突然套上闻月引的衣裳,又将妆容改成闻月引喜欢的浓艳风格,才重又离开营帐。
借着夜色的遮掩,她藏在树后,安静地注视不远处。
那些皇子公主燃了一堆篝火,以谢缃和谢明瑞为首,一边烤着肉一边说说笑笑。
少女的指甲掐进了树皮。
这对姐弟先是篡改她的纸条,妄图在春日宴上羞辱她。
后又安排凶兽,险些害了四哥哥的性命。
闻星落自问从不是以德报怨的人,这笔债,她今夜就想讨回来。
瞧见有小宫女捧着酒水经过,她走过去拦住她,温声道:“我是闻家大小姐闻月引,劳烦你替我悄悄转告九皇子,我知道穆知秋在镇北王府经历的一切,也知道谁是害死她的凶手。如果他想听,就来树林里找我。”
她目送小宫女走到篝火边,附在谢明瑞耳畔低语了几句。
谢明瑞果然脸色剧变,很快起身朝树林走来。
树林深处。
一束月光温柔倾泻,将闻星落笼罩其中。
谢明瑞盯着她的背影,命令道:“把你知道的与知秋有关的一切,全部告诉我!我会赏赐你金银珠宝,荣华富贵!”
闻星落转身看他。
年少的皇子生得面如秋月,他含着金汤匙出身,明明视人命如草芥,却偏偏对一个蛇蝎女人动了真情。
她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九殿下明知穆小姐喜欢权势,一生所求不过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你既然喜欢她,为何又不肯为她争太子之位呢?反倒逼得她远赴西南,试图通过谢观澜来达成所愿。”
谢明瑞皱眉,“我喜欢她,但并不代表我能为了她,与我皇兄生死相争。尽管我的皇兄身染怪病并不完美,但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我永远不会背弃我的哥哥!”
少年意气。
与张贵妃的唯利是图截然不同。
闻星落点点头,“原来如此。”
“现在可以告诉我,知秋究竟是怎么死的了吧?!”
“穆小姐作恶多端,被谢观澜软禁在镇北王府。后来,算是间接由闻星落杀死的吧。一剑穿心而亡,应当没什么痛苦。不过死的时候孤零零的,挺凄凉。”
少女轻描淡写。
落在谢明瑞耳朵里,却犹如惊雷。
他攥紧双拳,一双眼逐渐猩红,“知秋……”
闻星落一步步接近他,“失去挚爱,是很痛苦的事。我很能理解殿下的心情,因为今日,我也险些失去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第284章 他需要为闻星落物色一个男人
谢明瑞涕泗横流,发疯般喝问,“闻星落在哪儿?!我要杀了她!我今夜就要杀了她!我要她为知秋陪葬,我要镇北王府为知秋陪葬!”
闻星落慢慢拔出藏在身后的剑。
她看着谢明瑞,“闻星落,就在你面前呀。”
谢明瑞愣了愣。
“哦,不对。”长剑闪烁着寒芒,映亮了闻星落的圆杏眼,“我现在,改名叫魏宁了。”
乌云蔽月,狂风骤起。
在谢明瑞不敢置信陡然瞪圆的瞳孔里,少女如同一片轻盈的花瓣,嫩粉色轻纱裙裾高高扬起,手中宝剑呼啸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谢明瑞惊恐地伸手格挡。
他是学过武的。
然而闻星落的剑术路数实在险恶,诡谲难辨的剑招令他难以招架,等他终于想起来赶紧逃跑的时候,少女的宝剑已经利落地贯穿他的咽喉。
闻星落拔出宝剑。
谢明瑞捂住脖颈,踉跄着跌倒在地。
树林里月色清幽。
他惊愕地注视闻星落,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血液却争先恐后从他嘴里涌出。
闻星落收剑入鞘,“我很感动你对穆小姐以及太子殿下的情意,但既然你决心与镇北王府不死不休,那么我只能先下手为强。如果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我希望是我自己。”
怕谢明瑞没死透,她又往他心脏深处扎了几剑才罢休。
做完这一切,她脱下溅满污血的宫裙,小心翼翼折叠起来揣在怀里。
乘着夜色往回走的时候,却不期然看见闻月引正和几位小姐聚在篝火边玩乐。
闻星落暗暗攥紧怀里的宫裙。
她还以为闻月引和裴凛在一起密谋害人,没想到她竟然是和旁人待在一起。
这么一来,闻月引有了不在场证明,她再想把谢明瑞之死栽赃给她,就不能了。
想起那个见过她的小宫女,闻星落径直去找了裴凛。
她把那身带血的宫裙塞给裴凛,三言两语讲了一遍事情经过,最后道:“裴大监不是最擅长篡改记忆吗?劳烦你找到那名小宫女,替我善后。”
裴凛脸色难看,像是头一次认识闻星落,“你杀了谢明瑞?!”
“不可以吗?”
裴凛盯着她的脸。
少女玉柔花软娇艳欲滴,很难把她和杀人这项行为联系起来。
他勉强消化掉这个信息,冷眼看着怀里的血衣,“郡主不肯与我等为伍,却想要在下为你效力……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
“我死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闻星落反问,“裴大监别忘了,能够延续大魏皇室血脉的,只有我魏宁一人。”
裴凛目送她远去,眼底情绪极为难看。
他哑声,“复国之路,不需要一个一身反骨的首领。”
看来,他需要为闻星落物色一个男人了。
等她生下孩子,她便再没了用处。
就在裴凛被迫为闻星落善后时,另一边。
大帐里弥漫着血腥气。
谢序迟赤着上半身跪在地上,后背鞭痕交错。
他垂着头,冷汗顺着下巴大颗大颗滴落在地,因为疼痛的缘故,整个人仿佛一张拉紧的弓弦。
谢折手里提着鞭子,视线如刮骨般一寸寸刮过谢序迟的皮肉,“为了个谢厌臣,擅自放走谢观澜……朕竟不知,朕的皇儿,如此温良谦恭重情重义!”
谢序迟浑身轻颤,紧闭眼睛不发一语。
烛火跳跃,谢折脸上一片阴鸷,猛然提着马鞭再次抽向谢序迟,“如此无能,朕是不是应该考虑废太子了?!”
他力气极大。
渐渐的,谢序迟的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他闷哼着趴倒在地,十指深深嵌进波斯地毯,艰难地抬起眼帘,双眼充血地望向不远处的烛火。
金色的烛火,照不亮他的瞳孔。
他忽然低声,“您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儿臣继承您的位置。”
蚊蚋般的声音,被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完全盖住。
“啪”的一声,谢折硬生生抽断了手里的马鞭。
他不耐烦道:“你说什么?!”
谢序迟没有回答。
他慢慢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尾无声滚落。
“你这个废物——”
谢折狠狠踹了他一脚,正欲从墙上取下另一根马鞭,顿了顿,他扫了眼地上浑身是血的青年,突然冷笑,“去叫宸妃过来!”
孙作司亲自去请魏姒,谁知到了帐中,却发现魏姒不在。
他连忙发动小太监们找人,然而翻遍了整个营地,都没找到魏姒的踪影。
孙作司满头大汗地回去复命,“启禀陛下,宸妃娘娘不知所踪!”
谢折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沉声,“怎么会不知所踪?!”
“奴才不知啊!”孙作司跪倒在地,“伺候娘娘的宫女儿说,半个时辰前娘娘去见了贺大人,然后就一直没回来!”
“贺为舟?!”接连的不顺心令谢折心烦气躁,“去把贺为舟叫过来!”
然而贺为舟同样不知所踪。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梅皇后、张贵妃等人,一时间营帐里乌泱泱来了不少人。
闻星落过来的时候,瞧见营帐里乱哄哄的,谢序迟不知为何受了重伤,张贵妃哭天抢地地抱着他,一叠声地连呼“皇儿”。
谢观澜也过来了。
闻星落小声道:“四哥哥呢?”
“已经睡下,没叫他。”他侧身挡在少女跟前,不让她看谢序迟,“魏夫人去了何处?”
闻星落攥紧手帕,“我也不知道……”
正说着话,梅皇后忽然道:“陛下,贺大人和宸妃一同失踪,臣妾以为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尽快派人搜山。”
谢折坐在上首位置,摩挲着手里的犀牛角,“朕不知道派人搜山吗?需要你多嘴多舌?”
梅皇后脸色一白。
恰在这时,禁卫军统领匆匆进来了。
他拱手道:“启禀陛下,已经找到贺丞相和宸妃娘娘!另外……”
他望向张贵妃,想起林子里谢明瑞的尸体,欲言又止。
张贵妃没发现他的异常,兴奋地松开谢序迟,起身指着被宫女搀扶进来的魏姒,辱骂道:“好你个魏姒!你和贺相年轻时就有些不清不楚,今夜你俩定是私相授受去了!”
她转身朝谢折跪倒,急不可耐道:“陛下,魏姒红杏出墙,您该将她打入冷宫才是!”
第285章 臣妾从未想过背叛陛下
“贵妃娘娘,”禁卫军统领面露怜悯,“我们还在林子里——”
“住嘴!”
张贵妃打断他的话,只专注地盯着魏姒,“魏姒,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突如其来的捉奸惊喜,令张贵妃兴奋到浑身发抖。
她为奴为婢伺候魏姒多年,终于一朝解脱贵为皇妃,甚至连皇太子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本以为从此可以摆脱魏姒带来的阴影,没想到二十年后,这个女人竟然卷土重来!
不仅给她制造了麻烦,甚至就连她的宝贝女儿也被魏姒的女儿压了一头!
现在好了,魏姒自寻死路,倒是省了她亲自下手!
魏姒跪倒在地,只掩面啜泣。
贺为舟跪在她身侧,一张脸赤红交加。
今夜,是他莽撞了。
他和同僚喝了些酒,独自穿过营地时,恰巧撞见姒姒孤零零坐在篝火边暗自垂泪,月光里不施粉黛的娇柔模样,令他恍惚间又回到过去。
姒姒,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姑娘。
当初懦弱无能,跟着父亲背弃了朝廷、背弃了姒姒。
这些年午夜梦回,他总会梦见前朝太子浑身是血地质问他,为何要罔顾救命之恩,为何要背叛大魏。
他不停向他澄清,他不是故意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父亲逼迫的,他不敢忤逆父亲、他不敢不听话!
好在,如今父亲已经故去。
他成了贺家家主、当朝宰辅。
他还要继续无能下去吗?
他不想再无能了。
鬼使神差的,他走上前,问姒姒为何哭泣。
姒姒告诉他,她想家了,她想爹娘和兄嫂了。
她说大魏帝姬从不为妾,如今她被仇人强掳进宫成了个妾室,爹娘和兄嫂肯定会在九泉之下怨恨她的。
她说,她羞愧,她害怕。
那样柔弱无助的模样,令贺为舟瞬间就燃起了保护欲。
也许是烈酒上头,也许是情之所至,他突然屏退宫人,一把握住姒姒的手,“我带你走!”
他和姒姒穿过营地,穿过山脉和河流。
那一刻,连风也是自由的。
他觉得他和姒姒就像是一对苦命鸳鸯,在离别二十年后终于迎来了他们的爱情,他们舍弃荣华富贵、舍弃家族亲眷,他们将亡命天涯,他们将死生与共,他们将完成二十年前未完成的宿命!
多么伟大的爱情!
从小到大,他被父亲按着头读书做功课,按着头背叛朝廷,按着头迎娶天子之妹,他按部就班地成为了父亲期许的模样,可那并非他想成为的样子!
他是喜欢姒姒的。
小时候他没做完功课被父亲罚跪在院子里,姒姒和她皇兄路过的时候,小姑娘娇俏的宛如一朵牡丹花,她唤他贺家哥哥,还安慰般悄悄塞给他一颗糖。
小姑娘的月白轻纱披帛被春风吹起,温柔地拂拭过他的脸颊。
她留下的糖很甜,带着月色的清幽香气。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喜欢姒姒了。
自始至终,姒姒都是他的月亮。
贺为舟都想好了,等逃走以后,就和姒姒寻一处桃花源般的古镇,他会和她正正经经拜堂成亲,每日红袖添香读书作画,安静祥和地度过剩下的时光。
当然,他也会为贺家犯下的错反省。
他会好好对待姒姒,弥补贺家当年背叛魏国皇室的罪行。
可是,他失算了。
他喝了酒,行事莽撞,以至于忘记了如今的天下属于谢折。
他竟然妄想在谢折的眼皮子底下,带走姒姒!
但是,没有关系。
姒姒和他并没有发生关系,下场顶多也就是被打入冷宫。
到时候他可以想方设法安排姒姒假死脱身,从此将她藏在府里,与他再不分离。
至于他自己,他的亡妻乃是天子胞妹,看在亡妻的份上,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下重手。
思及此,他情意绵绵地看了一眼魏姒,拱手道:“陛下可曾听说过破镜重圆的典故?”
谢折不语,半垂着眼帘看他。
虽然贺为舟与他同龄,但因为是文臣的缘故,常年待在室内,皮肤要比他白上许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儒雅之气,看起来要比他年轻五六岁。
魏姒跪在他身边,两个人看起来相配极了。
是了,当年老皇帝为魏姒安排的未婚夫本就是贺为舟,只是魏姒自己不肯。
谢折因为老去而凹陷的眼窝平添几分阴鸷,他把玩着犀牛角,削薄的嘴唇慢慢挑起一个莫测的弧度。
梅皇后道:“昔年战乱,陈国将亡,徐德言和乐昌公主害怕夫妻分离,于是打碎铜镜各执一半,约定若是夫妻离别,可在上元节以卖镜之名寻找彼此。陈国亡后,徐德言费尽艰辛通过铜镜找到了乐昌公主,然而此时,公主已成为杨素的侍妾。杨素被他们的情意打动,最终成全了他们。此所谓破镜重圆。”
张贵妃捂着嘴笑出声,“贺丞相,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和魏姒就如同故事里的徐德言和乐昌公主吧?!你想求陛下成全你们?!真是笑话!”
贺为舟以头贴地,“微臣不敢求陛下成全,微臣只是想告诉陛下,微臣与姒姒两情相悦,今夜之举,乃是情之所至!恳求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姒姒!”
“偷情就是偷情,还说的如此正义凛然!”张贵妃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果然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谢折眼底弥漫着阴霾,缓缓瞥向魏姒,“你怎么说?”
众人的目光不由同时落在了魏姒的身上。
贺为舟更是满脸鼓励地看着她,“姒姒,把你的不满和委屈全部说出来。”
魏姒披着一件月白刺绣牡丹的大袖,此时,她用宽袖轻掩着红唇,因为被仓皇抓回来的缘故,美人云鬟雾鬓松散蓬乱,几绺漆发被香汗浸湿,蜿蜒地贴在脸颊上,衬得一张梨花面清冷艳丽。
她抬起潋滟的凤眸,眼尾逐渐晕染开醉人的荼蘼绯色。
一片寂静里,她缓缓膝行上前。
她轻轻扯住谢折的黑色袍裾,仰起小脸望向他,“臣妾从未想过背叛陛下……今夜贺大人喝多了酒,非说臣妾是被您强行纳入后宫的。他掳掠臣妾,扬言要带臣妾离开陛下。臣妾奋力挣扎,可是臣妾一介弱女子,根本挣不脱贺大人……多亏陛下派人相救,臣妾才能平安无事地回到您身边……”
美人语带哽咽。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两行珠泪适时滚落香腮。
大帐一片死寂。
第286章 公主仅凭揣测,就要治我和四哥哥的罪吗?
不知过了多久,贺为舟不敢置信,“姒姒?!”
“贺大人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了!”魏姒害怕地缩了缩,紧紧依偎着谢折的腿,“当年我不曾选择贺大人,二十年后,我依旧不会!魏姒,只钟情陛下一人!”
贺为舟浑身发冷。
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姒姒,你骗我?你怎么能骗我?你父皇兄嫂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吗?你怎么能……怎么能心甘情愿侍奉你的仇人?”
“国破家亡,是因为他们无能!”魏姒掷地有声,“就因为他们无能,所以我才会在蜀郡经历了那么多磨难!良禽择木而栖,我如今只知陛下才是这世间的强者,我只知陛下才能为我和我的孩子遮风挡雨!”
她转身望向谢折,紧紧握住他的手,“求陛下相信臣妾!”
贺为舟四肢百骸的力气都被抽空。
他死死盯着魏姒,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从前的魏姒天真娇憨,可如今的魏姒,冷血薄凉到令他心惊!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然而看着魏姒依偎在谢折腿边的娇弱姿态,顿时无力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贵妃跳了起来,喊道:“陛下,魏姒这贱人巧舌如簧,您别听她的!定是她红杏出墙想要逃脱责罚,所以才编出了这些!”
谢折垂眸注视魏姒,话却是对着张贵妃说的,“太子身受重伤,你身为母亲不管不顾,却有空闲在这里搬弄是非。再多说一句,朕拔了你的舌头。”
语气很平稳的一番话。
却吓得张贵妃瞬间没了声息。
谢折居高临下,伸手轻抚魏姒的面颊。
岁月格外偏爱美人,她的脸柔嫩细滑几乎与少女无异。
指腹停顿在魏姒的眼尾,他长久地凝视她含泪的眼睛,似乎想要从里面找出一点什么。
可是魏姒的目光,始终都很温柔缱绻。
像是母亲看待自己的孩子。
那样的执拗和期许,仿佛母亲永远不会背弃她的骨肉。
谢折喜欢这样温柔的眼神。
他抚弄她脸颊的力道,悄然松了几分。
闻星落看着自己的母亲如同宠物般被人对待,拢在袖管里的手几乎掐破了掌心。
她眉骨下压,屏息凝神,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谢观澜及时握住她的手臂。
闻星落望向他。
谢观澜摇了摇头。
尽管和魏姒没什么接触,但他很能理解魏姒的行径——她不过是想挑拨离间,借谢折的手除掉贺为舟罢了。
很浅显的美人计。
若是放在谢折年轻的时候,定然没什么用处。
可是,老去的谢折似乎很吃这一套。
是因为,那个位置很孤单吗?
果然如他所料,谢折慢慢扣住魏姒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借着营帐里的灯烛,他仔细端详魏姒的脸。
半晌,他幽幽道:“朕信姒姒。”
不顾众人异样的神情,谢折瞥向贺为舟,“掳掠宫妃,贺卿胆量惊人。朕看你这丞相也不必当了,即日罢官,贬为庶人。”
贺为舟喉结滚动,眼眸猩红。
被罢官的落差,远远没有魏姒给予的背叛来的疼痛。
他面如死灰地跪在原地,依旧呆呆地凝视魏姒,连谢恩也忘了。
魏姒并未回避他的眼神。
她抬眸看他。
如今他也尝到了背叛的滋味。
可是与她当年所遭受的背叛而言,贺为舟经受的痛苦不过九牛一毛!
她缓缓朝贺为舟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名女官匆匆来到梅皇后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梅皇后眸色微动,惊诧地望向张贵妃。
须臾,她看向禁卫军统领,状似无意地问道:“刚刚大人说,在林子里发现了什么?”
禁卫军统领回过神,拱手回答道:“回禀皇后娘娘,微臣在林子里发现了九皇子的尸体!”
他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名属下抬着担架进来。
躺在担架上的少年浑身被血染红,脖颈和心脏位置赫然多出了几个血洞,青灰色的面容昭示着他已死去多时。
张贵妃猛然瞪圆了眼睛。
她死死盯着谢明瑞,双膝发软得厉害,被身边的宫女及时搀扶住才未曾跌倒。
下一刻,她抱着脑袋陡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猛地扑上去摇晃谢明瑞,声嘶力竭地呼喊起他的小名。
其音哀绝,闻者心惊。
禁卫军统领单膝跪地,对谢折道:“微臣发现殿下的时候,殿下早已没了气息。行凶者十分谨慎,没在周围留下任何痕迹。”
谢折紧盯着张贵妃和谢明瑞,不知在想什么,并未言语,更没有要亲自下去查看尸体的意思。
于是一时间,营帐里只剩张贵妃的哭嚎声。
谢观澜看了眼闻星落。
察觉到他的视线,闻星落无辜地回望向他。
谢观澜拿她没办法,无声地扣住她的手。
“阿弟!”
谢缃突然闯了进来。
她原本正要就寝,得知了谢明瑞被害死的消息,连忙换了衣裳匆匆赶来。
“阿弟……”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死去的少年,连触摸都不敢。
梅皇后叹息,“斯人已逝,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出凶手。贵妃和公主不要伤心过度,得打起精神才行。”
谢缃抹去脸上的泪,突然道:“父皇,儿臣知道凶手是谁!”
她猛然指向闻星落,“是魏宁和镇北王府干的!”
魏姒冷冷道:“公主慎言!宁宁一个弱质纤纤的小姑娘,又最是心软怯懦,连杀鸡都不敢,如何能谋杀九殿下?!”
“你住嘴!”张贵妃把谢缃护在自己身后,恶狠狠指着魏姒,“自打你们母女进京,皇宫里就没了宁日!不是你们干的,还能是谁?!”
谢缃不甘示弱,朝谢折跪倒在地,哭诉道:“不怕父皇笑话,儿臣和阿弟今日捉弄了魏宁和谢拾安,阿弟之死,肯定是他俩心存怨恨蓄意报复!魏宁没本事杀害阿弟,可谢拾安却可以!求父皇为阿弟主持公道,砍了这两个贱人的脑袋!”
闻星落平静道:“公主仅凭揣测,就要治我和四哥哥的罪吗?公主该拿出证据。”
第287章 她不是你能动的人
谢缃咬牙道:“我们在篝火边烤肉,突然来了个宫女在阿弟耳边说了什么,阿弟这才会离开!只要把那宫女找过来,就能知道是否是魏宁指使!”
禁卫军统领望向谢折,见他没反对,于是立刻派人去找那名宫女。
小宫女很快被带进营帐。
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张贵妃拽住了手臂。
张贵妃指着闻星落的脸,喝问道:“本宫问你,可是这个贱人指使你去和九殿下传话的?!”
魏姒暗暗捏紧指节。
视线掠过闻星落,却见她脸上没什么慌乱之色。
心里有了底,她款步上前,安抚般摸了摸小宫女的脊背,轻柔道:“把你看见的都说出来,不要害怕,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会为你做主。”
小宫女深深看了一眼闻星落,惨白着脸跪倒在地,颤声道:“奴婢今夜从未见过安宁郡主!”
张贵妃和谢缃顿时愕然。
小宫女继续道:“奴婢去给皇子殿下和公主们奉茶,半路遇见一位脸生的公公,他让奴婢转告九殿下,说有要事相禀,请九殿下前往小树林密谈。奴婢把话带到就退下了,其余一概不知!”
“一派胡言!”张贵妃厉声,恶狠狠给了小宫女一耳光,“你这贱婢再不说实话,当心本宫砍了你的脑袋!”
“奴婢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瞒!”
张贵妃气急,猛地朝谢折跪下,“这贱婢信口雌黄,定是收了凶手的好处!求陛下把她丢进天牢,必得十八般酷刑,才能叫她老实交代!”
“贵妃娘娘是想屈打成招吗?”魏姒冷声,“还是说,你非要把这莫须有的罪名,嫁祸到宁宁头上才肯罢休?!”
她同样朝谢折跪下,“陛下,宁宁心性如何,您最是了解,她绝对不可能谋杀皇子!”
梅皇后怡然自得地吃了口茶。
这两人鹬蚌相争,真是再好不过。
最后得利者,只能是她。
她正想着,冷不丁听见谢折幽幽道:“皇后似乎很高兴。”
梅皇后面色一僵,立刻跪倒在地,“臣妾不敢。宫中皇子过世,臣妾身为嫡母,自然悲伤难过。”
谢折屈指扣了扣桌案,“贺愈,瑞儿被杀一案,朕交由你去办。”
贺愈拱手称是。
眼见今夜这一场闹剧终于要散场,一名宦官突然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启禀陛下,河西王世子失血过多,没了!”
闻星落怔愣。
河西王世子便是白日里被挖去髌骨的季虞。
他竟然没了……
听闻他是河西王的嫡长子,很得河西王夫妻爱重。
他死了,不知河西王会如何——
少女忽然眸色一凝。
河西王……
前世,便是河西郡率先谋反的。
之后,烽火台迅速点燃九州四海,烽烟四起战乱频仍,西南三郡以谢观澜为首,直接反了朝廷。
她下意识望了眼谢观澜。
谢观澜挑眉,“不是我干的。”
上座,谢折的脸色颇有些难看。
他只想把那些质子困在京城,并没有想过要让他们死。
倒不是同为质子惺惺相惜,而是想用他们的性命拿捏他们背后的家族。
他烦躁地摆摆手,“封锁消息,不准让河西王知道。等过个一年半载,就说季虞得病死了。”
终于散场,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谢缃追上闻星落,本欲给她一个耳光,却被谢观澜握住手腕。
夜色里,青年眉眼沉寒,“她不是你能动的人。”
谢缃浑身发抖,猛地抽回手,恶狠狠盯向闻星落,“我知道是你杀了阿弟,我知道凶手就是你!我一定会让贺家表哥找到证据,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弄死你!”
闻星落看着她面目狰狞地走远,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
她自问做得干净又没有目击者,贺愈再有通天的本事,也绝对不可能查到她头上。
她冲谢观澜笑了笑,“我想去看看四哥哥。”
两人在帐篷门口碰见了谢厌臣。
闻星落好奇,“二哥哥不是去季世子那边了吗?”
谢厌臣眸色微寒,“季虞之死并非意外,他的药被人换成了活血化瘀的强效药。他们不让我看诊,等请来御医,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顿了顿,他的面色愈发凝重,“我怕有人也在四弟的伤口上做手脚,所以特意过来查看,好在四弟没事。大哥,接下来四弟要用的药,我会亲自准备。”
谢观澜点了点头。
谢厌臣回去准备药膏了,闻星落跟着谢观澜来到帐内,转进屏风,谢拾安睡得正香。
闻星落在小杌子上坐了,蓦然想起昨日的一件事。
昨日她曾因为闻家兄妹参与谋反而去找裴凛,当时裴凛正在捣鼓药瓶。
他捣鼓的是什么药?
后来季虞被挖掉髌骨的时候,裴凛和闻月引也曾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不远处……
是他俩换掉了季虞的药吗?
季虞之死会促使河西王谋反,而裴凛大约很乐意看见江山动荡诸侯王兵戈相接,如此也方便他带着魏国信徒浑水摸鱼。
她正思虑,听见谢观澜在屏风外唤来扶山。
她趴在屏风上往外张望,谢观澜递给扶山一封密信,“想办法派人悄悄送去给河西王。”
扶山称是,连忙去办。
谢观澜踏进屏风,撞上少女,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宁宁在看什么?”
“你要利用季虞之死,让河西王加入你的阵营?”
谢观澜并不避讳,“是。”
“只怕有人会比你更早一步。”闻星落重新落座,慢慢吐出一个名字,“裴凛。”
她把闻家兄妹投靠裴凛以及刚刚的猜测,全部告诉了谢观澜。
谢观澜转了转指间的墨玉扳指,“裴凛想浑水摸鱼。”
所以才要杀害季虞,搅乱天下。
“如果裴凛一早就打算好了,想必这个时候季虞被杀的消息已经由他的人带往河西郡,我的使臣会晚到一步。”谢观澜低眉敛目,突然握住闻星落的手,“闻宁宁,接下来的局势,会很乱,你……”
他想带她回蓉城。
闻星落看着他,“我留在京城,会给你造成麻烦,会令你投鼠忌器,是不是?”
床榻上,谢拾安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第288章 原来子衡哥哥的欲望,是我呀
烛火葳蕤。
暖黄色的光影里,青年轻抚少女的面颊,认真道:“会。”
闻星落垂眸,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少女细密纤长的睫毛轻擦过掌心,令谢观澜生出些微痒意。
良久,他听见闻星落轻声道:“我不能离京。母亲抱着血刃仇人同归于尽的心态进入他的后宫,我怕稍有不慎就是诀别,我要守着母亲。”
谢观澜知道会得到这个答案。
他垂下眼帘,看少女放在双膝上的手,“我不想逼你在魏夫人和我之间做出选择,因为我知道在你心里,我还不配和她相提并论。可是,闻宁宁,你要对我负责啊。”
闻星落试探,“负什么责?”
“蓉城城郊温泉的事,你都忘了吗?”谢观澜蹙眉,“你离开的那一夜,与我在那里有了夫妻之实。我没记错的话,一共发生了六次。”
闻星落狐疑地盯着他。
她怀疑谢观澜中了裴凛的巫术。
她无比肯定,“你我绝对没有发生过夫妻之实。”
谢观澜同样肯定,“有的。”
“真没有!”
“我记得很清楚。”谢观澜眉骨下压,霍然握住闻星落的手腕,“闻宁宁,你与我一夕欢好,为何如今不肯承认?!你想玩弄我的感情?!”
“我从未想过玩弄你的感情!但那种事咱俩真的没做过!”
两人争执间,忽然听见嗑瓜子的声音。
两人望向床榻,谢拾安不知何时醒来的,正靠着床头嗑瓜子。
谢拾安津津有味,“你俩继续,别管我,我就看个热闹,回头好跟祖母说道说道。”
谢观澜忍了又忍,寒着脸拉闻星落起身,“去我帐篷里说。”
闻星落几乎是被他抱回帐篷的。
她被丢在床榻上,正欲起身,青年已经倾身而来。
他捏住她的下巴,“与我有夫妻之实,对你而言是很丢脸的事吗?!我也曾说过,那些事该婚后再做,可那夜你十分主动,我也不知为何就上了头!总之,我愿意对你的清白负责!”
闻星落咬着唇瓣。
谢观澜这副架势,仿佛她不要他负责,他就会吞吃了她似的。
见过人上赶着占便宜的,没见过人上赶着负责的。
她安抚地碰了碰青年的肩膀,“那个,我在想,也许是因为那一夜你吃了迷药的缘故。”
她把谢厌臣制作的迷药说了一遍。
“我将迷药混在了胭脂里,借着亲你的机会让你吃了下去……”闻星落不自在地坐起身,捋了捋鬓角乱发,没敢直视谢观澜,“二哥哥说,那份迷药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看见心底的欲望……”
帐内寂静。
谢观澜端坐在床边,修长的十指悄然嵌进床褥。
也就是说,他和闻宁宁之间,其实什么也没发生。
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
向来呼风唤雨叱咤战场的西南兵马都指挥使,耳根不自觉地爬上一抹绯红,仿佛丢了很大的脸。
闻星落挪到他身边,仰头凑到他的耳畔,嗓音揶揄带笑,“原来子衡哥哥的欲望,是我呀……”
谢观澜气笑了,“怎么,宁宁希望是别的女人?”
闻星落噎了噎,没趣儿地跪坐好,“你这人一点儿也不好玩。”
谢观澜又想起她请人带给他的那番话,于是趁这个机会一起问了个明白,“你究竟让人给我带了什么话?你果真要与我分道扬镳,要我另娶旁人不再烦你?”
闻星落惊愕,“我从未说过这种话!”
她将原话复述了一遍,不敢置信道:“那些人究竟是怎么传话的?!扣钱,每个人都要扣五十文钱!第一个就要扣二哥哥的钱!”
谢观澜把玩着她的金步摇,眼底寒意消融无踪,只余下春和日丽般的温柔涟漪。
竟是旁人传错了话,叫他误会宁宁,白生了那么久的气。
他心情愉悦,慢悠悠道:“那些大老粗,不识得几个字,又各自操着一口乡音,领会错了意思也是有的,扣钱倒是不必。”
闻星落觑着他。
这个男人初见面时又凶又坏,动辄就扣光手底下人的月钱,这个时候倒是装起大方来了。
她拢了拢锦被,看了眼角落的滴漏,“已经是下半夜了,你要送我回营帐吗?”
“来回折腾平添劳烦,就睡在这里罢。”谢观澜握住她的脚踝,替她脱下鞋袜,“左右你已是我的人了。”
青年的手握惯了刀剑。
替少女褪下罗袜时,动作竟也称得上温柔。
闻星落将白生生的脚丫子藏进锦被,犹豫道:“那……那你睡哪儿?”
她以为谢观澜要睡在她身边。
然而青年居然正派的什么似的,命人送进来两床被子,就地打了地铺。
闻星落枕着谢观澜的枕头,偏头看他。
像是窥破她的疑惑,谢观澜闭着眼睛淡淡道:“之前以为与你有了夫妻之实,因此放纵了些。既然你我是清白的,这份关系自然应当保持到大婚之时。”
“你一定会娶我吗?”
“我一定要娶你。”
闻星落凝视他的侧脸,心底忽然一片柔软。
她以为爱是汹涌澎湃的浪潮,今夜方知,爱也可以是静谧端肃的夜色。
她弯起眉眼,忽然赤着脚下榻。
她跪坐在地铺边,倾身亲了一口谢观澜的脸颊。
没好意思看他的表情,她红着脸匆匆跑回床榻,把自己藏进了他的被子里。
与此同时,另一边。
谢折帐中,只独独留下了魏姒和张贵妃。
谢序迟浑身是血地趴在地上,不远处是没了气息的谢明瑞。
谢折独坐上首,瞥向魏姒,“姒姒,你过来。”
魏姒低眉垂首地走过去,岂料刚靠近,就结结实实挨了男人一巴掌。
她跌倒在地,捂住脸颊,无声地看向他。
谢折冷笑,“你真以为,朕信了你的鬼话?!”
张贵妃伤心欲绝地跪坐在谢明瑞的尸体边,瞧见这一幕,顿时瞳孔放大,脸上添了些难以言喻的暗喜。
魏姒低声,“臣妾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你和贺为舟!”谢折厉声,“你妄图挑拨朕与贺家的关系,你居心不良!”
余光瞥见张贵妃,他突然将手里的犀牛角狠狠砸向张贵妃的脸,“贱人,你又在暗喜什么?!你死了儿子,你很高兴?!”
第289章 谢观澜:吵醒你了?
犀牛角砸到张贵妃的额头,瞬间磕出一个伤口。
鲜红的血液顺着脸颊蜿蜒淌落,张贵妃浑身哆嗦,惊惧地抬袖擦去,“臣妾……臣妾没有很高兴……”
谢折面无表情,“还不去给瑞儿清洗身体整理仪容?!”
张贵妃惊愕。
整理仪容这种事,不该是宫人们做吗?
她……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敢清洗尸体!
可她不敢忤逆谢折,见旁边早有宫女备好衣物和清水,只得硬着头皮为谢明瑞整理遗容。
谢折又瞥向魏姒,“太子重伤,你为他处理伤口。”
魏姒低头应诺。
她挪到谢序迟身边,地上有备好的药箱和清水。
她打开药箱,拿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谢序迟的衣衫,“太子若是疼,只哼一声便可,我会尽量轻些。”
衣衫早被鞭子打碎成布条,与翻开的血肉黏在了一起。
烛火跳跃。
谢序迟趴在担架上,一张脸苍白如纸,脸上的冷汗滚进脖颈,胸前的衣襟早已湿透,却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
他慢慢回头,去看魏姒。
薄金色的光影里,女人穿着月白绣金红牡丹缎面宫裙,身影朦胧温暖,处理伤口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蝴蝶落在花蕊上。
她半垂着眼帘,睫毛在脸颊上覆落扇形阴影,莫名柔软。
她剪开他的衣料,又拿镊子夹去混在肉里的碎布,似乎是害怕弄疼他,她频频望向他的脸,尽管他并非她的孩子,可那双漂亮的凤眼里依旧藏着担忧和心疼。
谢序迟凝视魏姒,猩红的眼底悄悄流露出贪心和依赖。
他薄唇紧绷,轻声道:“不疼的。”
对面,张贵妃悄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咬牙切齿。
太子明明是她的儿子,凭什么叫魏姒给他敷药养伤!
这不是培养了太子和魏姒的感情吗?!
把她这个生母置于何地!
她满心不服气,却碍于谢折在场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眼不见为净地低下头,继续给谢明瑞整理仪容。
她扒开谢明瑞的衣裳,少年胸腔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到底是亲手带大的孩子,她伤心地捂着嘴嘤嘤啜泣,在看见谢明瑞那张青灰色的面庞后又有些害怕,于是她一会儿哭一会儿哆嗦,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面目扭曲地完成了清理工作。
她顶着哭肿的眼睛跪在地上,“陛下?”
上座,谢折撑着额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假寐。
她不由咋舌。
这种情况也能睡着,真不愧是天子。
她又怨恨地瞪了眼魏姒,才无声地先行退出营帐。
魏姒为谢序迟包扎好伤口,叮嘱道:“殿下记得每天都要换药,吃食上也不能碰辛辣之物。”
谢序迟点点头。
见魏姒要走,他忽然扯住她的袖角。
他唇色苍白,很小心地问道:“往后,我还能给您写信吗?我有许多话想找人说,可他们都不肯给我写回信。”
魏姒看着他。
他是谢折的儿子。
按理来说,她应当连带着他一同憎恨。
可是不知为何,她对谢序迟只有怜悯。
年少时她也喜欢给人写信,她最爱给谢折写信,可是谢折也很少给她回信。
沉吟良久,她点点头,“我愿意与殿下通信。”
这个答案令谢序迟很高兴,他慢慢冲着魏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脸,“外间仍是天黑,魏夫人当心路滑……”
再也支撑不住,他失去意识晕厥了过去。
魏姒抱来一张薄毯盖在他身上,即将离去时,目光忽又落在谢折身上。
在这般诡异的情景里,谢折竟然睡着了。
她注视他,伸手摸向髻边的金簪。
烛影摇落。
想起日夜潜伏在暗处的二十四麟卫,魏姒便只是冷静地扶了扶金簪,朝谢折福了一礼,慢慢退出了帐外。
她走后,谢折睁开了眼。
正在老去的天子,眼瞳里浸润着漆黑晦暗,仿佛不见天日的冰冷长夜。
年少时,他是无所畏惧的一个人。
坐上帝位之后,他手揽重权,便更加肆无忌惮地穷兵黩武南征北战,战争将他成就为一代枭雄,什么人也不值得他放在眼里。
可是,谢观澜的出现,令他察觉到,他在变老。
他开始害怕。
害怕失去牢牢攥在掌心的一切。
谢折深深呼吸,“来人。”
孙作司恭敬地踏进帐内,“陛下有何吩咐?”
“命人前往天元观,请道长下山入京。朕,要寻长生之术。”
孙作司退下后,谢折揉了揉眉心,目光再次掠过谢序迟和谢明瑞时,多了几分冷意。
他会求得长生。
他打拼来的皇位,不需要传给任何人。
…
黎明之前。
闻星落睡得香甜时,隐约听见外间传来说话声。
她支撑着床榻坐起身,隔着绢纱屏风,果然瞧见外间人影晃动,似乎来了不少人。
她还有些意识朦胧,便赤着脚走到屏风边,好奇地窥视他们。
来的人是那群质子。
谢观澜端坐在上首,一边吃茶,一边淡淡道:“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找谢某,是不是太晚了些?”
其中一位质子道:“我们也没想到,天子会如此心狠!既然他不把我们当回事,我们自然也不会再把他当回事!谢指挥使盘踞西南,虽然兵强马壮,但也未必就能顺顺利利攻入京畿吧?有了我等的协助,谢指挥使可以减少大部分损失。合作共赢的事,何时都不算晚!”
谢观澜放下茶盏,依旧没抬眼皮波澜不惊,“诚意。”
营帐陷入安静。
过了片刻,为首那人率先摘下腰间玉佩,“这是我八岁入京那年,母亲从佛寺一步一叩首求来的玉佩,父亲亲手挂在我的腰间,说是能保佑我在京城平安无恙,将来回家团圆。我会再另外修书一封,向父亲说明缘由。只要指挥使命人带着这两件信物去见我爹,他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扶山看了眼谢观澜的表情,正欲伸手去拿玉佩,另一位质子忽然道:“诸位莫要忘了,咱们可都身在京城!若是家族反了,咱们怎么办?!谢指挥使能保证咱们的安危吗?!”
见众人面面相觑陷入挣扎,那人冷笑道:“依我看,倒不如投靠裴大监!他今夜派人向我承诺,只要我父亲肯配合他,他就保我性命无虞!”
话音落地,一部分质子顿时生出了同样的心思。
闻星落扶紧屏风,担忧地望向谢观澜。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少女的衣袂轻轻浮动,一缕暗香充盈在了帐中。
“好香……”
有人惊疑。
谢观澜望向屏风,瞧见闻星落穿着中衣赤着脚站在那里,不由脱下外裳走到她跟前,用外裳裹住她浑身上下。
他道:“吵醒你了?”
第290章 谢子衡,我要你成为天下之主
闻星落摇摇头。
谢观澜想把她抱进去,可她却按住了他的手。
她看向众人,“裴凛的承诺,又有几分可信度呢?”
她顿了顿。
她虽厌恶裴凛,却也敬佩裴凛对大魏的忠诚、敬佩他年纪轻轻却始终恪守本心,因此她不愿过多诋毁那个少年,只认真道:“一位是执掌西南数十万兵马的指挥使,一位是宫中略有些实权的二品宦官。既然选哪个都是背弃大周,何不选一位更强大的?”
她的话,令几个中立者开始向谢观澜这边倾斜。
然而另外十几名质子,却依旧认为裴凛才能带给他们更多好处。
他们起身道:“我等考虑过了,如果指挥使不能立下重誓,承诺一定保我们性命无虞,那么我们还是选择投靠裴大监。今夜叨扰指挥使,告辞!”
他们离开营帐后,谢观澜瞥向剩下的十几人,“我当然可以像裴凛一样作出承诺,但将来风起云涌变数颇多,无法百分百做到的事,谢某不能随意承诺。”
质子们对视几眼。
其中率先交出玉佩的那人道:“从进京那年开始,我其实就已经做好了无法平安回家的准备。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咽不下谢折视我们为草芥的这口气,咽不下他拿我们要挟爹娘,年年苛捐杂税加重徭役的这口气!只要爹娘弟妹没事,我死了也就死了!”
他豁出去般说出这番话,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其他质子遥想年幼离家,不由跟着红了眼睛。
闻星落看着他们,仿佛从他们身上看见了谢厌臣的影子。
二哥哥很可怜。
这些人也很可怜。
她叹息一声,悄悄往谢观澜身边靠得更近些,想要汲取更多的暖意。
谢观澜扣住她的脑袋,将她摁进自己怀里。
也许是出于对谢厌臣的愧疚,他道:“我不日将要离京,如果你们当真想离开,可以扮作侍从随我一起。只是此举颇为冒险,一旦被发现……”
按照大周律法,质子出逃,将施以车裂之刑,再联合其他诸侯王,共同问罪讨伐他们的家族,最后将得到的土地和百姓均分给参战的诸王。
这条律法是悬在质子们头上的一把剑,叫他们十几年来不敢踏出京城半寸,唯恐稍有不慎就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谢观澜道:“你们自己抉择。”
帐内又陷入长久的寂静。
谢观澜见不得闻星落赤着脚踩在地上,干脆将她打横抱起。
他抱着她落座,用外裳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确保她的脚踝和脚丫子都没露在外面,才望向她的脸。
少女本就发髻松散,经由他刚刚一折腾,金簪落地,蓬松浓密的青丝刹那倾泻,只从中露出一张小脸儿,还不及他巴掌大,白生生的花瓣似的招人怜惜。
她挣扎着在他怀里坐起,拥着绯色外裳,有些恼地瞪他一眼。
许是觉得在人前披头散发于礼不合,她拾起那根金簪重新挽发。
谢观澜看着她。
少女背对着他,纤细的指尖穿过青丝,犹如刺客游刃有余的雪白刀刃。
鬼使神差的,他用手指悄悄勾住一缕青丝。
满头青丝被闻星落有条不紊地盘起来,露出一截凝白如冻玉的后颈,他的绯衣从她的肩头滑落,那牙白缎面的中衣似乎都不及她的肌肤白腻而有光泽。
也不知她每日都是怎么涂脂抹粉的,怎么就养出了这副细腻腻娇嫩嫩的皮子。
粗糙的指腹,忍不住抵上她的后颈。
绸缎般的触感。
比温泉幻境里的情景,更加温软嫩滑。
闻星落用金簪挽住青丝,回眸看他,漂亮的远山眉轻蹙了蹙,像是质问他又在干什么。
谢观澜压下眼底的隐秘欲望,将指尖勾住的那缕青丝递给她瞧,向来波澜不惊的语调带上一丝无辜,“你还有头发没挽上去。”
闻星落:“……”
她最讨厌梳完头,却发现还有一缕头发没梳起来了。
她狐疑地看了眼谢观澜,才将那缕青丝绕进金簪。
底下的那些质子反复权衡过后,也终于下定了决心,正色道:“我等愿意冒险!若真能平安归家,我等定然为指挥使效犬马之劳!”
他们走后,谢观澜把闻星落抱回床榻上,“天色还早,宁宁再多睡会儿。”
闻星落扯住他的袖角,“我有个主意,兴许可以避免你将来投鼠忌器。”
谢观澜脸上没什么意外的情绪,仿佛也已经想到了那个办法。
只是因为那个办法过于残酷,所以他始终没有说出来。
他道:“我不想。”
“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闻星落伏在他的背上,“谢子衡,蓉城里陪你打天下的那些臣子,都希望你能成为天下之主。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真正庇护西南百姓,才能保住镇北王府。你不是,一直都要保护王府吗?”
从见她的第一面起,从彼此的第一次交锋起……
他的目的,一直都是为了保护他的至亲、保护他的家。
这是他的责任。
如今,也已成了她的责任。
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环住谢观澜的腰身。
闻星落闭了闭眼,“谢子衡,我要你成为天下之主。”
…
翌日。
因为谢明瑞惨死,狩猎被迫终止。
才是清晨,禁卫军们就开始拆卸帐篷。
闻星落是从谢观澜帐中出来的。
无数人目睹了这一幕,不由惊诧不已。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一些贵夫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望向少女的目光多了几分鄙薄。
“私相授受”、“不知廉耻”等词语不时钻进闻星落的耳朵,可她始终置若罔闻,只不发一语地回到自己的营帐。
闻月引正在对镜梳头,瞧见她回来,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小妹,我昨夜和裴大监一同干了件大事!我如今翻云覆雨的能耐,已经达到了你无法想象的地步,就连前世的你也是比不上的!”
第291章 郡主和指挥使从不避讳吗?
闻星落看她这副样子,更加确信季虞之死就是裴凛的手笔。
她“哦”了声。
闻月引不开心,转身看她道:“小妹,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不是嫉妒我比你更有能耐?!”
“没有。”
见闻星落只是专注地收拾行李,闻月引顿时生出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恰在这时,闻如云和闻如雷从外面气势汹汹地进来了。
闻如云率先对闻星落发难道:“闻星落,你跪下!”
闻星落系好包袱,抬眼看向他俩。
闻如雷脸色难看,“星落,你和谢观澜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都说你早上是从他营帐里出来的,昨夜你和他是不是有了苟且?!”
“不自爱。”闻如云冷冷批评,“我今天就把丑话说在前头,镇北王府待我们刻薄小气,所以你和谢观澜的婚事,我们几位兄长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我嫁给谁,不需要你们同意。”闻星落背起小包袱,“管好你们自己,别给娘亲带来麻烦就行了。”
她想要出去,却被闻如雷握住手臂扯了回来。
闻如雷怒不可遏,“你一个姑娘家,成日把嫁人这种话放在嘴上,还要不要脸?!月引怎么就没你这么轻浮?!”
闻星落冷笑,“姐姐当初一口一个太子妃的时候,不见三哥出来训斥,如今我只不过说了句嫁人,你就大发雷霆。亏你从前总说后悔前世对我百般不好,我瞧着,你根本就没有任何悔意。”
“那能一样吗?!”
闻如雷恼羞成怒,“你姐姐今非昔比,是我们的贵人,将来大哥登基,全都要靠你姐姐。而你呢?你就知道围着镇北王府那几个人,整日里也不知道忙活些什么!但凡你像你姐姐一样,把心思都放在我们兄弟的前程身上,我又何至于骂你?!”
“是啊小妹,”闻月引扶着金簪幽幽附和,“我可是要和三位哥哥共荣辱共存亡的。胳膊肘往外拐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
闻星落笑出了声,“往日里你们几个为了利益吵架的事也没少做,现在何必假惺惺?虚伪的很。”
她背着小包袱就往外走。
闻如雷一把抢过她的包袱,“不准走!”
“闻星落,你必须先写下保证书,保证你和谢观澜永不往来,我们才会放你出去。”闻如云摇着折扇站在旁边,用下巴朝不远处指了指,“去,跪在那里写。”
闻月引弯起嘴角。
在蓉城的那段时间,她被闻星落欺负得厉害,三位兄长都说闻星落好,反倒把她贬得一文不值。
现在她终于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她又能获得哥哥们的爱了!
她期待着日子回到最开始的时候,然而闻星落并没有如她所愿跪着去写保证书,反而夺回了她的包袱。
她冷冷道:“再不让开,我就把你们联合裴凛害死季虞的事情说出去!大理寺那边正在查案,想必他们会高兴听见这条线索。”
三人一愣。
闻月引不可置信道:“你不参与我们的大事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出卖我们?!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妹妹?!”
“天底下也没有你们这样的哥哥姐姐!”
闻星落撂下这句话,寒着脸冲了出去。
哪知刚跑出去不远,就撞上了贺愈。
贺愈负着手,神色认真,“我对九皇子的死有些疑问,因此想和郡主小谈片刻。”
闻星落面无表情,“贺大人仍旧怀疑我是凶手?昨天夜里宫女的证词,做不得数吗?”
“昨夜从营帐出来,我又提审了那名宫女。”贺愈认真注视闻星落,“我反复问了她三遍,她将那段回答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三遍。我想,如果不是刻意去记,恐怕没有人能够在叙述一件事的时候,三遍都用同样的遣词造句吧?”
闻星落终于抬眸看向他。
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坐上大理寺卿位置的人,贺愈确实心思缜密。
她弯唇,笑容却不达眼底,“所以呢?她的证词有问题,与我什么相干?恕我愚钝,我实在不明白小贺大人有什么理由提审我。”
她扫了眼四周,已经有不少人好奇朝他们这边张望。
“我并非嫌犯,不应该承担小贺大人不怀好意的揣测。先行告辞。”
闻星落转身就走。
贺愈挑眉。
这小姑娘自打当了郡主,连礼也懒得行了。
他注视她的背影,又道:“听闻郡主昨夜歇在了谢指挥使的帐内。”
闻星落回眸,“这与你又有什么相干?”
贺愈道:“关乎名节的事,郡主和指挥使从不避讳吗?郡主可知道如今多少人在背后议论你们?你是女子,女子在这种事情上,总是比男子更容易吃亏。他比你年长,难道他不明白这个道理?”
闻星落笑了两声,“再说一遍,我的事,不劳小贺大人操心。”
她径直走了,如同被风吹散的芙蓉花瓣。
贺愈眉头紧锁。
多年的断案经验,令他直觉闻星落就是杀害谢明瑞的凶手。
可是……
他对这个凶手,存有异样的情愫。
他读圣贤书出来,相信善恶有报。
父亲因魏姒而罢官,可他却心仪魏姒之女。
贺家遭遇的一切,仿佛冥冥之中都是报应。
尽管他擅长断案,可是感情之事,他无从断起……
山脚下,百官及其家眷正要踏上回京的行程。
闻星落找到自己的马车,正要上车,谢缃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突然气势汹汹的当众推倒了她。
她哭了一夜,此时眼睛红肿如核桃,嗓音呕哑狠厉,“我阿弟尸骨未寒,你这野种倒是和男人缠绵快活起来了!闻星落,你还我阿弟命来,你还我阿弟命来!”
她面色狰狞,使劲儿摇拽闻星落。
“你放开我!”
闻星落被迫和她扭打在一起,各自拽着彼此的头发不肯松手。
宫女们想要上前阻拦,然而这两个都是金尊玉贵的姑娘,她们唯恐伤到她们惹上事端,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正拉扯间,冷不防张贵妃也冲了过来。
母女两个脸面也不要了身份也不要了,大庭广众之下竟一起殴打起闻星落。
闻星落不肯落于下风,正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和她们撕扯,突然有人从身后拽住张贵妃,恶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第292章 原来,祖母喜欢她当孙媳妇
“母妃!”
谢缃尖叫一声,连忙松开闻星落去看张贵妃的伤势。
来人是魏姒。
魏姒紧张地察看闻星落浑身上下,“宁宁可有伤着哪里?”
闻星落发髻松散,脖颈间多了几道挠痕。
虽然她负了伤,但张贵妃母女俩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人蓬头垢面的,不仅被她挠出了不少伤口,还被扯掉了几绺头发。
闻星落红着眼睛扑进魏姒的怀里,“娘,她们抓我拧我,还挠我!”
张贵妃捂着脸,正欲冲魏姒破口大骂,瞥见朝这边望过来的谢折,连忙跪倒在地。
她哭诉道:“这宫里是连王法也没了!区区妃嫔,竟敢殴打贵妃!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谢折的脸色不大好看,眼下的两痕青黑十分明显。
他昨夜没怎么睡,好容易天亮时小憩了片刻,却梦见狼群对他虎视眈眈,叫他连睡觉都睡不踏实。
本欲尽早回宫找人解梦,却听见张贵妃聒噪个不停。
不过是个低贱的玩物,这些年赐了她高位,她倒是忘了身份了。
他冷漠道:“为何姒姒只打你却不打皇后?你自己也该反省反省。”
张贵妃呆若木鸡。
这叫个什么话?!
谢缃见母亲受了委屈,立刻道:“父皇,儿臣要告发魏宁不知廉耻,秽乱后宫!那个奸夫,就是镇北王府世子谢观澜!求父皇治他们的罪!”
她确实找不到闻星落杀害阿弟的证据。
但是没有关系,她会通过别的方式,让闻星落付出代价!
谢折面色不善地瞥向闻星落。
手中的犀牛角反复摩挲,他的视线薄凉无情还带着几分阴狠算计,令闻星落想起菜市场里那些对牛羊待价而沽的屠夫。
他问道:“魏宁,有这件事吗?”
闻星落平静道:“有。”
张贵妃和谢缃没想到她承认的这么干脆,不由暗喜。
张贵妃按捺住喜色,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宸妃妹妹,你也是,你和陛下暗通款曲也就罢了,怎么还把这种事儿教给了你女儿?你自己不要脸,教的你女儿跟你一样不要脸!可见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句话真是没说错!”
一番话说出来,叫围观众人神情一变。
她骂魏姒也就罢了,却说什么“暗通款曲”,这不是把陛下一同骂了进去吗?
果然,谢折的脸色更差了。
魏姒安抚着怀里的少女,不紧不慢道:“贵妃娘娘有所不知,宁宁和谢世子的婚事,是过了明路的。”
她当众取出一卷婚书。
婚书展开,其上红底洒金字,清清楚楚地写明了闻星落和谢观澜的婚约以及两家长辈的签名和手印。
闻星落愣住。
她紧紧盯着魏姒和祖母的手印,不可思议道:“娘?”
魏姒将婚书递给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小脸,“从前浑浑噩噩地度日,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可是宁宁,我很想当一个好母亲,就像我母后那样。这卷婚书,是我想要送给你的礼物。”
闻星落捧着婚书。
她轻抚她和谢观澜的名字,又看着母亲和祖母的名字,鼻尖不由的渐渐酸涩。
原来,母亲很赞成她和谢观澜在一起。
原来,祖母也是喜欢她成为镇北王府的孙媳妇的。
她紧紧抱住魏姒,泪水濡湿了她的肩膀。
张贵妃和谢缃愣在当场。
母女两人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闻星落和谢观澜竟然是有婚书的!
张贵妃依旧不大服气,“就算……就算有婚书,那也还没成亲,怎么可以做那种事呢?!陛下,依臣妾看,您就该把魏宁关禁闭,再由臣妾亲自教导她规矩!”
谢折盯着那一纸婚书。
魏宁,是谢观澜的未婚妻。
他的视线重又落在闻星落身上,却多添了几分玩味。
他似乎可以用这个小姑娘,拿捏谢观澜。
他慢条斯理道:“当初贵妃爬上朕床榻的时候,不仅无名无份,还是姒姒的宫女。你都能做的事,为何别人不可以?贵妃,你忘本了。”
张贵妃脸颊发青。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谢折,完全没料到他竟然当众揭自己的短!
她渐渐红透了脸,却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羞耻地垂下头。
不远处。
裴凛冷眼看着那一纸鲜红的婚书。
少年抱着拂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几乎用力到泛红。
闻月引气呼呼道:“就算她有婚书,也绝对不可以嫁给谢观澜!反正她就是不可以比我嫁得好!裴大监,你一定要破坏掉这门婚事啊!”
裴凛像是已经有了计划,面无表情道:“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闻月引瘪了瘪嘴,想起什么又试探道:“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裴大监在我和小妹之中,独独选择了我?是因为你认为我比小妹更加聪明漂亮吗?你认可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能力?”
闻月引,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裴凛沉默地扫了她一眼,没吭声,径直走了。
“什么意思嘛!”
闻月引跺了跺脚。
不过,不管怎么说,裴大监肯定是器重她的。
如今季虞死了,河西王肯定要谋反。
复国指日可待!
她干了一件闻星落绝对干不成的大事!
她欢欢喜喜地去马车上了。
回到明珠宫,闻星落独自坐在寝殿,反复翻看那一纸婚书。
指腹摩挲过每一个字,却又害怕会磨淡墨迹。
这是她和谢观澜的婚书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小心翼翼地收起婚书,珍惜地藏进了妆奁深处。
才临近黄昏,窗外已是天色黯淡,似风雨欲来。
她行至窗前。
铅云阴暗,长风席卷着宫室,枯萎的花瓣和树叶从枝头簌簌吹落,没过多时便有湿润沁凉的雨丝挟裹在了风里。
下雨了。
少女看着掌心的雨珠。
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此刻,谢观澜下榻的行宫里,曳水无声无息地弄来一堆药材。
他把药材交给谢厌臣,“二公子,您看这些够不够?”
“应当是够了。”谢厌臣专注地捣鼓一张皮子,“且放在那儿。”
谢拾安的手臂还被纱布吊着,却完全闲不下来,“大哥,二哥这是要干什么?”
“做人皮面具。”谢观澜回答。
他的计划很简单,让十一名质子带上人皮面具伪装成他的随从,跟着他离京。
留下的那十一名随从,则戴上人皮面具伪装成质子,顶替他们留在京城。
质子们并非时时刻刻都被监视,他们是可以在整个京城活动的。
等无人在意的时候,他们就能摘掉面具,充作寻常百姓返回蜀郡。
正说着话,扶山从外面进来,“主子,孙作司来了,说是陛下召您去御书房说话……似乎,和郡主的婚约有关。”
第293章 玩玩罢了
御书房。
谢折正在浏览从朔州送过来的奏章。
奏章上说运河开凿预算超支,请朝廷再次拨款。
谢折的脸色不大好看。
为了这条贯通南北的河,户部已经拨了好几笔款项,如今国库空虚,岂能再次拨款!
他没答应,只批示监修官员安排朔州郡及周边郡县的犯人前往开凿运河,再不够便去加征徭役,如此也能省下一大笔支出。
谢观澜进来的时候,谢折刚合上奏章。
他抬眸,温声道:“子衡和安宁的婚约,朕已经知晓。安宁如同朕的半个女儿,所以朕想在京城为你们筹办婚礼,子衡意下如何?”
谢观澜拱手道:“微臣想要禀明一事。”
“说。”
“微臣想和安宁郡主退婚。”
谢观澜低眉敛目,声线平稳。
脑海里,悄然浮现出昨夜营帐里和闻宁宁的对话:
——让他认为,你并不钟情我。你也是知道的吧?只有斩断羁绊,才不会被随意拿捏。当下你与他势同水火,只有轻视我、厌恶我,才是对我的保护。
——闻宁宁,你又要我说谎了,是不是?你要我将谎言和牺牲,加诸在心爱女人的身上,你要我再次经受谎言的折磨和煎熬,是不是?
——如果一时的牺牲可以换取余生的花好月圆,谢子衡,我是愿意的。从前年幼无知,只想在你身上体验男女情事,可是经历了这么多,我发现我其实不喜欢刹那的欢愉,我是个很贪心的人,我要的,是长相厮守,岁岁年年。
少女冷静的过分。
谢观澜承认,那一刻,她的理智胜过了他。
“退婚?”
龙案后,谢折嗓音低沉。
“这桩婚事是祖母订下的,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谢观澜面无表情,“年少时的情动岂能当真,不过是小儿女的儿戏罢了。更何况自打母妃走后,我便立誓绝不娶妻生子,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谢折在几年前彻查过谢观澜,知道他是不肯娶妻的。
他以为,闻星落会成为他的例外。
他细细观察谢观澜,“朕听说,你昨夜和安宁……”
一阵寂静过后,谢观澜冷淡道:“但凡男子,谁没有欲求?她自己主动,我为何不肯?”
停顿片刻,青年眼睫低垂,淡红薄唇慢慢挑起一个戏谑的弧度,“玩玩罢了。”
“朕记得,子衡不近女色,院中也没有侍妾通房。你肯和安宁尝试,说明在你心里,安宁还是有些分量的。”
“花匠装饰楼台宫室,尚且要挑选最美的鲜花,微臣尝试房中事,自然也该挑选最美的女子。只是——”青年像是回忆起了昨夜种种,忽然话锋嘲讽,“她也不过如此。”
谢折仍旧盯着他,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可他面色淡然,眉眼噙着凉薄讥嘲,仿佛和闻星落当真只是玩玩而已。
恰逢孙作司进来禀报,说是天元观的两位道长进宫了,正在偏殿等候。
谢折没再继续试探谢观澜,只摆摆手道:“安宁终究不是朕的亲女儿,退婚一事,你自己去和宸妃商议。”
谢观澜走后,孙作司小心翼翼地端来热茶,“也不知这位谢指挥使说的是真是假,他会不会有意欺瞒陛下?”
谢折不紧不慢地吃了口茶。
他和谢观澜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蓉城,明面上没怎么打过交道。
他只知道,谢观澜野心勃勃,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而他年轻时,是不在乎情情爱爱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权势面前,女人算什么?再美的女人,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谢折声音幽幽,“这一次,朕倒是认为,他没有撒谎。”
就像他当年诛杀继母一般。
父亲自诩和继母恩爱两不疑,下定决心白头偕老生死与共,可是当他戏谑地询问父亲,如果夫妻两人只能活一个,父亲是选他自己还是选继母时,父亲最终还不是选了他自己?
爱情,这是天底下最虚伪、最可笑的东西!
与此同时,偏殿。
天元观的两位道士正在等待天子召见。
裴凛为他们奉上热茶,“陛下正在和谢指挥使谈话,还请二位道长等候片刻。”
他说罢,望向屏风。
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位窈窕婀娜的女子。
是魏姒。
她落座,清冷艳丽的脸庞上噙着微笑,“二位道长连夜赶路进京,路上一定十分辛苦。”
裴凛对他们介绍道:“这位是宸妃娘娘。”
两名道士对视一眼,连忙起身行礼。
魏姒示意他们坐,嗓音依旧轻柔,“本宫记得开元观存续百年,期间曾因香火稀少险些闭观,是父皇路过,见道观残垣断壁草木深深,于是特意捐赠了三万两香火钱,又亲自题写匾额,这才叫道观活了下来。”
道士警惕地看着她,“宸妃娘娘想说什么?”
“陛下明明正值壮年,却认定自己年岁已暮,急于渴求长生之术。然而古往今来,帝王天子如繁星无数,又有谁能真正得到长生呢?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魏姒叹息,半垂着眼睫撇去茶面浮沫,“倒是连累进献丹药的道长僧侣奇人异士,因着没能如帝王所愿为他们求得长生,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女人的声音分外缥缈轻灵。
却令两个道士悄悄起了一身冷汗。
他们又不傻,活着多好,干嘛要为谢折搭上性命。
于是两人行礼道:“我等想要全身而退,还请娘娘赐教。”
魏姒温声细语,“当年父皇以仁善治国,却因为土地问题触及世家大族的利益,被他们联合谋害。如今京中的高门显贵,多是当年背叛父皇的人。道长可明白我的意思?”
裴凛幽幽道:“譬如执掌京畿二十万兵马的大元帅熊陵蛟,乃是阴年阴月阴日生。想必他的心脏,很适宜做长生药引吧?”
偏殿一片寂静。
魏姒端坐在金丝楠木雕花圈椅上,宫裙迤逦委地,裴凛身穿雀蓝色缎面官袍安静地侍奉在她身侧,两人身后是黄绢面刺绣山河社稷图的屏风,殿外春雨停歇,薄金色的几线光影照进来,如同一幅陈旧破碎的前朝画卷。
…
“什么?!”
次日清晨,谢拾安猛地望向扶山,“你说大哥去哪儿了?!”
扶山悻悻道:“去明珠宫退婚了。”
第294章 我会为你冲锋陷阵,我会成为你手里的刀
“大哥疯了吗?!”谢拾安气急,顾不得吃早膳就往外冲,“他怎么能始乱终弃,不要宁宁?!我现在就去找他!”
刚跑到大殿门口,他突然顿住脚步。
不对。
不对!
大哥和宁宁感情如何,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谢厌臣打着呵欠进来,“四弟,你用过早膳了?”
他连夜制作人皮面具,生怕耽误时间,片刻不敢合眼,现下已经做完了五张。
他得赶在大哥离京之前,制作完二十二张人皮面具。
“二哥,你来得正好!”谢拾安把退婚的事情说了一遍,“你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谢厌臣带着他在膳桌旁重新坐下,弯着眉眼给他夹了个红豆沙春卷,“宁宁执意陪着魏夫人,不肯和我们回蓉城。你猜,要是咱们走了,将来大哥和朝廷兵戈相见,在谢折知晓宁宁是大哥的宝贝的情况下,会对宁宁如何?”
谢拾安蹙眉,“我懂了。大哥怕狗皇帝对宁宁不利,所以才要与她划清界限。可是……”
无论是对宁宁还是对大哥而言,退婚这种事真的很残酷呀!
他迟疑地望向殿外。
春雨潇潇,雨珠顺着明黄琉璃瓦滴落在阶前,远处的园子里已是铺了一层深红浅粉的落花瓣。
另一边。
魏姒猜到了谢观澜的计划。
为了在谢折面前演戏,她特意狠狠训斥了谢观澜一顿,才同意退婚。
闻月引得知消息欢喜不已,特意找到闻星落的寝殿,嘲讽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会嫁给谢观澜呢,没想到他压根儿就没看上你。要我说,小妹你性情乖张,就该嫁个相貌丑陋的粗使小吏,好好磨一磨性子!”
闻星落坐在妆镜台前。
她凝视铜镜里的少女。
尽管知道退婚只是演戏,可她的心脏依旧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像是在落一场春雨,叫她的情绪如同湿漉漉的阴雨天,那样难受的滋味宛如没有晾干的袖口。
人总盼望在姻缘上顺顺利利。
然而天底下的事,并不都能十全十美。
可是,比起那些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男女,哪怕是好事多磨也算是很不错的际遇了。
于是少女在难过的同时,又有些庆幸她和谢观澜是两情相悦、是长辈赞许。
她抚了抚髻边的金珐琅蝴蝶发簪,这是谢观澜送她的首饰,她一路带到了京城,即便是在忘掉他的那些天,她也依旧十分喜爱。
她平稳了心绪,透过铜镜看向闻月引,道:“我不想看见你,请你出去。”
闻月引不服气,假作安慰道:“小妹,你如今被退了婚,就像是被退回店铺的二手货,京城里的好儿郎都不会再求娶你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想哭就哭吧,我好歹也是你姐姐,我会安慰你的。”
闻星落不仅不想哭,还想给她一个巴掌。
她重复,“出去!”
闻月引轻哼一声,扭头出去了。
她刚走不久,裴凛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寝殿。
他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踱步到妆镜台边,看着铜镜里那张玉柔花软的小脸,“谢观澜与郡主退婚的事,宫里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谢观澜薄情寡义不逊于谢折,我早说过,谢家的男人都非良配。”
闻星落深深呼吸。
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往她寝殿里跑。
于是她没理裴凛。
裴凛忽然倾身。
他的手掌撑着妆镜台,就搭在闻星落的手边。
他偏头凝视少女,“乖乖做大魏的继承人,不好吗?我会为你冲锋陷阵,我会成为你手里最锋利的刀。江山也好,权势也罢,我会全部送到你面前。做一位权倾天下的女帝,难道不比嫁给一个男人好?”
尚未弱冠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面如秋月。
耳边一粒鲜红小痣,更添清隽艳气。
闻星落直视他的双眼,“究竟是做女帝,还是做你裴凛操纵的傀儡,我分得清。”
“呵,郡主和其他庸脂俗粉一般,胸无大志。”
“春花尚有百态,更何况人?女子可以像表姐那般野心勃勃,自然也可以像我这般碌碌无为,没有律法规定我一定要当女帝。我始终认为,无论男女,守住道德心存善意,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享受自己正在做的事,便是不负此生。”
裴凛不喜这番言论。
他不知道镇北王府究竟是怎么养女儿的,怎么就把闻星落养成了这副温吞柔软的性子。
可他自打出生以来,就被教导一定要报仇,一定要复国!
他不敢忤逆前辈的训诫,所以在大魏复国之前,他绝不会让自己有片刻喘息的时间、有片刻享乐的快感!
闻星落作为大魏皇族,应该和他一样才对!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
一只细小如蚊的虫子,顺着他的手背,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闻星落的手上。
闻星落感觉有蚊虫在她的手掌里,很轻很轻地叮咬了一下。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掌白皙如玉,并无不妥。
她莫名嗅到一丝危险气息,于是不想再和裴凛继续接触,主动起身拉开和他的距离,“裴大监请回吧。”
裴凛深深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宫巷深深。
裴凛撑着伞,低头看手里的一个小木盒。
这木盒里装着母蛊,他刚刚已经把子蛊种进了闻星落的身体里。
接下来,只需要把他物色好的那个男人带进宫,在他身上种下母蛊,送进闻星落的寝殿,这两只具有催情作用的蛊虫就能让他们行鱼水之欢。
那个男人闻星落也认识,想必她会满意……
他正出神地想着,冷不丁在拐角处撞上一个人。
手里的小木盒掉在地上,被那人倾身捡起。
谢观澜一手撑伞,一手把玩着小木盒,“裴大监走路的时候,从不看路吗?”
他很讨厌裴凛。
于是他没跟裴凛客气,借着把玩的机会悄悄打开小木盒,却见里面藏着一颗黑色丹丸。
他挑了挑眉,用怀袖里形状相似的檀香丸,无声无息地换走了黑色丹丸。
“还给我!”
裴凛夺过小木盒。
谢观澜挑了挑眉。
裴凛匆匆走后,他望向掌心。
那颗黑色丹丸像是被手掌心的温度唤醒,奇异地化作一只小虫,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猛地融进了他的皮肤里。
第295章 十指相扣时,她有些疼
谢观澜握了握手掌。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回到行宫,谢厌臣还在做人皮面具。
他把蛊虫的形状描述了一遍,谢厌臣挑眉道:“玉蝉?”
“玉蝉?”
“乃是苗疆的一种蛊虫,‘蝉’字谐音‘缠’,寓意缠绵悱恻。男女双方被种下玉蝉后,独处时便会对彼此心生向往,情难自禁。”谢厌臣解释,“大哥身体里的那只玉蝉应当是母蛊,不知子蛊在谁的身上?”
谢观澜默然。
他记得,当时裴凛是从明珠宫的方向出来的。
他心底隐隐有了揣测。
他又问道:“如何解蛊?”
“解不了。”谢厌臣犹豫地打量谢观澜,“虽然玉蝉不是什么厉害的蛊毒,但偏门的很,男女双方必须要在中蛊后的三天内行房事,否则就要经受七七四十九天的锥心刺骨之痛。自然,这种痛还不至于要人性命,只是会格外煎熬。”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躲在外面偷听的谢拾安突然闯了进来,“大哥,你会为了宁宁守住清白的吧?!宁宁为了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你可一定要对得起她!什么侍妾通房、什么侧妃平妻,你通通不可以有!我是宁宁的四哥,我只承认宁宁一个嫂嫂!”
他一嚷嚷,谢观澜就头疼。
什么四哥嫂嫂,这关系也忒乱了。
他瞥他一眼,寒着脸往外走,“你住嘴。”
“我就不!”谢拾安转身冲他的背影张牙舞爪大喊大叫,“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寝屋,直到永远!我不允许你的寝屋里出现宁宁以外的姑娘,绝对不允许!”
谢观澜眉骨下压。
要不是这厮是他亲弟弟,他真想一脚踹过去。
见过兄弟间为世子之争彼此盯着的,没见过天底下有弟弟为了嫂嫂一直盯着大哥寝屋的!
另一边。
裴凛带着小木盒返回住处,屋子里已经坐了个正在吃茶的青年。
见他回来,那青年连忙起身,略有些局促地迎了上来,“裴大监,你说能帮我见到安宁郡主,我才备了厚礼前来找你。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大半日了,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
青年身穿绯衣,风姿秀丽,赫然正是沈渝。
闻星落和沈家一直有生意上的合作,这几年拿了不少分红,一向被沈家家主奉为座上宾。
去年秋试沈渝侥幸考中举人,今春赴京赶考,却在会试时落了榜。
他本想回家,哪知父亲特意命人押送了不少蜀锦过来,要他献给闻星落,联络联络彼此感情。
这些天他和其他郡县的赶考书生一起住在客栈,听说过闻星落的现状,她被天子封为郡主,她母亲被册封为宸妃,母女俩可谓一步登天,恐怕他这辈子都没有迎娶闻星落过门的希望了。
也不知闻星落如今还看不看得上他,愿不愿意让他当她的外室。
哪怕是做谢观澜的替身,他也是很愿意的。
沈渝想着,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裴凛打开小木盒,将那枚丹药递给沈渝,“我今夜就会带你去见她。这东西你贴身藏着,或者服食。”
沈渝好奇,“这是什么?”
裴凛懒得告诉他真相,只淡淡骗他道:“宫里讲究多,你一个外人别带了脏东西进来,这是用来祛除邪祟的丹药。”
“哦哦!”沈渝应着,连忙就水服食,“京城果然是大地方,居然还有专门驱邪避鬼的丹药!这可是好东西,裴大监,你从哪儿买的,回头我也买些带回家!”
裴凛面无表情。
他有些嫌弃地想,闻星落认识的人似乎都很聒噪。
他又望向屋外。
深春时节铅云密布,雨丝风片吹过深宫庭院,花木景致像是蒙着一层潮湿阴霾。
青石板砖吹落一层花瓣,深红浅粉,分外娇嫩可怜。
裴凛眼底掠过一丝不忍,旋即又被坚定取代。
已近黄昏。
闻星落刚沐过身,回到寝殿却发现谢观澜坐在她的妆镜台前,把玩着那根蝴蝶金簪。
她点燃灯烛,“正是关键时期,你这个时候来见我,若是被谢折发现,岂不是前功尽弃?”
薄金色的灯火,将黯淡的寝殿照的朦胧温暖。
谢观澜放下金簪,看向她。
轻薄柔软的素纱中衣,影影绰绰地勾勒出少女窈窕细嫩的身段,她的长发用一根素银发钗随意挽起,几绺乱发从额角蓬松垂落,圆杏眼里带着刚沐浴后的水汽和红晕,一张小脸格外娇艳欲滴。
他喉结滚动,想要告诉她玉蝉蛊虫的事,却又不忍开口。
他可以忍受蛊虫带来的煎熬,可是闻宁宁呢?
她一个小姑娘,她可以承受那种疼痛吗?
闻星落擎着烛台走到他面前,歪头打量他,“你为何不说话?”
话音刚落,她忽然嗅到一丝香气。
很奇异的香味,是从谢观澜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分明已经用过晚膳,可是闻着这股奇香,她突然很饿。
于是她更靠近谢观澜一些,“你用过晚膳了吗?”
谢观澜始终沉默地看着她。
烛火勾勒出青年深邃漂亮的骨相,闻星落的视线缓缓下移,直到停在他淡红的薄唇上。
昔年看过的《春宫避火图》,如同被夜风一页页簌簌乱翻开,种种深闺情景没来由地浮进她的脑海。
闻星落的瞳色深了两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一双琥珀色圆瞳仿佛稚嫩懵懂的幼兽,带着些许迷离茫然,“你今夜好香……是用了什么特别的香料吗?”
谢观澜喉结滚动。
大掌轻轻拿过她擎在手里的烛台,放在了妆镜台上。
修长的指尖慢慢穿插进她的五指。
闻星落怔怔看着他的手。
青年的肌肤粗粝坚硬,而她的手却过于柔软细嫩,十指相扣时,她有些疼。
第296章 吾妻,魏宁
闻星落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小嗓子无端染上沙哑和娇气,“你弄疼我了……”
可是对方并没有松开手。
她委屈地看向他。
谢观澜的狭眸却比殿外的天色还要晦暗阴沉,似酝酿着一场暴风雨,而她是春日里来不及收起来的那只纸鸢,即将被卷进九重天可怖的风雨里。
玉蝉的作用,在惊惧里稍稍减退。
闻星落才意识到谢观澜的手掌有多么炙热。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子衡,你松手。”
软糯糯的音调,恍若撒娇。
而那一声“子衡”,无疑昭示着两人私底下非比寻常的关系。
谢观澜很喜欢听小姑娘软软地唤他子衡。
身体里的玉蝉在暧昧的光影里苏醒,他开始渴求。
他们等不到新婚之夜了。
他将闻星落拽进怀里,强势地俯首吻上她的唇。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内殿,华贵的莲粉色春帐重重垂落。
闻星落的中衣和谢观澜的锦袍,层层叠叠地覆落在深红色檀木脚踏上,两只缎面珍珠履歪倒在地,紧挨着青年的牛皮挖云纹军靴。
似有人影成双成对,在罗帐上勾勒出一幕幕鱼水艳戏。
支摘窗吱呀作响。
疾风骤雨,园子里的芙蓉花急剧摇曳,落下更多的深红浅粉。
蜡烛燃尽的刹那,一只藕白纤细的手臂猛然探出罗帐,颤颤扣住拔步床的边缘,少女的指尖染着酥红丹蔻,然而臂间新鲜烙印出的斑驳梅花,比丹蔻更加艳丽灼人。
帐内忽然传出低哑的轻笑。
“跑什么?”
殿内一线烛火摇摇欲坠,灯烛熄灭的刹那,一只强悍健硕的手臂探出罗帐,修长宽大的手掌紧紧覆在少女柔嫩娇小的手背上,不由分说将她拽了回去。
窗外骤雨渐急渐促。
直到两个时辰后,这场漫长的春雨才逐渐停歇。
雨珠顺着琉璃瓦檐滴落。
谢观澜掀开罗帐。
他只穿了条丝绸中裤,脊背是多年征战沙场而练出来的一身漂亮薄肌,此刻遍布鲜红挠痕,连侧颈都多了几条小爪子印,肩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咬痕,脸颊也多出了几道扇出来的指印,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他并不在乎这些,薄唇甚至愉悦餍足地翘起。
他赤脚下榻重新点燃殿内灯烛,又倒了杯茶。
端着茶盏坐回床沿,本想喂给小姑娘润润喉,可是蜷缩在里侧的小姑娘已经累得睡着了。
谢观澜安静地看着她。
指尖温柔地拂拭过她的眉眼,又落在她小巧白皙的鼻尖。
她生得美貌,此时两颊洇着异样的潮红,樱唇仿佛搽了胭脂,在半明半暗的寝殿里呈现出勾人的媚。
“闻宁宁……”
谢观澜轻唤。
想起小姑娘不喜欢这个姓氏,他抚开她额前的乱发,又道:“魏宁。”
吾妻,魏宁。
谢观澜无声地想。
他为闻星落整理了床榻,才穿上衣物悄然离去。
闻星落并没有一觉睡到天亮。
谢观澜走后不久她就醒了。
她拢着锦被坐起身,浑身的骨头仿佛被碾压了一遍似的疼,尤其是腿骨,有种快要折断的酸胀感……
想起刚刚的荒唐,闻星落难堪地咬着牙。
谢观澜就是个衣冠禽兽!
她唤来翠翠为她重新备水,又嫌弃殿内气味难闻,强撑着下榻开窗。
翠翠殷勤地捧来香膏胰子给她用,“这皇宫到底和咱们镇北王府不一样,小姐您瞧瞧,连这香膏胰子都雕成了牡丹花儿的样式,奴婢都不舍得用了!”
闻星落疲惫地趴在浴桶里,嗅着潮湿热气里的花香味,任由翠翠给她搓背。
她望向不远处的铜镜。
氤氲的热雾隔绝了视线,叫她看不大清楚自己的面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烫的厉害。
刚刚在帐中,谢观澜做着那种事不算,还非要看她的表情!
她不肯给他看,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可是谢观澜不准。
她气疯了!
如今想来依旧羞恼,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谢观澜非要看着她!
翠翠喋喋不休道:“不过话说回来,皇宫里的虫子也太多了,小姐您瞧瞧,你身上都被虫子蛰红了!要不奴婢弄些驱蚊的香料放在您寝殿里吧,想是能驱赶它们。”
闻星落:“……”
驱赶不了一点!
终于洗完澡,闻星落披上一袭崭新的中衣,脑子里忽然冒出裴凛。
在榻上的时候,谢观澜和她解释了玉蝉情蛊的事。
看来裴凛没有死心,他仍旧想要通过她诞下魏国皇族的血脉。
只是不知,他原本挑选的男人是谁……
她一边琢磨一边回到寝殿,随即发现殿内又多了个人,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
闻星落沉默。
她的寝殿是镶了金子吗?!
为何所有人都喜欢来!
借着灯烛,她见那人身穿绯衣身姿颀长,便误以为这人还是谢观澜,于是羞恼嗔怪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上前几步,语速很快,“就算是裴凛的缘故,你也该适可而止些,我期间都说了受不了了,你还要继续!谢子衡,等我将来见到祖母,定要在她面前狠狠告你的状!”
沈渝听不大明白这番话。
他转身期冀地望向闻星落,结果迎面而来的居然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沈渝:“……”
他捂着脸,不敢置信,“数月不见,闻小姐不念着我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打我?!亏我奉父亲之命,好心进宫给你送蜀锦,你竟然打我!”
闻星落收回手。
原来是沈渝。
原来裴凛给她挑选的男人,是沈渝。
他真是疯了!
他凭什么认为她想和沈渝做那种事!
闻星落敛去多余的情绪,冷淡道:“皇宫不是你该呆的地方,既然没考上功名,那就赶紧回蓉城。”
沈渝委屈,“我爹说没把蜀锦和银票送到你手上,就不准回家。”
他指了指堆在角落的箱笼,“我可是都送到了,回头在父亲面前,你别冤枉我。”
闻星落落座,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她小口小口吃着茶,思绪却飞出去很远。
裴凛把沈渝送进了她的寝殿,说不定此时就守在外面。
她凉薄地弯起圆杏眼,没立刻打发沈渝离开,只道:“坐。”
沈渝小心翼翼地落座,好奇地环顾四周,“皇宫真是富丽堂皇,和咱们蓉城到底不一样!”
闻星落道:“你要尽早回蓉城,告诉你父亲,可做些药材和粮食生意。不可贪心,要广积善缘,与官府交好,必要时须得为蜀郡军队散去部分家财。将来你们家,自然会有福报。”
沈渝知道她很聪明,也知道自己家如今更加富贵,都是她的功劳。
他干巴巴道:“我记住了。”
闻星落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沈渝没说上几句话就被撵了出来,颇有些失魂落魄。
他转过游廊,就碰上了裴凛。
裴凛抱着拂尘,蹙着眉打量他,“你这么快?”
第297章 大哥,你真的不要宁宁了吗?
沈渝悻悻道:“该给她的都给她了,其他东西是真榨不出来了。再不赶紧走,难道要留下来过夜吗?她会打死我的。”
闻星落没看上他,当她外室是不成的了。
反正他已经按照父亲的意思,把蜀锦和银票都给了闻星落,她再想要其他的,他也没有了。
裴凛盯着他。
该给她的都给她了,榨不出其他东西了……
他虽是个宦官,可到底见识过天子临幸后妃,想是沈渝完成了鱼水之欢,把那些东西留在了闻星落那里,因他体质不够强壮,所以无法进行第二次。
虽然快了些,可到底是完成了任务。
裴凛琢磨着,冷淡道:“我送你出宫。今夜之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
沈渝乖乖跟着他往外走。
要不说皇宫里规矩多呢,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送点东西还得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地送,而且连说出去都不行。
京城和蓉城到底是不一样的哩。
…
次日,行宫。
用早膳时,谢拾安才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道:“你们听说没有,那位京畿兵马大元帅,好像叫什么熊陵蛟的,昨天半夜被下狱了!说是强抢民女,娶了三十八房小妾!他年纪比咱爹还大,真不知道怎么好意思的!”
谢厌臣温声赞许,“四弟如今会探听消息了。”
“那是!”谢拾安拿筷箸夹了个热腾腾的油包子塞嘴里,含混不清道,“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没理由你们和宁宁都去卖命,我一个人坐在家里享清福。接下来的计划,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
他正吞咽包子,突然注意到谢观澜颈侧的挠痕。
少年也是逛过花楼的,很清楚那是什么。
他猛地瞪圆了眼睛,险些被包子呛到,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嚷嚷道:“谁!那个女人是谁?!我要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喝杯水。”谢厌臣心疼地递过去一盏温水。
谢拾安咕噜噜喝了半盏,旋即拔剑而起。
谢观澜气笑了,手里动作更快。
一把水墨芙蓉折扇顷刻之间拍打在了少年的腕骨上,谢拾安发出一声闷哼,宝剑哐当坠地。
谢拾安默了默,乖巧坐下。
他根本就不是他大哥的对手呀!
他红着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谢观澜,“大哥,你真的不要宁宁了吗?”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吃了口茶。
他这弟弟,根本没眼看。
谢拾安轻咳一声,“那个,大哥,如果你不要宁宁了,我可不可以——”
“四弟多吃肉。”谢厌臣生怕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连忙拿起鸡腿塞他嘴里,“昨天傍晚大哥冒雨去了宁宁的寝殿,很晚才回来。大哥没休息好,你就别招惹他了。”
谢拾安眨巴着眼睛。
这番话,信息量有些大。
终于回过味来,他按捺住兴奋,不好意思地咳嗽了几声,“原来是这样呀……我还琢磨着大哥和宁宁成不了了呢。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把宁宁和表姐一块儿娶了……”
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良久,谢观澜淡淡道:“用完早膳,你就回蓉城。”
谢拾安震惊,“大哥,我只是稍微顶撞了你一下,你没必要把我撵回去吧?!大不了我以后不顶嘴就是了……京城那么大,我还没逛完呢……”
谢观澜平静道:“我不是在罚你。你和你二哥先回去,我过两日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去找你们。”
他说罢,示意扶山带谢拾安下去收拾行李。
殿内只剩他和谢厌臣的时候,他道:“四弟就交给你了。”
“是因为熊陵蛟的事吗?”谢厌臣试探,“天子行事愈发疯魔,连左膀右臂都要下狱。大哥是怕他丧心病狂,将我们兄弟全都困在京城,所以才要提前送四弟离开?”
谢观澜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谢厌臣起身,“人皮面具已经全部制作完毕,已经悄悄送去质子们居住的行宫,再过半个时辰,想必人员顶替就能完成。我会和他们一起,带着四弟返回蓉城。”
两人踏出殿槛。
昨夜雨歇,园子里花木清新,空气如洗。
谢观澜拨弄了一下佩戴在腰间的平安符,忽然道:“我若出事,你承袭世子之位,代我守住镇北王府。”
谢厌臣向来温和如玉的眉眼呈现出少有的郑重,“镇北王府的世子,只会是大哥一人。我和祖母父亲四弟,等大哥回家。”
他朝谢观澜伸出手。
谢观澜看着他。
旋即,他无言的同谢厌臣紧紧握拳,如同某种誓言。
谢厌臣和谢拾安走得突然,连谢折都不知情,因此禁卫军未曾阻拦。
巍峨高耸的宫楼上,披着羽黑色刺绣红曼珠沙华氅衣的青年,慵懒地凭栏而立。
他注视谢拾安等人策马出宫,薄唇噙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似是若有所感,谢拾安和谢厌臣从马背上回头望向他。
谢厌臣已经知晓谢瓒的身份。
这次能把人皮面具悄悄送进质子行宫完成人员替换,便是倚仗了谢瓒在宫中的势力。
“三弟……”
他遥遥看着谢瓒,心底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当年谢瓒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进京的。
镇北王府总要有一个孩子待在京城。
他情愿这个人是自己,可三弟却情愿那个人是他……
谢拾安没好气,咬牙切齿道:“二哥,你叫什么三弟,这个畜生背叛王府、背叛父兄,和谢序迟狼狈为奸,他才不配当我哥!我永远没有这个哥哥!”
他回头狠狠瞪了眼谢瓒,随即一夹马肚,在御街上跑得更快了。
宫楼上。
谢瓒看着谢拾安飞扬的高马尾。
少年鲜衣怒马,是王府里最受宠的弟弟。
他眼中尽是宠溺,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御街尽头,依旧舍不得收回视线。
长风吹拂着他的氅衣。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垂落桀骜深邃的眉眼,仿佛一只被家人遗弃,耷拉下耳朵的狼犬。
他望向躺在掌心的琉璃小瓶子。
小瓶子里装着一抔土,是他去岁从镇北王府带回京城的。
他凝视那抔土,良久,才慢慢攥紧琉璃瓶。
魏萤抱着宝剑靠在后面,慢悠悠问道:“为了你的兄弟,背井离乡把自己最好的那段岁月耗在了皇宫里。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第298章 谢瓒不由分说地掐住魏萤的腰肢
谢瓒收好琉璃瓶,“用我自己换二哥平安回家,是我永远不会后悔的事。”
他抬步走下宫楼,“给你预备了礼物,要不要过去瞧瞧?”
“你会好心送我礼物?”魏萤持怀疑态度。
“看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御街最高的酒楼。
谢序迟站在窗前。
那抹白衣胜雪的身影,就那么离开了他的视线,像是化作了天地间的一朵浮云,他抓不住也留不下。
可他甚至,都没能好好和他说说话。
谢序迟面色苍白,在桌案后落座。
他铺纸研墨,开始给魏姒写信。
“问魏夫人安好。阿厌离京,我百般不舍,却又不敢出面挽留。我深知阿厌不愿见我,因为……”
他在信里絮絮叨叨,把他和谢厌臣的过往写了整整五张大纸。
终于写完,他吁出一口气,命人将这封信送去给魏姒。
此时,魏姒正在御书房陪着谢折。
因为昨天半夜抓捕熊陵蛟,今天一早各种奏章雪花般的飞到了龙案上,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不少官宦都在奏章中为熊陵蛟开脱求情,连那几个以尖酸刻薄而闻名的言官,都上奏说不过是强抢民女罢了,何至于夜半抓人。
魏姒一边给谢折捏肩,一边瞟过那些奏章。
当年父皇决意削减士族势力,这才惹了众怒。
谢折选择和世家大族站在一条线上,因此获得了他们的支持,可是这些年大族仗势欺人愈演愈烈,如今竟是连强抢民女的罪行也不放在眼里。
她温声细语,“陛下何故紧锁眉头?”
“朕气这些官宦,质疑朕、顶撞朕。”谢折重重合上奏章。
“您是天子,天子向来说一不二,他们质疑您,便是质疑皇权。”魏姒讥嘲,“作为臣子,他们理应为您分忧,熊陵蛟能在陛下的长生之路上作出牺牲,那是他的荣幸。若是他的亲眷至交有所不满,那便是对您的长生有所不满。”
谢折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了怀里。
初进宫时喜爱穿月白襦裙的女人,不知何时换上了艳色的牡丹宫裙,华服高髻雪肤花貌,涂红的凤眼一路朝鬓边延伸。
美人多娇,媚态横生。
他道:“贺为舟之事,朕并未释怀。魏姒,你最好不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别的小动作。”
“臣妾不敢。”
正说着话,孙作司进来禀报道:“陛下,才得到消息,谢厌臣和谢拾安出宫去了!好像是要离京!”
“谢观澜呢?”
“谢观澜倒是还在。”
谢折瞥向魏姒,“谢观澜非池中物,朕不打算放他回西南。朕想借姒姒之手,取他项上人头。”
魏姒娇弱,“臣妾也想为您分忧,可是臣妾一介弱女子,如何能取他人头?”
“无需你动手,你只需要按照朕说的去办,即可。”
魏姒并不想伤害谢观澜,于是蹙眉道:“臣妾本就欠了镇北王一条命,怎么能再去害他长子的性命呢?”
谢折噙着莫名的笑,慢条斯理地抿了抿她鬓角乱发,“朕是不是给你好脸给多了,叫你以为朕当真是个好性子的人?姒姒,朕的好姒姒,谢观澜的性命和魏宁的性命,你自己选。”
男人指尖冰凉,犹如在女人脸上游走的毒蛇。
孙作司恭恭敬敬地笑道:“宸妃娘娘有所不知,就在一个时辰前,陛下吩咐麟卫,把安宁郡主丢进了大牢。您要是不听陛下的话,安宁郡主会在牢房里遭遇什么,这就难说了!”
魏姒的脸色陡然一白。
她不敢置信地望向谢折。
谢折捏住她的下巴,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现在,姒姒可以帮朕了吗?”
魏姒走后,孙作司上前为谢折研墨,小心翼翼道:“陛下可真是疼爱宸妃娘娘,就连她与贺大人做出那种事,您也不与她计较。大度至此,您也算是对得起她兄嫂了。”
谢折轻哂。
疼爱魏姒吗?
他是很喜欢魏姒,喜欢她现在的善解人意温柔似水,哪怕那只是她伪装出来的。
他喜欢魏姒,更甚于年少时。
但从魏姒利用他对付贺为舟的那一刻起,他的喜欢就大打折扣了。
他是君王。
君王最厌恨背叛,君王只要绝对的忠诚。
之所以还留着魏姒,只是因为她还有别的用处罢了。
魏姒并不知谢折心中所想。
她盘算着谢观澜的事,忧心忡忡地穿过回廊,恰巧碰见谢序迟的心腹。
那心腹恭敬地行了一礼,才呈上书信,“这是太子殿下让卑职交给娘娘的。”
很厚的一封信。
魏姒回到明珠宫,才拆开翻阅。
与此同时,谢瓒领着魏萤踏进了大牢。
这座大牢设在皇宫的西北角,外间由数百名禁卫军看守,关押的都是特殊人员,里面的牢房要比普通牢房更好些,还设了床褥和桌椅。
穿过甬道,魏萤一眼看见了闻星落。
她立刻拔剑,冷冷抵上谢瓒的脖子,“你说的礼物,就是我表妹?!谢瓒,你自己死还是我让你死?!”
“你瞧你,又急了是不是?”谢瓒拨开她的宝剑,“你再往里看看呢?”
魏萤望向最里面的那间牢房,“熊陵蛟?”
谢瓒笑得玩世不恭,“他是你父亲最倚重的心腹,却也是他打开了城门,迎谢折的军队入京。天子要他的心脏做药引,我猜,萤萤你一定很想亲手剜出他的心脏吧?”
他顺手勾住少女的一缕马尾缠绕在指尖,倾身嗅闻片刻,暧昧道:“你喜不喜欢我送的这份大礼?”
魏萤紧紧盯着熊陵蛟。
年近五十的男人,被五花大绑地悬在木架上,因为嘴里塞着抹布的缘故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望向他们的目光惊恐至极。
少女清冷艳丽的小脸上,缓缓噙起一个扭曲的笑容,漂亮的凤眼像是在发光,“喜欢。”
谢瓒唇角弧度更深。
他把魏萤压在牢房门口,不由分说地掐住她的腰肢。
青年的吻热烈澎湃,似要攫取一切甘甜。
指尖灵巧地掠过少女的衣带,春日里宽松单薄的衣裙刹那松松散散,露出白皙如玉的肩颈。
谢瓒眸色深深呼吸渐重,绵绵密密的吻相继往下滑落。
闻星落板板正正地坐在书桌边,慢慢放下手里的书。
她轻咳一声,举手道:“那个,我还在这里呢。”
第299章 阿瓒,我捡到了你的狗牌
魏萤一把推开谢瓒。
她不自然地擦了擦唇瓣,问闻星落道:“谁把你关进来的?”
“皇帝。”闻星落捧着脸,“我猜,他恐怕是想拿我要挟我娘,逼我娘帮他做事。不过我娘很聪明的,她肯定会救我出去。”
小姑娘杏眼圆圆,对自己的母亲充满了依赖。
魏萤点点头,也道:“姑母是很聪明。”
谢瓒在下属搬来的圈椅上坐了,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他翘起修长的双腿,随意丢给魏萤一把匕首,“去吧。”
魏萤握住匕首,又望向闻星落,“表妹想要试试吗?杀死仇人的感觉一定很不错。你想的话,我就把这次机会让给你,当是我请客。”
闻星落讪讪。
这种事情也能请客的吗?
又不是小姐妹手拉手去街上买糖葫芦。
她客气地摆摆手,“还是表姐来吧。”
魏萤没再多话,径直踏进牢房。
熊陵蛟拼命摇头,惊恐地瞪着她,一张圆胖老脸煞白煞白,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头滚落,因为过度恐惧,他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大牢里分外粗重。
魏萤拔出他嘴里的抹布,冷漠地自报家门,“我是前朝太子之女,魏高阳。你背叛我父亲,我今日是来取你性命的。”
不等熊陵蛟求饶,匕首干脆利落地剜进他的胸腔。
男人杀猪般的哀嚎声霎时响彻整座大牢,鲜红的血液染红了衣裳和地砖,他很快就在抽搐中渐渐没了声息。
魏萤看了看剖出的那颗心,才放进护卫提前预备好的冰桶里,命人送去给天元观的道长。
她洗干净双手,教闻星落道:“表妹,咱们对待背叛家国的仇人,就该这样取他们性命,绝对不能心软。”
闻星落很能理解她的恨意。
于是小姑娘点点头,“表姐,我记下了。”
谢瓒挑着眉看她们,忽然轻笑。
魏萤不乐意看他笑,“你笑什么?”
“我笑一只大花猫自己尚且捕猎捕不明白,却仗着三脚猫的功夫,教起了小花猫如何捕耗子。”
“谢瓒,”魏萤气怒,“你骂谁呢?!”
她冲过去揍人,却被谢瓒毫不客气地锁住咽喉,将她一把拽进怀里。
青年微微后靠,一手禁锢住魏萤,一手扯弄着戴在颈间的黄金佛牌,危险地舔了舔牙尖,“魏高阳,老子给你好脸给多了?!谁是主谁是奴分不清了?!”
魏萤捂着脖颈剧烈咳嗽,一张清冷的脸不禁添了些荼蘼艳色。
谢瓒不知从哪儿摸出手铐,一把铐住他和魏萤的手,旋即如沙包般将她扛在了肩头。
魏萤虽然生得高挑,但谢瓒比寻常中原男子更加高大挺拔,男女间过于明显的体型差令这幅画面看起来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谢瓒!”魏萤悬在半空十分恼火,“你放我下来!”
她想挣扎,却被谢瓒一巴掌拍在了屁股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牢房里分外清晰。
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魏萤一张脸青了又红,最后干脆不顾身份低低咒骂,“谢瓒你个不要脸的混账东西!我迟早阉了你!阉了你!”
“阉了我,你夜里怎么办?”
“谢瓒!!”
两人吵吵闹闹地出去了。
闻星落叹了口气,闻见隔壁牢房传来的浓烈血腥味,又忍不住喊话道:“你们临走之前,能不能劳驾把隔壁尸体搬出去?!”
她不要和尸体做邻居啊!
谢瓒一路把魏萤扛回了东宫。
魏萤自觉丢脸,恨不能捂住自己的脸不叫旁人看见。
直到踏进东宫,她才使出吃奶的力气,试图让谢瓒把自己放下来。
等来到寝屋,谢瓒的衣袍已经被抠得稀巴烂,挂在脖子上的大金链子也不知去向。
他踹开房门,将魏萤丢在床榻上,高大的身影覆落而来,“魏高阳,我安排你亲手剜出仇人的心脏,你要怎么奖励我?”
魏萤用手抵着他的脑袋,一只脚掌嫌弃地抵住他的胸膛,用力到脚趾紧绷,仿佛是抗拒一只浑身是泥扑过来想要舔她的大狗,“你……你离我远些啊!”
谢序迟拿着半路捡来的大金链子,出现在屋外。
金链子沉甸甸的,黄金佛牌背面刻着一行字:
——谢瓒是魏高阳的狗。
谢序迟瞥了眼屋里的情况,习以为常般面色平静。
他道:“阿瓒,我捡到了你的狗牌。”
床榻上,魏萤一脚踹飞了谢瓒。
眼见两人战况激烈,谢序迟只得把金链子放在门口,又好心为两人掩上屋门。
没走出去多远,侍从捧着一封信回来,“殿下,魏夫人给您的回信。”
谢序迟回到书房,命人焚香烹茶,才坐到支摘窗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封信。
魏夫人没有责怪他对阿厌的所作所为,反而心疼他被父亲掌控逼迫,这才会误入歧途,还表扬他知错能改,是个很好的孩子。
好孩子……
谢序迟轻抚这三个字,神情有些复杂。
自打他得了那种病,世上就没有人再夸过他是个好孩子。
即使他在国子监读书时得了第一名,梅皇后和张贵妃看他的眼神也依旧藏着嫌弃和防备,总是生怕他在她们面前发病似的离他远远的,仿佛他是个残次品。
可是魏夫人与他并未相处过很长时间,却在信中称呼他是好孩子。
窗外春光明媚,几丛牡丹开得正艳。
谢序迟眼底浮现出隐秘的欢喜,又继续往后翻。
魏夫人在信上说,她两日后要在明珠宫设宴,邀请他前往赴宴。
谢序迟虽不知为何魏姒要举办宴会,但能被她邀请他心中十分雀跃,连忙提笔给魏姒写了回信,说他愿意赴宴。
他斟酌着魏姒的喜好,特意用龙涎香熏了信纸,又在信封上别了一朵鲜嫩的牡丹,才命侍从将回信送给魏姒。
“她的宴会……也不知会请哪些人……”
谢序迟呢喃着站起身,有些期待地步入内殿。
他打开所有衣橱,认真地挑选起后日赴宴要穿的衣裳。
他要精心打扮一番,到时候给魏夫人长脸。
此时,明珠宫。
魏姒站在闻星落的寝殿里,垂眸看着妆镜台上少女惯用的那些珠钗。
她既想保住她的女儿,又不想谢观澜出事。
谢折拿她的女儿做文章,她只能对不住谢序迟了。
第300章 魏姒,你若敢杀朕,你和你女儿也活不成
两日后。
谢序迟来明珠宫赴宴,到了殿内,却不见其他宾客。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迟疑唤道:“魏夫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序迟回头望去,来人竟是谢观澜。
他道:“谢世子也是来赴宴的?你我都来早了,其他宾客还没过来。”
谢观澜不置可否。
他是收到了魏夫人的请帖,邀请他过来赴宴。
只是请帖上的字迹略有些潦草,不像是魏夫人的风格,他因此揣测,魏姒写这封请帖乃是情非得已。
也许这场宴会,是谢折逼迫魏姒举办的鸿门宴,谢折想要借机杀他——如果他是谢折,他也会想办法杀了这么一个会威胁到自己江山的人。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谢折唯一能用来威胁魏姒的,只有宁宁。
现在看见了谢序迟,谢观澜忽然明白了魏姒的意思——
这场宴会确实是鸿门宴,可她暗中为他安排了一个人质——皇太子,谢序迟。
而谢序迟显然还不明白魏姒的意图,正朝四周张望,“虽说我提前了半刻钟,但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就算宾客还没到场,酒水宴席什么的也该预备起来了。莫非是宫人们偷懒?”
话音刚落,帷幕后突然传出声响。
下一瞬,无数暗卫涌出,纷纷袭向谢观澜。
谢观澜在他们近身之前,直接锁住了谢序迟的咽喉。
他道:“让开。”
暗卫们面面相觑。
他们是天子的人,收到命令,务必在明珠宫解决掉谢观澜。
可是命令上没说,皇太子也在这里啊!
犹豫半晌,他们只得慢慢让开一条路。
谢观澜掐着谢序迟的脖子,慢条斯理地踏出大殿。
殿外,是谢折安排的数百名禁卫军。
他们拈弓搭箭,锋寒的箭头不约而同地指向从殿内出来的人,只是在看清楚谢观澜身前还挡着谢序迟时,不由俱都一愣,下意识望向旁边的琼楼。
琼楼之上,谢折凭栏而立,身侧还陪着魏姒。
瞧见谢序迟,谢折眯了眯眼,不耐地喝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谢序迟脸色发白,只怔怔凝望魏姒。
他是来赴宴的,他以为今日的宴会会很有趣。
他以为,魏夫人是真心待他好。
他甚至特意沐浴更衣,换上了崭新的锦袍和发冠。
青年的眉眼尽是失落黯然,张了张嘴想要对魏姒说什么,却因为喉间发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姒垂着眼睫。
她并不想伤害谢序迟。
可是,他的父亲伤害了宁宁。
亲疏有别,比起谢序迟,当然是她的宁宁更加重要。
谢观澜玩味地打量谢序迟,又打量起谢折,“想必皇太子的性命,要比我的重要许多吧?陛下不想失去这个儿子的话,就叫这些人让开,再为我准备一匹马。”
说话间,掐着谢序迟咽喉的手指更加用力两分。
谢序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又期冀地望向谢折,哑声道:“父皇!”
梅皇后和张贵妃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两人瞧见这副情景,顿时慌了。
张贵妃立刻朝谢折跪下,哭泣道:“臣妾已经没了瑞儿,膝下只剩太子一个儿子了!求陛下救救太子,可莫要让他出事呀!若是太子没了,臣妾和缃儿,往后还有什么倚仗呢?!”
梅皇后也跟着行礼,“太子的性命关乎江山社稷,还请陛下慎重。”
魏姒望向谢折的侧脸。
这两人都是她掐算着时间,私底下请过来的。
母子情深,有她们亲自求情,想必谢折应当会更加看重谢序迟,也好放谢观澜离开。
然而谢折面色阴郁,松软耷拉的眼皮在瞳孔里覆落一层阴影,削薄的嘴角却奇异上扬,令她想不通他究竟在想什么。
片刻后,谢折突然下令道:“谢观澜意图谋反,即刻诛杀!”
全场寂静。
那些禁卫军面面相觑,迟疑着不曾放箭。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挡在谢观澜面前的,可是皇太子!
是天子的亲骨肉!
是天子栽培多年的继承人!
虎毒尚有怜子意,可是现在,陛下竟然不顾太子的死活,只让他们即刻诛杀谢观澜……
谢序迟脸上血色褪尽。
他死死盯着谢折,企图从他脸上找到半分难过,可是没有。
他的父皇高高在上,鸢肩火色孤高如日,玄黑色织金龙袍在春风里翻转飞扬,而他的神情是那般冷漠威严!
仿佛……
仿佛他只是一颗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不知想到什么,谢序迟缓缓垂下眼,声音低不可闻,“我早该知道的……”
“陛下,不可呀!”张贵妃尖叫,已是哭得不能自已。
她可怜巴巴地仰望着谢折,“迟儿是臣妾肚子里爬出来的肉,是您的亲骨肉,您怎么能就这么牺牲掉他呢?!陛下,求您救救迟儿,求您救救他!”
梅皇后是很冷静的人,一向自诩薄凉无情,可是此刻,却也被谢折的冷漠所震撼到。
一个连亲骨肉都不在乎的男人,他究竟还会在乎些什么?
魏姒冷艳的面庞上,同样浮现出难以置信。
她紧紧盯着谢折,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他小时候很可怜,母亲早逝,父亲并不爱他。
所以,他一生都在渴求爱。
于是他期冀天底下的母亲都去疼爱自己的孩子,可是为什么轮到他自己,他却吝啬于给予他的孩子半分父爱?
谢折见众人表情各异,愈发的不耐烦。
今日是诛杀谢观澜的最好时机,若是错过,将来放虎归山他的江山便永无宁日!
一个谢序迟算什么,若他能得长生,将来他还会有无数个儿子!
他厉声,“朕命你们即刻诛杀谢观澜,你们还在等——”
话未说完,一把冰冷的簪子紧紧抵在他的颈间。
魏姒冷冷道:“撤兵,放谢观澜走。”
簪尖锋利,刺破了谢折的皮肉。
一滴鲜红的血,顺着男人的脖颈蜿蜒滚落,弄脏了那身龙袍。
谢折缓慢转动眼珠,“魏姒。”
“放谢观澜走。”
谢折突然低低笑了起来,“你胆子大了。魏姒,你若敢杀了朕,你和你女儿也活不成了。”
魏姒面无表情,“陛下想试试看吗?用我和宁宁的性命,交换你的性命,你想试试看吗?”
谢折沉了脸。
比起魏姒和魏宁,当然是他自己的命更加重要。
第301章 你想吃多少四喜丸子,大哥都让陈嬷嬷给你做
别说魏姒和魏宁,就算天下人的性命加起来,那也不及他谢折贵重。
尽管十分不情愿,谢折还是打了个撤兵的手势。
军队缓缓让开一条路。
禁卫军统领牵来骏马送到谢观澜面前,小心翼翼地退后一段距离,才道:“世子提的要求我们已经全部满足,现在可以放开我们太子了吧?!”
谢观澜偏头睨向谢序迟,狭眸里掠过阴鸷,压低声音道:“当年太子是如何对待我二弟的,镇北王府,没齿难忘。”
谢序迟不知在想什么,面色发灰,低垂眼帘并未说话。
下一瞬,谢观澜拿麻绳圈套住谢序迟的双手,直接将他拴在了马尾上。
绯衣掠过半空。
谢观澜利落地翻身上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策马跃出。
眼看谢序迟被拖行,禁卫军们神色大变,紧跟在后面想要放箭,然而顾忌楼上的谢折,又生生按捺住了射箭的冲动。
谢观澜的速度很快,只一转眼的功夫就策马踏出了明珠宫。
琼楼上,魏姒目送那抹身影远去,又看着谢序迟被一路拖行,一时间心绪复杂,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她出神的这一刹那,谢折猛地攥住她的腕骨。
发簪跌落在地。
谢折推开魏姒,沉着脸快步下楼,“传朕旨意,封锁宫门!谁能斩杀谢观澜,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阖宫沸腾。
号角声响彻整座皇宫,随着太监们的唱喏声起伏传递,一扇扇巍峨高大的红漆宫门缓缓闭合。
似乎是嫌弃谢序迟碍事,谢观澜拔出狭刀斩断拴着他的麻绳,座下骏马以更快的速度朝宫外疾驰而去,红色衣袂翩翩翻转,几乎化作一道残影。
最后一道宫门。
太监的唱喏声传到了这里,禁军们正缓缓闭合宫门。
宫楼之上,无数士兵拈弓搭箭,毫不犹豫地射向谢观澜。
谢观澜抬眸看向他们。
——镇北王府的世子,只会是大哥一人。我等大哥回家。
——如果一时的牺牲可以换取余生的花好月圆,谢子衡,我是愿意的……经历了这么多,我发现我其实不喜欢刹那的欢愉,我是个很贪心的人,我要的,是长相厮守,岁岁年年。
冰冷的箭矢,映亮了谢观澜点漆的双眼。
他弯起薄唇,周身战意如沸腾燃烧的火焰。
狭刀在手中急剧旋转,射来的无数箭矢难以近身,又如梨花般纷飞,直没入宫楼上士兵们的咽喉。
眼前就是宫门。
手执长枪的禁卫军里三层外三层,要将他留在宫门里。
谢观澜在马背上朝后仰倒,完美避开刺来的长枪。
“抓住他!”
“陛下有旨,谁能拿到谢观澜的人头,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杀了他,杀了他!”
“……”
巨大的悬赏激励着每一个禁卫军。
他们几乎不要命,如潮水般纷纷杀向谢观澜。
温热的鲜血,溅到了谢观澜那张秾艳如春山的脸上。
青年弯起的薄唇愈发鲜红,似白日里突兀现身的艳鬼。
“世人只知某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却不知谢某更擅长的是——沙场亲征,于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
低哑磁性的嗓音透着一丝淡漠。
仿佛眼前这群人只是蝼蚁。
青年手中的狭刀倏然闪过寒芒,如同踏出囚笼的野兽,放肆残酷地收割起禁卫军们的性命。
众人以为胜券在握以多敌少的车轮战,完全沦为了谢观澜一个人的屠宰场,他们不明白谢观澜为什么不会累,为什么会有用之不竭的力气。
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们看着那一抹肃杀的红衣,才恍惚明白,为何谢观澜年纪轻轻就能执掌蜀郡兵权,为何谢观澜会被称为“西南煞神”。
宫门闭合的最后一瞬,黑色骏马嘶鸣着跃了出去。
两扇沉重巍峨的红漆宫门,在谢观澜身后彻底闭合。
一抹落日余晖照了过来。
宫楼下,是堆叠成山的尸体。
鲜血溅满了城楼,顺着石砖缝隙缓缓蜿蜒流淌。
而此刻,谢观澜已经消失在御街上。
骏马疾驰进一条偏僻的小巷,他翻身下马,一边脱下染血的外裳一边踏进院子里。
院子里,香君和扶山等人已经等候在侧。
香君递给扶山一件墨绿色外袍,扶山又将外袍呈给谢观澜,“主子,三公子安排了一支行商队伍,届时您扮作富家公子混在里面出城。守城将士是三公子的人,不会盘查为难咱们。”
谢观澜披上锦袍,抬手拔下金簪。
香君端上托盘,托盘里躺着一支普通的玉簪。
谢观澜拿玉簪随意挽起墨发,“他人呢?”
谢瓒踏出门槛。
他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装扮,内里没穿衣裳,只披着件松松垮垮的羽黑色大袖氅衣,胸前的黄金佛牌格外沉甸甸。
他递给谢观澜一卷羊皮纸,“大周郡县的军事布防图。搜罗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搜罗齐全了。”
谢观澜看着那卷羊皮纸,又看向他。
他接过羊皮纸,顺势握住谢瓒的手,“跟我一起走。”
谢瓒笑了笑,“京城里,有我想守护的人。大哥,她离不得我。”
谢观澜看了眼他胸前的黄金佛牌。
顿了顿,他还想说什么,谢瓒却极其缓慢认真地说道:“大哥想说的话,我都知道。快走吧,别耽误了时辰。来日方长,等扳倒谢折,你我兄弟,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把酒叙旧。”
谢观澜便不再多言,只抱了抱他。
一行人踏出小院,谢观澜翻身上马。
正欲离开,他忽而回眸望向谢瓒,“三弟,我保证,用不了多长时间,咱们就能一家团圆。届时,你想吃多少四喜丸子,大哥都让陈嬷嬷给你做。”
小院木门陈旧,张贴在两侧的红对联也已斑驳褪色。
檐下垒的黄泥燕巢空空如也,旧年的燕子已经许久没有飞回来了。
谢瓒看着谢观澜。
他喉结滚动,眼圈隐隐发红。
像是生怕被人瞧出自己的情绪,他笑了两声,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唯恐一张嘴就会哽咽。
他转过身,吊儿郎当的朝反方向走去,只潇洒地摆了摆手。
第302章 为什么,独独待她如此特殊?
宫内。
魏姒跌跌撞撞,独自跑到了汉白玉广场。
广场中央,谢序迟生死不明地躺在地上,众人忙着处理谢观澜的事,竟没一个奴才前来照料他。
魏姒扶着膝盖喘息,复杂地凝视那个青年。
她慢慢走上前,在谢序迟身边跪坐下来。
她欲要抱起他,却不知如何下手。
青年浑身都是擦伤,熏过香的崭新锦袍破损糜烂,早已被鲜红的血液洇湿,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隐约可见连他的脸颊上也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像是察觉到她的靠近,谢序迟虚弱地睁开眼。
透过发隙,他目光沉静地看着魏姒,声音却沙哑颤抖的厉害,“我受魏夫人之邀,前来赴宴……”
魏姒愣了愣,旋即眼眶一红,“对不起……”
谢序迟颤颤从怀袖里掏出一只锦盒,缓缓递给魏姒,“第一次赴魏夫人的宴,不知魏夫人喜好什么,特意带了一对牡丹耳坠。”
魏姒呆呆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血淋淋的手,因为一路拖行摩擦的缘故,皮肉损毁,几乎可见森森白骨。
胸腔里弥漫上酸楚复杂的情绪,魏姒接过锦盒,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会对她好?
她明明不是他的母亲,她明明只与他见过几次面。
为什么,独独待她如此特殊?
谢序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笑。
好半晌,他像是重新提起了一点力气,低声道:“魏夫人不顾一切要挟父皇,除了放谢观澜走,是否也是为了我的性命着想?”
魏姒看着他,承认道:“是。”
尽管谢序迟年少时不乖,可是不知为何,她很喜欢这个总是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孩子,尽管他远远比不上宁宁来得要紧,可是如果条件允许的话,魏姒想要保他一命。
她拨开他凌乱的发丝,用手帕轻柔擦去他脸颊上的血,“殿下要好好养伤,我会给你写信的。”
谢序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清泪顺着眼尾滚落,哽咽笑道:“我最喜欢和魏夫人通信了。另外……如果魏夫人需要的话,可以一直利用我。”
魏姒心尖一颤。
不等她说话,忽然有人大步而来。
谢折玄黑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翻飞,他一把掐住魏姒的脖颈,几乎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贱人!”
他怒骂了一句,将女人重重甩在地上。
放走谢观澜的恼恨将他彻底淹没,他拿起孙作司递过来的马鞭,不由分说地重重抽向魏姒。
魏姒下意识侧脸避开,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身上。
她睁开眼,谢序迟竟然扑在了她面前,替她挡下了那一鞭。
她不敢置信,尾音颤抖,“太子殿下?”
谢序迟拖着残破的身体,朝谢折跪下,“恳请父皇,放过魏夫人。一切责罚,儿臣愿意代魏夫人领受!”
谢折咆哮,“你以为朕就会放过你吗?!你这个没用的废物,亏你还是朕的种,竟比不过一个边陲之地的区区世子!朕养你有何用!”
马鞭接二连三地抽了下来。
谢序迟身形颤抖,却咬紧牙关牢牢挡在魏姒面前,绝不肯挪开半分。
魏姒难以置信地捂住嘴,珠泪接二连三地滚落,“太子……殿下……”
她不明白,为何谢序迟对她有如此深的感情。
她分明,分明不曾与他有过很深的交集……
谢折在暴怒中,活生生抽断了那根马鞭。
谢序迟几乎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神志不清地趴在汉白玉地砖上,连指尖都在抽搐。
谢折一脚踹开他,正要去殴打魏姒,却被人从身后拽住袍裾。
他回头,谢序迟慢慢抬起被血水模糊的眼睛。
他浑身发抖,喉咙里已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破碎的音调仿佛是从气管里闷哼出来的,“我不许你……不许你打她……”
谢折危险的眯了眯眼。
天色已暮,宫灯次第亮起。
步入暮年的帝王,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知道了,是不是?”
谢序迟似乎没有了意识,只是全凭意念攥紧他的袍裾。
他无法回答谢折的问题,始终都在重复那句话,“我不许你……打她……不……不许……”
谢折扯开他的手,慢慢直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谢序迟,又看向小心翼翼抱住谢序迟的魏姒。
良久,他像是看见了有趣的事,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把玩着折断的马鞭,悠悠道:“传朕旨意,褫夺魏姒封号,着降为嫔,幽禁明珠宫。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进出探视。”
魏姒仰头看他,“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把谢观澜请到明珠宫,你也该履行承诺,放了宁宁。”
谢折不置可否。
正要甩袖离去,他顿了顿,忽然拿马鞭指向谢序迟,“你负责照顾太子,直到他养好伤为止。”
魏姒和谢序迟被送回明珠宫后没多久,闻星落就被放了回来。
“娘!”
她扑进魏姒怀里,嗅了嗅母亲的气味,才抬起亮晶晶的圆杏眼,“回来的路上,我听翠翠说,娘帮着子衡离开了皇宫。谢折那个老匹夫,没对娘怎么样吧?”
魏姒摇头,“我没事,只是……”
她转身看向床榻。
闻星落这才注意到寝殿里还躺了个人。
她惊奇,“太子?”
“他安排我照顾太子养伤。”魏姒在床榻边缘坐了,复杂地望向昏迷不醒的青年,“太子因我受伤,我是愿意照顾他的。”
闻星落有些不开心。
然而听见谢序迟保护了母亲,她便勉强地敛去了负面情绪。
少女娇娇地倚在母亲身侧,“我还听翠翠说,他下旨将娘亲幽闭在明珠宫,不许旁人进出探视。今后一段时间,他是不是都不会再来打搅娘亲了?”
见魏姒点头,少女弯起圆杏眼,欢喜地搂住魏姒的脖颈,“我又可以和娘亲一起睡觉了!”
母女俩正说着话,闻月引突然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
她捂着手帕哭诉道:“母亲为何要触怒皇帝?现在好了,您被贬为嫔位,连带着我也被宫女们瞧不起!我的体面都没了,我还怎么复国!”
她正跺脚哭诉,闻如云和闻如雷也进来了。
因着魏姒放走谢观澜,两人也被谢折罢了官,一起丢进了明珠宫幽禁。
闻如雷怒吼,“母亲,你究竟在干什么?!你为了谢观澜一个外人,竟然得罪陛下!你知不知道,你错过的是一个皇帝的爱?!”
闻如云也蹙起眉头,“大哥寄信说,他很快就要回来了。原本是能升官的,只怕现在也会遭母亲牵连!我真没见过你这般拖儿女后腿的母亲!”
第303章 魏姒想了想,额外多扇了闻如云一巴掌
魏姒本就心绪不佳。
见这几个儿女喋喋不休聒噪烦人,于是寒着脸起身,扬手就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耳光。
全场发懵之际,魏姒想了想,又额外多扇了闻如云一巴掌。
闻如云被打懵了,不敢置信地捂着脸,“娘,你已经打过我一次了!为什么我还要再挨一巴掌?!”
也不知为何,他不仅挨了两巴掌,而且打的也最重,巴掌声格外清脆响亮,脸颊上的鲜红指印也要比两个弟弟妹妹更加显眼。
魏姒冷笑,“你与闻青松长得最像,所以我特别喜欢打你。”
闻如云万万没想到,自己挨打竟然是这个理由!
闻星落坐在床沿边,双脚悬空,慢悠悠地晃了晃珍珠履。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小时候她因为长得最像娘,就被闻青松区别对待,成了家中最不受宠的孩子。
现在轮到闻如云,她没感到同病相怜,只觉得幸灾乐祸。
“你——”闻如云涨红着脸,指着魏姒憋了半晌,才道,“等大哥回来,我让他跟你说!”
他一甩袖,愤怒地冲了出去。
闻月引跺了跺脚,难以理喻地深深看了眼魏姒,和闻如雷一块儿去追闻如云了。
殿内终于清净。
魏姒跌坐在榻上。
她垂眸凝视地砖上的嵌金莲花纹,低声道:“我时常想,是否是我在你们幼时对你们疏于管教,所以才将你的哥哥姐姐养成了这副性子。我是否……当真是个很坏的母亲?”
闻星落环住她的脖颈,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母亲是受贼人逼迫,所以才会生下我们,您是受害者,您本就没有教养我们的义务。他们变坏,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很坏。在我们的事情上,您永远都不需要愧疚忏悔。”
少女香软娇嫩。
字字句句,于魏姒而言,犹如救赎。
春日深深。
谢折这些天没有踏足明珠宫。
闻星落派翠翠去向守宫护卫打听,才知道谢折这些天正忙着尝试丹药,据说那两位道士采集天灵地宝,再加上熊陵蛟的心脏做药引,炼出来的丹药十分有用,现在的谢折就算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也依旧非常精神。
闻星落捧着脸。
正常人一天睡两个时辰,根本受不住。
她疑心那两个道士给谢折用了什么强制提神醒脑的药材。
“奴婢听说,那两位道长是这么说的,”翠翠眉飞色舞,抚摸着不存在的胡须,模仿起天元观道士的口吻,“‘服用丹药之后,陛下的睡眠将会愈来愈少。一天十二时辰,寻常人需要耗费四个时辰用来睡眠,而陛下就不一样了,往后您将完全不需要睡眠,也就是说,您光靠不睡觉,就能比同龄人延长两倍生命!’”
闻星落:“……他信了?”
“当然啦!”翠翠啃了一口鲜桃,“不需要睡觉多好呀,奴婢也想每天都不用睡觉!那样奴婢每天就能吃六顿饭了!”
闻星落把整盘鲜桃都推到翠翠面前。
这两个道士完全一副要把谢折往死里整的架势。
她疑心他们是母亲或者裴凛的人。
“对了,”翠翠睁圆了眼睛,“奴婢还打听到,那两位道长还打算炼一颗进阶型的丹药,据说服食之后能突破百岁寿元。他们张口就要梅丞相家的千年野人参。那颗人参可是梅家的传家宝,梅家特别不想交出去!”
听到这里,闻星落越发肯定,这两个道士就是复国派的人,纯粹是来给那些背叛大魏的士族添堵的。
此时,坤宁宫。
面对进宫哭诉的兄嫂,梅皇后神色难看。
千年野人参世所罕见有价无市,是梅家先祖偶然所得,便是皇族也没有。
那是真正能续命的宝物!
她吃了口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要宝物,我们做臣子的不主动献上又能如何?陛下近来为求长生,越发性情疯癫,所以当下最要紧的不是宝物,而是明哲保身。那魏姒,可还活着呢。”
她命人送走兄嫂,望向窗外葳蕤繁茂的牡丹花丛,眼底略过杀意。
魏姒,不能留了。
她冲心腹女官招了招手。
那女官连忙恭恭敬敬地倾下身,“娘娘?”
“你去……”
梅皇后附耳低语了几句。
女官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立刻领命去办了。
半个月后。
谢序迟已经恢复很多,如今可以勉强下床走路。
他似乎并不着急离开明珠宫,每日依旧安心养伤,对朝堂的明争暗斗波涛汹涌充耳不闻。
他尤其喜爱和魏姒等人一块儿用膳。
晚膳时,趁着魏姒还没过来,闻星落吹了吹手里捧着的香茶,望向谢序迟,“我听说几位小皇子渐渐长大,在朝中各有支持者,可见殿下的储君之位并不安稳。如今你既然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也该离开我娘了。否则,说不定等你出去的时候,储君之位早已易主。”
谢序迟穿着一身白衣,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些许青丝,英俊的面庞依旧苍白如纸,一双微挑的凤眼却噙着平静自得的笑意。
正值黄昏。
金乌西坠,如意宝瓶支摘窗外的垂丝海棠开得热烈灿烂,连殿内都充盈着清新花香。
殿内的紫檀木嵌白玉石面小圆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有春笋火腿小炒、口蘑盐煎肉、虾橙鱼脍、燕窝鸡丝汤等等,俱都香浓鲜美。
谢序迟享受着食物的香气,温声道:“宁宁是在撵我走?”
闻星落不太喜欢他这么唤自己,淡淡道:“我明明是关心太子,怕你丢了储君之位。”
“那个东西,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是吗?当年殿下为了储君之位,百般欺凌我二哥哥,害我二哥哥变得不人不鬼。我还以为,你最在乎的就是那个位置呢。”
“当年之事,我已经知错。往后余生,我都会活在愧疚里。”
“只有愧疚吗?”
闻星落正在阴阳怪气,魏姒姗姗来迟。
她落座,笑道:“你们在说什么?”
夕阳照进来,女人的面庞分外温柔。
于是闻星落和谢序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瞒刚刚的争执。
谢序迟亲自为魏姒盛了一碗燕窝鸡丝汤,“魏夫人尝尝。”
闻星落:“……”
她也正要给母亲盛汤来着。
她有些恼火,似笑非笑道:“殿下自己没有母亲吗?”
第304章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前一章一直在审核不知道为什么)
这话委实有些难听,几乎和“你是不是没娘养”如出一辙。
魏姒蹙眉道:“宁宁。”
闻星落攥紧手帕,倔强的没吭声。
她惯是如此的。
她面上待人接物温温柔柔,可是她自己知道,她的骨子里绝对不是一个良善大度的人,她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更不喜欢别人抢她在乎的人。
眼见殿内陷入死寂,谢序迟又盛了一碗燕窝鸡丝汤,放在了闻星落面前。
他伸手,欲要抚摸少女的脑袋,“我并不想破坏宁宁和魏夫人的感情,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闻星落躲开了他的手,嫌弃道:“你离我远些。”
“你们在说什么?”
闻月引、闻如云和闻如雷突然过来了。
他们第一眼就注意到陪着魏姒的谢序迟。
按规矩,他们理应向太子行礼,然而他们都听说了太子挨鞭子的事,料想这太子之位谢序迟只怕是坐不稳了,因此他们不仅没有恭敬的态度,甚至连行礼都不曾。
闻如雷冷笑,指着桌上的菜道:“我就说吧,母亲这里的菜绝对比我们那边的好!我早说来母亲这里用膳,你们俩还不肯!”
“母亲虽然被贬为嫔,但到底是一宫主位,吃的比咱们好也是有的。”
他们说着,竟然自顾自地搬来凳子,在小圆桌旁拥挤着落座。
闻星落面色沉寒。
原本每次用膳,就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偶尔表姐会翻墙进来和她们一块儿吃,可是现在不仅多了个谢序迟,还又多了这三个显眼包。
她逐客道:“这里没有你们的碗筷。”
闻月引突然捂嘴轻笑。
笑罢,她眉目流转,得意道:“小妹,我早就算到你会这么说。不劳烦你预备碗筷,我们自己带了。”
话音落地,三人竟然同时从怀袖里掏出一副碗筷摆在桌上。
闻星落:“……”
闻如云温柔道:“月引到底比星落聪明,连这一步都算到了。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月引才是咱们闻家的智多星。”
“快吃吧,”闻如雷给给闻月引夹了一块煎肉,“不然菜要冷了。娘、星落,你俩也别客气,大家一块儿吃,人多热闹!”
他们兄妹正要开动,谢序迟忽然将筷箸拍在了桌上。
众人一致望向他。
谢序迟冷冷道:“长辈尚未动筷,你们怎能随意开席?”
闻月引翻了个白眼。
谢序迟是她前世嫁的男人。
当时东宫还有几房姬妾,她嫁过去的时候她们都还没怀上,她本以为自己能抢在前面一举得子,结果新婚夜谢序迟忙于公务,并没有碰她。
她也不知道谢序迟整日里忙些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直到她回门,她也依旧还是清白身。
闻月引揣测谢序迟或许是不举。
好在这辈子她不必再费尽心机勾引男人,她很快就能当上长公主了,到时候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她不屑道:“我娘都还没说话,这里有你什么事?”
魏姒道:“太子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娘!”闻如雷沉声,“你怎么能向着外人呢?!”
“他是外人,你们也是。”闻星落按捺不住火气,“烦请你们全都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砰!”
闻如云猛地一拍桌子,震的燕窝鸡丝汤都洒出来了些。
他厉声斥责,“闻星落,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还有没有把我们几个哥哥姐姐放在眼里?!立刻向我们道歉!”
闻星落笑出了声,“我有哪句话说错了?母亲落魄时不见你们亲近,现在见母亲过得比你们好,你们就一个个蚂蟥似的黏上来。哥哥姐姐的不要脸程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闻如云霎时怒不可遏,起身就要掌掴少女。
就在他挥巴掌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疼的闻如云忍不住龇牙咧嘴。
谢序迟将他推了出去,“她也是妹妹,为何要厚此薄彼?”
闻如云跌坐在地,捂着几乎快要骨裂的手腕,红着眼瞪向谢序迟,“镇北王府也就罢了,太子为何也要偏袒闻星落?!她明明就比不上月引乖巧懂事,你们都眼瞎了吗?!”
闻如雷心疼自己二哥,忍不住去拉扯闻星落,责怪道:“都是你这个惹祸精!别以为你现在成了郡主就了不得,还不赶紧给二哥看看伤!”
尚未碰到少女,他就被谢序迟一脚踹了出去。
谢序迟生得高大,又贵为东宫太子,即便刚刚痊愈,站在那儿也依旧气势夺人。
他气笑了,“孤好脾气了几日,便叫你们觉得,孤当真是个好说话的!”
那一脚极重,闻如雷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哎哟不止。
闻月引急忙道:“娘,您就眼睁睁看着两位兄长挨揍吗?!他们可都是您的亲儿子!难道您是觉得太子位高权重,所以才要偏袒太子?!您可别忘了,太子他有娘,他有两个娘,还都是您的仇人!”
谢序迟紧了紧双手。
他望向魏姒,有些手足无措,“魏夫人……”
魏姒端坐在那里,冷艳的面庞上不辨喜怒。
半晌,她抬起凤眼,幽幽道:“亲生的如何,不是亲生的又如何?我倒觉得,太子打得好。”
闻家三兄妹顿时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魏姒明明是他们的母亲!
她偏袒闻星落也就罢了,她怎么可以再去偏袒外人!
闻如云爬起来,因为又气又委屈的缘故,一张脸青红交加,“好,好一个胳膊肘往外拐!虎毒尚且不食子,咱们的娘倒是帮外人欺负起我们来了!我把话撂在这里,往后,我闻如云没有你这个娘!”
闻如雷同样委屈控诉,“从小到大,母亲都没有爱过我们!一直都是父亲辛辛苦苦抚养我们长大!现在我们给你爱我们的机会,你不好好珍惜把握,怎么还能去疼爱一个打我们的人?!”
闻月引也捂着嘴哭泣起来,“娘,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大哥就快回来了,您到时候如何向他交代……”
殿内乱成了一锅粥。
正嘈杂不堪,闻星落突然起身,猛地掀翻了那桌酒菜。
第305章 严格来说,朕与姒姒并未解除婚约
巨大的动静吓了众人一跳。
回过神,闻如云骂道:“闻星落,你又抽什么风?!”
闻月引哽咽,“小妹把桌子掀了,我们待会儿吃什么?”
“粗鲁不堪!”闻如雷评价,“星落,你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了,你应该努力当一个斯文乖巧的淑女!不然以后谁敢娶你!”
闻星落不理他们,冷冷瞥向殿内侍奉的宫女,“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不知道把他们撵出去?!”
宫女们正看戏呢,毕竟就算是宫里逢年过节花重金搭的戏台子,都没这家人吃个饭热闹,真不敢想象他们的日常生活有多么精彩!
被闻星落骂了一句,她们才匆匆上前赶人。
殿内终于清净了,闻星落吩咐宫女重新准备一桌饭菜。
魏姒见小姑娘气鼓鼓的,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摸摸闻星落的脑袋,“不生气。”
闻星落扑进她怀里,闷闷不乐道:“我不想让娘觉得我是个脾气很坏的姑娘,可是一碰见他们,我就忍不住生气。”
“这算什么?”魏姒莞尔,“我年少那会儿,脾气比你还要坏呢。”
闻星落好奇地仰头看她,“真的?”
“嗯!”
魏姒含笑点头,趁着还没上菜,和她讲起了自己年幼时的那些事。
谢序迟坐在旁边,安静地侧耳聆听。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殿内燃起暖色的九枝灯,晚风送进来清浅的芙蓉花香,女人娓娓道来的音调轻柔婉转,仿佛一支悠扬的竹笛曲。
“……就因为父皇微服私巡,没带回来我想要的琉璃珠钗,我就又哭又闹,砸了许多名贵瓷器不说,还趁父皇午睡的时候故意捉弄他,剪掉了他精心蓄出来的一把胡须。”
魏姒回忆着,忍不住弯起眉眼。
闻星落乖巧地坐在桌边,捧着小脸,望向魏姒的目光安静而又明亮。
她幼时过得很苦,从未体会过爹娘兄长的疼爱。
可是听完母亲的描述,她完全能想象出母亲年少时有多受家人疼宠,因为只有非常非常多的爱,才能养出这么一位娇纵任性胡作非为的小帝姬。
可她并不嫉妒母亲。
她庆幸母亲曾有过爱她的爹娘和兄嫂。
谢序迟给魏姒斟了一盏茶,声音也很温柔,“后来呢?嘉明帝醒来之后,可曾责怪魏夫人?”
“嘉明帝是个女儿奴。”
外间忽然传来低沉的嗓音。
闻星落望去,来人竟是谢折。
魏姒下意识蹙了蹙眉。
谢序迟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和闻星落面前,“父皇。”
“嘉明帝很疼姒姒,”谢折负手而来,在魏姒身侧撩袍落座,很深情地含笑凝视她,“那日他醒来后,只是啼笑皆非,却舍不得多骂姒姒一句,之后又命人快马加鞭,去购置了姒姒想要的那套琉璃首饰。”
小圆桌上静悄悄的,并没有人附和他。
谢折像是察觉不到殿内诡异压抑的气氛,给自己斟了一盏酒,继续笑道:“当年姒姒很喜欢朕,特意向嘉明帝求了赐婚。其实严格来说,朕与姒姒并未解除婚约,比起皇后,姒姒才更像是朕的妻子。”
他在三人复杂而又警惕的目光中,怡然自得地小酌了一杯,畅快道:“朕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晚这般享受人伦之乐,姒姒,你让小厨房多准备几道菜,朕今夜要和你们好好团圆一番,也享受享受凡夫俗子们的儿女绕膝之乐。”
殿内仍是寂静。
见魏姒沉默,谢折瞥了眼孙作司。
孙作司极有眼色地笑道:“不劳烦娘娘,奴才这就去叫小厨房上菜!”
宫女们端上热菜后,谢折举杯,“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今夜阖家团圆,乃是人生幸事。”
其余三人皆都缄默,不愿配合他举杯。
闻星落垂眸注视复杂华丽的宫廷菜式,不明白谢折为何在作恶多端之后,依旧能在当事人面前表现出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模样。
谢折自己仿佛并不觉得尴尬,自顾吃了那杯酒,关心道:“太子的伤可好些了?”
谢序迟半垂着头,“劳父皇关心,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那就好。”谢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与朕乃是父子,朕虽然待你严苛,但那都是为了你好。”
他又抬起深邃的眸子,温和地望向闻星落,“安宁前段时间被谢观澜退婚,心中可恼火?”
闻星落:“……还好。”
“那小子不是个安分的,”谢折一副慈父姿态,“你同他退婚也好。朕瞧着贺家那小子就很不错,改明儿,朕为你们指婚。你是姒姒的女儿,往后,便也是朕的女儿,朕会为你做主撑腰。”
“陛下。”魏姒打断他,“时辰不早,孩子们要就寝了,让他们先回去吧?”
得了允准,闻星落和谢序迟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谢折和魏姒两人。
魏姒斟了一杯酒,“陛下今夜,何故到访?我猜,应当不是为了享受天伦之乐那么简单吧?”
窗外初升的一钩明月在琥珀色酒液里晃荡,分外皎洁清澈。
似乎是因为长生之术已有头绪,谢折的心情十分愉悦。
他笑着拿起那杯酒,体贴的亲自送到魏姒的唇畔,打趣道:“怎么,朕不像是眷恋家庭的那种郎君吗?姒姒,人并非是非黑即白的,虽然朕有时候脾气不好,但朕很喜爱与你和孩子们待在一起的时光,也下定了决心,往后要做一个好父亲。”
魏姒避开他的喂酒,“听闻朔州开凿运河,以致国库吃紧。如今谢观澜逃回了西南,或许再过不久就要掀起天下烽火。陛下如今,缺钱。”
谢折放下酒盏,抬起大掌轻轻抚弄她的脑袋,“姒姒比年少时,聪明许多。皇后昨日进言,大魏开国先祖曾建有‘白玉京’,在那座神秘的白玉京里,明珠为灯金为土,玉树银山翡翠湖。藏在那里的财富,足够养得起百万军队。姒姒,告诉朕,那座白玉京建在何处。”
魏姒默然。
果然如她所料,谢折之所以没杀她,并非是因为他仍旧眷恋她,而是想留她一条命,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她幽幽道:“如果白玉京里当真有那么多宝物,大魏何至于一败涂地,我又何至于沦为亡国公主?”
“你父兄那种人,空怀着天下大同的理想,却不知门阀士族永远驾凌于普通百姓之上。纵使他们坐拥金山银山,也根本毫无用处,这一点,想必他们也是知道的。”谢折危险地眯了眯眼,指腹顿在女人的眼尾,“姒姒最好告诉朕白玉京在何处,姒姒国色天香,是个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美人,何必逼朕对你动刑?”
第306章 魏宁,你也有今天?
见魏姒依旧不语,谢折冷哼一声,重重甩开她的脸。
他起身,衣袍带翻了圆桌上的酒盏,阴恻恻道:“你若识相,皆大欢喜。你若不肯,朕也不知会对你的女儿做出什么事来!魏姒,朕不喜欢逼迫女人,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拂袖而去。
酒水淋淋漓漓地滴落在地,打湿了魏姒的裙裾。
她恍若未曾察觉,只望向窗外的那一轮弯月。
微挑的凤眼泛着寒意。
知足者水存,贪心者水尽。
谢折想要去白玉京,未必不是她的机会。
…
另一边。
闻星落已经回到自己的寝殿。
她今晚根本就没吃饱,于是让翠翠去吩咐小厨房,再给她煮一碗阳春面。
没多时,小厨房的宫女送阳春面过来,殷勤道:“才刚出锅的阳春面,拿老母鸡熬的高汤,汤底放了虾米和猪油,又撒了些葱花儿,咸香鲜美得很!奴婢又细细切了一碟红油鸡丝,给郡主当佐菜!”
她一边说,一边把面碗和鸡丝放在桌上。
闻星落拿起筷箸,忍不住看她一眼。
往常小厨房的人送饭过来,从不会说这么多话。
而且这小宫女看着还有些眼生……
她夹起一筷子面条,余光注意到小宫女暗暗期待的目光,于是又放下筷子,“你是新来的?”
小宫女笑道:“御厨刚刚肚子痛,奴婢是替他值夜的。”
“原来如此……”闻星落点点头,“殿里的灯烛有些暗,你替我把烛芯剪短些。”
小宫女“诶”了声,连忙转身去剪烛芯。
闻星落用筷子搅了搅阳春面,在小宫女转回来的刹那放下筷箸,顺势拿手帕擦了擦嘴。
她道:“我没什么胃口,只稍微吃两口就够了。你收拾碗筷吧。”
小宫女应着,上前收拾的动作却慢慢吞吞,还不时悄悄朝闻星落张望。
闻星落忽然捂住肚子,踉跄着起身后退,旋即跪倒在地,“我的肚子……我的肚子突然好痛……翠翠!”
翠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顷刻间就明白自家小姐是在演戏。
她满脸焦急,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闻星落,厉声哭嚎道:“我可怜的小姐哟!您这是怎么啦?!您不要吓唬奴婢呀呜呜呜!您要是死了,奴婢也不想活啦!”
闻星落“虚弱”地倒在了她的怀里。
正闹着,一只纤纤玉手突然推开内殿的衣橱。
谢缃信步而出,居高临下地扫了眼闻星落,对小宫女道:“你的主意不错,以后,你不必再在花房当差,来本公主身边伺候。”
小宫女微微一笑。
她才不是花房的奴婢。
她是皇后娘娘的人。
皇后娘娘安排她每日给谢缃送花,逐渐建立信任后,再怂恿谢缃偷偷溜进明珠宫,给魏姒和闻星落下毒。
皇后娘娘的计划很完美,然而不幸的是,那两桌饭菜居然没一个人吃!
幸运的是,她成功在阳春面里下了毒。
只要今夜毒死闻星落,这笔账就会被魏姒算在谢缃和张贵妃头上。
到时候鹬蚌相争,得利的就是她家皇后娘娘!
谢缃并不知道她的想法。
她在闻星落身边蹲下,得意道:“魏宁,你也有今天?你害死我阿弟,活该给他偿命!”
正高兴着,冷不防突然被人抓住手臂。
谢缃吓了一跳,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闻星落顺势将她摁倒在地,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娇艳的小脸上弥漫着霜意,“谢缃,你是不是觉得,我杀了谢明瑞,就不敢再动你?!”
谢缃拼命捶打闻星落。
她想说话,可是脖颈被掐得太紧,她只能艰难地发出呜呜声响。
她含泪转动眼珠,示意小宫女把闻星落拉开。
可是那小宫女只是紧锁眉头一动不动。
皇后娘娘想要毒杀魏姒,或者挑起魏姒与张贵妃的争斗,所以今夜,无论是闻星落死于谢缃之手,还是谢缃死于闻星落之手,对皇后娘娘都是有利的……
她一言不发,突然拔腿跑了。
谢缃呆住,一双漂亮的眼睛逐渐被绝望取代。
她开始力竭,挣扎的力气逐渐小了下去。
就在她以为今夜会死在这里的时候,掐在脖子上的那双手突然松开。
谢缃捂着脖颈剧烈咳嗽,眼角淌出生理性眼泪,不可置信地看向闻星落。
少女只是默然起身,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谢缃呼吸急促,旋即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翠翠不解,“小姐?”
闻星落拿丝帕擦了擦双手,声音冷静异常,“那小宫女不是谢缃的人。有人黄雀在后,妄图挑起我娘和张贵妃的矛盾,叫她们自相残杀。”
她丢掉丝帕,冲翠翠莞尔一笑,“今夜月色甚美,你去请太子,就说我邀他对月小酌。”
翠翠懵懵懂懂地望了眼殿外。
今夜是上弦月,明明只有弯钩那么小。
哪里就甚美了?
她搞不懂自家小姐的想法,但她深知自家小姐说什么都是对的,于是兴冲冲去请谢序迟了。
谢序迟登上太湖石的红漆亭子,没见石桌上摆酒,倒是瞧见闻星落专注地朝某个方向眺望。
他道:“宁宁邀我赏月,为何却不往天上看?”
闻星落意味深长,“因为地上发生的事,更加精彩。”
谢序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远处匆匆穿过花径的少女,竟是谢缃。
从明珠宫出去的那条路上有一个必经的池塘,谢缃走到池塘边的时候,太湖石后冷不丁闪现出一抹人影,瞧装束应当是个小宫女。
谢缃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小宫女猛地推进了池塘。
谢序迟挑了挑眉。
闻星落拢了拢青金色的披帛,珍珠履踩着石阶,活泼地步下石阶,“今夜有热闹可看了。”
谢序迟看着少女轻盈潋滟的身影,霎时明白了她请自己过来的意图。
他并不拆穿她,只纵容地笑了笑,负手跟着她步下假山,“宁宁走慢些,当心天黑路滑。”
闻星落回眸看他,灯笼和松柏的光影里,青年微挑的凤眼意外柔软。
她没说什么。
因为这段时间魏姒被幽禁的缘故,明珠宫伺候的宫人只有往常的一半。
谢缃在水中扑腾,挣扎尖叫了很久,才终于引起注意。
明灯次第点亮。
等宫人们把她从水里捞出来,少女浑身湿透双眼紧闭,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晕厥过去了。
寝殿。
谢缃生死不明地躺在榻上,旁边围着几名御医,谢折、梅皇后都过来了。
张贵妃衣冠不整睚眦欲裂地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扑向魏姒,声嘶力竭道:“你害死瑞儿还不够,你为何还要害我女儿?!”
第307章 谢折,我要当皇后
宫女死死拉住张贵妃,提醒道:“娘娘,陛下还在这里!”
张贵妃呜呜咽咽,又扑到床榻前,捧住谢缃的小脸。
昔日活蹦乱跳娇纵跋扈的小姑娘,此时脸色苍白的可怕,衣领敞开,灯烛下的皮肤隐隐泛上一层可怖的青灰色。
“缃儿,你不要吓唬母妃!缃儿!”
张贵妃恸哭不止,握住谢缃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缃儿,你身上怎么这样冷?母妃给你暖暖!”
她又瞪向御医们,“还不赶紧去熬药?!”
御医摇了摇头,朝谢折无奈拱手,回禀道:“公主落水太久,已是回天无力。”
寝殿寂静,落针可闻。
张贵妃缓缓道:“你说什么?”
御医们异口同声,“娘娘节哀!”
殿内陷入更加长久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张贵妃陡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痛苦尖叫,犹如一头痛失幼子的母狼,发疯般将手边的一切砸向御医。
躺在榻上的,是她最疼爱的女儿。
她将年少时不可得之物,全都倾注在女儿的身上,为她花重金购置锦绣绫罗珠钗宝物,为她惩治与她作对的世家小姐,把她养得娇蛮任性无忧无虑,她的缃儿是天底下最骄傲的金枝玉叶。
缃儿于她而言,甚至比瑞儿更加亲近重要!
可是,她的宝贝,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落水而亡了?!
她紧紧搂住谢缃,面容狰狞死癫若狂地怒吼,“你们撒谎!你们受了魏姒的好处,就故意说本宫的缃儿死了!本宫告诉你们,若是救不回缃儿,本宫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众人都安静地看着她。
谢折眼底涌动着异样的情绪,忽而朝她伸出手,怜悯而又温和道:“缃儿死了,朕心里也很难过。贵妃,过来,让朕抱一抱你。”
张贵妃急剧喘息着,透过朦胧泪眼看他。
中年帝王鸢肩火色,威仪赫赫。
是她从年少时就爱慕的男人,是她背叛主子也要抢到手的男人。
他说他很难过,可是张贵妃在他的脸上根本就没有看见痛苦。
破天荒的,她第一次对谢折摇了头。
她仇恨地指向魏姒,泪珠簌簌滚落,“陛下,我要她给缃儿偿命!”
魏姒面色平静,凤眸里甚至还藏着一丝怜悯。
她道:“不管你信不信,谢缃确实不是我害死的。”
“她死在了你的宫苑,不是你还能是谁?!”
闻星落上前挡在魏姒面前,定定看着张贵妃,“说来也巧,我今夜和太子殿下在红漆凉亭赏月,恰好看见是谁推了公主落水。”
她把今夜遇见谢缃以及谢缃被宫女推下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幽幽道:“据公主亲口所言,那小宫女在花房当差,却不知为何和公主走得很近,甚至还怂恿公主毒杀我。张贵妃,请你仔细想想,今夜无论是公主得手,还是公主落水而亡,结局都只有一种——你和我母亲,不死不休。”
张贵妃身处极端痛苦之中,脑子却逐渐清明。
她突然望向梅皇后。
宫里,最盼望她和魏姒不死不休的人,就是梅皇后!
梅皇后轻哂,“一向听说安宁郡主能说会道,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只是公主出行,不带心腹,反倒是带个花房宫女,郡主自己听听,这合乎逻辑吗?”
张贵妃眼里涌动着挣扎的情绪,随即又望向魏姒,“魏姒,自打你回京,就屡次三番与我作对!你和你女儿,是有杀害缃儿的动机的!”
谢序迟突然道:“如果贵妃不信宁宁,那么孤也可以作证,谢缃确实是被宫女推下池塘的。当时孤和安宁在亭中赏月,确确实实看见了谢缃落水的原委。”
张贵妃失态喊道:“太子,缃儿是你妹妹,你这副无动于衷置身事外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帮魏姒和她女儿作证?!”
“孤只是实话实说。”
谢折把玩着一串佛骨制成的串珠。
听了这半晌,他吩咐孙作司,“找到那个宫女。”
众人煎熬地等待了半个时辰,侍卫们才抬进来一个宫女。
她与谢缃一样浑身湿透面色胀白,像是才从水里捞起来。
闻星落看了眼她的脸,指认道:“就是她。”
侍卫禀报道:“卑职等人是从池塘里把她捞起来的,塘边摆着她的绣花鞋,还留了一封遗书和一支金簪。”
谢折拿起遗书。
上面字迹潦草,说她受了魏姒赏赐的一支金簪,魏姒要她想办法除掉谢缃,又说她推谢缃下水后,良心过意不去,因此选择投水自尽。
谢折把遗书扔在魏姒脸上,“自己看。”
魏姒捡起遗书,扫了眼,淡淡道:“我不认识她,这支金簪也不是我的,想是有人栽赃陷害。”
“谁会拿性命栽赃你?!”张贵妃一手握着谢缃冰凉的小手,一手紧紧捂着心脏,保养得宜的白润面庞上一夕之间多了几条细纹,“魏姒,你再恨我,也不该冲着我女儿来!”
闻星落有心为母亲辩解。
可是随着那个小宫女投水自尽,这件案子似乎走进了死胡同,就连她提前安排太子充当证人也无济于事。
她望向梅皇后。
年近四十的女人,妆容得体凤袍华丽,端坐吃茶的姿态十分雍容优雅。
没有子嗣,却能坐稳后位,执掌后宫二十年……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梅皇后甚至坦然自若的冲她微微一笑。
闻星落收回目光。
今夜,她对梅初宜有了新的认识。
压抑的气氛里,谢折一颗一颗捻着佛骨。
余光落在床榻上。
那里躺着他的女儿。
女儿……
谢折对这个词并没有什么感触,因为他有很多女儿。
比起所谓的天伦之乐,他更喜欢追权逐利主宰朝堂的快感。
他甚至觉得,谢缃死得好。
因为他可以拿谢缃的命,要挟魏姒交出白玉京的下落。
他幽幽道:“魏姒,谋杀公主,乃是大罪,恐怕朕要委屈你和安宁走一趟大牢了。”
魏姒抬起眉眼,“我有一言,请陛下移步偏殿。”
来到隔壁偏殿,魏姒道:“我可以告诉你白玉京的下落。”
谢折并不意外。
他含笑抚摸她的发髻,“姒姒,你若早点向朕服软,与朕一条心,今夜又何至于此?你该知道的,满宫嫔妃里,朕最满意的就是你。”
“但我有个条件。”魏姒避开他的手,定定直视他,“我要当皇后。”
第308章 谢序迟有着和母亲如出一辙的凤眼
满殿烛火,映亮了魏姒眼中不加掩饰的寒意。
她朝谢折逼近一步,“谢折,你可以……让我当皇后吗?”
谢折端详她的脸,“梅家在朝廷根深蒂固,废后一事,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姒姒,你的条件,朕需要考虑。”
两人重新回到寝殿,张贵妃期盼地望过来,“陛下?”
谢折道:“证据不足,不能直接判罪。都散了。”
张贵妃瞳孔骤缩,“陛下?!”
“朕会将此案交给贺愈处置,”谢折温和地抚摸张贵妃的脑袋,“爱妃也该懂事些。”
男人粗硬的手掌,慢慢覆落到张贵妃的后颈。
指节用力,疼的张贵妃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对上谢折带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神,她终究不敢再说什么。
人都散了,张贵妃落在最后。
她看向魏姒的方向。
谢序迟正陪在魏姒身侧,低声轻语着什么,像是安慰。
她脸色惨白,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仰头,哑着声音,对谢序迟一字一句道:“今夜死的,是你的亲妹妹。你安慰的这个女人,是杀害你亲妹妹的凶手。”
谢序迟淡淡扫她一眼,旋即转向魏姒,“魏夫人,咱们走吧。”
张贵妃眼睁睁看着他陪魏姒往殿外走去,忍不住崩溃嘶喊,“魏姒,你夺走了缃儿和瑞儿的命,你还要再从我身边夺走太子吗?!你自己没有儿子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这就是你的报复吗?!”
魏姒脚步顿了顿,却没搭理她。
张贵妃猛地扫落桌上的水壶茶盏,抱着脑袋发出一连串尖叫。
闻星落独自站在游廊里。
隔着宝殿和回廊,她也能听见那尖叫声里的绝望和凄厉。
她望向对面。
对面回廊,流苏仕女宫灯映照出深深浅浅的光影。
魏姒和谢序迟并肩而行,青年身姿颀长高大,始终呈保护之势,远远望去,朦胧灯火里,两人微挑的凤眼如出一辙。
谢序迟亲近母亲,真的只是因为他喜欢和母亲通信那么简单吗?
她瞥向近处的水面。
一大一小两尾红金锦鲤正从水底游曳而过,太湖石边柳枝垂落,泛起阵阵涟漪。
起雾了。
…
谢折将看守明珠宫的禁卫军又增加了一倍。
张贵妃虽然有心报复,但如今的明珠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于是只能暂时按捺恨意,专心准备谢缃的葬礼。
宫苑的牡丹相继凋零,已是暮春时节。
这日清晨,闻星落正陪魏姒用早膳,宫女突然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工部侍郎来给您请安了!”
魏姒好奇,“工部侍郎?”
闻星落望向殿外。
一双黑靴跨过殿槛。
身穿官袍的青年迈着状元步,威风凛凛地进来了。
视线上移,她看清楚了青年的脸——
是闻如风。
他如今竟然官拜工部侍郎。
谢折任用官员如此随意吗?
闻如风向魏姒请了安,眉梢眼睫难掩春风得意,“儿在朔州做出了些政绩,因此刚回京就被圣上封为工部侍郎。”
说着话,闻月引等人闻讯而来,惊喜地围住闻如风嘘寒问暖。
一番寒暄过后,闻如风笑着望向魏姒,“另外,儿在回京的路上遇见了一位小姐,乃是威信侯府上的小姐。儿与王小姐一见钟情,如今已经求圣上做主,为我们赐了婚!”
闻星落捏紧手帕。
前世,闻如风迎娶的也是这位王小姐。
闻如风突然感慨道:“想当初我迎娶徐渺渺的时候,百般央求母亲为我做主,好歹出些聘礼,可是母亲躲在深闺,连见我都不肯。然而古话说得好,莫欺少年穷,我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不必再看母亲的脸色了!”
闻月引十分高兴,笑道:“我就说大哥迟早会出人头地的!”
她得意而挑衅地瞟了眼闻星落。
闻星落以为镇北王府能护她一辈子,殊不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看来,最后的赢家果然还是自家亲哥!
闻如云志得意满,摇着折扇瞥向魏姒,“如今大哥出息了,母亲却被幽禁深宫。依我看,母亲不如求求大哥,让他在圣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也好放你出去。”
闻如雷附和道:“说不定圣上一高兴,还会看在大哥的份上,给母亲你封个贵妃当当!你也算是母凭子贵喽!”
四兄妹掩着嘴笑出了声。
闻星落望向魏姒。
母亲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有被这糟心的四人扰乱了情绪,眉眼依旧平静淡然。
她正想着,孙作司忽然进来传旨。
说是念在闻如风开凿运河的功劳上,解除魏姒的幽禁,复位宸妃,并要求魏姒亲自为闻如风准备大婚事宜。
闻月引不禁更加得意,撒娇地挽住闻如风的手臂,“大哥一朝得道,我们也跟着鸡犬升天了!娘,你还不赶紧谢谢大哥?”
魏姒没理她,只牵起闻星落的手,“咱们走。”
明珠宫正热闹着,另一边。
张贵妃独坐大殿。
光影幽暗,依稀可见殿内挂满白绸,连宫灯也换了白布面的。
最爱涂脂抹粉的女人,形容枯槁,只静静坐在那张枯黄的竹制圈椅上,已是入夏的天,可她却仿佛十分畏冷,腿上甚至还盖了一床缎面刺绣锦被——
这是她的缃儿生前盖的被子,上面有缃儿的味道。
她喜欢这个味道,一刻也离不了。
“缃儿,瑞儿……”
她双眼无神凹陷,低低地呢喃。
心腹宫女匆匆进来,低声道:“娘娘,魏姒的长子闻如风回京了!听说陛下封他为工部侍郎,又为他和威信侯家的小姐赐婚,好不风光!”
张贵妃面无表情。
那宫女为她掖了掖锦被,更加低声,“咱们的探子,在京城里碰到了一个有趣的人,您猜是谁?乃是闻如风从前在蓉城时娶的前妻,名叫徐渺渺。她怀着身孕,听说魏姒封妃,又听说闻如风出息了,特意千里迢迢赶来寻夫。想分一杯富贵羹!”
“怀了身孕?”张贵妃扯动嘴角,诡异地笑了一下,眼中却迸现出阴鸷恨意,“我的宝贝死了,她的儿子却风光无两,她甚至就要有孙子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事!”
第309章 闻如风,那团血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因为魏姒复位的缘故,梅皇后按照宫规,为她在明珠宫办了一场宴会,邀请了不少宾客。
闻星落不喜欢母亲成为谢折的妃子,因此并不肯参与这样的热闹,更不愿意搭理宾客,只独自坐在角落吃茶。
谢序迟在她身侧落座,“不开心?”
闻星落瞥了眼他那双漂亮的凤眸,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表妹。”
魏萤和谢瓒也过来了。
闻星落瞧见魏萤,心情才稍微好了一点,“表姐。”
魏萤往她碗里夹了个鸡腿,“不要不开心。”
谢瓒慵懒地撑着脸,看着不远处的闻如风,“他一直重复同一句话,他自己不烦吗?”
闻星落顺着谢瓒的视线望去,闻如风正满面春风迎来送往。
注意到了他们,闻如风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还没靠近,他就抬手往下压,客气地做了个“不必起身”的动作,谦虚道:“虽然我被封为工部侍郎,但今日毕竟是我母妃的大喜日子,你们千万不要对我行大礼!哈哈,是了,母妃确实是因为我政绩卓著才复位的!”
闻星落感到一阵窒息。
他们有零个人问闻如风这些!
恰在这时,殿外的小太监突然唱喏:
“张贵妃到——”
殿内寂静了一瞬,众人纷纷望向门口。
自打谢缃死后,张贵妃已经有许多天没有出现在人前。
她和魏姒乃是死敌,今日居然过来庆贺魏姒复位,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张贵妃迎着各式各样的目光,微笑着踏进殿内,“今日本宫特意前来为妹妹庆祝。”
魏姒淡淡道:“贵妃入席吧。”
“不着急。本宫还为妹妹带了礼物。””张贵妃说着,侧开了身子。
她身后是个年轻女人。
女人背着包袱,怯懦地走上前来。
闻星落诧异,“徐渺渺?”
徐渺渺一眼看见闻如风,连忙哽咽着扑了过去,“风郎!你离开蓉城不久,我就发现有了身孕,你很快就要当爹爹了!”
张贵妃意味深长,“好妹妹,恭喜啊,你要当祖母了!不知本宫送的这件礼物,你喜不喜欢?”
魏姒面色平静。
张贵妃特意选择今日过来,绝不只是送徐渺渺这么简单。
她一定还有后手。
而闻如风却是傻了眼。
他下意识望向王家小姐的坐席,却见少女脸色铁青,起身喝问,“风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未曾娶妻也没有通房侍妾吗?!”
“我——”
闻如风急了。
威信侯府在朝中颇有势力,是一门很不错的婚事,他绝对不能失去他那位高权重的老丈人!
他干脆狠狠推开徐渺渺,焦急地走向王家小姐,“宝儿,你听我解释!”
然而他刚走出去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哀嚎声。
徐渺渺倒在地上,捂着肚子不住地痛苦呻吟。
张贵妃“惊骇”地指着她的身下,“你们快看呀,她流了好多血!”
她这么高喊着,眼睛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来明珠宫之前,她算着时间在徐渺渺的茶水里放了不少堕胎药,就等着在宴席上给魏姒一个“惊喜”。
她阴毒地望向魏姒,表情和声音极尽夸张,“妹妹,你的宝贝孙儿没有了呢!这可如何是好哟!”
魏姒虽不喜徐渺渺,却也做不到同为女子,在看见另一个女子小产时无动于衷。
她蹙眉道:“宣太医。”
“流了这么多血,只怕太医来了也无力回天。”张贵妃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倒是令本宫想起缃儿。缃儿死的那一夜,也来了许多太医,可是他们都救不活缃儿……好妹妹,同病相怜,我理解你的心情。”
魏姒懒得搭理她的阴阳怪气,对闻如风道:“你该去看看徐小姐。”
闻如风正在哄王家小姐,闻言,正气凛然道:“母妃难道忘了吗?我们离开蓉城已经有好几个月,谁知道徐渺渺肚子里怀的究竟是不是我的种?!即便她怀的确实是我的孩子,按照世家大族的规矩,嫡子没出生前也不该有庶子出生,纵然徐渺渺今日没有小产,来日我也要给她灌一碗红花!”
青年义正言辞,仿佛徐渺渺肚子里的孩子,是某种罪恶。
徐渺渺小脸苍白如纸。
她艰难地抬起眼睫,不敢置信地看着闻如风。
良久,她颤抖着嘴唇,流着泪崩溃控诉道:“我跟了你那么久,我为了你和家中断绝关系,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闻如风把头扭到旁边,不想看她。
徐渺渺哽咽,“你可知这几个月以来,我在家中过着怎样的日子?!人人都瞧不起我,他们说我看走了眼,嫁给了一个没用的废物!就连丫鬟小厮,都敢在背后嚼我的舌根!
“得知你步入朝堂,我很欢喜,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一定错不了,你一定是有大出息的人!于是我瞒着爹娘偷偷上京,就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是,可是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风郎,我怀的是你的骨肉,是你的亲骨肉啊!”
女人形容憔悴,声嘶力竭。
张贵妃欣赏着那摊血,笑道:“真可惜,妹妹的第一个孙儿,如今竟成了彻彻底底的一滩污血。妹妹害死了本宫的缃儿和瑞儿,又从本宫身边抢走太子,很难说这不是报应啊。”
谢序迟复杂地看着她,提醒道:“贵妃最好不要幸灾乐祸。”
“你住嘴!”张贵妃尖声,“你背叛了本宫、背叛了你的弟弟妹妹,你没资格对本宫指手画脚!”
谢序迟默然地收回视线,不再管她。
闻星落安静地注视徐渺渺。
她还以为徐渺渺逃脱了前世的命运。
没想到……
她无声地走到徐渺渺身边,从翠翠手里拿过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遮住了她裙间的那团污血。
她不喜欢徐渺渺。
但她认为,生育是很神圣的事,世间的母亲都是创造生命的神,至少在这一刻,徐渺渺应该被尊重。
她道:“徐小姐,你不该来京城。”
徐渺渺含着泪,茫然地看着她。
像是无法理解,为何满殿权贵,只有闻星落——只有这么一个她昔日里拼命咒骂打压的姑娘,为她遮掩了狼狈。
泪珠大颗大颗地滴落。
她捏着披风边缘,声音颤抖几不可闻,“对,对不起……”
闻如云冷笑,拿折扇指着闻星落,“我就知道,你惯会在外人面前装好人!也不嫌恶心!”
闻如风也嫌弃地瞪了眼闻星落,随即吩咐宫女,“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徐渺渺抬下去?!一身污血,真是晦气!”
闻星落看着他。
他是她血缘上的大哥。
她知道他刻薄自私,一身毛病。
可是,他竟然在面对自己的孩子被流掉时,不仅无动于衷甚至还要暗暗庆幸。
他和谢折有什么区别?
少女声音很轻,“闻如风,那团污血,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第310章 像宁宁爱我一样,去爱宁宁
殿内寂静了一瞬。
闻月引突然捂嘴讥笑,“小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哥尚未娶妻,又还年轻,往后,大哥还会有很多孩子的!”
闻如风不悦道:“星落,我看你是被我们宠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这种丧气的话怎么可以随便说?你也该懂事些了!”
“是啊星落,”闻如雷附和,“大哥封官、母亲复位,咱们家的好日子眼看是要来了,你为什么要说这种晦气的话?这不是故意咒大哥吗?!”
“闻星落,快向大哥道歉!”闻如云也很恼火。
眼见他们步步相逼,王家小姐忽然道:“我瞧安宁郡主不像是信口雌黄的人,敢问郡主,你说这番话,可是有什么依据?”
闻星落:“不瞒王小姐,其实我们全家都饮了绝嗣药。”
少女的音调太过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他们全家刚吃完饭。
殿内落针可闻,良久,才猛地激起千层浪。
魏姒率先反应过来。
谢折手段狠辣,听裴凛说,昔年那些宁死不降的朝臣后代,都被谢折灌下了绝子药。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谢折竟然将她的孩子们也……
突然想到什么,她脸色惨白,猛然望向闻星落。
少女察觉到母亲担忧恐惧的目光,朝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她没事。
魏姒蹙了蹙眉,依旧担忧。
铺天盖地的议论声里,闻如风笑出了声,缓和语气道:“星落,我们宠你,不代表你能胡说八道。”
“是啊小妹,”闻月引撇了撇嘴,“全家都喝了绝嗣药,这怎么可能呢?!小妹,这种荒唐的话你以后可千万别在人前说,否则会叫大家以为你脑子有问题的。”
“我没有胡说。”闻星落面无表情,“如果你们不信,可以请太医诊脉。”
说着话,前来为徐渺渺诊脉的两位太医恰好赶到了。
闻如风冲王家小姐宠溺笑道:“宝儿,我保证,我的身体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他优雅地拂袖落座,伸出一截手腕,“太医。”
一位太医去处理徐渺渺的伤,另一位太医听说了这里发生的事,连忙上前为闻如风诊脉。
闻如风气定神闲之际,那太医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半晌,他面色古怪地收起脉枕,“闻大人确实得了不育之症!”
殿内安静了刹那,陡然掀起更加激烈的议论声。
闻如风一脸愕然,“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诊错了?!”
“我来!”闻如云收拢折扇,“太医,你瞧瞧我。”
那太医搭了搭脉,“你也得了不育之症。”
“那我呢?!”闻如雷不敢置信地凑上前。
太医诊过脉,“你也是。”
闻月引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把手小心翼翼地递了出去,“太医,你快瞧瞧我。”
“你也一样!”
满场哗然。
张贵妃笑得合不拢嘴,幸灾乐祸道:“魏姒,你瞧瞧,你的几个孩子竟然全都没了生儿育女的能力!而你唯一的孙儿,就在刚刚化成了一滩血水!本宫呢,好歹还有个太子,而你呢,你算是断子绝孙喽!真是报应,报应!哈哈哈哈哈!”
“怎会如此?!”闻如风崩溃大吼,“好端端的,我们兄妹怎么会全都丧失生育能力?!”
闻如云突然恶狠狠指着闻星落,“闻星落,是不是你干的?!”
闻星落冷笑,“不是。”
闻月引呜咽,“小妹,你也得让太医检查一下身子,我们才肯相信你!”
“不错!”闻如雷脸色铁青,“闻星落,除非你和我们一样,否则害我们绝嗣的凶手一定就是你!”
闻如云喝令太医,“查!”
闻星落本不想掺和他们的事,然而察觉到魏姒始终担忧紧张的表情,为了让母亲安心,她还是缓缓坐下,让太医替她把脉。
太医搭上她的脉搏,片刻后,眉尖微微一挑。
闻如雷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那太医深深看了闻星落一眼,旋即朝众人拱了拱手,“安宁郡主和诸位一样,无法生育!”
魏姒眼前一黑,身子难以自抑地晃了晃,被宫女及时搀扶住才没有跌倒在地。
闻星落蹙眉,本欲澄清,那太医却又回过头,暗示般看了她一眼。
少女霎时明悟。
这个太医,是裴凛的人。
他在替她遮掩。
张贵妃笑逐颜开,击掌称快,“好好好!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古话说的不错,‘人在做,天在看’,魏姒,这话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
她宛如打赢了一场胜仗,纵声大笑着离开了宴席。
发生了这等变故,喜宴也没法儿再继续下去。
宾客们渐渐散了后,魏姒紧紧扣住闻星落的手,脸色极其苍白,“宁宁……”
“姑母别急,”魏萤小声安慰,“那个太医是咱们的人。当初谢折给闻家兄妹投喂绝嗣药,裴凛将宁宁和闻如风的茶碗换了过来,所以宁宁根本没事。”
闻星落点点头,“表姐说得没错。”
魏姒见两个小姑娘神色认真,这才相信了她们。
她将两个小姑娘搂进怀里,珠泪簌簌滚落,“是我不好,保护不了你们……”
闻星落认真道:“娘,我从来就没想过生孩子。就算真的没办法成为一个母亲,对我来说也没什么。”
魏姒凤眼湿润,点了点她精致白皙的鼻尖,“不许这么说!”
她为闻星落扶了扶蝴蝶金簪,“在蓉城的那些年,我日夜都恨自己生下了孩子,我根本就不想做你们的母亲。可是,在感受到宁宁的爱以后,我突然就没那么恨了。
“我想,我并非是因为闻青松才成为母亲的,我是因为宁宁,才成为了母亲。
“因为宁宁,我才明白,原来母亲并不意味着纯粹的付出和牺牲,原来母亲也是可以被孩子深深爱着的。我无法陪伴宁宁一辈子,所以我盼望将来,在我死后,会有一个孩子,像宁宁爱我一样,代替我去爱宁宁。”
第311章 他想把她们藏进密闭华美的宫室
女人嗓音哽咽,却温柔似水。
闻星落红了眼眶,忍不住抱住她,“娘!”
魏萤咬了咬嘴唇,将脸别到了旁边。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闻星落牵住她的手,“要是我将来生下孩子,我就让她认表姐当干娘,好不好?”
魏萤怔了怔。
她看着少女温暖甜美的眉眼,眼瞳里的黯然失落渐渐消失不见,傲娇道:“我才不要当干娘!魏宁,按照亲戚关系,我应该是孩子的姑母!”
魏姒失笑,“是姨母才对。”
魏萤坚定地握紧闻星落的手,“我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姨母!我要把谢瓒收藏的宝贝全都送给孩子!”
闻星落弯起眉眼,抱了抱魏萤。
越过魏萤的肩膀,她瞧见谢瓒站在不远处。
青年扯着脖颈间的黄金佛牌,不知在想什么,只温柔地注视表姐的背影。
从大殿出来以后,闻星落来到谢序迟居住的那间寝殿。
内侍们正在收拾东西。
如今谢序迟的伤好了大半,谢折下令他搬回东宫。
少女走近立在殿檐下的青年,“太子殿下。”
谢序迟回过神,神情温和地望向她,“宁宁怎么来了?”
闻星落扫了眼他的白衣,默了片刻,忽然道:“或者,我该称呼你,兄长?”
虽是初夏时节,可掠过宫闱的风却带着一丝凉意,挂在黄色琉璃瓦下的青铜铃叮铃作响,越发衬得此处侘寂无声。
殿前的艳丽牡丹悄然凋敝,几株洁白的茉莉掩映在脆生生的绿叶里,散发出幽微的香甜气息,直沁入人的心脾肝胆里去。
谢序迟面庞上依旧含着笑意,“魏夫人嫁给父皇,你称呼我一声兄长,倒也合乎情理。”
闻星落声音极轻,“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序迟沉默。
闻星落继续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何太子殿下在镇北王府初见我娘亲时,就待她极为客气,甚至在她行礼时刻意避开身子,不愿受她的礼。
“起初我以为,是因为殿下不喜娘亲,所以就连受礼也不肯。可是来到京城,我发现殿下不仅与娘亲通信频繁,甚至还不顾一切为娘亲挡下谢折的鞭子……”
她倾身,像是平复情绪般,摘了一朵茉莉在掌心把玩。
片刻后,她定定看向谢序迟的眼睛,“有没有人告诉过殿下,你的眼睛与我娘亲极为相似?”
谢序迟低眉敛目,“我和魏夫人,只是一见如故罢了。”
闻星落笑了笑,“当初谢折驾临镇北王府,曾命裴凛给我们兄妹端来五盏香茶。裴凛说,茶里下了绝嗣药,只有闻如风那盏没有。如今想来,可真是蹊跷,既然谢折有意除掉大魏皇族的后嗣,又为何独独留下闻如风?是因为他格外欣赏闻如风的才华品貌,还是因为,闻如风根本就不是我娘的亲生骨肉?”
起风了。
夏风吹拂着谢序迟的白衣,宽袖拂拭过闻星落的手背,那样雪白的颜色,与少女掌心的纯白茉莉如出一辙。
闻星落垂下眼睫。
如果谢序迟和闻如风身份置换,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谢序迟并非不近女色之人,东宫侍妾有三四位,可是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没有子嗣,而闻如风迎娶的王小姐和徐渺渺却都能怀上孩子。
再看闻家其他人,闻如云和闻如雷在京城呆了两年也始终没有子嗣,闻月引前世被镇北王府嫁给一个粗使小吏,同样没有孩子。
因为除了闻如风,他们全家都被谢折派去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喂下了绝嗣药。
前世,她以为谢序迟求娶她,是因为喜欢她。
如今想来,谢序迟的态度更像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谢序迟……他早就知道他和闻如风发生了置换。
至于谢折,知子莫若父,他知晓谢序迟的所有谋算,之所以依旧允准赐婚,纯粹是对他们大魏皇族最恶意的嘲讽和戏弄。
“谢折……”闻星落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起于微末却终登帝位的男人,“他其实,早就知道娘亲在蓉城吧?甚至,他曾经去过蓉城。”
谢序迟缓缓伸手,拿起少女掌心的那朵茉莉。
他道:“据我查到的消息,他在联合诸侯王篡权夺位时,就已经知晓了魏夫人的去向。那时京城四面楚歌,失败只是时间问题。我不知道他当时对魏夫人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我只知道,他在那段时间离开了军队,带着十几名心腹,隐瞒身份前往西南。
“也许他曾想过把魏夫人带回京城,但不知为何,他最终没有那么做。他在船上,和魏夫人度过了一个月。那时魏夫人被灌了迷药神志不清,整日蜷缩在黑暗的船舱,对枕边人究竟是谁根本毫无意识。
“等她重新恢复神志,她落入了闻青松的手掌心——而闻青松并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
谢序迟把茉莉花簪在了闻星落的鬓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腹中的那个孩子,是我。”
不必他再说,闻星落已经猜到后面的事。
她幽幽道:“彼时张贵妃已经到了谢折的身边,同样怀上了他的骨肉。谢折最厌恶不忠叛主之人,可张贵妃却偏偏背叛了娘亲。再加上他对前朝皇族的报复情绪……
“于是,谢折在你和闻如风出生以后,派人调换了你们。他认定,将孩子从母亲身边带走,便是对那个母亲最残酷的惩罚。”
谢序迟垂眸看着她。
少女面若桃花娇艳欲滴,鬓角的纯白茉莉更添几分天真无邪。
本该捧在手掌心娇养长大的小姑娘,却参与倾听了这些肮脏龌龊的往事。
他很想捂住她的耳朵。
他很想捂住魏姒的耳朵。
他很想把她们藏在密闭华美的琼楼玉宇里,叫她们离谢折那个可怕的魔鬼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是,比起谢折,他好弱小。
谢序迟依旧是似笑似哭的表情,指腹顺着茉莉花滑落,缓慢抚摸过少女的脸颊,像是爱惜地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面前的小姑娘,是他同母异父的小妹妹。
他哑声道:“没能保护妹妹和母亲,对不起。”
闻星落仰头看他,“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怀疑身世的?”
“从我发现,我患有不育之症开始。”谢序迟笑着笑着,眼眶却渐渐红了,“我唤了他二十年父皇,对他言听计从,为了得到他的喜爱和赞许,我甚至伤害了阿厌。可是,宁宁,原来我的父亲,他从未爱过我。”
第312章 天凉了,该让谢折国破家亡了
闻星落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寝殿的。
京城里的一切,都颠覆了她的认知。
谢折丧心病狂的程度,简直比裴凛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沉默地低着头踏进内殿,翠翠连忙迎了上来,欲言又止道:“小姐……”
闻星落抬头望去,内殿赫然坐着她的四个哥哥姐姐——
目光定格在闻如风身上,她突然想,该是三个哥哥姐姐才对。
闻如风是张贵妃的骨肉,今日张贵妃大闹宴席,害徐渺渺小产,竟是无形之中弄死了她自己唯一的后嗣……
张贵妃是母亲的仇人,如今她咎由自取,闻星落原本应当是想笑的。
可是,这一切实在太过荒诞。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为什么谢折要将所有人的感情,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呢?
谢折的存在,如寒冷刺骨的阴影般折磨着所有人。
他根本不配被爱!
“星落,你回来了。”闻如风觉得闻星落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唉声叹气地放下茶盏,“出了今天这样的事,王小姐嫌弃我不能传宗接代,已经彻底与我闹掰了。你说说,好好的,到底是谁那么居心歹毒,要这样害咱们兄妹?!”
闻星落不想说话,不想思考。
谢折制造的疲惫感笼罩着她浑身上下,她只想立刻失去意识沉睡过去,她不想应付她的这群白痴哥哥姐姐。
然而这几人明显不打算放过她。
闻月引捂着手帕哽咽道:“小妹,你快想想办法呀,咱们得把那个凶手抓出来才行!他把我们全家害成这样,咱们绝对不能让他好过!”
闻星落在床榻边缘坐下,冷淡道:“咱们家最聪明的不是二哥吗?这种事你们问他就好了,干嘛来找我?”
“闻星落——”闻如云急了,收拢折扇指着少女,“我们来找你,是为了让你融入大家庭,你不要不识抬举!”
闻星落在老太妃身边待了三年,是很讲世家小姐的仪态的。
可是此时,她实在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有气无力道:“什么大家庭?不孕不育的大家庭吗?我对这种大家庭实在不感兴趣,要不你们还是去找裴凛吧,他一向很喜欢你们,而且他也正好不孕不育,和你们有共同话题。”
“闻星落!”闻如雷猛地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态度?!出了这种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你何必在这里阴阳怪气?!”
寝殿陷入寂静。
闻星落沉默地摘下鬓角的茉莉花,不知在想什么,只看着那朵纯白小花发呆。
沉重诡异的气氛里,闻如风发出一声叹息,“好好的,咱们兄妹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一步?”
他突然从怀袖里掏出一座牌位,牌位上刻着八个字:
——慈父闻青松之灵位。
他黯然道:“这是我命人新做的牌位,原想着等我迎娶了王小姐,就带着她衣锦还乡回蓉城探亲,把父亲的坟冢和闻家祠堂都重新翻修一遍。可是没想到,现在出了这种事。”
闻如云也失落地低下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咱们三兄弟,现在和宫里的太监有什么区别?大哥,我再也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自己的孩子……
闻如风想起喜宴上徐渺渺那个流掉的孩子,顿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抱着灵位放声痛哭。
他一哭,闻如云和闻如雷像是彻底失去了主心骨。
闻如云拿起殿内的一只红漆描金拨浪鼓,闻如雷不知从哪里拽出一条肚兜,两个人捧着它们,如同把自己的孩子般捧在手掌心,跟着痛哭流涕起来。
眼见殿内的哭声此起彼伏,闻月引扁了扁嘴,拍案而起,“哭哭哭,就知道哭!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也太脆弱了!不想着怎么抓出凶手,就知道在这里哭!我都还没哭呢!”
三兄弟依旧抱头痛哭,没理她。
闻月引咬牙切齿。
她这三个哥哥都是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早知道这辈子就不选他们了!
她握紧拳头,高声道:“都不准哭了!跟着我念:闻月引,你要坚强,你不可以认输!闻月引,挫折困难打不倒你,即使没有伞,你也要坚强地穿过风雨!闻月引,你是风雨的孩子!”
三兄弟泪流满面,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地跟着念道:
“闻月引,你要坚强,你不可以认输……”
“闻月引,挫折困难……即使没有伞,你也要穿过风雨……”
“闻月引,你是风孩子……”
闻月引气疯了,喊道:“不是我,是你们自己!我是让你们喊自己的名字!”
正乱成一锅粥,闻星落忽然抬起眼帘,“你们也知道,当今天子不许魏国遗民生育子嗣。咱们的母亲恰好是前朝公主,所以,导致咱们不能生育的人,很可能就是……”
“皇帝?!”
四人异口同声,不敢置信。
闻星落点点头。
闻月引猛一拍手,“小妹说得不错,害我们的人肯定就是谢折!谢折如此对待我们兄妹,其心可诛!大哥二哥三哥,不能再等了,咱们应该立刻谋反,诛杀谢折,光复大魏!让大哥当皇帝!”
闻如风犹豫,“可是……是否太冒险了些?”
闻星落把茉莉花放在枕边。
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闻如风,她唇边噙起一抹讥嘲的弧度。
谢折玩弄所有人,他活该被所有人玩弄。
他看重闻如风,她偏要他们父子相残。
她添了一把火,“谢折为长生丹药谋害熊陵蛟,又向众多世家大族索取传家宝物,朝堂早已怨声载道,他的统治,已经不如从前那般稳固。富贵险中求,我倒是觉得,姐姐这次的主意特别好,姐姐一定能带领咱们全家过上好日子的。”
闻月引暗喜。
闻星落可是很少夸她的,今天却对她称赞有加。
可见她的智谋并不输给闻星落。
她坚定道:“大哥,咱们明天就反了吧!”
闻如云摇着折扇,露出一个邪魅阴鸷的笑容,“天凉了,该让谢折国破家亡了。我有一计,可以杀了谢折。”
第313章 既然闻如风反了,不如殿下也反了吧
闻如雷连忙道:“二哥,你快说!”
闻如云邪魅一笑,“我在粮料院任职期间,趁着职务之便捞了不少油水,我打算用这笔钱购置礼物,登门拜访那些对谢折心生怨恨的世家大族,游说他们一起谋反。”
闻如雷点点头,“二哥能言善道舌战群儒,肯定能说服他们加入咱们的阵营。”
闻如云意味深长,“至于三弟,你做了武状元后,不是在禁卫军当了一段时间的差吗?想必那时结交了不少朋友吧?你想个办法,在咱们谋反的那天,给当日巡逻宫闱的禁军统领代值,下令不准禁卫军靠近明珠宫半步。如此,谢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咱们便可瓮中捉鳖。”
“好主意啊!”闻如雷惊喜。
“那我负责什么?”闻如风连忙问。
“大哥如今官居工部侍郎,颇受谢折器重,可见他很信任你。你想办法将他请到明珠宫,等他一来,咱们就动手。”
闻如风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二弟,你真是咱们家的智囊!”
闻月引得意道:“到时候我在茶里下毒,然后端给他喝。如果他喝了,那么皆大欢喜。如果他不喝……咱们就让三哥杀了他!三哥可是武状元,杀一个老登岂不是易如反掌?”
“多么完美的计划,”闻如风摇头赞叹,“我做主,就这么定了!”
闻如云勾唇,“现在,大哥只需要等着黄袍加身即可。咱们家的好日子,可算是要来了!桀桀桀……”
兄妹四人想象着闻如风登上帝位,他们个个位高权重富贵滔天的模样,俱都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闻星落看着他们,也开心地笑了。
…
“闻如风要谋反?”
东宫。
谢序迟听完心腹打听到的消息,挑眉。
那心腹道:“是!一连几日,闻如云都在拜访京城里的世家大族,那些大族吓坏了,连忙把他撵了出去。闻如雷则请了不少禁卫军的将领去酒楼吃酒,似乎也有拉拢的意思。”
谢序迟沉默。
这谋反,谋的也太明显了些。
他道:“那位怎么说?”
“陛下应当是知情的,只是不知为何,他对这事没什么反应。”
谢序迟示意他退下。
他负手走到窗下,看着窗外翠绿的湘妃竹。
春笋已经长大,正依偎着老竹。
他不拆穿闻如风,是因为爱重这个儿子吗?
谢序迟以为自己会为父亲的偏心而委屈难过,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他发现自己已经对谢折无动于衷——他不再期冀父爱了。
湘妃竹在初夏的风里摇曳,将斑驳绿光照进如意花窗。
隔壁窗下,谢瓒大大咧咧地躺在竹椅上,脸上还盖着一本书。
他慵懒道:“既然闻如风反了,不如殿下也反了吧。”
谢序迟望向他,“阿瓒的意思是,逼宫?”
谢瓒拿下盖在脸上的书,懒洋洋地坐起身,“京城里的禁军统领共有十二位,其中殿下的人占了四位,减去几个中立的,殿下未必不能和他分庭抗礼。”
长风过境,竹叶潇潇。
谢瓒继续道:“近日天子无道,为炼长生不老药杀了几个劝谏的言官,惹得朝野上下颇有怨言。可见当下,是谋反的最佳时机。”
谢序迟久久不语,像是无法彻底下定决心。
谢瓒并不催促。
他看向魏萤,少女坐在小杌子上,正专心剥开一个橘子。
他耐心地等待少女剥完橘子皮,又仔细挑干净白色橘络,才冷不丁抢过那颗橘子肉。
魏萤伸手去夺,谢瓒不客气地舔了一大口橘子。
魏萤:“……”
她的橘子脏了。
她毫不犹豫地拔剑,直接抹向谢瓒的脖颈。
谢瓒双指夹住剑刃,用另一只手将橘子扔进嘴里,顺势招架住魏萤的拳头。
他蹭了蹭魏萤的小手,在魏萤快要吃了他的凶狠目光中吃掉了橘子。
回味着橘子的酸甜香气,他慢悠悠地望向谢序迟,“天子正在寻找白玉京,等他拿到了白玉京的财宝,国库充盈权力集中,再想逼宫,难如登天。再者——殿下觉得,失去了利用价值的魏夫人,还能继续活着吗?”
谢序迟默然。
他从怀袖里取出一封信。
他每日都要给母亲写信,向她问安。
这是母亲今日新送过来的回信,说她和宁宁一切安好,还让宫女给他捎来了一篮新鲜樱桃,说是她和宁宁一起摘的。
“娘亲……”
他启唇,无声地轻唤。
他和宁宁都不敢告诉母亲他的身世,因为害怕会给母亲造成二次伤害。
他带着罪恶出生,又害惨了唯一肯对他好的阿厌,他彻底沦为了和父亲一样肮脏的东西。
可母亲和宁宁是干净的。
他想,保护她们。
他闭了闭眼。
指腹捏紧信笺,他的心绪意外的平静,“那就反吧。”
…
初夏时节,碧绿修长的枝叶间,枇杷渐熟露出金黄。
闻如风以魏姒的名义,邀请谢折来明珠宫吃茶。
此时,明珠宫的小厨房。
闻家兄妹撵走了御厨,几个人亲自在小厨房准备茶点。
闻如雷掏出一个纸包,压低声音道:“这是我去上反周复魏的课时,悄悄从裴凛那里顺来的毒药,据说无色无味,一点点量就能致死!”
“三弟,你做得很好,到底还是亲兄弟靠谱。”
闻如云把那包药尽数洒进了茶水和糕点里,又拿筷箸搅拌均匀,“那些世家大族没骨气,不敢谋反,等大哥坐上帝位,就让大哥一个个找他们算账!”
闻如雷嘲讽道:“什么名门望族,不过都是软脚虾!那些禁军统领也没个有骨气的,连现成的从龙之功都不敢要!这种富贵险中求的事啊,还是得看咱们兄弟!”
闻月引正坐在小凳子上刺绣。
闻言,她粲然一笑,“等老登死了,就让小妹带着我绣的黄袍冲进去,披在大哥的身上。
“届时,我们召集母亲和宫娥宦官,一同对大哥行叩拜大礼,恭迎大哥登基为帝!
“这好日子呀,别人都过不明白,还得是咱们家来过!”
第314章 朕做主?朕做主!!
兄妹三人畅想着美好画面,不禁满脸喜悦。
闻星落抱臂靠在碗橱旁。
她突然不忍心看这几个人去送死了。
他们死了,谁还能给她提供这么多乐子?
“对了,”闻月引欢喜地展开黄袍,“小妹,你瞧瞧我绣的黄袍好不好看?”
闻星落望去。
黄袍正面绣的是“诛杀谢折光复大魏”八个大字,背面绣的则是“一统天下唯我独尊”。
她再次沉默。
有点想笑是怎么回事……
闻如云不悦呵斥,“闻星落,你姐姐问你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脸抽抽了?!”
闻星落忍笑,忍了又忍,才勉强竖起一根大拇指。
闻月引得意地抱紧黄袍,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明珠宫。
闻如风将谢折引进一间密闭的宫室,望了眼紧跟着的孙作司,恭声道:“微臣有要事和陛下商议,不知能否请闲杂人等暂时退避?”
闲杂人等……
孙作司眼皮跳了跳,委屈地望向谢折。
谢折示意他退下,仿佛没看见闻如风脸上的暗喜,淡然自若地踏进宫室,拂袖落座,“说吧,什么事?”
闻如风还没回答,闻月引端着茶点进来了。
她福了一礼,恭敬道:“父皇,这是我和哥哥们为您精心准备的茶点,您趁热尝尝?”
谢折把玩着佛骨手串,瞥了眼那盘茶点。
他弯唇,眼底藏着嘲讽。
他没碰那杯茶,只一颗一颗缓慢地捻动佛骨,不知过了多久,才幽幽道:“如风,朕待你如何?”
闻如风连忙道:“陛下对微臣有知遇之恩!没有陛下,就没有今日的微臣!”
“是吗?”谢折慢条斯理地端起香茶,垂眸撇了撇浮沫,“你还知道朕待你不错?朕以为,你视朕为仇寇呢。”
闻如风呆了呆。
他看着谢折,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说。
额头悄然淌落几滴冷汗,他疑心谢折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拱手道:“微臣视陛下如亲生父亲,微臣不仅对您心怀敬畏,往后还想如亲儿子般孝顺您!”
谢折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笑。
他凑近茶盏边缘,欲要饮用。
闻如风和闻月引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兄妹俩屏息凝神,在极致的紧张中早已汗流浃背。
就在谢折即将饮茶的刹那,他突然又放下了茶盏。
他瞥向闻如风。
青年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
他冷笑。
这孩子蠢了点,像他的母亲。
他属意谢观澜那种城府深沉又有野心的聪明孩子,可是后宫三千佳丽,竟生不出一个像样的来。
他将茶盏推到闻如风面前,“你妹妹也蠢,咱们君臣两人,她却只端上来一杯茶。朕见你频频吞咽口水,想是渴得厉害,喝吧。”
闻如风猛地瞪大眼睛,越发疑心谢折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微臣……微臣……”
他嗫嚅着,情不自禁地手脚哆嗦,脑门儿上不停淌落豆大的冷汗,最后心悸难捱,实在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竟骤然跪倒在地。
谢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只是个蠢货,还是个没用的废物。
一点点压力都扛不住,这么大个人浑身上下却找不出半点胆魄,连闻星落都不如,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他把玩着佛骨,唇边笑意讥讽,“好好的,怎么流这么多汗?”
“陛下……微臣……”
闻如风抬袖擦了擦冷汗,战战兢兢无法回答。
闻月引咬紧嘴唇。
她虽然害怕,却也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早已没了回头路,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她要带领全家,向死而生!
她要向哥哥们证明,她绝对比闻星落靠谱百倍千倍!
想到这里,对闻星落的好胜心战胜了对谢折的恐惧。
她猛然摔了捧在手里的茶盘,大喝道:“三哥!”
闻如雷提着长枪,气势汹汹地闯进宫室,“昏君,拿命来!”
闻如风连忙起身躲到旁边。
刚刚的畏惧一扫而空,他志得意满地负手而立,满脸都是对皇位的期冀和渴望。
雪亮的红缨枪,直指谢折的脖颈。
谢折巍然不动,指尖依旧缓慢转动那串佛骨。
闻如雷没料到他竟然不反抗,于是茫然地望向闻月引。
闻月引笑靥如花,“陛下没想到吧?有朝一日,你竟然栽在了我们兄妹的手里。”
“我们兄妹都是讲道理的人,你现在赶紧写一道禅位诏书,将皇位传给我大哥,我们或许能封你为太上皇,留你一条性命。”闻如云捧着笔墨纸砚信步而来,“否则,别怪我们手下无情!”
谢折一一扫视过他们,薄唇始终噙着笑。
他捻过一颗佛骨,最后瞥向闻如风,“你也是这般想的?朕给你封官加爵还不够,你还想要朕的皇位?”
闻如风微微一笑,“陛下错了,这皇位,本就属于我。所以,不是我问你要,而是你欠我的。”
“朕欠你?”
“我母亲乃是前朝公主,”闻如风挺直脊背,气定神闲地抖了抖锦袍,倨傲地抬起下巴,“这江山原本就该姓魏。你这老登谋朝篡位鸠占鹊巢,如今也该还回来了!”
“对!谢老登,这是你欠我们家的!”闻如雷高声附和。
闻如风上前,亲自在谢折面前铺开笔墨纸砚,“快写吧,我没多少耐心。”
见谢折不肯动笔,闻如风露出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从怀袖里取出一封提前拟好的圣旨,丢在了谢折面前。
他居高临下道:“这是我亲自替你写好的禅位诏书,你签个字,再按个手印盖个章即可。往后,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都由朕来做主!”
似乎是觉得这句话颇有气势,闻如风甩了甩宽袖,斟酌着语调,重复道:“朕做主~朕做主?朕做主!朕做主!!”
像是确认了最后一遍的语调最是威严,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决心以后面对朝臣和后宫嫔妃时就这么说。
闻月引含笑望向殿外,喊道:“小妹,你还不进来?!”
她喊了几遍,却还是不见闻星落带着黄袍进殿。
闻如云不悦,“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大哥,你登基以后绝对不可以封她为公主!就让她还是像从前那样,伺候咱们吧!”
第315章 把闻家兄妹打入大牢
“我出去看看小妹。”
闻月引矜持地挽起裙裾,岂料刚活泼地迈出去几步,一大群禁卫军突然如同潮水般堵在了大殿门口。
她目瞪口呆,下意识退后几步。
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闻家兄妹身后,闻如雷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一脚踹在膝窝上,重重跪倒在地!
瞬息之间,殿内局势就发生了逆转。
谢折不紧不慢地捻着佛骨,“如风,你让朕很失望。”
闻如风咽了咽口水,惊恐地后退两步。
这些禁卫军……他们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如此完美的计划,难道失败了?!
想起刚刚称呼谢折“老登”,他一张脸煞白煞白,双腿软的厉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闻如雷被摁在地上,面皮颤抖,恐惧地喊道:“大哥!”
闻如风自顾不暇,只看向闻月引,颤声道:“月引,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月引也呆住了。
半晌,她求救地望向闻如云,“二哥,你不是说咱们一定能成功吗?现在咱们逼宫失败,你快想想办法呀!我还这么年轻,我不能死啊!”
闻如云也很害怕。
他喉头发干,几乎连手里的折扇都快握不住了。
他惶然道:“闻星落,你还不赶紧帮帮我们?!”
说完,才蓦地想起闻星落不在这里。
闻月引和闻如雷异口同声地催促,“二哥,你喊闻星落干什么,你快想想办法呀!”
闻如云眼眶通红,声嘶力竭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都怪闻星落,要是她肯出力,说不定事情就不会闹到这一步!”
眼瞅着是走投无路了,闻如风突然跪倒在地,哭着膝行到谢折面前,卑微地拽住他的袍裾。
他哭诉道:“微臣本不想谋反,都是弟弟妹妹逼迫微臣啊!求父皇念在微臣一片孝心的份上,千万不要撤了微臣的官职!”
闻月引等人惊呆了,忍不住喊道:“大哥!”
“谁是你们大哥!”闻如风厉声呵斥,“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弟弟妹妹!从今往后,咱们划清界限,再不相干!”
“大哥?!”闻如云惊愕过后,反应最快,跪倒在地道,“陛下明鉴,是因为大哥想当皇帝,我们顾念手足情深,所以才为他出头!另外,我还要告发闻如雷投毒害您!您手边那杯带有剧毒的茶,就是闻如雷的手笔!”
“二哥?!”闻如雷不敢置信,连忙转向谢折,“陛下,投毒害您的主意是我妹妹闻月引想出来的,就连我行刺您,也是受她指使!”
“三哥?!”闻月引猛地瞪圆了眼睛,随即跪倒在地,捂着心口娇弱不堪,“陛下,臣女自幼身娇体弱多愁多病,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又怎么会想出这等奸计害您呢?!都是大哥不好,明明没什么本事却还非要学别人当皇帝,我们劝他他也不听,臣女替大哥向您赔个不是。”
“闻月引!你不要血口喷人!”
“大哥何尝不是血口喷人?!”
“你们全在血口喷人,只有我是个老实人,白白被你们利用!”
“我这辈子放弃镇北王府的荣华富贵,跟着你们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真是倒了大霉!”
“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知道坐享其成,连闻星落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
四个人吵着吵着,竟然拳打脚踢起来。
禁卫军费力把他们拉开,四人已是蓬头垢面十分狼狈。
闻如云喘着大气,喊道:“陛下,其实这一切都是闻星落指使的!是她逼迫我们谋反的!”
“对!”闻月引哭诉,“陛下,臣女要告发闻星落私绣龙袍!她说了,只等您一死,就立刻把龙袍披在大哥身上,拥他为帝!”
闻如雷痛哭流涕,“我们劝过她了,可是她死活不听!”
闻如风深深拜倒,“求陛下为我们做主,惩治闻星落!”
谢折气笑了。
他摆摆手,道:“把她带过来。”
“陛下。”
一道轻柔温婉的声音忽然传来。
禁卫军让开一条路,魏姒云鬟雾鬓宫裙袅娜,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而闻星落挽着她的手臂,少女梳元宝髻,嫩粉上襦搭配青金色罩纱宫裙,一张小脸色若桃花娇艳欲滴,在满目兵戈铁甲之中显得格外乖巧甜美天真无邪。
魏姒环顾四周,状似不解道:“陛下何故对几个孩子发难?”
谢折扫了眼闻星落,没做声。
孙作司三言两语解释了缘由,又含笑望向闻星落,“根据闻家兄妹的指认,说是安宁郡主也参与了这次谋反。”
闻星落歪头,圆杏眼亮晶晶的,“我和哥哥姐姐向来不对付,为何要参与他们的谋反?”
“你骗人!”闻月引灰头土脸,擦着脸上的泪水控诉,“是你引导我们仇恨陛下,是你撺掇我们谋反的!就在一刻钟以前,你还抱着那件黄袍,等着给大哥黄袍加身!”
“什么黄袍,”闻星落无辜,“我根本没见过。我刚刚一直在陪娘亲赏花,我今日甚至都没见过哥哥姐姐。”
闻月引咬牙切齿,“你……你怎么能不承认?!”
正对峙着,一名禁卫军捧着黄袍进来了,“陛下,卑职在闻月引小姐的寝殿里,搜到了这身黄袍!”
他当众展开。
“诛杀谢折光复大魏”八个大字,霎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闻月引小脸苍白,紧紧攥着衣角,“肯定是闻星落把它放进我寝殿里的!我……我根本不知情!”
“另外,”那禁卫军侧身,示意身后跟着的人把东西抬进来,“卑职等人还在闻月引小姐的床底下发现了这些东西。”
他们打开箱笼。
箱笼里整齐堆放着大魏史书,还有几套以谋反为主题的卷纸。
谢折拿起卷纸。
卷纸上的题目极为直白,什么“复国以后必做的十件事”、“请论述行刺谢折的十种手段”等等。
他略翻了翻,写着闻月引三兄妹的卷纸全都是满分。
他低低地笑起来,把卷纸丢在闻月引等人的脸上,“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闻月引等人捧着卷纸,面如金纸,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闻星落轻哂。
闻月引住的是她从前的寝殿,那一箱大魏史书其实是她的。
不过谁让闻月引蠢笨呢,偏还要把卷纸带回去珍藏纪念。
不等闻家兄妹求饶,谢折已经彻底失去耐心,“将闻家五兄妹全部打入大牢,听候审讯!”
闻星落一愣,“我也要去?”
第316章 若她是他和魏姒的女儿,他是要捧在手心娇宠的
谢折瞥她一眼,“年纪最小,城府最深!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背后干了什么,你几个哥哥姐姐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训斥着,但语气算不上严厉。
闻星落生得可爱,容貌最像魏姒年少时,而那股子聪明伶俐劲儿和坚韧隐忍的心性,竟莫名肖似他当质子的时候。
若她是他和魏姒的女儿,他是怎么样都要捧在手掌心宠着的。
只可惜,她是闻青松的种。
魏姒蹙眉,挡在闻星落面前,“陛下?!”
谢折摆摆手。
禁卫军一拥而上,将魏姒推到旁边,把五兄妹整整齐齐地押了出去。
孙作司看了眼魏姒,轻咳一声,示意宫人们随他出去,又仔细为两人掩上槅扇。
魏姒质问,“你一定要把宁宁从我身边带走吗?!欺负一个柔弱可怜的小女孩,你很得意?!”
“柔弱可怜?”谢折把玩着佛骨,抬眸睨向她,“魏宁和这四个字,沾边吗?”
魏姒咬了咬牙,“她就是很娇弱!”
谢折冷笑。
也就那小丫头的亲娘,会觉得她娇弱无助。
他道:“你上回提出的交易,朕允了。朕可以用皇后之位,向你交换白玉京的确切方位。”
魏姒攥紧双手。
她并不在乎皇后之位,她只不过是想给谢折添堵,只不过是想报复梅初宜。
“七天之后,朕会为你举行封后大典。”谢折握住她的手将她拽进怀里,“事情尘埃落定之前,魏宁必须待在大牢,由朕的人亲自监管。等你成了朕的皇后,告诉了朕白玉京的位置,朕自然会放她回到你身边。”
男人的碰触,令魏姒厌憎至极。
她沉默片刻,退让了一步,“宁宁小时候吃了很多苦,我很心疼她。希望你还是如同上次那般,为她安排单独的牢房,每日由御膳房送去她爱吃的膳食。衣食住行,不可怠慢。”
“安宁肖似朕,如同朕的半个女儿,朕自然不会亏待她。”
谢折说着,俯首轻嗅魏姒颈窝间的香气。
魏姒嫌恶避开。
她起身,退后几步,“后宫只能有一位皇后,我若封后,梅初宜那边?”
谢折漫不经心,“张亭柳不是死了两个孩子吗?想是梅初宜出于嫉妒,背地里所为。梅初宜凶恶善妒,谋害皇嗣,不堪为后。”
他不在乎凶手是谁。
谁妨碍到他,谁就是凶手。
…
贺愈带着侍卫前往坤宁宫抓人。
孙作司亲自宣旨,历数梅初宜的罪行,最后宣布废除后位贬为庶人,押进大牢听候审讯。
梅初宜正在梳妆。
她的每个上午都很美好,她习惯醒来后由宫女们伺候着用玫瑰花汁子敷脸,再用宫廷御制珍珠膏,仔仔细细涂抹脸庞和全身,务必要宫女们用温热的指腹,将珍珠膏打圈按摩进每一寸肌肤,连手指尖和脚趾的保养都不能怠慢。
更换的衣裳早已搭配好,宫女们用特制的珐琅彩小暖炉将衣裳烘出接近她体温的温度,才伺候她穿上。
更衣过后,再吃上一碗热热的红参牛乳血燕窝,红参须得是带菊花纹的十年贡参,牛乳须得产自御膳房专门为她饲养的那几头草原牛,血燕窝更是贡品中的珍品,阖宫上下也就她的坤宁宫每年能得三斤。
这就是她成为皇后的二十年来,每一天的日常。
尽管对不起魏姒,但她依旧无数次暗暗庆幸,庆幸当年她和她的家族弃暗投明,选择了站在谢折这边。
现在的她贵为一国之母,比当年的魏姒更加风光显赫。
除了谢折,她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
所以,她从未后悔过背叛魏姒。
哪怕后来魏姒回到了京城,她也和张亭柳一样,打心底里藏着幸灾乐祸,瞧啊,她们的身份发生了置换,她再也不需要对魏姒行礼。
昔年骄傲的小帝姬,甚至需要在她面前执妾礼!
自然,生活中也有那么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比如皇帝并不爱她,比如她没有生下皇子。
可是,皇帝在人前也算与她举案齐眉,而当朝储君则是她的养子。
她不仅仅是皇后,将来,她还会成为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魏姒,终究只能望尘莫及。
可是今日……
孙作司似笑非笑,“皇后娘娘——哦不,梅小姐,你还不赶紧接旨谢恩?”
梅皇后端坐在妆镜台前。
她没有理会孙作司,只是面无表情地梳着头。
许是梳得有些急,一缕长发卡在了象牙金梳里,她伸手去拽,可是越拽越卡。
孙作司催促,“梅小姐?”
梅皇后的面色愈发沉寒,她解开头发的动作更急了,到最后竟然连头皮一起拽掉了那缕长发。
她痛得捂住头。
象牙金梳掉落在地。
金梳上缠绕着青丝,青丝上连着一小块白头皮,血淋淋的。
孙作司见她如此,不悦地翻了个白眼,朝周围人使了个眼色。
宦官们会意,立刻上前押住梅皇后,不由分说将她拖向坤宁宫外。
孙作司笑着转向贺愈,拱手道:“搜查罪证之事,就拜托贺大人了,咱家先行告退。”
贺愈负着手,仰头望向挂在墙上的一幅古画。
是前朝大师画的春日牡丹,因为绚丽的用色和雍容的画风,被赞誉为天下第一牡丹图,据说曾经是大魏皇后送给魏姒的十岁生辰礼,一向被魏姒藏在寝宫。
可是后来魏国国破,这幅画便辗转到了梅皇后的寝宫。
二十年过去,这幅古画,似乎又要物归原主……
贺愈联想这段时间以来的朝中动静,轻轻叹了口气——
山雨欲来啊。
第317章 我大哥可是嫡长子
此时,坤宁宫外。
魏姒扶着宫女的手,正从凤辇上下来。
瞧见梅初宜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被拉出宫门,她道:“初宜姐姐。”
梅初宜从蓬乱的长发里抬起头,眼眶通红,“魏姒,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
魏姒定定看着她,“那你又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有的选吗?!”梅初宜突然面目狰狞,“魏国大势已去,不投靠谢折,难道我们全家要跟你们一起等死吗?!”
魏姒也红了眼,厉声道:“梅初宜!你我三岁就认识了,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闺中密友!我不怪你为了活命投靠谢折,可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早在谢折还是质子的时候,你们家就已经和他勾搭上了!
“父皇器重梅家,想让梅家率先站出来支持新政,可是你们呢?!你们觉得把良田分给穷人,严重触犯了你们的利益,哪怕只是分出去一点点,你们也不肯!
“你们阳奉阴违,底下的官吏上行下效,到头来父皇推行的新政,不仅没能造福百姓,反倒叫那些世家贵族更加脑满肠肥!
“梅初宜,我知道你我都不是圣人,可你我幼时读书,读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时,我分明看见你落泪了,那时你说百姓很可怜,你说你虽是女子,可是等你长大了,一定要督促夫君成为一位保护百姓的清官。
“梅初宜,你现在,又算什么?!”
九重宫阙,琼楼玉宇。
初夏的风呼啸着从两个女人中间穿过,像是某种野兽的嘶吼。
梅初宜慢慢避开魏姒的视线。
良久,她低声转移话题,“魏姒,人,是会变的。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后悔。是我自己运气不好,若我能有亲生儿子,谢折未必会废了我。”
顿了顿,她望向魏姒,“你眼看着是要封后,可你也没有为他生下儿子。你这样的年纪,很难再孕育子嗣了。没想到你我争了半辈子,最后的赢家,竟然是张亭柳那个贱婢……”
她笑了两声,随即在护卫的押送下同魏姒擦肩而过。
裴凛抱着拂尘出现在魏姒身侧,看了眼梅初宜,忽然轻笑,“真是蠢货。”
魏姒看向他。
“长公主有所不知,梅初宜原是能生育的,只是当年梅家在朝堂的势力如日中天,惹了谢折不喜。谢折怕她生下儿子,到时候梅家釜底抽薪对他不利,因此悄悄给她灌了绝子药。”
魏姒愣了愣,转身望向梅初宜。
女人已经走远了,雍容华丽的宫裙拖得很长,可发髻却没有好好梳,显得格外狼狈。
裴凛幽幽道:“这些年,谢折暗地里一点点蚕食了梅家在朝堂的势力。梅初宜原有三位兄长,前两位一文一武惊才绝艳,原是能撑起门庭的,却因为谢折暗中下手,两个人全部英年早逝。如今的梅家家主乃是个一无是处的庸人,生的儿子也十分无用。梅家看似鲜花着锦,实则早已完蛋。”
魏姒的视线里,梅初宜已经消失在宫巷尽头。
梅家背叛父兄,原是她的仇人,可是听见裴凛这些话,她没有报仇的快感,只余无尽的悲哀。
她仰头,望向最高的那座宫阙。
金色琉璃瓦折射出耀眼的光,皇权凛凛,不可侵犯。
越长大,欲望便越是无穷无尽,这京城里的满朝文武,争破头也要从皇权里分一杯羹。
幼年那个扎着双髻坐在她身边,对着古诗文伤心流泪的小女孩儿,原来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死在了权势倾轧里……
两人说话的功夫,坤宁宫里。
贺愈的下属向他禀报了闻家兄妹的事。
贺愈拧眉,“闻家谋反,背后是裴凛推动?”
“根据卑职审讯出来的结果,是这样的!”
贺愈踏出坤宁宫。
他朝卫姒行了一礼,转向裴凛,“劳烦裴大监走一趟大牢。”
裴凛挑眉,“什么意思?”
“闻月引等人,已经供出裴大监才是此次事件的推动者。”
裴凛冷笑,“不是我。”
贺愈没跟他争辩,只示意禁卫军将他抓起来。
…
皇宫西北角。
此处的监牢比天牢干净整洁,专门用来关押身份特殊的犯人。
闻月引双手抓着牢门,隔着甬道,不甘心地瞪着对面牢房,“小妹,大家都是犯人,凭什么你可以一个人住那间大的?!”
闻星落住的牢房还是上回那间,颇为宽敞亮堂,新添了一套黄花梨木家私,床榻镜台一应俱全,就连铺设的绫罗绸缎都格外精致昂贵。
闻星落正坐在桌边吃茶。
闻言,她隔着铁栅栏望向对面。
对面的牢房只有她这间的一半大,却挤着闻家四兄妹。
她咬了一口青梨茶酥,漫不经心道:“也许是母亲安排的。母亲最疼我了,当然要给我好的。”
闻月引盯着她手里的茶酥,摸了摸饿扁的肚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望向闻如风,撒娇道:“大哥,我也想吃茶酥。”
闻如风抱着闻青松的牌位坐在稻草堆上,气得冲她翻了个白眼,“吃吃吃,就知道吃!除了吃,你还会干什么?!你把我们害到这个地步,你高兴了?!”
“怎么就成我害的了?!”闻月引委屈,“谋反的事,你们自己不也同意了吗?!一个巴掌拍不响,谁也别怪谁!真要怪,就怪裴凛好了!”
闻如云摇着折扇坐在角落,没好气道:“依我看,还是怪闻星落!闻星落,你明知此事不可为,却还要放任我们去做,你简直居心不良! ”
“对!”闻如雷附和,“你也太恶毒了!”
闻星落没理他们的无能狂吠,继续享用她精致的茶点。
吵吵闹闹之际,禁卫军把梅初宜送了进来。
闻月引好奇,“她不是皇后吗?她怎么也被……”
“看样子是废后了。”闻如云饶有兴味地摇着折扇,“也不知新皇后是张贵妃,还是咱们母亲。”
说着话,禁卫军又押着裴凛进来了。
裴凛被关进了闻星落隔壁的牢房。
闻家兄妹顿时激愤地抓住牢房栅栏,“裴凛,你把我们害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都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裴凛没理他们,只瞥向闻星落。
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少女的小腹,他幽幽道:“河西王反了,北部诸郡紧随其后。如今天下三十六郡,已有一半点燃烽火。这一半之中,又有一半被我派出去的心腹说服,决心加入大魏的阵营。”
闻星落优雅地享用她的下午茶,“与我何干?”
“郡主要成为,旗帜。”
裴凛话音刚落,闻如风不悦道:“她是旗帜,那我是什么?!”
“是啊裴大监,”闻月引哐哐摇着牢房的门,“我大哥可是嫡长子,真谋反的话,按规矩,这皇位是要我大哥来坐的!”
第318章 谢折他怎么那么喜欢给人绝育?
裴凛视他们为无物,只定定注视闻星落,“你逃不掉的,光复大魏,这是你的宿命。”
闻星落听他说话就很烦,连面前的青梨茶酥都不香了。
她拿丝绸手帕擦了擦指尖,一言不发地起身去了拔步床。
她把帐幔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裴凛握住栅栏,重复道:“魏宁,你逃不掉的!”
闻如雷喊话道:“裴大监,你不如看看我大哥呢?当皇帝的事,闻星落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当得明白,这事儿还得看我大哥!”
裴凛冷眼睨向他们,“一群太监,也想继承帝位?”
“你骂谁呢?!”闻如云恼了,“难道你不是太监?!”
“骂的就是你们!废物!”
“你才是废物!没根的废物!”
“三个烂泥扶不上墙只会指望妹妹的白眼狼,再加一个胎盘长大的蠢货,四个人的脑子加起来都没有猪脑大!”
“裴凛!!!”
裴凛一战四,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眼见两方人隔着甬道剧烈争吵起来,梅初宜跪坐在稻草堆上,凉薄地笑了一声,“恕本宫直言,你们所有人都是废物。”
众人一致望向她。
梅初宜抿了抿鬓角乱发,讥笑道:“如果魏姒的目的是复国,仅仅依靠你们这几个人的话,别说这辈子了,就算是下辈子,也根本复国无望。魏姒,她成不了赢家。”
裴凛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言语极尽刻薄,“你觉得你赢了我们长公主?你大概还不知道,你的两个哥哥英年早逝,是谢折的手笔。你没有子嗣,也并非是你自己的身体缘故,而是谢折早就给你灌下了绝子药。梅初宜,你和谢折同床共枕二十年,他是怎样的人,你当真不知道?”
空气陷入凝固。
梅初宜的脸隐在垂落的青丝里,令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闻家兄妹面露惊骇。
闻月引咽了咽口水,讪讪道:“这个谢折,他怎么那么喜欢给人绝育?连他自己的皇后都不放过……他上辈子是村里骟猪的吗?”
闻如云不屑,“肯定是梅初宜自己做错了事,所以才会被这么对待,不值得我们同情。与其怨怪别人,不如好好反省自己。”
闻如雷点点头,“二哥言之有理。”
…
今日发生的种种事情,已经传遍阖宫上下。
张贵妃捧着谢缃用过的锦被坐在殿檐下,得知闻家兄妹谋反,不由惊愕,“他们有兵权?!”
宫女摇摇头,“没有。”
“有盟友?”
“没有。”
“莫非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好像也没有。”
张贵妃挑眉,“什么都没有,谋什么反?他们疯了?!”
宫女半跪着为她捶腿,“宫里的人都这么说。陛下已经把闻家兄妹下了大牢,料想他们是蹦跶不起来了。毕竟,谋朝篡位可是要砍头的死罪呢。”
“活该。”张贵妃冷笑,“魏姒终于体会到和本宫一样的痛苦了,想必这个时候,她已经哭死了吧?”
“这个……”小宫女吞吞吐吐,“娘娘,陛下封魏姒当皇后了,封后大典就定在七日后。”
张贵妃猛地望向她,“魏姒封后?!”
小宫女紧张地点点头,“正是!”
张贵妃呼吸急促,“陛下待她究竟是何种感情?!她的孩子都谋反了,她怎么还能当上皇后?!她不是应该被牵连入狱吗?!”
想起什么,她惨白着脸问道:“她当皇后了,那梅初宜算什么?难道陛下要立两个皇后?!”
“娘娘有所不知,梅皇后已经被废为庶人了,据说谋害殿下和公主的幕后真凶就是她!”
张贵妃紧紧抓住锦被。
梅初宜……
她真的是害死缃儿和瑞儿的凶手吗?
又或者是……陛下推出来的替罪羊?
张贵妃看不明白谢折的谋算。
想起缃儿死的那一夜,谢折眉眼间的无动于衷,明明是入夏的天气了,张贵妃却依旧忍不住浑身发寒。
小宫女安慰道:“也许陛下是想利用魏姒做一些事,所以才突然立她为后。闻家兄妹毕竟是真谋反,陛下最讨厌旁人觊觎他的位置,等利用完魏姒,陛下肯定会把她和她的几个孩子一块儿斩首!
“到那个时候,中宫无主,最有可能登临后位的就是娘娘您了!更何况您还有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一向孝顺,最得陛下喜爱,肯定不会像闻家兄妹那样发疯谋反,惹得陛下厌弃!”
张贵妃深深吸了一口气。
为着缃儿的死,她如今对谢折的感情,远不如从前那般纯粹。
她害怕谢折,她怨恨谢折。
现在她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太子身上。
她平复了心情,缓缓道:“你说的不错。不管谁是皇后,太子都是本宫的孩子。只要太子安分,将来天下迟早会是他的。本宫到底和魏姒不一样,本宫的孩子,可不会像她的孩子那样大逆不道,无法无天。”
…
转眼已是七天后,封后大典如期而至。
虽然时间紧迫,但宫中仍布置得张灯结彩隆重非凡。
才是清晨,文武百官就携带家眷进入了皇宫,只等吉时一到,就随帝后祭拜天地敬告先祖。
金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张贵妃身穿朝服站在嫔妃之首。
她擦了擦脸上的薄汗,扫了眼对面男眷那边,皱了皱眉。
太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这么重要的日子,竟然始终没露面。
第319章 幸好母亲争气,她现在正是奋斗的年纪呢
鼓乐声声,庄严的宫廷乐曲响彻皇宫。
宫女们手执黄金斧钺、障扇、花篮等物,出现在了汉白玉广场尽头。
她们身后,魏姒身着玄黑色刺绣金凤凤袍,头戴黑金凤凰旒珠冠冕,踩着高高的祥云纹牡丹翘头履,缓步朝金殿方向走来。
朝臣嫔妃皆都俯首跪拜。
张贵妃不忿地盯着魏姒,眼中似有怒火燃烧,被旁边的妃嫔悄悄拽了一把,才不甘心地跪倒在地。
魏姒从她面前经过,并未停顿,长长的玄黑色凤袍被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提着,张贵妃抬头去看时,只能看见袍裾末端绣制的金凤凰尾羽。
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血肉模糊。
她极尽全力,才勉强按捺住了那份不甘和嫉妒。
谢折负手立在台阶上,俯瞰他的皇后。
魏姒很美。
可是注视着她额前旒珠簌簌摇曳的姿态,他恍惚间竟有种她戴的不是凤冠,而是那顶象征帝王权势的十二旒珠帝冕的错觉。
胸腔里涌出一股戾气,他突然很想伸手掀掉魏姒的凤冠,警告她不要打皇位的主意。
谢折深深呼吸闭了闭眼,知道这是自己的幻觉。
他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幻觉了。
他近日服食丹药,睡眠渐少,一天只需要睡一个半时辰。
也许是丹药带来的副作用,他频频看见奇怪的东西。
就在昨天半夜,他还将为他送茶的太监误看成了刺客,一刀结果了人家的性命……
魏姒一步步踏上台阶。
谢折勉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朝她伸出手,“姒姒。”
魏姒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紧接着便是流程繁琐的册封新后,祭告天地祖先。
魏姒接过女官呈上的三炷高香,同谢折背对群臣,一同祭告。
谢折看着先祖的方向,话却是对着魏姒说的,“封后大典已经完成,白玉京的地址,姒姒可以给朕了吗?”
魏姒神情自若,“陛下很急吗?连夜里也等不到?”
“姒姒应当知道,朕最厌烦夜长梦多。”谢折将三炷香插进香炉,瞥向魏姒,“更何况,姒姒也不想安宁一直待在大牢里吧?”
“好,我告诉你。”
魏姒似乎并不介意白玉京位置外泄。
她抬手遮住半张朱唇,朝谢折低语了几句。
谢折表情变幻,望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怀疑,“当真?”
“宁宁在你手里,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但是——”
魏姒还没来得及说完,远处忽然隐隐传来兵戈声。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直奔谢折。
浑身是血的禁卫军滚下马背,跪地拱手,“启禀陛下,太子反了!”
群臣哗然。
张贵妃猛地瞪圆眼睛,腿软地踉跄了一步,“太子……太子怎么会造反?”
谢折遥遥望向远处的宫楼。
他冷笑一声,“一个个的,可真是叫朕惊喜!”
此时,西北角大牢。
闻月引激动地攥紧铁栅栏,“你们听见没有?外面好热闹!一定是母亲的封后大典开始了!”
闻如云握紧折扇,“如果母亲当上皇后,说不定咱们就会被无罪释放。大哥,皇帝念在母亲的面子上,一定可以让你官复原职!”
“不错!”闻如风连连点头,期待地望向那一小方天窗,“幸好母亲争气,她现在正是奋斗的年纪呢!”
“等等——”闻如雷戒备,“我怎么听着,不像是封后大典,倒像是有人率兵打进了皇宫?!你们都仔细听听!”
闻如风如蒙大敌,连忙趴到地上侧耳倾听。
果然,外面的热闹根本就不是编钟乐音,而是金戈铁马声!
他脸色难看,“有人造反了?!”
闻如云皱眉,“总不能是谢观澜吧?”
话音刚落,看守此处监牢的典狱长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逃了进来,嘴里大喊道:“反了!太子反了!”
语毕,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监牢寂静。
闻星落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那串青铜钥匙上。
除了她,裴凛等人也注意到了。
下一瞬,众人纷纷伸手去够典狱长的尸体,争着抢着要将他拽到自己的牢门前。
还没够着尸体呢,追杀典狱长的几名兵卒突然冲了进来。
他们一刀砍断所有铁锁,喊道:“太子有令,陛下被妖道迷惑,谋害贤良残暴荒淫,不堪为君!现释放所有囚犯,宫中众人,凡捉拿昏君者,赏千户侯!”
喊完,他们又冲了出去。
闻月引钻出牢房,激动道:“大哥,咱们现在去捉拿昏君吗?说不定能得到太子的奖赏!”
“再高的奖赏,也只不过是区区万户侯。”闻如云不屑,“月引,咱们大哥,可是真龙天子!
闻如风老谋深算道:“二弟的意思是,趁着太子谋反,咱们兄妹坐收渔翁之利?”
“不错!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一网打尽,岂不妙哉?”
闻如雷问道:“可是咱们没有一兵一卒,该如何把他们一网打尽呢?”
闻如风等人纷纷望向他。
闻如雷愣了愣,随即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们该不会指望我一个人去打架吧?!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千军万马!”
他们商量的功夫,闻星落已经窜出很远。
闻月引注意到她,连忙喊道:“小妹,你逃命也等等我们呀!”
裴凛看了眼始终面无表情的梅初宜,抬步跟上了闻星落。
此时,汉白玉广场。
谢折已经带着百官和妃嫔退到了金殿内。
孙作司急得团团转,“好好的,太子殿下怎么就反了呢?!您说说,这江山迟早是要传给他的,他怎么就耐不住性子呢?!真是枉费陛下拳拳爱子之心!”
张贵妃挤在妃嫔里,死死盯着殿外,一张脸惨白惨白。
魏姒封后,太子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造反?
他打得过陛下吗?!
张贵妃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下意识望了眼谢折。
不知为何,她心底深处突然竟生出一股隐秘的期冀——
太子获胜,其实也未尝不好。
如今的陛下全然是薄情寡性之人,连女儿死了也能无动于衷,这样的夫君着实令她害怕!
如果太子顺利逼宫,她就是当朝皇太后,她再也不必看谢折的脸色!
她思索着,一边倾听外面的厮杀声,一边悄悄合拢双掌,乞求漫天神佛保佑谢序迟成功。
而谢折似乎并不在意谢序迟的所作所为。
他反复呢喃了几遍白玉京的位置,才瞥向魏姒,“朕会派人前去查探。如果朕发现姒姒是在欺骗朕,你该知道安宁的下场。”
第320章 魏高阳,此间事了,你我成亲,可好?
“宁宁在你手上,我没有骗你的必要。”魏姒回答。
谢折轻笑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等朕拿到前朝财宝,镇压了各处叛乱,就和姒姒在宫中做一对恩爱夫妻。届时,朕会封安宁为公主,帮她招个顶好的驸马。”
魏姒不置可否,“陛下还是想想能否活过今日吧。”
谢折瞥向殿外。
一名身穿暗紫窄袖劲装的高手从殿外进来,对谢折恭敬地低语了几句。
谢折听罢,轻哂。
他执起魏姒的手,“朕是他老子,他还翻不出朕的五指山。走吧,朕带姒姒去瞧瞧外面的热闹。”
此时,汉白玉广场上两兵交接,刀光剑影厮杀震天。
谢序迟身穿银白盔甲骑在骏马上,手里的双刀挥舞成残影,血液染红了他的半身甲胄,就连那张俊俏的脸颊也溅上了桃花般的斑斑血渍。
他接连砍杀了十几个护卫军,紧紧盯着金殿方向,吼道:“杀!”
潮水般的军队涌进广场,竟当真和谢折的护卫军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谢瓒登上宫楼,居高临下。
魏萤抱着剑站在他身侧,“今日谢序迟的胜算,有几分?”
谢瓒注视着那一骑银白,没有回答。
“我怎么瞧着……”魏萤声音极低,“你不是真心帮他,而是故意搅乱京城的浑水?听说谢观澜割据西南,现下联合了周围几个大郡,已经在进军京城的路上。这个时候,京城越乱,对他越是有利。谢瓒,你为了你的家族,坑害视你为亲兄弟的谢序迟,你好卑鄙。”
谢瓒轻哂,“我又不是第一天卑鄙,萤萤才知道吗?”
他伸手捏住魏萤的下巴,视线落在她的唇瓣上,“我现在还可以更加卑鄙,你想不想试试?”
“放开!”
魏萤恼了。
谢瓒松开手,视线依旧落在她的脸上,薄唇噙着浅浅的笑,“据我所知,裴凛比我大哥动作更快,在季虞死前就利用质子们的性命,派人游说诸侯王。他们打着反周复魏的旗号,已经开始纠合力量。魏萤,你要当女帝吗?”
“不可以吗?”魏萤傲娇地抬了抬白皙的下巴,“谢瓒,我若为帝,第一个就杀了你。”
谢瓒挑眉,“萤萤,你好残忍,难道我不配当你的皇夫?你不是体验过吗?我侍寝很有一手的。”
魏萤恼怒,将剑刃拔出两寸,“你住嘴!别逼我杀你!”
谢瓒只是笑。
他重又望向战场,忽然从侍从手里拿过弓箭。
远远的,他朝谢序迟的右边射了一箭。
想要偷袭谢序迟的护卫军,顿时胸口中箭应声倒地。
谢瓒看着他胸口洇开的鲜血,看着奋力厮杀的谢序迟,看着那些如血色花朵般死去的年轻战士,很突然地说道:“魏高阳,此间事了,你我成亲,可好?”
吹过宫楼的风,带着夏日的燥热和战场上的血腥气息。
谢瓒的羽黑色轻纱大袖急剧翻飞,透出松柏沉郁清冷的香气,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没看魏萤,仿佛一株伫立在悬崖边的崖柏,危险却又坚韧。
魏萤注视他骨相漂亮邪气的侧脸。
她叫魏萤,这个名字是小时候收养她的老臣为她取的,寓意萤火之光终将变成灿烂的太阳,照耀一个新的盛世。
可是遇见谢瓒之后,他为她取名魏高阳。
他说她从不是什么微弱的萤火。
他说她不需要示弱、不需要蜕变,她本来就很好,她本来就是一轮耀眼的太阳。
她嘴上嫌弃这个名字,可是私底下,却偷偷在自己所有的书籍扉页上认真地写下了这个名字。
其实刚到谢瓒身边伺候的那两年,他们彼此都很难。
那时太子的脾气还不像现在这样稳定,他阴晴不定,一直怀疑谢瓒是镇北王府派来的奸细,总是对他百般试探,生怕他背叛他。
而皇宫里的掌权者对大魏遗民也很不友好,她和其他奴隶一样,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必须要在身上烙印主人的名字。
可她不想烙印上谢折或者谢序迟的名字。
因为她恨透了他们。
于是谢瓒求了谢序迟,破例允准她只做他一个人的奴。
从此,她的手臂上多了个“瓒”字。
魏萤下意识抚摸手臂。
那一夜,她的手臂很疼,心也很疼。
她哭闹得厉害,不肯睡觉,半夜潜伏进谢瓒的寝屋,拼命撕咬他的肩膀,发疯般发泄自己的痛苦。
谢瓒像是不耐烦透顶,随手把戴在胸前的黄金佛牌丢给她,“不高兴的话,你也在我身上刻个字好了。”
她想说,那怎么能一样?
肌肤的烙印和佛牌上的刻字,怎么能一样呢?
可是看见他肩上被她活生生咬下来的一块肉,她心虚的没吭声。
她捧着黄金佛牌,拿刀在背面深深刻下了那句话:
——谢瓒是魏高阳的狗。
她把佛牌还给谢瓒,要他一辈子都不许摘下来。
少年像是困顿至极,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连伤口都没处理就打着呵欠睡着了。
往后的那几年,他当真没有摘下来过……
她正沉思,谢瓒突然瞥向她,“魏高阳,我求娶你,你杵那儿不说话,我很尴尬诶。其实我的条件很不错的,就算大魏不曾灭国,就算你还是公主,凭我的出身,尚公主也是门当户对的好吧?”
魏萤翻了个白眼,忽然问道:“其实江南,根本就没有那五万旧部,是不是?”
谢瓒“啧”了一声。
“那年除夕夜,代表江南旧部来找我的那个黑衣蒙面人,给我送来一箩筐橘子的人,是你,对不对?”
谢瓒不置可否,只慢悠悠地问道:“那嫁娶之事?”
第321章 抱歉,嫁人生子这种事,我做不到
魏萤抱紧宝剑。
嫁娶……
镇北王府那种名门望族,最讲究子嗣传承。
她早已没了生育能力,又何必再去连累谢瓒?
纵使谢瓒现在不介意,可是将来四五十岁的时候,他未必还能如此,更何况他还有祖母长辈,他们定然是不肯让他胡来的。
她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少女的高马尾被热风吹拂。
她忽然一笑,如太阳般灿烂傲娇,“抱歉,嫁人生子这种事,我做不到。我魏高阳,是要当女帝的!”
谢瓒直勾勾盯着她。
少女避开他的视线,唇角依旧明媚翘起,只细密纤长的睫羽在眼瞳里悄悄撒下一片阴翳。
鲜血染红了汉白玉广场。
谢序迟的双刀,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烦恼地回头瞪了眼宫楼。
他在这里厮杀卖命,可是高高的宫楼之上,他的军师却正忙着和那个冷艳漂亮的前朝公主谈情说爱!
多气人啊!
双刀架住长戟,火花四溅。
谢序迟的刀刃砍出了豁口。
不能再拖了。
他必须赶在父皇的援军到来之前,顺利逼宫。
他骤然发力震退四周的兵马,试图杀出一条通往金殿的血路。
正浴血奋战之际,却见谢折竟然步出了金殿。
他身后跟着文武百官以及妃嫔,而他亲自牵着魏夫人,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站在人群正中央。
二十丈远的距离。
谢序迟忍不住想,只要跃过这个距离,他就能把母亲和宁宁留在身边,从此以后好好保护她们,不叫她们再被父皇折磨。
刀刃擦过护卫军的脖颈,留下清晰的血线。
厮杀正酣时,背后忽有破风声传来。
谢序迟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转身的刹那,狠狠将长刀捅进了刺客的面门。
温热的血液,将青年大半张脸都染成鲜红。
骏马发出嘶鸣声,稳稳地接住了谢序迟。
谢序迟睁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
十五丈。
他距离母亲,只有十五丈。
厮杀声震耳欲聋。
谢序迟的耳边发出白噪的嗡鸣声。
他忽然想,等他登基之后,他一定要尊母亲为皇太后,每日晨昏定省,陪母亲和宁宁早晚用膳,安然度过一年四季。
至于谢折,谢折毕竟是他的父亲,他会留他性命囚在深宫。
还有……阿厌。
他会好好向阿厌赔礼道歉,他会兢兢业业治理天下,让阿厌知道他有在努力当一位明君,他要让阿厌不再那么憎恨他。
至于传承,若是宁宁生下孩子,他会将那孩子选做继承人。
他一定不要像父亲那样心狠手辣丧心病狂,他会好好疼爱那个孩子。
谢序迟想,余生里,他终于有了要守护的至亲们。
他要当个好人呀!
十丈。
谢序迟的双刀挥舞成了残影。
眼前是红的刺眼的血水,他竭力砍翻两个护卫军,明明距离母亲已经那么近,可是不知为何,挡在他前面的军队越来越多,如同蜂拥而来的潮水,要将他拍死在巨大的浪潮之下!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八丈。
谢序迟在空隙里艰难抬头,清晰地捕捉到了谢折眼里的怜悯。
他下意识回眸。
他的兵马不知何时溃不成军,谢折的军队却像是杀之不尽,不知何时起,就连四周的宫楼也都被敌军占据。
“阿瓒?”
他呢喃。
原本谢瓒和魏萤所在的位置没了他们的踪影,反而插着一面玄黑色刺绣“周”字的大旗。
就在他出神之际,魏姒凄厉的声音陡然传来,“太子!”
谢序迟回过神,破风声已经近在面前!
他只来得及微微侧首。
锋利的长剑擦着他的脸颊堪堪划过,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太子!”
张贵妃吓坏了,陡然发出一声惊魂尖叫,捂着嘴跪坐在地,双眼死死盯着谢序迟。
刀剑相撞。
谢折的二十四麟卫只出动了六名,却凶悍的如同屠羊恶犬,只片刻功夫就将谢序迟的心腹诛杀殆尽!
谢序迟呼吸急促,仍在艰难往前。
五丈。
他距离魏姒,只剩五丈远!
青年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力量,磅礴汹涌的内力被灌输进刀刃,他嘶吼着砍杀了其中两名麟卫,自己的肩头却也挨了重重一刀!
盔甲破碎。
眼看三名麟卫从天而降,谢序迟利落地翻下马背。
长枪挑翻了骏马。
谢序迟被迫同麟卫们交手,然而四面八方都是谢折的护卫军,那三名麟卫又神出鬼没,只几个呼吸之间,他的后背和大腿就再次负伤。
他跪倒在地,手里死死撑着一把刀。
麟卫面无表情,本欲给他致命一击,谢序迟猛然抬起长刀,架住了对方的攻势。
肉眼可见的裂纹出现在刀刃上。
顷刻之间,刀刃崩碎。
谢序迟握着残缺的刀柄,吐出一大口血,狼狈地趴倒在地。
他整个人好似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那顶银白头盔不知何时弄丢了,散落的长发被风吹拂起来,一些发丝被血液蜿蜒黏在了脸颊上。
他缓缓抬起头,红着眼望向汉白玉台阶上方。
两丈。
他距离母亲,只剩两丈远。
沾满鲜血的双手,一点点爬过地面。
他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却始终执着地仰头注视魏姒。
护卫军不知何时停下了攻伐,只握着刀剑退到两侧,沉默地看着他。
“母亲……”
谢序迟声音颤抖破碎,几不可闻。
张贵妃捂着嘴,泪水不停滚落。
她以为谢序迟是在叫她,于是拽住谢折的袍裾,哭诉道:“臣妾只剩这一个孩子,太子一向纯孝,定是受了奸人教唆才会谋逆!求陛下念在太子尚还年少的份上,放过他这一次吧!”
说话间,不远处的殿檐转角处,闻星落急急忙忙地冲了出来。
岂料刚转过拐角,就撞见了谢折等人!
她刚刚趁乱逃出监牢,没想到慌不择路间,竟然直接跑到了谢折面前!
闻星落猛地刹住步子。
闻月引紧跟在她身后,没留心她突然停了下来,惯性使然竟撞到了她的背上!
而闻月引身后紧跟着闻家三兄弟,闻如雷拿着棍子跟在最后,同样没刹住步子,狠狠撞到了前面的人!
巨大的冲击力,迫使最前面的闻星落扑了出去。
动静吸引了谢折等人的注意。
众人望去,就瞧见闻家五兄妹挨个儿摔了个趔趄,闻如风抱在怀里的那座灵位更是甩飞到了谢折脚边,摔成了三瓣!
闻家三兄弟兼闻月引,情不自禁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爹!!”
第322章 谢序迟,是朕和姒姒的亲生骨肉
全场寂静。
谢折面无表情地揉了揉眉心。
张贵妃翻了个白眼。
若是放在从前,她定然要狠狠奚落闻家兄妹,再嘲笑一番魏姒。
可是现在她自顾不暇,她的长子犯了谋逆之罪,就要被杀了!
尽管她并不十分喜爱谢序迟,可谢序迟毕竟是她最后一点血脉,她是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他的!
她哭得愈发撕心裂肺,在汉白玉台阶上不住地磕头,“求求陛下开恩,放过太子!太子今日只是无心之失,是臣妾没有教好他!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已是晌午。
吹过宫廷的风,带着一丝血腥味的燥热。
谢折垂眸睨着张贵妃。
女人在台阶上磕破了白皙的额头,蜿蜒淌落的鲜红血液,弄花了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他心底涌出奇异的快感。
天底下的母亲,便该这样为他们的孩子竭尽全力。
他想着,悠悠道:“朕记得爱妃往日并不疼爱太子,为何今日要如此为他开脱?”
张贵妃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谢序迟,哽咽道:“臣妾再如何不喜他,他也是臣妾肚子里爬出来的肉……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爱妃舐犊情深,令朕感动非常。”谢折抚掌感喟,“只可惜,太子并非爱妃的亲骨肉。”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贵妃猛地仰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折,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陛下?!”
夏日的阳光照进殿檐底下,颇有些晒人。
魏姒的鼻尖沁出细密汗珠。
玄黑色绣金凤袍衬得她那张美艳的脸颇有些苍白,就连上过胭脂的唇瓣也泛着死寂的白。
她注视谢序迟。
耳边的蝉鸣声和喧杂声响皆都远去,她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已是隐隐猜到了什么。
谢折玩味的目光,缓慢落在了魏姒的脸上。
他依旧牵着魏姒的手,甚至颇有闲情逸致的在掌心反复摩挲,“谢序迟,是朕和姒姒的亲生骨肉。”
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及其家眷满脸惊骇,议论声此起彼伏,完全淹没了燥热的风声。
谢序迟垂下头。
他想看看魏姒在知道他身份后的表情,却又不敢。
会嫌弃的吧?
母亲那样憎恶父亲,她一定会连带着嫌弃他的吧?
他会像闻如风三兄弟一样,被母亲冷落憎恨……
心脏犹如刀绞一般疼痛,他惶恐地闭紧了眼睛,羞愧的泪水却骤然涌出眼眶,令那张被血液模糊了的脸愈发肮脏狼狈。
就在不知如何是好时,充斥在青年鼻息间的血腥气息,悄然夹杂了一丝好闻的冷清花香。
谢序迟茫然地睁开眼。
魏姒不知何时走下了汉白玉台阶。
她走完了剩下的那两丈远的路,如同神明般出现在了他身边。
谢序迟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母……母亲?”
魏姒摘下旒珠黑金凤冠,随意丢弃在地。
青丝散乱纷舞,拂拭过谢序迟面庞时,温柔而又美丽。
谢序迟无意识地虚虚握住一缕青丝。
他很喜欢母亲的长发……
魏姒拿出帕子,一点点擦拭他脸庞上的血液和泪水。
终于擦拭干净他的脸,魏姒温柔地摸了摸青年的脑袋,“我在这里。”
谢序迟的泪水瞬间决堤。
明明已经过了弱冠之年。
明明也是当爹的年纪了。
可他却扑进魏姒的怀里,刹那间哭得撕心裂肺。
就是很委屈啊。
他得了那样的病,无论是皇后还是贵妃都很嫌弃他,他发病的样子那样丑陋,就连兄弟姐妹们也都害怕他、远离他。
而他以为栽培自己、器重自己的父皇,从始至终都没有疼爱过他!
这些年,他好孤单……
这一幕令众人神情各异,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闻如风红着眼眶嘶吼道:“他是母亲的嫡长子,那我是什么?!我竟成了嫡次子吗?!这如何使得?!”
没人搭理他。
只张贵妃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惊骇地看他一眼。
好半晌,张贵妃才嗫嚅着嘴唇,忍不住问道:“陛下是在说笑吧?如果太子是魏姒的儿子,那臣妾的儿子在哪里?臣妾当年,明明也生下了一个儿子……”
“爱妃的长子在何处?”谢折眼中兴味更浓,拿下巴指了指闻如风的方向,“喏,爱妃的长子正在地上坐着呢。”
张贵妃和闻如风四目相对。
闻如风恍惚间想起什么,突然惊疑,“我……我是皇子?”
闻月引惊喜,“陛下金口玉言,肯定不会说谎!原来大哥竟然是当朝皇子!难怪陛下平日里对你那么好,明明你都没什么本事,他还非要封你做官!”
闻如雷也很意外,笑道:“大哥,我早说你有大造化,这不就应验了?!”
闻如云捏着折扇,眼睛里闪烁着精光,“如果大哥是皇子,那么咱们几个是不是也是皇子凤女?!”
闻如风顾不得几个弟弟妹妹。
他突然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向张贵妃。
他走得很急,一脚踩到了闻青松的灵位上。
本就摔成好几块的灵位,顿时更加稀巴烂。
可他顾不得那么多,激动地喊道:“母妃!”
张贵妃脸上毫无喜色。
她惊恐地看着闻如风,犹如看一个靠近的怪物。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日魏姒复位的喜宴上,她亲手害死了徐渺渺肚子里的孩子。
也就是说,她亲手害死了自己的亲孙儿!
缃儿和瑞儿都没了,如果闻如风是她的儿子,等同于她亲手害死了她自己唯一的孙儿!
后悔如地狱的业火般烧上心头,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无法面对闻如风!
而闻如风,他更应当恨她入骨才对!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像没事人一样,喜不自胜地奔向她?!
闻如风……
他骨子里和谢折好像!
他们父子是一样的六亲不认,一样的薄凉绝情!
眼看闻如风即将扑向她,张贵妃猛地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拔下金簪恶狠狠指向闻如风,“你别过来!”
第323章 他朝魏姒伸出手, 如同天底下最深情的帝王
闻如风茫然地止住步子,“母妃?”
张贵妃死死握住金簪,语调又急又狠,“我不认识你!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别喊我母妃,你离我远点!”
闻如风如遭雷击。
他委屈而又痛苦,怨怪道:“我是你和父皇的亲生骨肉,我并没有做错事,你为何不肯认我?!”
张贵妃并不回答,只抗拒地盯紧了他,仿佛他再靠近自己,她就要发疯。
闻如风踉跄几步,最后崩溃地跪倒在地。
他喊道:“我就说为何魏姒对我不好,原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她儿子!如今我好容易找到母妃,连你也不肯要我吗?!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余光瞥见躺在血泊里的长刀,他毫不犹豫地捡起来抵在了脖子上。
“大哥!”闻家兄妹齐声,“使不得呀!”
闻如风泪流满面,“若是父皇和母妃不肯让我认祖归宗,我就死在你们面前!我做不得天下的主,难道还做不得我自己的主吗?!”
他看起来十分悲伤绝望,然而一双眼却闪烁着精光,频频朝谢折和张贵妃那边瞟,仿佛随时等待他们俩痛哭出声,然后上演一场父慈子孝母子情深真龙还巢的戏码。
可张贵妃只是脸色苍白,拼命摇头。
她没办法接受。
没办法接受自己的长子,从文武双全容貌俊美的皇太子,变成了一个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里抱着一座莫名其妙的灵位、带着弟弟妹妹四处晃荡,满嘴“我做主”的废物。
她的儿子,应当远比魏姒的更加惊才绝艳!
她凭什么输给魏姒!
她忽然膝行至谢折面前,拉扯他的袍裾,哭诉道:“陛下,这一切都是您在开玩笑是不是?您故意戏耍臣妾,是不是?!皇嗣之事关乎国本,岂能儿戏!您怎么可能随意交换两个孩子?!”
见谢折不耐烦,张贵妃突然仰着脸,冲他讨好地媚笑了一下,“臣妾知道,您最喜欢至高无上掌控一切的感觉。所以这二十年来,臣妾对您唯命是从,为您生儿育女,从未有过任何忤逆顶撞的行径!陛下便是念在臣妾听话的份上,也不该对臣妾开这样的玩笑呀!”
她仰着头,保持着谄媚的笑脸,明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谢折。
她期待谢折告诉她,刚刚的一切都是假的。
然而谢折只是倾身,如同抚摸一只小狗般,伸手摸了摸张贵妃的脑袋。
张贵妃脸上的笑容更加讨好。
她甚至主动直起上身,将脑袋凑近谢折宽大的掌心。
谢折微微一笑。
他很快收回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贵妃,“贵妃跟了朕多年,难道不知道朕最厌恶叛主之人?你背叛姒姒,调换你们的孩子,是对你的惩罚。”
张贵妃表情呆滞。
背叛……
在背叛这种事情上,谢折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难道最先背叛魏姒的,不是他自己吗?
他怎么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羞辱她、戏弄她、惩罚她?
她原本以为,自己从区区奴婢一跃成为高不可攀的贵妃,还顺利诞下三个皇嗣,从此她这一生的荣华富贵都有了着落。
可是现在,她最疼爱的小女儿和小儿子死了,她视为倚仗的皇太子根本就不是她的长子!
那她从前的炫耀、她自以为稳操胜券的皇太后之位,又算什么?
魏姒总能压她一头。
即便沦落到那样不堪的境地,回到京城后,她也依旧能够压她一头……
入夏的天色阴沉闷热,谢折冷漠的面容和他身后的天空一样遥远陌生,那种压抑的青灰色调,像极了青苹果尚未成熟就坠落枝头,然后在土壤里慢慢腐烂变黑。
恍惚间,张贵妃仿佛看见谢折的脸变成了腐烂的苹果。
她陡然抱着脑袋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
她迅速起身后退,高髻上的牡丹金簪簌簌掉落在地,保养得宜的青丝蓬乱垂落,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她茫然朝四周顾盼张望。
汉白玉广场上血流成河,远处宫阙深深,仿佛一只巨大的精雕细琢的鸟笼。
而她是被关在鸟笼里的金丝雀。
她费尽辛苦下了几个蛋,可现在,她的蛋全碎了。
张贵妃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众人的目光里,她走到谢序迟身边,表情夸张地伸手搂抱他,又不停抓起地上的血液往他身上擦。
魏姒蹙眉,“张亭柳?”
“嘘!”张贵妃伸出一根手指头抵在唇前,神神秘秘道,“公主,奴婢在捡鸟蛋。”
四周寂静,落针可闻。
张贵妃突然转向另一边,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血渍。
她突然指着那摊血渍,惊惶地喊道:“这也是奴婢的蛋!奴婢的蛋全碎了,全碎了!啊啊啊啊啊——!!”
女人的尖叫声极为凄厉吓人。
谢折厌烦地皱了皱眉头,“疯婆子。”
他甩袖,下令道:“太子谋反,就地诛杀!其余人等,全都关进大牢,听候审讯!”
“我看谁敢?!”
魏姒挡在了谢序迟面前。
谢折危险地眯了眯眼,“姒姒,朕很欣赏你爱护太子,朕承认你是一位很好的母亲。但现在,朕实在没剩多少耐心了。”
他递给身后的麟卫一个眼神。
闻星落攥紧拳头,正要上前,却被裴凛及时拽住手臂。
她回眸,裴凛冲她摇了摇头。
魏姒抹去脸上的泪痕,拣起张贵妃掉落在地的金簪,定定抵在自己的咽喉处,“白玉京临近深渊,里面的机关错综复杂,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会连累整个白玉京堕入深渊。到那个时候,谢折,你再想得到里面的财宝,也只是痴人说梦。世上唯一知道正确路径的人,只有我魏姒一人。我以白玉京的泼天财富,换取我孩子的性命,这笔交易,你做是不做?”
谢折负手而立。
他睥睨着魏姒,似笑非笑地舔了舔牙尖。
过了片刻,仿佛权衡完了利弊,他缓步走下台阶,温柔笑道:“朕刚刚只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太子是朕和姒姒唯一的亲生骨肉,朕怎么忍心杀他?过来吧,今日是你的封后大典,如此喜庆的日子,不该被其他事情搅扰。”
他朝魏姒伸出手。
如同天底下最深情念旧的帝王。
第324章 昔年总是缠着他的小妹妹,早已不再需要他
魏姒握紧金簪。
她知晓谢折把白玉京的财富看的有多重要,她料定他在得到宝物之前绝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于是她慢慢松开金簪,将手放在了谢折的掌心。
谢折含笑为她擦拭干净手上沾到的血渍。
牵着魏姒转身往金殿走的时候,他瞥了眼生死不明的谢序迟,旋即递给身后的孙作司一个眼神。
孙作司会意,等文武百官跟着进了金殿,才吩咐禁卫军把谢序迟、闻星落、张贵妃、裴凛以及闻家兄妹全部丢进大牢。
宫人们迅速搬走战死的尸体,又运来一桶桶清水将汉白玉广场冲刷的干干净净,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残酷的逼宫之事,大周王朝依旧父慈子孝夫妻和睦。
皇宫西北角监牢。
较之半日以前,现在的牢房要热闹许多。
闻星落坐在桌边吃茶点,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现在她左边住着裴凛,右边住着谢序迟,对面则住着她从前在闻家的哥哥姐姐,一家人可谓整整齐齐。
嗯,就差表姐和谢瓒了。
她咽下茶点,望向谢序迟,“我表姐呢?”
谢序迟才苏醒,因为浑身是伤的缘故看起来颇有些可怜。
他唇色苍白,“跑了吧。”
魏萤的背后是谢瓒。
谢瓒那种人,机灵的跟鬼似的,见势不对他总能第一个提桶跑路,魏萤可是他的心肝小宝贝,他自然要把她绑裤腰带上一块儿跑路。
谢序迟甚至怀疑,这次逼宫失败,是否是谢瓒暗中向父亲提前泄露了消息,目的就是搅乱京城的浑水。
但他怪不了谢瓒。
他年少时背叛了阿厌一次,这次谢瓒替阿厌背叛他,很公平。
身上的刀伤隐隐作痛。
谢序迟虚弱地闭上眼,已经没有精力再继续思考。
对面牢房传来哭声。
闻月引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臂弯,哭声委屈而又悲切,断断续续道:“我们……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我好害怕……我这么年轻貌美,我还没有好好享受人生,我不想死……”
闻如风三兄弟难得沉默不语。
谢折的残忍,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人家说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谢折却直接把两个儿子都下了大狱,他的心是铁石做的吗?
闻如风催促闻如云,“二弟,你快想想办法呀。”
“我能有什么办法?”闻如云握着折扇,目光落在对面牢房,“听说外面的诸侯王都反了,如果咱们能拖到他们率军进京,兴许能捡回一条命……”
闻如雷道:“可是京畿一带的军队防守森严如铜墙铁壁,那些诸侯王何时才能打进来?”
谁也无法回答。
于是牢房又陷入了静默。
长久的寂静里,忽有歌声从隔壁牢房传来。
众人望去,梅皇后蓬头垢面,怀里抱着一个枕头,正满脸温柔地哼唱摇篮曲。
那歌曲的语调颇有些诡异,于是唱着唱着,她旁边牢房的张贵妃也加入了阵营。
张贵妃扑动双臂在牢房里翩翩起舞,惊喜道:“小鸟!小鸟飞回来了!”
已经入夜,牢房里只点着几盏幽暗的油灯。
她俩一个唱一个跳,影子被牢房栅栏切割成无数碎片,半夜里瞧着十分的渗人。
闻月引怯生生地挪到闻如风身边,“大哥,我害怕……”
闻如风叹了口气,揽住几个弟弟妹妹。
今日一连串的身世打击,使他身心俱疲,他虽然喜爱权势和富贵,可是看着谢序迟浑身是血从皇太子沦为罪囚,他依旧感到了一丝唇亡齿寒。
他的生父和生母,都不肯认他。
他成了没窝的小鸟。
他忽然有些怀念在蓉城的日子了。
那时,他名义上的父亲还活着。
虽然闻青松不是什么好人,但无论前世今生,他对他都很好。
可他身为父亲最疼爱的嫡长子,竟不是他的亲儿子。
当今天子、他的生父,真的玩弄了很多人啊。
诡异的摇篮曲令闻如风也渐渐开始心里发毛,想起什么,他望向对面的牢房,“星落,你——”
他想告诉闻星落,不要害怕。
即便他们异父异母,他也仍然愿意当她的大哥。
可是闻星落正从妆奁深处翻出一罐药膏,别别扭扭地塞进隔壁牢房,似乎是希望谢序迟能使用她的药膏。
闻如风看着这一幕,突然心悸酸楚。
昔年总是缠着他的小妹妹,早已不再需要他、依赖他。
她有了真正的长兄。
蓉城县衙的那段光阴,终究是回不去了。
…
此时,炼丹房。
天元观的两个道士往丹炉里先后添了不少东西。
“师弟,你放错药材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师兄不也想看看,用这些药材炼出来的丹药究竟有什么作用吗?这么好的机会,现成的试药人,咱们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我葫芦里还藏着一棵绝世罕见的药草,不妨也加进去试试?”
“嘻嘻!那我也再加两棵!”
两个道士兴奋地埋头炼丹,把能加的不能加的统统加了个遍。
待到黎明时分,两人捧着一盒新鲜出炉的丹药,兴冲冲去见谢折。
谢折半夜就醒了,正在处理政务。
近日各地的奏章如雪花般飞到他的龙案上,不是哪个诸侯王反了,就是谏言他为求长生不老诛杀朝臣太过荒唐残暴。
没有一封令他省心!
谢折沉着脸将奏章摔在地上,听孙作司禀报天元观道长求见,脸色才稍稍放霁。
两个道士恭敬地献上锦盒,“这是草民和师弟新炼出来的丹药,吃下之后,陛下的身体将会犹如千锤百炼的钢铁,虽不能刀枪不入,但也算强健无匹!”
谢折打开锦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躺着十颗丹丸。
他摆了摆手。
孙作司会意,立刻让人拎来鼠笼。
他切下小块丹药,喂给了笼子里的白毛老鼠。
才不过半盏茶的时间,白毛老鼠原本羸弱的四肢就迅速鼓起一层肌肉,瞧着竟十分的凶悍!
孙作司惊叹,“陛下,这丹药可真是神奇!”
谢折紧紧盯着白毛老鼠,呼吸略重。
春日宴上,他曾和谢观澜打成平手。
这是他一生的耻辱!
如果吞吃了这些丹药……
无论是生命的长度还是身体的强度,谢观澜都将再也不是他的对手。
谢折道:“两位道长做得很好,赏。”
小太监很快端来两盘金元宝,赏赐给了道士们。
谢折拿起一颗丹药,正欲放进嘴里,想起什么忽然又道:“去把皇后带过来。”
他即将重塑更强悍的肉体。
他希望,魏姒是见证者。
第325章 你亲自送废太子上路
魏姒一夜未眠,被请到御书房的时候,眼下还有两痕浅淡青黑。
谢折看了她一眼。
女人被岁月眷顾,纵然憔悴却也难掩国色天香。
天元观的道士向魏姒禀明了新丹药的作用,又恭声道:“陛下深爱娘娘,希望娘娘亲眼见证他的蜕变!”
“是吗?”魏姒拂袖落座,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那盒丹药,“妾身也希望陛下能从丹药里汲取力量,得到金刚不坏之身。”
谢折拣起一颗丹药,“朕一向偏爱姒姒,若真能得到金刚不坏之身和长生不老之术,朕愿意和姒姒分享。”
他是天子。
天子嘛,得到的东西一定是最好的。
女人也不例外。
姒姒不仅生得很美,还曾与他年少相识,如今的脾气性情又很合他的心意,如果他真的能长生不老,那么他希望陪在身边的女人仍是魏姒。
魏姒亲眼看着他吞下丹药。
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
别说这些丹药有毒,就算真的有长生不老药摆在她面前,她也是宁死都不肯和谢折一同享用的。
她思索着,忽然看见谢折的脸逐渐涨得通红。
谢折踉跄着退后几步,似乎正承受某种痛苦,发泄般大力扫落龙案上的奏章。
孙作司惊骇上前,“陛下?!”
谢折一掌将他拍了出去!
魏姒起身,下意识拉开和谢折的距离。
两个道士倒是激动不已,不仅不跑,反而还主动凑上前,想要观察新药的效果。
谢折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道重影。
他仿佛看见自己又变成了幼时的模样。
继母百般苛责虐待他,他总是穿着旧衣裳孤零零站在角落,眼睁睁看着父亲和继母疼爱他那不知所谓的弟弟。
后来父亲被继母说动,想让弟弟来坐世子之位。
哪知魏帝忽然下令,召诸侯王世子进京为质。
继母舍不得弟弟远赴京城,这才主动放弃世子之位,作出一副贤良之态,将他推了上去……
痛苦的记忆淹没了谢折。
魏姒看见他的鬓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白发,紧接着肌肉贲张撑破龙袍,袍裤以上猿背蜂腰,瞧着十分的壮硕可怕!
她惊异地捂住嘴。
天元观的道士,究竟炼出了什么丹药?!
偏那两个道士明显正在兴头上,激动地讨论道:“我就说那一味药加的不错吧?!”
“嘁,要不是我后来又搞了几棵药草进去,怎么可能有这种效果?!只是他的白头发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新药和旧药产生了排斥反应吧!没什么要紧,回头改良一番就好了。我打算再炼一种能改变性别的药,也不知能不能炼成……”
二人兴奋地叽叽咕咕。
魏姒咬了咬嘴唇。
这两个道士受了她的指使,起初还挺胆怯,现在胆子大了,纯粹是把谢折当成了药人!
她正想着,谢折陡然抬起猩红的眼睛。
两个道士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的身形就快得犹如残影,一刹那出现在他们面前。
谢折一手掐住一个道士的脖子,慢慢把他们提了起来。
两人吓坏了,拼命捶打求饶,然而谢折浑身皮肤格外坚硬,竟连指甲都挠不破!
随着“咔嚓”两声响,两个道士的脖子以诡异的弧度耷拉下来。
谢折松开手。
两具尸体应声而落。
谢折瞥向魏姒。
魏姒脸色发白,再次往后退了几步。
谢折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大掌握住魏姒纤细凝白的脖颈,他垂眸俯瞰这个女人,良久,眼底恐怖的猩红颜色逐渐褪去,像是恢复了神志。
他抚摸着魏姒的颈子,哑声道:“朕很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身体里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如同海潮般汹涌澎湃用之不竭,就连他年轻时都不曾拥有过这种美妙的体验感。
如果是现在的他和谢观澜对打,他的胜算,是百分之百。
谢折吐纳了几息,瞥向魏姒,“听闻白玉京中,除了天下珍宝,还藏着极其罕见的药材,可做长生之用。过几日,等朕的身体稳固下来,朕亲自带姒姒前往白玉京。”
粗糙的手掌抚上魏姒的脸颊,他逼近一步,眼底藏着浓烈的野心和欲望,“朕要和姒姒,一同长生,坐享天下!”
男人无视魏姒眼底的厌恨和惊惧,大笑着离去。
孙作司“哎哟哎哟”地爬起来,扶着快要摔断的老腰,连忙追了上去。
魏姒独自站在御书房里。
她望了眼外面的天。
黎明之前,天色熹微,隐隐有星辰坠落。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次日。
因为那两个道士被杀了,所以谢折命人把他俩的徒弟接进皇宫,继续研制长生不老药。
魏姒召见了他们,把他们师父留下的药方和丹药交给他们。
她一边撇去茶沫,一边假作不经意地问道:“本宫瞧着,陛下服食丹药之后虽然身体强悍,但鬓间却出现了斑斑白发,不知是何缘故?”
那两个小道士凑在一起研究半晌,才恭敬地回答道:“启禀皇后娘娘,师父的丹药虽然能提升身体强度,但代价却是透支生命。陛下的白发正是衰老之兆,短暂的强健过后,他将以骇人的速度迅速老去!这些丹药,不可再继续服食!”
魏姒垂眸,慢条斯理地吃了口茶。
茶香萦绕在唇齿间。
她缓缓抬眸,假作关切道:“你们师父不幸被陛下所杀,临终前将你们托付给了本宫。帝王喜怒无常,依本宫之见,与其冒险另辟蹊径重新炼制丹药,倒不如继续给陛下用这个方子。好歹,陛下是喜欢这个方子的。”
两个小道士惊骇地对视一眼。
他们只知道师父死在了宫里,原以为是吃错药死的,毕竟他们师父平时就很喜欢尝试各种丹药。
没想到,竟是死在了天子的手里!
眼前的皇后娘娘,虽然瞧着清冷高贵,但眉目间并无恶意。
听闻太子是她的亲骨肉,因为谋反失败被废除储君之位下了大狱,如果将来天子暴毙,废太子未必不能登基为帝。
到时候,他们作为皇后娘娘的心腹,岂不就能……
两人甚至连犹豫都没有,连忙朝魏姒跪下,“娘娘关心陛下,此情感天动地,草民自当竭尽全力,为陛下炼制长生不老药!”
…
魏姒召见两个小道士时,御书房内。
谢折一边批折子,一边对贺愈道:“朕看过黄历了,明天是个好日子,阿愈,你亲自送废太子上路。牢房里其他那几个,也都一块儿拉去菜市口斩了吧。”
贺愈看着他。
天子两鬓斑白已是衰老之态,可身体却不合时宜地健硕挺拔。
令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山海画本——画本里的那些妖物鬼怪,也常常是这般狰狞模样。
半晌,他道:“皇后娘娘恐怕不会同意。”
第326章 他总要带他的小姑娘回家的
谢折勾唇,“她不会知道的。”
“可废太子和闻大公子,毕竟是您的亲骨肉……”
“他们觊觎朕的皇位,他们意图谋逆!”谢折不耐烦地摔了朱笔,“朕即将得到长生不老药和金刚不坏之身,他们活着,难保不会来抢!只有他们死了,朕夜里才能睡得安稳!更何况儿子那种东西,只要能长生,朕将来还会有百个千个!”
话说到这个份上,贺愈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贺愈并未直接出宫,而是命人从御膳房拿了两份膳食,带去了西北角的监牢。
食物的香气充盈在牢房里。
闻月引等人眼巴巴地看着贺愈提在手里的食盒,却见他把一份膳食送给了谢序迟,另一份则送进了闻星落的牢房里。
闻如雷不忿地拍了拍牢门,“你们也未免太厚此薄彼了!都是一个大牢的人,怎的这般不公平?!我们也要吃!”
“就是!”闻月引羡慕的直咽口水,“凭什么我们没有好吃的?!”
狱卒拿杀威棒狠狠敲了敲牢门,才叫闻家兄妹安静下来。
贺愈踏进闻星落的牢房,亲自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在桌上。
闻星落坐在妆镜台边,往指尖缠绕着一缕青丝,狐疑地看向他,“小贺大人?”
贺愈落座,“天子下令,明日要在菜市口斩了你们所有人。”
话音落地,闻星落没什么反应,对面的闻家兄妹却疯了似的开始大喊大叫。
闻星落道:“我娘不会让我送死的。”
“他才封锁了明珠宫。”贺愈低声,“如今外面的消息,已经无法传进皇后娘娘的耳朵里。”
“是吗?”闻星落似笑非笑,“所以,小贺大人今日是来给我和太子送断头饭的?”
“如果你愿意……”贺愈定定注视她,“我可以向天子求娶你。他是我嫡亲的舅舅,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他会同意的。你一个小姑娘注定妨碍不到他什么,想来他是可以放你一条性命的。”
闻星落望向铜镜。
镜中少女梳着整齐的发髻,髻边簪着一支蝴蝶金簪。
她摸了摸金簪。
光影交错的牢房里,八宝珐琅金蝴蝶发簪衬得少女娇艳欲滴。
她杏眼里藏着一点笑意,朱唇轻启,“这是在蓉城的时候,那个人送我的簪子。他特别爱吃醋,见我整日戴着四哥哥送的银簪,便十分的不高兴,于是特意找能工巧匠为我打造了这一支金簪。
“若他知道小贺大人求娶我,必定会更加不高兴。小贺大人,我很喜欢他,他过得很不容易,我舍不得惹他吃醋生气。”
少女嗓音温柔,宛如春水漾开的涟漪。
字字句句,都是对谢观澜的缱绻情意。
贺愈按捺住那份嫉妒,“哪怕只是假成亲也不可以吗?我知道你有心等他,可他远在数百里之外,你指望不上他的。”
闻星落没说话,只望向墙壁上的那一小方天窗。
天光漏进来,种在外面的桃树葳蕤繁茂,结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青桃子。
她也不知何处来的信心,只定定道:“他会来的。”
“性命并非儿戏,须得做足万全的准备才行。”贺愈相劝,“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并非郡主的行事风格。”
“就算他不来,我也还有表姐。”闻星落起身,朝贺愈福了一礼,“总之,多谢小贺大人的美意,可魏宁并不需要。”
贺愈凝视着她。
少女来自蓉城,美貌娴静,和天底下的很多人都有交集。
可她的交集圈里,并没有他。
纵然他是京都出身名门前程锦绣的第一公子,却依旧不被她在意,他想挤也挤不进她的身边。
贺愈很羡慕能得闻星落青睐信任的那些人,更羡慕谢观澜能得到她的心。
他终是无话可说,向她回了一礼才离开监牢。
此时,京畿五十里外。
来自蜀郡的商队,正在山脚下休息。
商队运送的是昂贵的蜀锦,队伍前后插了不少面绣着“沈”字的幡旗,正是沈渝家的那支商队。
沈渝蔫头巴脑地坐在小马扎上。
他才从京城回到蜀郡,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父亲提溜着,又重新押送货物前往京城。
他偷偷瞄了眼商队的人。
他的商队刚走出汉中郡不远,就被拦下。
负责押送货物的镖客,全被替换。
其中站在松树底下最惹眼的那个青年,绯衣玉带色若艳鬼,可不正是谢观澜!
虽然不知道谢观澜进京干什么,但如今天下大乱,盗匪也比往年多了几倍,有谢观澜亲自坐镇商队,沈渝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还剩五十里路。”谢拾安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千里镜,“二哥提前进城了,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给我看看!”
做少年打扮的陈乐之突然跳了出来,一把夺过千里镜。
“你看得明白嘛你就看?”谢拾安嚷嚷,“这是我大哥给我买的,你想要找你姐给你买去!”
陈乐之气闷,叉腰骂道:“我阿姐不在,怎么给我买?!要不是你大哥打仗打一半突然跑了,我阿姐才用不着替他坐镇后方呢!”
一个多月前,西南诸郡尽数归降谢观澜。
有谢瓒暗中提供的那份军事布防图,再加上谢观澜用兵如神所向披靡,镇北王府的军队攻城掠地势如破竹,以极少的伤亡代价换取了不少城池和百姓。
只是谢观澜不知发什么疯,突然安排陈玉狮替他坐镇主帅之位,他则带着谢拾安等人离开军队,混在沈家商队里悄然来了京城。
陈乐之调整了一下千里镜的长度,“你别吵吵,我要看看能不能从这里面看见宁宁!”
“拜托它只是叫千里镜而已,不是真的能看那么远!”
两人你争我抢的功夫,一只凶悍的鹰隼掠过青灰色的天空,猛地朝商队俯冲而来!
沈渝哪见过这么大的鹰,吓得尖叫一声,正要躲起来,却见谢观澜吹了声口哨。
鹰隼收拢翅膀,乖觉地落在青年的手臂上。
谢观澜解开绑在它腿上的密信。
一目十行地看完,他用内力将密信震碎成齑粉,利落地翻身上马,“启程。”
沈渝精致的脸顿时垮垮的,“世子爷,咱们跑了一天一夜,才刚刚休息了一盏茶的时间耶!草民实在困顿得紧……”
谢观澜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要么启程,要么死。”
沈渝:“……那我还是选第一个吧!”
谢观澜面无表情,骑着照夜玉狮子疾驰而去。
数日之前,他做了很不好的梦。
他梦见宁宁遇见了足以威胁到性命的危险。
夜半惊醒时,书案上的茶盏不知何时倾倒在一角,泼洒出来的茶水打湿了宁宁送他的那只布缝小兔子。
心悸仓皇的负面感受,如跗骨之蛆难以退却。
仿佛他曾经经历过失去宁宁的刻骨铭心之痛。
所以,他决心亲自走一趟京城。
谢子衡,是闻宁宁的护身符。
既是护身符,便不能置她于危险之中。
哪怕那些危险,仅仅存在于梦里。
他总要带他的小姑娘回家的。
第327章 规则如何,我手中的刀说了算
夜幕低垂。
上京的坊市热闹非凡,灯火在喧嚣交错的大街之间延伸,直到没入昏暗偏僻的巷弄里。
贺愈亲自追踪逃犯,深入小巷才不见了那人的踪影,正左右顾盼,却忽然被一把冰凉的剑刃架在了脖颈上。
魏萤站在他身后,“小贺大人别来无恙。”
贺愈没回头,“你们果然还在京城里。”
谢瓒拥着宽袖大氅出现在他正前方,慵懒地背靠墙壁,“小贺大人孤身一人前来,倒不像是缉拿逃犯的模样。怎么,被我小妹妹的美色诱惑,打算背叛谢折,向我们投诚?”
远处隐隐传来皇城的热闹嘈杂声,更衬得此地静谧。
贺愈垂眸看着青砖。
两侧的屋檐下挂着黯淡的灯笼,地面原本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影子,然而青砖蔓延进巷弄深处,那里悄然多出了一道颀长的影子。
依稀可见,那影子正慢条斯理地拨弄佩戴在腰间的平安符。
贺愈紧了紧提在手里的灯笼。
他好大的胆子。
明知皇帝正在全天下通缉他,却还敢深入皇城……
他是为了安宁郡主来的吗?
他没理谢瓒,只定定看着谢观澜所在的方向,“天子有令,明日午时,在菜市口处斩安宁郡主和废太子等人。”
魏萤挑眉,“你是为了通风报信,才一直跟踪我们?”
贺愈不置可否,依旧看着谢观澜的方向,“我曾提出用迎娶她的方式,让她免于死罪,可她不肯。她说,你一定会来。我原本不信,但今夜,我不得不信。谢指挥使,她很喜欢你,也很信任你。”
谢观澜慢条斯理地抚弄平安符,嗓音低沉,“你应当庆幸她没有答应。”
谢瓒低低地笑,接过了话头,“否则,我大哥一定会杀了你。”
贺愈脸上没什么情绪,淡淡道:“该带到的话我已经带到,剩下的,看你们了。”
他转身欲走,想起什么又回眸道:“如果你明日救不出她,那么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哪怕她不同意。若是贺某侥幸,将来能被她选择,希望谢指挥使能够成全。”
他提着灯笼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谢观澜的声音随风传来:
“理论上来说,她选择谁,谁才配和她在一起。但是,规则凌驾于理论之上,而规则如何,我手中的刀说了算。”
贺愈握着灯笼木柄的手紧了又紧。
他忍不住想,谢观澜懂什么呢?
他在边陲之地长大,只知打打杀杀却不知女儿家的柔肠百转,纵然问鼎天下,却远不及他这种清贵世家的公子更懂得内宅情趣。
谢观澜,他只是占了先认识安宁的便宜罢了!
来日方长,总有一天,安宁会发现他比谢观澜更适宜做夫婿。
翌日。
今日天气不好,从清晨起就彤云密布。
一辆辆囚车缓缓驶向菜市口,动静之大、牵涉人员之广,惹得百姓们纷纷驻足围观。
闻月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只不过是想让全家都过上好日子,为什么现在我们全家都要被砍头?我不想死呜呜呜……”
她突然一把抱住闻星落,“小妹,我现在承认你是全家最聪明的人了,你快想想办法好不好?!姐姐不想掉脑袋啊!”
闻星落推开她,谦虚道:“不不不,姐姐才是全家最聪明的。等到了阴曹地府,姐姐可别忘了继续带全家过好日子。”
“你——”
闻月引想骂她,然而想起死到临头,便只无助流泪。
她执起闻星落的手,感喟道:“小妹,若有来世,姐姐一定不和你抢了,姐姐一定要当个好姐姐,绝不叫父兄欺负了你。”
闻星落看着她。
在牢房待了多日,闻月引看起来格外苍白憔悴,仿佛吐露的当真是她的肺腑之言。
可闻星落一个字也不信。
两姐妹身后,紧跟着闻家三兄弟的囚车。
闻如风唉声叹气,“明明是重生,却过的还不如上辈子,也不知咱们究竟造了什么孽!唉,我猜,也许正是因为咱们对星落不好,所以老天爷才要惩罚我们。”
闻如云擦了擦恐惧的泪水,看了眼闻星落,不忿道:“大哥说的什么胡话,咱们沦落至此,还不都是因为她?!”
闻如雷攥着囚车栏杆,“可是,明明是月引撺掇我们兄弟谋反的……要不是月引,咱们三兄弟根本不会误入歧途!”
三人埋怨着,囚车终于来到了菜市口,一行人直接被送上断头台。
百姓们指指点点:
“那个是废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自古以来我还是头一回看见砍皇后和贵妃脑袋的哩!”
“乖乖,还有废太子!”
“那个是新上任的工部侍郎,没想到才上任就要死了!”
“那两个小丫头好漂亮,听说是继后和她前夫在蜀郡生的。”
“……”
菜市口吵吵闹闹的。
闻如雷叹了口气,望向闻月引,“月引啊,就当我求求你了,下辈子,你可千万别投胎当我妹妹了,我怕你又要害死我!”
闻月引恼了,“三哥这是什么话?!如果可以选择,那我许愿下辈子遇不到你们这三个蠢货哥哥,我要镇北王府的人给我当哥哥!”
“月引,”闻如风不悦,“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你非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希望下辈子只有星落一个妹妹!”
“别!”闻星落喊话,“我就不掺和你们了,我许愿你们三个生生世世都和闻月引在一起!”
闻如云恼火,“闻星落,你不要不识抬举!”
谢序迟认真道:“宁宁,下辈子,我可以当你的哥哥吗?”
闻星落抿了抿唇瓣,“如果母亲愿意让你做她的孩子,那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闻星落话音未落,梅初宜突然疯疯癫癫高声大喊,“凭什么魏姒和张亭柳可以有孩子,而我却一个也没有?!下辈子,你们必须托生在我的肚子里,你们全都是我的孩子!”
“梅初宜你这个贱人!”张亭柳面容狰狞,“我不许你跟我抢!”
本该弥漫着死气的断头台,现在你一句我一句的吵了起来,意外的热闹嘈杂。
裴凛孤零零跪在角落。
他扫了眼远处的高楼,又瞥向闻星落。
他弯唇。
不枉他进了一趟监牢,很快,他就可以带走郡主了。
临近午时。
贺愈出现在监斩台。
他看了眼天空。
天气愈发阴沉,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燥热,重重乌云上不时有白光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滚滚闷雷声。
要下暴雨了。
也不知谢观澜来了没有……
第328章 闻宁宁,我很想你
行刑前,本应由亲眷过来送断头饭或者送些水酒,然而梅初宜和张亭柳的家眷都被监禁,闻家兄妹在京中并无熟识的人,裴凛更是孤家寡人一个,于是断头台前竟空空落落的。
闻星落注意到谢序迟的目光正在人群中逡巡。
她问道:“没有人来为你送行吗?”
谢序迟的视线落在远处。
乌泱泱的百姓里,似乎有白衣一闪而过。
是阿厌吗?
谢序迟不确定。
如果他来了,那就代表谢观澜很可能也在这里。
他们想要劫法场?
谢序迟的心脏漏跳一拍。
他瞥了眼背后的刽子手,不动声色地笑道:“我在京中看似显赫,可真正交心的不过只有阿瓒一人。阿瓒若是不来,想必旁人更不会来。”
闻星落抿了抿唇瓣。
她也望向围观人群。
不知为何,即便身在刑场,她也依旧不怎么害怕……
正想着,面前突然落下一片红衣。
她怔了怔,猛然抬头望去,眼前人却并非是她心中所念之人。
沈渝抱着食盒挤到她面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郡主,我来给你送行了……”
他从食盒里捧出一大碗热腾腾的饭菜。
闻星落盯着他的红衣。
这个时候,沈渝本不该出现在京城。
她低声道:“他来了吗?”
沈渝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余光飞快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闻星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看见有人头戴竹笠鹤立鸡群,即便隔着很远、即便看不清楚他的相貌,她也依旧眼熟至极。
谢观澜……
闻星落没用沈渝送来的饭菜,只浅浅抿了一口薄酒。
而少女的细微表情,被贺愈尽收眼底。
他便猜到,谢观澜来了。
他也不知心底是何滋味,他既希望谢观澜来救闻星落,又怀揣着鄙薄的心思,希望谢观澜因为胆怯惜命而不敢前来。
如此,他似乎就能在闻星落面前胜过他……
属官低声禀报,“大人,时辰到了。”
贺愈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支签。
断头台上,闻家兄妹已是鬼哭狼嚎。
贺愈将斩立决的竹签丢了出去。
属官高声道:“午时已到,斩!”
黑漆竹签抛掷出去的刹那,阴沉的天穹上骤然坠落雨滴!
雨滴溅到刽子手高高举起的大刀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花。
暴雨倾盆。
就在刽子手举刀的一刹那,青色竹笠从人群中飞到高空。
一道身影踩着半空中的竹笠,如凌波踱步般踏破雨幕而来!
闻星落仰起头。
青年绯衣飒飒,下颌线条漂亮却又矜贵冷淡,狭刀化作贯日白虹骤然落下,整座断头台轰然坍塌!
尖叫声此起彼伏!
断头台扬起的无数尘埃里,一只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闻星落的细腰,将她稳稳抱在怀里,像是生怕泥水和木屑弄脏她的绣鞋,他甚至让她踩在了他的靴履上。
竹笠恰巧落下。
谢观澜接住竹笠,顺势戴在了闻星落的脑袋上。
周围的暴雨迅速冲散尘埃,众人踉跄着爬出来,正捂着口鼻不停咳嗽,却见守在刑场附近的禁卫军一拥而来!
为首的是七名麟卫。
谢折担心谢瓒来劫法场,因此特意拨了几个麟卫过来,没想到等到的不仅是谢瓒,还有谢观澜等人!
“格老子的!”隐藏在人群中的谢拾安一把摘掉斗笠,红缨枪挥舞如飒沓梨花,“打狗还要看主人,皇帝老儿,你想砍宁宁的头,也得先问过我们镇北王府!”
旁边鞭花炸响,陈乐之利落地抽翻一个禁卫军。
她梳着少年发髻,窄袖劲装分外飒爽。
她看了眼被谢观澜护在怀里的闻星落,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嚣张道:“谢四,咱今儿比比,看谁能带着宁宁杀出重围?”
“好啊,比就比!”
两人厮杀之际,七名麟卫径直朝谢观澜的方向掠去!
他们破开潇潇雨幕,一往无前贯穿法场!
谢瓒却陡然提刀出现,挡在了他们面前!
青年的长刀凌空劈下,犹如白虹贯日!
七名麟卫迅速摆出阵型,似一张玄铁织就的危险罗网,与谢瓒兵器交接,在雨幕里迸溅出无数冰蓝色的火星子。
谢瓒以一敌七,纵然身负绝招,可双拳难难敌四手,渐渐开始落於下风。
裴凛悄然出现在法场边,几个心腹正为他除去手上的镣铐。
他冷眼看着场内混乱的战斗,白皙清隽的面庞上涌现出一股怒意。
他早已预备好了人来劫法场,没想到被谢观澜抢了先!
镇北王府的人都在这里,他还如何带走魏宁?
他死死盯着谢瓒,忽然高声道:“公主一向与谢瓒不死不休,现在不动手,更待何时?!”
话音落地的刹那,一道黑色残影持剑而来!
剑尖迅速摩擦过地面,带起一连串的水珠和火花。
魏萤发梳高马尾,一袭黑色窄袖劲装衬得她分外冷艳,微挑的凤眼毫无温度,她一跃而起,挥剑杀向谢瓒!
谢瓒勾唇而笑,羽黑色宽袖大氅急剧随风摇曳。
在魏萤出现在他背后的那一瞬间,青年骤然挥刀!
魏萤利落踩上谢瓒薄薄的刀刃,手中那柄锋利无匹的宝剑借势向前,挥出一轮所向披靡的月白剑光。
下一瞬,最前方三名麟卫的脖颈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出一条血线。
鲜血喷涌。
三名麟卫愕然倒地。
裴凛不可置信,“公主?!”
魏萤冷冷睨向他,“既知我是公主,就不要干扰我行事!”
暴雨如注。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又混合了铁锈般的血腥气息。
谢观澜一手揽着闻星落的后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倾身低头,于滂沱大雨之中,肆意亲吻她鲜红的嘴唇。
闻星落仰着头。
雨珠顺着竹笠边缘淌落,她眯着乌润的杏眼,圆曈里清晰倒映出谢观澜那张宛若春日艳鬼秾丽深邃的脸。
他的薄唇是温热的。
身体也是。
在这样泛寒的暴雨里,叫她犹如置身绝对安全的领域,她什么也不必看、什么也不必想,只要他在,就没有人可以伤害她。
谢观澜是闻宁宁的护身符——这句话,他身体力行。
直到怀中少女快要喘不过气,谢观澜才终于结束深吻。
他低垂眼皮凝视着她,嗓音低哑,“闻宁宁,我很想你。我怕你又忘记了回家的路,所以我来带你回家。”
第329章 谢子衡,你在何处,何处便是家
少女细白的手指,缱绻抚上谢观澜的面颊。
她弯起圆杏眼,“谢子衡,你在何处,何处便是家。”
顿了顿,她望向正在缠斗的众人,“你去帮他们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谢观澜打了个响指。
一抹黑色身影悄然凝聚,是曳水出现在了闻星落身边。
谢观澜摸了摸她的脸蛋,“乖乖等我。”
少女点头,目送他匆匆离去。
谢折的麟卫很厉害。
尽管魏萤出其不备解决掉了三个,然而剩下的四个被彻底激怒,招式愈发凶狠毒辣,再加上周围数百名禁卫军的相助,谢瓒和魏萤几乎是节节败退。
就在他们双双倒飞出去时,谢观澜的身影出现在他俩身后。
他一手一个按住两人的肩膀,把他们平安送到地上。
麟卫正欲追杀,却见谢观澜从两人身后走了出来。
潇潇雨幕衬的天地间阴郁黯淡,青年一袭绯衣却犹如流淌的鲜血般刺目,他的肌肤在雨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狭长古典的眉眼秾丽却又危险——仿佛刀刃卷起的花。
他缓缓拔出狭刀。
雨珠在他的刀刃上溅开。
只这一刹那,青年的身形已经出现在麟卫们面前!
麟卫们回过神来连忙招架,然而他们不知何处惹恼了这个年轻人,竟是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一朵朵血花,在滂沱大雨里盛开。
魏萤盯紧了谢观澜,评价道:“他比两个月前,和谢折比试时更强悍了。”
谢瓒只是笑。
年少初进宫时,那些麟卫强大到令他窒息,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和大哥一样厉害,他被打得奄奄一息时,甚至生出一种绝望感——谢折坐拥天下所向披靡,他们真的可以打败他吗?
可是许多年过去,从前的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谢折握了太久的权柄。
他和他的麟卫们,终将老去。
这个天下,该是年轻人的天下。
谢拾安和陈乐之解决完西边的禁卫军,匆匆赶了过来。
众人汇合后,陈乐之狠狠抱了抱闻星落,“宁宁,我好想你!”
闻星落也很欢喜,“乐之,你也来救我啦!”
魏萤看着她俩抱在一块儿,不开心地移开了视线。
谢瓒挑眉,不着痕迹地拉过闻星落,“你表姐也来救你了。”
闻星落意识到魏萤不开心,于是笑吟吟拉住她的手,“表姐对我最好了!”
魏萤这才傲娇地轻哼一声。
谢拾安紧盯着谢瓒,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谢瓒倒是不在意,还顺势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走了。”
谢观澜退到众人身边。
正欲退出法场,周围突然涌现出更多的禁卫军。
对面的高楼之上,谢折凭栏而立,十二旒珠帝冕在风雨中摇晃,新裁的玄黑色龙袍格外宽大繁琐。
他俯瞰众人,语气透着几分揶揄,“谢卿远道而来,不去朕宫中做客却匆匆要走,倒显得朕不懂待客之道。宫中已备了薄酒,谢卿,请吧?”
众人都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毕竟谢观澜等人的行程始终处于保密状态下,除非有人暗中出卖,否则谢折绝不该知道的。
谢拾安下意识望向躲在一块木板底下的沈渝。
沈渝面如土色,高举双手慌张喊道:“不是我不是我!”
他又不傻,他全家老小都在蜀郡,他怎么可能背叛谢观澜!
就算谢观澜要谋反,他也得硬着头皮给他递刀啊!
魏萤盯向法场外的贺愈,“是你?”
贺愈站在纸伞下,脸色发白。
他出身名门,也算是磊落君子,谢观澜来京城的事他从未想过向舅舅告密。
更何况他是想闻星落平安的,他为何要去告密?
谢观澜淡淡道:“不是他。”
谢瓒隐隐猜到了自家大哥打的什么主意。
他下令道:“退后。”
众人不疑有他,纷纷退后。
谢瓒瞥见被压在废墟里的谢序迟,不禁皱了皱眉,谢序迟前阵子受伤太重,这会儿是一点行动能力也没有了。
他顺手将他给捞了出来。
谢拾安不爽,“管他做什么?你忘了二哥在他手上受过的罪了吗?!对了,二哥呢?”
话音刚落,对面檐角错落的高楼,陡然发出一声轰隆巨响!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众人耳畔嗡鸣,闻星落抬眼望去,透过雨幕和尘埃,瞧见那座高楼竟然在爆炸中轰然坍塌!
她诧异道:“你让二哥哥去炸了那座楼?”
谢观澜握住她的手。
曳水解释道:“是主子刻意走漏风声,让昏君知道他来了京城。他以为他能守株待兔,殊不知主子是故意作饵引他上钩。二公子提前在周围楼阁布置了炸药,若能弄死他自然最好,若是不行……”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复杂地看向远处。
远处尘埃散尽,几把宽大的黑色骨伞出现在雨幕里。
骨伞下,十多名麟卫如无声的剑,紧紧簇拥着谢折。
闻星落惊愕。
这样的爆炸,竟没能伤到他们分毫……
谢观澜没再迟疑,道:“走!”
谢拾安和陈乐之准备了不少迷烟,闻言立刻朝四面八方丢了几个。
迷烟迅速笼罩整座法场。
谢观澜一手抱着闻星落一手握着狭刀,从西北角厮杀出一条血路,硬生生带着众人逃了出去。
麟卫们有心去追,然而迷烟和滂沱大雨切割了视线,负责殿后的谢瓒和谢拾安除了能打之外又格外狡猾,他们很快在迷宫般纵横交错的坊市间跟丢了人。
其中一个用黑布蒙着双眼的麟卫,朝其他人略一颔首,旋即嗅了嗅鼻子,追踪着众人残留在空气里的气息,继续去追人了。
“跑了?”
谢折听见麟卫的禀报,脸色森然,“传朕旨意,立刻封锁城门,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一条街、一条巷地搜,朕就不信,搜不出他们人来!”
数万名禁卫军都被调动。
一时之间,百姓关门闭户,京城人人自危。
此时,城北小院。
除了闻星落和谢序迟,闻家兄妹以及梅初宜、张亭柳等人也不知怎的跟了过来,此时正气喘吁吁如死狗般躺在地上。
闻星落扫了眼众人,道:“裴凛不在。”
“他自个儿跑了。”魏萤递给闻星落一只皮革水壶,“喝点热水。”
闻星落抱着水壶刚喝了两口,谢厌臣从外面匆匆进来了。
他锁上院门,“谢折身边有麟卫保护,我虽引爆了炸药,但被麟卫提前察觉,因此没能伤到他们。”
“无妨。”谢观澜拿帕子给闻星落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将来机会多的是。”
“那个……”沈渝突然冒了出来,欲言又止。
众人望向他。
沈渝轻咳一声,声调柔柔的,“先换件干净衣裳,然后用膳吧?去刑场之前,我特意为大家煮了美味的饭菜……”
他可算是明白,为何爹让他讨好闻星落和谢观澜了。
原来谢观澜竟是奔着帝位去的!
万一谢观澜顺利登上大宝,闻星落就是他的皇后。
到时候,他偷偷去给闻星落当面首,也算祖坟冒青烟了!
他爹可真有先见之明!
因此沈渝特意系上围裙,额边弄下一绺碎发,表现得娇媚婉转,一副贤妾姿态。
第330章 谢观澜捏住闻星落的下巴:不够
谢观澜握着闻星落的手踏进屋檐。
经过沈渝身边时,他忽然驻足。
他让闻星落和魏萤、陈乐之一块儿进去沐身,自己依旧站在屋檐下,居高临下地睨着沈渝,“你想干什么?”
沈渝扭捏地抿了抿额角那一绺碎发,又摆弄起围裙,“世子爷,草民没想干什么……”
“你搔首弄姿给谁看?”谢观澜挑剔地打量他浑身上下,“以后不准在她面前穿绯衣。”
他忍沈渝很久了。
从那年端午,沈渝像只苍蝇似的穿个绯衣在闻宁宁身边嗡嗡嗡地打转起,他就十分的看不顺眼。
沈渝委屈地仰起头,“为什么?!郡主说我穿绯衣很好看!”
谢观澜不语,手中狭刀却已然出鞘两寸。
而他身后,谢家三兄弟俱都似笑非笑地注视这边。
仿佛只要他敢反抗,这几个人就会联起手来狠狠教训他一顿!
沈渝更加委屈了!
他捂着自己的绯色衣裳,红着眼圈飞快跑走了。
众人用过晚膳,外间的雨却还不见停。
屋子里掌了灯,昏黄的光影却照不穿阴暗的角落,只勾勒出花窗前那一道穿着绿罗裙的的窈窕女影。
庭院里苔藓正绿,雨珠打在芙蓉花上,散发出的寒意惹的少女忍不住蹭了蹭藕臂。
谢观澜出现在她身后。
少女髻边的金蝴蝶,被油灯映照在斑驳陈旧的墙壁上,像是极致奢靡艳丽后渐渐颓败的牡丹。
他从背后抱住了闻星落的细腰。
狭眸微垂,少女鬓边的乱发被雨汽打湿,蜿蜒贴在桃花面上,黑夜里愈发衬得她肌肤白腻如冻玉,只嘴唇是蔷薇般的鲜红色泽,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少女天真无邪的皮囊底下藏着惑人的媚。
他侧首。
温热的薄唇,朝圣般轻贴上少女微寒的唇角。
信徒妄图占有他的神明。
青年狭眸渐沉,试探般咬噬起她的唇瓣。
闻星落不自在地避开谢观澜的吻,低声道:“他们还在呢。”
“他们睡着了。”
谢观澜并不肯松手,依旧强势将她箍在怀里。
闻星落挣脱不开,又怕动静闹大了吵醒魏萤他们,只得由他抱着,小声道:“谢折正在搜城,他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可我想不出脱身之法。”
“这种事,交给我就好。”谢观澜哑声。
闻星落抬起眼睫。
青年面色坚定,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她便没再细问,只依恋地靠在他怀里。
垂眸时,她却瞧见他腰间依旧挂着那枚平安符。
她握住细瞧,借着幽微的灯火,依稀可见平安符早已斑驳褪色,那些字迹也被磨平许多,可见主人家平日里时常拿在掌心把玩。
闻星落慢慢仰起头,啄了啄谢观澜的唇角。
很轻柔的一个吻,带着浅淡的花香。
谢观澜眸色更沉,捏住闻星落的下巴,“不够。”
大掌扣住少女的后脑,他正欲倾身索吻,旁边陡然闹出巨大的动静,是躲在墙角偷窥的谢瓒等人,因为太过拥挤而闹闹哄哄地撞了出来!
谢拾安暴跳如雷,“我就说叫你们别挤了,你们偏要挤!”
陈乐之叉腰,“分明是我最先看见的!你们非要跟过来凑热闹!”
谢序迟轻咳一声,似乎对谢观澜和闻星落私下幽会有些不满,“宁宁,我会写信告诉母亲这件事的。”
魏萤拔剑,“我表妹和谢观澜的事,只能我一个人看!你们统统不许看!”
谢瓒嫌弃,“大哥,你也太温吞了。这事儿要是搁我身上,这会儿已经进展到了床——”
“三弟,”谢厌臣微笑着打断他,“我们已然知晓你是速度最快的了。”
“那是自然——”谢瓒颔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脸色一变道,“二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众人闹哄哄的。
闻星落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往谢观澜身后躲。
谢观澜护住她,冷冷道:“半夜不睡觉,你们很闲?”
众人脸上丝毫没有偷窥被发现后的心虚之色,反倒依旧磨磨蹭蹭地呆在原地,似乎还在暗戳戳地期待谢观澜和闻星落再发生点什么。
恰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谢观澜沉声,“有人来了。”
话音落地,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小院木门瞬间被撞开!
雨幕漆黑,火把蜿蜒着涌了进来,兵器盔甲相撞声不绝于耳。
谢瓒等人毫不迟疑地丢出十几个迷烟,转身直奔后门。
谢观澜背起闻星落的同时,手中狭刀已然出鞘。
围在后门的禁卫军很快被放倒,众人穿过雨幕,沿着夜色逃向更荒僻的巷弄。
闻星落伏在谢观澜背上,回眸望向小院方向。
雨珠染湿了她的眼睫。
她低声,“他们明明在法场上跟丢了我们,却能这么快就找过来,必定是用了些手段。”
半晌,她和谢观澜几乎同时道:“嗅觉。”
麟卫跟丢了他们,自然不会听见他们的声音,剩下的追踪之法,就只有嗅觉。
谢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麟卫里面有个双目失明但嗅觉格外灵敏的人,最擅长追踪索敌,是我疏忽大意,竟忘了他。”
闻星落瞥向苦苦跟在后面的闻家兄妹。
他们生怕被抓住砍头,这一天下来不论干什么都要死死跟着谢观澜。
少女眼眸微动,忽然附在谢观澜耳畔低语了几句。
众人很快逃到一座破庙。
谢厌臣点了堆篝火,让众人烤干身上的衣物。
闻家兄妹也想凑过去,却被谢拾安没好气地拦住,“滚滚滚,带你们出法场已经是看在宁宁的面子上了,你们几个晦气玩意儿离我们远点!”
闻月引委屈地跺了跺脚,却到底不敢说什么,只得和闻如风三人躲去破庙后面的厢房。
等到夜渐深,闻星落和谢观澜对了个眼神。
谢观澜示意谢瓒跟他来到破庙后面,以厢房能够听见的声音道:“为今之计,只有从城北水路离开。”
谢瓒瞥了眼点着篝火的厢房,瞬间领会兄长的意思,配合道:“大哥是说,从城北护城河底下游出京城?”
“是。”
二人看着厢房里攒动的人影,又慢条斯理商量了些细节。
闻星落则拦住了从破庙门口经过的小乞儿。
她把众人的外袍等物交给小乞儿,又给了他一块银锭,温声道:“能否劳烦小哥,将这些衣物丢在城北护城河边?”
小乞儿喜不自胜,连忙应下去办了。
到了后半夜,闻星落靠在谢观澜怀里装睡,没过多久就听见厢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睁开一条眼缝,就着篝火的光,她看见闻月引四兄妹鬼鬼祟祟地离开了破庙。
谢观澜轻嗤,抚摸着少女柔软的青丝,“宁宁料事如神,这几个东西果真不肯安分。”
“他们穷途末路,知晓咱们容不下他们,必定要想办法向谢折投诚。”闻星落条分缕析,“出卖咱们,泄露咱们的逃跑路线,便是最好的投诚礼物。”
陈乐之恍然大悟,“所以宁宁你才问我们要了外袍,丢到城北湖城河边,好配合闻如风他们的口供,吸引麟卫的人追过去?等禁卫军都集中在了城北,咱们就能趁机躲到城南了!”
说话间,谢厌臣已经拿出几个简陋的香囊。
他把香囊一一分发给众人,“临时做的香囊,大家带在身上,可以暂时掩盖自身的气味。”
最后一个香囊,被递到了谢序迟面前。
第331章 我仍然没有原谅你
谢序迟怔怔望向谢厌臣。
他以为……
他没有的。
谢厌臣见他只坐在那里发呆,便神色淡淡道:“不要算了。”
他正要收回香囊,却被谢序迟一把抢了过去。
“要!”谢序迟按捺住激动,“你给的东西,我怎么会不要?!”
逃出法场的这大半天,他很想和谢厌臣说说话,可是他害怕阿厌不理他、害怕阿厌憎恨他,于是他忍着那股冲动,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唯恐惹了阿厌不快。
可他没想到,阿厌竟然会为他准备香囊。
他将香囊挂在腰间,小心翼翼欲言又止,“从前的事……”
谢厌臣垂着眼帘,“我仍然没有原谅你。”
谢序迟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可他心里仍是高兴的。
母亲得知他和阿厌之间的矛盾,曾在信里说,金城所致金石为开,母亲告诉他,只要他努力修复关系,也许阿厌将来会原谅他。
谢序迟这辈子没什么挚友。
阿瓒算一个,阿厌更是。
阿厌的原谅,他愿意一直等下去。
闻家兄妹走后约莫一个时辰,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
谢拾安耳朵贴着地面,警惕道:“那些禁卫军正在往城北方向赶。大哥,现在可是咱们动身去城南的好机会!”
于是一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巡逻的卫兵,匆匆来到了城南。
已是黎明,天色熹微,一些摊贩开始沿街叫卖馄饨、茶果,坊市间渐渐热闹,纸醉金迷了一整夜的花街柳巷却灯烛凋敝——这个时辰正是他们打烊的时辰。
“花满楼?”
闻星落仰头看着匾额。
她记得蓉城也有一座花满楼,是谢观澜的地盘,专门交给香君打理,用以收集各路消息,没想到京城也有一座。
正惊讶间,随着“吱呀”一声响,槅扇从里面打开了。
香君鬓簪牡丹香肩半露,摇着折扇笑得风情万种,“贵客远道而来,想必十分疲累,请往楼里小酌一杯薄酒?”
谢观澜牵起闻星落的手,踏进了门槛,“本不想暴露这处据点,但谢折的人追得太紧。”
闻星落了然。
正如谢折不停往蜀郡安插细作,像是两任太守杜广弘和穆尚明,镇北王府的势力同时也在渗透京城,花满楼就是最好的例子。
众人各自去厢房沐身休息,等睡饱了重新聚在大堂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圆桌旁。
香君一手托着雪腮,一手捏着细细的描金紫檀烟管,慵懒道:“我在外头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只是未免惹人生疑,只能歇业这么一两个时辰。接下来如何安排,你们可都考虑好了?若是没有,不妨由我来做个主?”
谢拾安等人不约而同地觑着她。
香君挑眉,“怎么?”
谢观澜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这里何时轮到你做主了?”
香君心虚地轻咳一声。
她起身福了一礼,“指挥使大人万安。”
谢观澜落座,下意识看了眼闻星落。
小姑娘左边坐着魏萤,右边坐着陈乐之,兔耳垂挂髻和青金色齐胸襦裙衬得她乖乖巧巧白白嫩嫩的。
他心下安定,淡声道:“据密探传来的消息,大周兴修水利国库空虚,谢折急于得到泼天财富,不日将启程前往白玉京。所以,城门不会一直被锁,只要躲过这几天的搜捕,就能顺利出城。”
见众人没什么反应,谢观澜不由眉骨下压。
一一扫视过去,谢拾安和陈乐之明面上交手不够,还要在桌子底下你踢我一脚我踹你一脚,不知是谁踹到了魏萤,魏萤寒着脸,抓起一盘橘子凶悍砸向对面的谢瓒。
谢瓒眼疾手快地接住橘子,开始恶劣地回攻魏萤。
魏萤拿盘子挡住脸,于是那颗橘子径直弹向谢厌臣。
谢序迟就坐在谢厌臣身边。
他为了在谢厌臣面前好好表现以便修复彼此关系,下意识伸出手抓住橘子,岂料用力太猛,那颗橘子被他一掌捏爆,橙黄色的橘子汁尽数溅到了谢厌臣的白衣上。
谢厌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衣。
谢序迟:“……阿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谢厌臣慢慢噙起一个温柔的微笑,“没关系。”
他语调柔和地说着没关系,宽袖底下却悄然爬出无数只蜘蛛。
蜘蛛纷纷爬上圆桌,一时间整座厅堂都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声!
沈渝系着围裙端着饭菜过来,娇声道:“怎么了这是?”
话音未落,一只巴掌大的黑蜘蛛顺着他的脚面爬到了他的手上。
“啊!!”
沈渝的尖叫声划破花满楼,他惨白着脸将饭菜往地上一扔,逃得比兔子还快!
楼里彻底乱了套。
抓蜘蛛的、打架的、看热闹的、吃饭的,比比皆是。
闻星落撑着额。
这么一帮人聚在一起,果真是永无宁日!
谢观澜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递给她一块花糕。
闻星落接过,轻轻咬了一口。
唇齿间萦绕着清新甜糯的味道,她低头看向花糕上的牡丹花纹。
片刻后,她忽然道:“我从前被裴凛催眠的时候,听他提起过白玉京。他说大魏王朝积累数百年的珍宝,都藏在了那个地方。白玉京埋在深山里,是一座地下城池,只有北魏皇族才知道确切位置。也曾有盗墓者企图得到里面的珍宝,可是前往那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回来。”
谢观澜安静倾听。
“娘亲怨恨谢折,却依旧做了他的皇后。我猜,也许她是想利用白玉京,杀死谢折。”
少女隐忍地攥紧牡丹花糕。
烛火葳蕤,她低垂眼帘,细密纤长的睫毛在白玉似的面颊上覆落阴影,那双琥珀色的圆曈里藏着浓浓的难过。
她的眼尾泛上湿润的红,“如果我娘和谢折一起死在白玉京,我该怎么办?我已经习惯了和娘亲在一起,我不能没有娘……”
谢观澜看着她。
少女被父兄背叛抛弃,于是对亲情生出了执念。
她守着魏夫人,如同守着她最珍贵的宝藏。
他慢慢同她十指相扣,如同承诺,“我不会让魏夫人出事。”
闻星落抹去脸上的珠泪。
她清楚谢观澜没有保护她娘的义务,因此不愿深究这个话题,只道:“也许我知道白玉京藏在何处。”
她郑重地看向谢观澜,“我和我娘刚进宫的时候,半梦半醒间,我娘曾说她小时候在明珠宫的第七株牡丹花树下埋了东西,还说将来我若是遇到麻烦,兴许那东西能帮到我。现在想来,也许那东西就是白玉京的藏宝图纸。”
谢观澜眼眸微动。
拿到图纸,意味着他可以在白玉京对谢折动手。
如此,比在战场上正面交锋要减少不小的损失……
正想着,香君的心腹侍女匆匆过来禀报,“主子、小姐,花满楼就要开门做生意了,听说前往城北的禁卫军没能找到主子,又折返了回来,今夜全城所有三教九流之地都要被重点搜罗盘查!”
危难当前,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香君眯着凤眼吸了一口烟,娇笑道:“诸位,小女子有一计,可以让你们顺利躲过盘查。”
她拍了拍玉手。
几名心腹侍女捧着罗裙和脂粉簪花鱼贯而入。
第332章 我会把你们妆扮成楼里的花娘
谢拾安瞅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罗裙,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只好奇地问道:“香君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香君拿起一套鹅黄绣花轻纱罗裙,含笑递到他面前,“我的化妆手艺很好,我会把你们妆扮成楼里的花娘。如此,自然也就不怕官兵盘查了。”
谢拾安:“……”
他惊恐地后退几步,“我不要!”
还没来得及跑,香君直接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拽了回来。
昔日风情万种美貌动人的大姐姐,瞬间在谢拾安眼里化作恐怖的恶鬼,偏偏她还是大哥的心腹,武功高的什么似的,他落在她手里,竟然如同无力挣扎的小鸡仔!
没过多久,香君终于放开了谢拾安。
陈乐之好奇围观,鼓掌道:“好看!”
闻星落惊叹,“四哥哥娇蛮可爱!”
魏萤伸出大拇指,表达了她的肯定。
谢拾安:“……”
他不活了!
“第二个轮到谁呢?”香君捧着妆奁,好整以暇地瞥向谢家兄弟。
谢拾安指向笑得最欢的谢瓒,如同为虎作伥的小鬼,磨着牙恶狠狠道:“他!”
谢瓒笑容一僵。
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被香君摁着头换了衣裳、梳了云髻、描了脂粉,青年彻底改头换面,露脐上衣和曳地紫纱裙搭配金铃铛,使他从野性桀骜一身反骨的东宫军师,瞬间变成了拥有麦色肌肤的西域美人。
谢瓒:“……这对吗?”
陈乐之大为开眼,继续鼓掌道:“好看!”
闻星落夸奖,“三哥哥风情万种!”
魏萤伸出大拇指,表达了她的肯定。
香君的目光在谢厌臣和谢序迟之间逡巡。
谢序迟看了眼谢厌臣,颇有壮士断腕的自觉,以悲壮赴死的口吻道:“我来吧,你们就不要为难阿厌了!”
一刻钟后。
谢序迟僵硬地拿宽袖遮着脸,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他被打扮成了一个苗疆蛊女。
陈乐之叹为观止,仍是鼓掌道:“好看!”
闻星落赞赏,“太子殿下魅惑撩人!”
魏萤伸出大拇指,表达了她的肯定。
谢厌臣微笑,“给他打扮了,就不能再给我打扮了哦——”
话音未落,就被谢瓒和谢拾安不由分说地押了过去!
谢序迟无助地朝他伸出一只手,心痛地颤声道:“阿厌!”
香君似乎什么妆容都会画,她把谢厌臣打扮成了一位身穿白裙纤尘不染的神女,配合眉间一点朱砂,真似瑶台仙子、月下姮娥。
陈乐之星星眼,“好看!”
闻星落惊艳,“二哥哥玉貌仙姿!”
魏萤伸出大拇指,表达了她的肯定。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到了谢观澜身上。
谢观澜:“……”
良久,他似笑非笑,“我就不用了吧?”
手掌按在刀柄上,他还没来得及摆出西南兵马都指挥使的架子,谢拾安等人好似落水的淹死鬼,满肚子都是怨气,纷纷扑上来要把他也拉进水里!
谢观澜本欲顽抗。
余光瞥见闻星落期待地偷看他,不知怎的就心头一软。
尽管如今四面楚歌危险重重,但小姑娘喜欢。
纵着她一次,又何妨呢?
一刻钟后,香君捏紧描金烟管,妩媚的面庞上难掩欣赏,“指挥使大人这张脸……可真是蜀郡的瑰宝。”
闻星落望去。
谢观澜身穿繁复艳丽的绯色交领石榴裙,虽然臭着脸,但那张脸确实称得上祸国殃民。
陈乐之拽着闻星落,激动道:“小时候,我以为我长大了就会自动变成指挥使这个样子!没想到小时候的那几年,已经是我此生的颜值巅峰了!说来惭愧,我竟连个男人都不如!”
闻星落深有同感。
她早知谢观澜生得好看,却没想到他打扮起来可以这样好看!
香君把闻星落三个小姑娘脸上抹得黑了些,打扮成楼里送酒的小二,又给众人做了一番紧急培训,才照常开门做生意。
闻星落端着酒壶穿梭在大堂里。
谢观澜完全成了今夜的花魁,周围簇拥着不少爱慕者,然而他的脸臭的什么似的,只高冷倨傲地抱着琵琶,谁也不肯搭理。
可他越是不搭理,那些客人就越是起劲儿,一张张银票不要钱似的往他手里塞。
谢拾安和谢瓒倒是轻易就习惯了这身装束,两个人在楼里如鱼得水,恶劣地联手戏弄那些见色起意的客人,恨不能骗光他们的钱袋子!
最规矩的反倒是谢厌臣、谢序迟和沈渝,三个人老老实实地坐在高台上弹琴吹笛,没给香君惹任何麻烦。
闻星落忙了半个时辰,刚干活儿干顺手了些,其他人也逐渐习惯了目前的身份,麟卫便带着官兵登门了。
少女抱着酒壶,小心翼翼地窥视他们。
失明的那个麟卫也在,他朝四周嗅了嗅鼻子,大约是二哥哥的香囊起了作用,他没闻到他们的气味,皱着眉冲另一个麟卫摇了摇头。
那麟卫把玩着佩剑,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带着官兵穿过人群,径直在大堂落座。
他叩了叩桌案,不咸不淡道:“你们店里的花娘,倒是比别处的更加美貌高挑。”
香君亲自为他斟酒,笑容娇媚,“花满楼乃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我们楼里的姑娘个个儿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自然要比别处的好。爷以后,常来玩儿。”
麟卫没碰那杯酒。
他命令道:“让她们跳一支舞。”
香君挑眉。
闻星落暗暗抱紧酒壶,紧张到屏息凝神。
别的也就罢了,可是他们哪会跳舞?
会露馅儿的!
她正担心,香君拿烟管麻利地指着谢观澜几个人,“没听见这位爷说要看跳舞吗?还不赶紧的?!”
“他们能行吗?”陈乐之担忧地凑到闻星落身边,“万一露馅儿,咱们可就完蛋了……”
“旁人不好说,谢瓒那个混账王八蛋跳舞很有一手的。”魏萤漫不经心地吃着果盘,“放心好了。”
陈乐之瞅着见底的果盘,“这是客人点的吧?”
魏萤瞥向她。
陈乐之:“……表姐吃得开心就好,不够我这里还有,嘻嘻。”
此时,大堂中间升起了高台。
轻纱垂落。
隐隐绰绰的光影里,谢观澜抚琴,谢厌臣吹箫,谢序迟击鼓,三人皆是精心培养出来的天潢贵胄,于音律方面颇有造诣,配合的很像那么回事。
随着两位美人徐徐拉开轻纱,谢瓒出现在众人眼中。
闻星落很少看见男子跳舞。
天然的生理优势令他的舞蹈更加铿锵有力,配合着激昂轻快的音律,看起来居然很是赏心悦目!
而这厮显然沉醉在了自己的绝世舞姿里,他似乎知道自己跳得很好看,还不时朝底下的观众抛去媚眼和飞吻。
“骚包。”魏萤评价。
谢瓒身后垂落着另一重纱帘,谢拾安舞剑的身影倒映出来,与刀光剑影的乐曲和谢瓒的舞蹈相得益彰,力与美在音律的高潮处演绎得淋漓尽致,霎时博得了满堂喝彩。
香君吐出一口烟圈,含笑瞥向那名麟卫,“大人可满意?”
麟卫面无表情。
多年的杀戮令他直觉这座花满楼不对劲。
可是究竟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第333章 她主动抱着他,缱绻而又依恋
麟卫按住腰间挎刀,正欲重新盘查,一只细白修长的手突然捏住他的袖角。
他回头。
沈渝哭得梨花带雨,“这位官爷来得正好,您可得给奴家评评理!奴家和台上那几位姐姐是一块儿进来的,可是老板只让他们登台表演,却不许奴家登台!奴家空有一身本事,竟无处施展!官爷~~”
青年的语调一波三折委委屈屈,比楼里的美人还要嗲。
麟卫沉默。
对味了。
献媚争宠,这才像是青楼!
他甩开沈渝的手,冷冷道:“撤。”
一行官兵风风火火地去下一家了。
众人呆了一瞬。
沈渝竟然还有这作用?!
闻星落也松了口气。
她往楼上送了壶花雕酒,本欲抽空和谢观澜说说话,岂料重新回到大堂时对方已经不见了。
正狐疑,香君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附耳低声道:“主子让我转告星落小姐,他有事外出一趟,请你不要担心。”
闻星落蹙眉,“外面那样危险,有什么事值得他亲自外出?”
香君吸了一口烟,妩媚笑道:“妾身不知。”
闻星落目送她去招待客人,不由抱紧茶盘。
谢观澜……该不会是去宫中拿白玉京的藏宝图了吧?
花满楼热热闹闹的,闻星落却没心情和谢拾安他们一起胡闹。
少女凭栏而立,朝皇宫方向翘首以盼。
宫楼巍峨错落耸立,即便是深夜,也依旧有禁卫军严防死守。
临近黎明,御街灯火渐稀,天穹上隐隐有星子坠落,幽暗的天色下,愈发显得远处那座皇宫斗拱獠牙如同吞人的凶兽。
少女的手紧紧扣住扶栏。
“谢子衡……”
不知又过了多久,街面起风了。
长风吹落了闻星落绑在头上的汗巾,少女的满头青丝顿时纷飞如瀑,她连忙转身去捡汗巾,却有客人提前一步捡起了那块汗巾。
那客人喝多了酒,醉醺醺道:“好一个……好一个国色天香的小美人!给……给爷亲个嘴子!”
闻星落嫌恶避开,那人却不依不饶,还要往她身上扑。
闻星落眉头紧锁,往后退了几步,冷不防撞进一个宽厚的胸膛。
她回眸。
谢观澜穿着夜行衣,大约才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沾染着雨水的寒气。
他眉骨下压,在酒鬼扑过来的一瞬间,面无表情地捏住了他的咽喉。
骨骼碎裂声被楼下大堂的嘈杂覆盖。
闻星落看着酒鬼头颅扭曲倒地不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谨慎的替谢观澜摘下夜行衣。
她小声道:“你去了皇宫?”
“嗯。”谢观澜取出一卷羊皮纸,“魏夫人被谢折幽禁在他的寝殿,明珠宫无人看守,我很容易就从牡丹花树下挖到了这东西。”
羊皮纸很有些年份了,上面仔细绘着细细密密的舆图,果真是白玉京的藏宝图。
谢观澜借着烛火翻看了两遍,将图纸牢牢记在了心里。
见闻星落只看着自己却不说话,他道:“怎么了?”
闻星落抱住他的腰身。
将脸颊贴在青年的胸膛上,她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轻声道:“我很担心你。”
“担心我?”
“你知不知道你做这件事冒了多大的险?我害怕你被谢折抓到,我看着皇宫的方向,一整晚都心绪不宁!我吃不下东西,也不想和四哥哥他们玩闹,我只想着你!”
少女鼻尖泛酸,因为哽咽的缘故,声调已是支离破碎。
她紧紧抱着谢观澜,泪水无声无息地濡湿了他的衣裳。
她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她得到了许多人的爱,可她得到的越多,就越是贪心。
母亲也好,谢观澜也罢,她贪心地不想失去任何人。
谢观澜垂眸。
怀里的小姑娘香软温暖。
她主动抱着他,缱绻而又依恋。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是如何孤零零站在扶栏边,眼巴巴盼他盼了一整晚的。
天底下,怎么会有小姑娘这么乖?
谢观澜的心犹如融化的坚冰,伸手将她的脑袋扣在怀中,哄道:“对不起。”
闻星落仰起头,“接下来,咱们只需等谢折动身前往白玉京,然后趁着禁卫军放松戒备,扮作寻常百姓混出城外,再和陈世子他们汇合,是不是?”
谢观澜抚摸着少女的情丝。
低垂的薄薄眼皮遮掩了瞳孔里的晦暗和凶悍,他没说自己打算直接去白玉京杀谢折,只让她安心般道了个“是”字。
窗外有焰火盛放。
闻星落重又伏进谢观澜怀中,嗅着他身上的松柏寒香,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同母亲、表姐还有谢序迟用膳的场景。
母亲被谢折幽禁在了他的寝殿。
她不知道母亲现在好不好,也不知道母亲打算如何对付谢折。
她深深闭了闭眼。
她不想出城。
她想去……
白玉京。
黎明之前,焰火照亮了整座上京城。
花满楼繁华散去,客人相继离开,只余下大堂里的一桌桌狼藉,空气里残留着酒香和脂粉香,掺杂了夏夜的湿润雨汽,像极了墙根处的青苔藓味。
“阿厌。”
灯火零星处,谢序迟叫住了谢厌臣。
两人都已褪下裙衫换成了原本的装束,虽都是胜雪白衣,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谢厌臣转身看他。
谢序迟轻声,“过去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谢厌臣沉默。
谢序迟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递给谢厌臣一个蜂蜜糕团,“托楼里的花娘去夜市里买的,听说是上京城最有名气的糕团师傅做的,可我尝着,终究不及姨娘做得好吃。你……要尝尝吗?”
烛火映照着谢厌臣的眉眼。
青年生得仙姿鹤逸,眉心一点朱砂,宛如一张天生的观音面。
谢厌臣看着他捧在手里的糕团。
良久,他接过,“听说,你是宁宁同母异父的大哥。”
谢序迟弯了弯眼睛,“是。”
谢厌臣咬了一口蜂蜜糕团。
“是不及我姨娘做得好吃。”他评价,顿了顿,又道,“宁宁很在乎她的亲人,你既是她的哥哥,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便不会再恨你。只是原谅一事,殿下,我依旧做不到。”
谢序迟的身体绷得很紧,眼眶却悄悄红了。
不恨,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他凝视着谢厌臣,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同他诉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全部化作一声叹息。
那样轻的叹息,似吹过面庞难以用笔墨描摹的一缕风,似葳蕤春夜里一个难以记住的梦。
谢厌臣若有所感,“你要走了?”
另一边。
后厨。
谢拾安闹着肚子饿,谢瓒背着香君,带着他偷偷来厨房找吃的。
“臭小子,会喝酒吗?”
谢瓒没找到吃的,却找到了一坛酒。
谢拾安摩拳擦掌,“看不起谁呢?!我酒量可好了!”
谢瓒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走的那年你才丁点大,乳臭未干的小萝卜头似的,这就会喝酒了?大哥不可能带你喝酒,二哥又不住在府上,谁教你喝酒的?”
谢拾安拿起葫芦瓢,舀了一勺酒送进嘴里,垂着眼睛含混不清道:“你走的那年,大哥去边境打仗了,父王常年住在军营里,祖母又生了病。府里没人管我,我自己就学会了。”
第334章 她不想站在谢观澜的对立面
厨房安安静静的。
谢瓒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弟,喉头滚动,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拿起另一只葫芦瓢,也舀了一瓢酒。
酒水入喉,辛辣至极。
他喜欢吃酒。
年少时就喜欢了。
在蓉城的时候,谢小四还很小,见他和好兄弟们吃酒便闹着也要吃,他不允,他便趁他不注意偷偷地吃,可是小孩子不懂酒,刚吃上两口就呛得剧烈咳嗽,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招来满堂哄笑。
他笑着哄他,等咱们谢小四再长大一点,哥哥就亲自领着你吃酒逛窑子,天下的酒随你喝、满蓉城的花娘随你选,咱兄弟俩好好领略一番什么叫神仙日子。
可是……
可是后来,他丢下谢小四,独自去了京城。
他没能陪谢小四长大。
没能带他吃遍天下的酒,也没能带他去看最漂亮的花娘。
黎明之前。
京都骤雨初歇,窗外的花街柳巷渐渐熄了灯烛,热闹繁华的大街逐渐归于寂静。
两兄弟靠坐在水缸边,谢拾安有一搭没一搭地道:“小时候,大哥没空陪我玩,二哥又去了京城,王府里我只跟你好。我记得你带我偷鸡摸狗,不知女色的年纪,就学人爬墙头去看豆腐西施,结果被人家告到了父亲那里,咱俩各自挨了一顿打,跪了两天祠堂。”
谢瓒莞尔,“小时候你什么都要学我,吵着闹着跟我穿一样的衣裳,过年时祖母给压岁钱给的不一样你还不高兴,别人一夸咱俩长得像你就咧着嘴乐呵。”
两人回忆着,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就着葫芦瓢敬了一杯酒,谢拾安突然问道:“什么时候喝你和表姐的喜酒?”
提起魏萤,谢瓒忍不住弯起嘴角,“快了。”
谢拾安看着他。
他三哥是天底下最潇洒的人物,本以为他这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子,这辈子大约要很晚才会娶妻生子,然而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是他们兄弟之中最先找到心上人的。
他也觉得表姐很好,和三哥很般配。
他又拿葫芦瓢碰了碰谢瓒的,“下次回家,祖母看见你带着表姐,一定会很高兴。”
“下次回家,”谢瓒突然给谢拾安一个脑瓜崩,“不准再动我的四喜丸子!”
谢拾安想起去年冬天,他恶意打翻谢瓒夹在筷子上的四喜丸子,不由讪讪。
“行吧,等你带表姐回家,我亲手给你俩做四喜丸子,做一大锅!成不成?!”
两人笑嘻嘻坐在后厨吃酒时,闻星落正沿着雕花楼梯朝自己寝屋走。
转过楼梯拐角,却瞧见楼梯上立着个人。
嵌在墙壁里的明灯朦胧绰约,隐约可见那人发梳高马尾,穿一袭玄黑色窄袖劲装,三指宽的皮革腰带勾勒出高挑利落的身段,视线上移,魏萤那张雪白冷艳的小脸霎时映入眼帘。
闻星落轻声,“表姐?”
“白玉京机关重重暗道难行,我没猜错的话,姑母大约是想用白玉京做诱饵,引谢折前往,然后在那里解决掉他。”魏萤一步步走下台阶,“裴凛已经出城,他利用投靠他的质子,联络了他们背后的诸侯王。这个时候,想必那些诸侯王已经在进京的路上。”
魏萤定定直视闻星落,“谢观澜坐拥西南,纵然锐不可挡,但咱们的势力同样不可小觑。如果能在在谢观澜夺位之前抢到帝位,那么这天下依旧可以姓魏。”
闻星落沉默。
“魏宁,”魏萤挑眉,“情爱只是一时的欢愉,权势才应该是被我们牢牢握在手里的宝物。情爱会随时间消散,可权势不会。否则,为何天底下的男人穷尽一生都在追名逐利呢?”
如果放在刚重生回来的时候,闻星落必定会认同这番话。
可是现在,她遇见了谢观澜。
她对谢观澜动了心。
她不想站在谢观澜的对立面。
少女往指尖缠绕一缕青丝,低垂的鸦睫遮掩了琥珀色的双瞳。
“魏宁,你该不会彻底爱上谢观澜了吧?我知道他很好,也值得你用心去喜欢,我作为姐姐也是很支持你们在一起的,可是退一万步来讲,纵然他将来封你为后,可皇后之位,又岂能比得上帝位?
“也许你想说,无论谁抢到皇位,将来继承天下的总归是你们的孩子。可是,为什么退让的人不能是他?何况未来瞬息万变,万一他变心了呢?万一他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呢?
“魏宁,男女情爱维系的关系并不牢固,这世上,血脉相连的至亲姐妹,才是始终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人。”
壁灯幽微。
楼梯间暗影交错,如同看不清的前路。
闻星落的视线落在魏萤的佩剑上。
半晌,她替魏萤捋了捋凌乱的剑穗,“表姐,古往今来的史书固然精彩,可是比起权势倾轧、烽火连城,我更喜爱山川地理闲记杂谈。比起坐在皇位上忙忙碌碌度过一生,我更喜爱寻一个落雪天,陪祖母围炉夜话;我更喜爱春山已翠时,带着新挖的笋为母亲煮一碗火腿鲜笋汤。”
魏萤蹙眉,紧紧盯着闻星落。
面前的少女生着一双琥珀色的圆杏眼,小脸白生生的,如同山涧的一捧新雪,叫人想起夜尽时藏在花枝深处突兀飞起的白鸟。
她很干净纯粹,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干净纯粹。
明明有能力在青史上留下精彩宏大的篇章,可她却偏偏要选择另一种生活。
魏萤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
像是恨铁不成钢,又像是……
隐隐的钦佩。
沉默半晌,她问道:“姑母怎么办?”
闻星落眼眸冷了冷,“娘亲要在白玉京对付谢折,可事情未必就能顺顺利利。裴凛的人即将进京,我想利用那支兵马,从谢折手里救下娘亲。”
魏萤握住她的手,“你不肯走那条路,可我和姑母却是要走的。等救出姑母……我们和谢观澜,你想好怎么选了吗?”
“表姐,”闻星落沉声提醒,“你别忘了诸侯王之所以支持大魏皇族,是因为裴凛拿质子作了文章。当初选择跟随子衡的那群质子全都平安回家,可跟着裴凛的,却依旧被扣留在京城。裴凛有意挑起谢折和诸侯王间的矛盾,据我所知,那群质子被他假借谢折之名害死了好几个。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将来诸侯王发现真相,你猜,他们还会不会支持大魏皇族?”
第335章 我们一定能回家,一个人也不少的回家
闻星落点到即止。
她同魏萤擦身而过,径直去寝屋休息了。
魏萤攥紧扶栏。
她知道的,她知道裴凛背地里做了很多丧尽天良的龌龊之事。
可是,复国真的很难啊!
他们无依无靠无兵无卒,如果手段再不狠厉些,这天下江山他们大魏皇族休想分一杯羹!
仁义,那是兵强马壮之后才要考虑的东西。
壁灯渐渐燃尽,黑暗犹如实质,慢慢将少女彻底吞噬。
她沉默地握住剑柄。
剑刃抽出寸许,折射出慑人的寒芒,映亮了一双微挑凤眼。
她和表妹,到底是不同的。
她见证了王朝的陨落、见证了魏国遗民为奴为婢的凄惨,她生来就是为了诛杀谢折光复大魏。
她将奉行她的行事准则,直到为大魏流尽最后一滴血。
破晓时分,岚风和畅。
京城重新热闹喧嚣,而花满楼所在的花街柳巷却遁入了白日寂静。
及至黄昏,沈渝精心烹制了一大桌饭菜,又一间间房的仔细叩门,喊所有人起来吃饭。
然而今日的饭桌上,却只有寥寥几个人。
谢序迟、谢瓒和魏萤不见了。
谢观澜似乎早已预料到,只面无表情地用膳。
闻星落食不知味,夹在筷子里的炙羊肉都凉透了,也还没送进嘴里。
似乎无法忍受这种压抑的气氛,谢拾安忍不住发脾气掷了碗筷。
谢厌臣重新递给他一双干净的竹筷。
谢拾安甩开他的手,红着眼眶拍案而起,质问谢观澜道:“我们还要躲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能直接杀了谢折?!为什么要和三哥分开?!好不容易……这些年好不容易才相聚……”
少年喉头发涩,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泪来,没再继续往下说。
谢观澜声线冷淡,“二哥给你递筷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谢厌臣拣起竹筷,拿手帕擦拭干净,温和笑道:“无妨的。”
“我忍不了了!”谢拾安突然抽出自己的红缨亮银枪,“我这就去杀了谢折!只要他死了,三哥就能回家了!”
他刚往外面跑了两步,谢观澜的声音幽幽传来:
“去啊,皇城禁卫军多达数万,我看你一个人怎么杀进去。等你的脑袋被挂在城墙上晒干了,我再亲自替你收尸。”
谢拾安顿住步子。
少年握紧亮银枪,手臂青筋暴起,眼眶愈发猩红。
他当然知道他一个人不可能刺杀谢折。
可是……
他心里难受!
凭什么作恶多端的人高居皇位享尽荣华,凭什么他们全家要天人永隔兄弟分离?!
少年不明白自己的三哥为什么要跟着谢序迟离开,他只是觉得,只要杀了罪魁祸首,也许他的三哥就能回家了。
他望向谢观澜,崩溃喊道:“反正我不想再呆在这里!我要去找三哥,我要带他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闻星落抬眸,色若桃花的小脸过分平静,“四哥哥只知他是你的三哥,却忘了他还是东宫的军师了吗?他跟了谢序迟那么多年,亲自扶持谢序迟登上太子之位,两个人出生入死,早已是过命的交情。如今谢序迟落难,他绝不会抛弃他的。”
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
谢拾安绷着脸。
他不喜欢谢序迟。
一想到他孤零零在蓉城长大,而昔年最宠他的三哥却陪在谢序迟身边,为谢序迟出谋划策,他就心如刀绞。
他突然发泄般拿亮银枪挑翻了一桌饭菜,大喊大叫道:“我不管他和谢序迟是什么关系,难道他们俩还能比我们兄弟更亲近吗?!大哥自诩要守护镇北王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跟谢序迟跑了?!我不管,我要全家人都在,一个也不能少!”
少年任性骄纵。
汤汤水水洒了一地,瞧着狼藉不堪。
闻星落起身,抖了抖染上汤汁的裙裾。
谢厌臣的白衣也被弄脏,只无奈地注视谢拾安。
谢观澜眉骨下压。
他起身,在谢拾安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夺过亮银枪,又一拳砸在了谢拾安的脸上。
谢拾安踉跄了几步,不敢置信地捂着脸,委屈控诉,“大哥,你为什么要打我?!”
谢观澜还未说话,谢厌臣轻声道:“此事怪我,若我当时争气些,不被京城里的人欺负,三弟也不至于为了我远赴京城。自然,也就不会和谢序迟产生交集。”
屋子里寂静下来。
谢拾安脸上难掩愧疚之色,“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观澜冷笑一声,“就你想全家团圆,难道我们就不想吗?我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七岁时,二弟顶替我去京城做质子;八岁时,母妃误食我的龙须糖,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我怀里咽气。我忍了那么多年,夙兴夜寐勤勉自持,平日里不敢耽于玩乐,唯恐行差踏错一步,难道我就不恨吗?!”
谢拾安低下头。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被他胡乱抬手擦去。
“二弟受尽屈辱,难道他就不恨吗?三弟年少离家侍奉仇人,难道他就不恨吗?父王中年丧妻在前被夺走年少倾慕之人在后,难道他就不恨吗?”
谢观澜每说一个字,谢拾安的面色就苍白一分。
长久的沉默过后,谢观澜道:“谢拾安,少些任性吧。”
谢拾安想止住眼泪。
可是无论他怎么揩拭,泪水都像是流不尽一般。
他抬起脸。
素日里在蓉城嚣张跋扈称王称霸的二世祖,哭得像个泪人儿。
他委屈极了,“我想三哥了。”
谢观澜和谢厌臣沉默着,眼底皆是难言的痛色。
闻星落上前,递给谢拾安一块干净的手帕,“再过两日,谢折就会亲自出城。我没猜错的话,太子和三哥哥可能会选在那个时候动手。四哥哥,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谢拾安不想被小妹妹看见自己狼狈的哭相。
他别扭地想要扭过身去,却被闻星落握住手腕。
少女弯起亮晶晶的圆杏眼,指着窗外次第错落的灯笼,“四哥哥,即便是长夜,路上也仍会有明灯。天总会亮的,我们一定能回家,一个人也不少的回家。”
“宁宁……”谢拾安呜咽,猛地一把抱起闻星落,在屋子里连转了好几圈。
谢厌臣笑吟吟地看着两人,想起什么又忽然看向谢观澜。
谢观澜面色沉寒,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正欲上前揍人,谢厌臣及时拦住他,笑道:“算了算了……”
第336章 她是我大哥藏在的心尖尖上的人儿
众人没在花满楼待上两日,就传来了谢折出城的消息。
谢拾安学着谢瓒的派头,没穿内袍,只松松垮垮披着一件玄黑色宽袖外裳,一副狗头军师的架势。
他慵懒地分析道:“朔州开凿运河本就导致国库吃紧,如今烽烟四起诸侯叛变,户部财政更加紧张。因此哪怕没能抓捕到咱们,他也是等不下去了,他必须尽早拿到白玉京的财富!”
闻星落和谢观澜、谢厌臣对视一眼。
半晌,她鼓掌笑道:“四哥哥分析得真好!”
谢观澜正襟危坐,眉眼笑得危险,“谢拾安,你再袒胸露背没个正经试试?”
“三哥都能这么穿,我为什么不能?”谢拾安有点不服气。
陈乐之捧着果盘上来,扬声道:“人家三公子人高马大肌肉漂亮,怎么穿都好看,至于你嘛……”
少女挑剔地打量谢拾安浑身上下,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谢拾安羞恼。
他只是不如三哥年长,再给他两年时间,他会和三哥一样的!
他受不住陈乐之盯他腹肌的目光,慌忙拢了拢衣襟,面色不愠,“陈乐之!”
“姑奶奶在此!”
“你是不是看上我三哥了?!”
陈乐之脸颊上掠过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她是觉得谢瓒很好。
那种充满攻击力的容貌和身材,简直就是她的梦中情郎!
而且谢瓒这人贼有意思,一个人跑到京城卧底多年,不仅洗脱了奸细的嫌疑,还成功打入废太子身边一跃而成东宫心腹,忤逆父兄在前背叛废太子在后,这人简直不要太带感!
她轻咳一声,嚷嚷道:“你管我?!”
“我三哥有心上人了!”
“我知道,他喜欢表姐嘛!那你都能对表姐有好感,我对三公子生出好感怎么啦!退一万步想,万一他俩掰了,咱俩不就有机会了?!”
谢拾安:“……”
这死丫头说得好有道理!
“我有一计,”谢拾安突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我不是有婚约吗?到时候我央三哥跟表姐和咱俩一块儿成亲,然后趁他俩不注意偷换花轿,等生米煮成熟饭,事情不就成了?!”
闻星落瞅着两人。
以后的事还没有着落呢,这两人就开始凑一块儿算计了。
而且好像还算计得不太明白的样子,他们也不想想谢瓒一个人的心眼子就比他俩加起来还要多……
她叹了口气,正欲从果盘里拿东西吃,一颗剥好的葡萄送到了她的唇边。
她望向谢观澜。
青年身穿绯衣秾丽俊美,低垂着眼帘幽幽道:“看来你我成亲的那日,我得提前检查花轿,省的被谁偷换了去。”
闻星落忍不住弯起眼睛笑。
她咬住葡萄。
酸甜的汁液在唇齿间漾开,谢观澜却没收回手,只眸光晦暗,顺势用指腹按了按少女细嫩绯红的唇瓣。
直到谢厌臣提醒般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谢观澜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
闻星落知晓刚刚的小动作被自家二哥哥看了去,不禁悄悄闹了个脸红。
她垂下头抓住襦裙,偷眼瞄向谢观澜,却见青年依旧不慌不忙正襟危坐,仿佛他俩清清白白。
这份从容气度,真不愧是西南兵马都指挥使!
…
谢折出城的仪仗十分盛大,还带走了不少禁卫军。
他刚走不久,京城的防守就松懈了下来,谢观澜等人混在寻常百姓之中,拿着伪造的籍贯和文牒,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一路往西南方向跑了五十里路,已经隐约能看见远处驻扎的军队。
陈玉狮带着副将们,率先迎了出来。
闻星落被谢观澜抱下马背,不由眼前一亮,“陈世子——不对,我该称呼你汉中王了。”
因为近日没有发生战事,所以陈玉狮并没有披甲执锐,只穿了一身便利的日常窄袖束腰锦袍,长发却梳成了简单漂亮的女子发髻,鬓边还认真地簪了一朵鲜嫩小花。
自打她登上汉中王的位置,掌控了汉中郡的兵权,就没再刻意隐瞒女子身份。
她喜欢舞枪弄棒,也喜欢梳头簪花。
她不觉得女儿身是很丢脸的事,她乐意以女儿身出现在人前,乐意以女儿身应对底下不服气的将帅们,更乐意戴着花儿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陈玉狮爽利笑道:“承郡主的福。”
众人寒暄了一阵,宋家大少道:“一直站在门口做什么,酒菜已经预备好,指挥使大人这边请?”
众多将领的注视下,谢观澜稳稳扣住闻星落的手,牵着她大步踏进营帐。
蜀郡的将帅们多是谢观澜从蓉城带出来的,因此知晓闻星落是谁。
汉中郡和凉州郡的一些将领,却不认得闻星落。
他们只瞧见那小姑娘削肩细腰袅袅婷婷,肩上还系着谢观澜的暗红绣金披风,虽是弱不禁风了些,却着实有着国色天香的美貌,行走间俨然一副被谢观澜捧在手掌心的姿态。
一番好奇打听,才从谢拾安口中知晓她的身份。
“你们说宁宁呀,她是我祖母的宝贝疙瘩,是我大哥藏在的心尖尖上的人儿!”谢拾安恣意张扬,“反正你们就别打她的主意了,否则我大哥一定会弄死你们的!”
陈乐之凶巴巴地叉腰附和,“没错!你们也别想着把自家妹妹许给谢观澜,搞出联姻之类的事,总之你们谁也不许打他们两个的主意!”
营帐闹闹哄哄的。
一场宴会,直到临近子时方才结束。
明月高悬。
闻星落没吃酒,只坐在宴席间,笑盈盈地看谢观澜同那些将领们觥筹交错。
他的酒量实在很好,然而架不住那群火气旺盛的年轻人展开的车轮战,一个个跟劝酒的老油条似的,俨然不把他灌醉就不肯罢休。
等宴会散场,谢观澜已是熏醉。
扶山和曳水把他扶到屏风后的一张躺椅上,冲闻星落拱了拱手,才相继退了出去。
闻星落留在营帐照顾谢观澜。
借着昏黄的油灯,她拿拧干的毛巾仔仔细细擦拭他的脸颊和脖颈。
她怕他闷汗着凉,又解开他的衣襟,替他擦拭身子。
正擦着,谢观澜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少女抬起头。
四目相对,谢观澜的狭眸如幽暗积水的深潭。
他像是喝醉了,又像是没醉。
第337章 谢观澜将她藏进了宽大的绯衣里
帐中静谧,烛火无言。
谢观澜握着闻星落的手腕,慢慢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闻星落被迫坐到他的腰间,一手撑着他的胸膛,一手被他牢牢掌控,青金色罩纱衣裙层层叠叠地垂落,勾勒出少女纤盈窈窕的身段,同竹木躺椅上那抹异常高大的绯色暗影形成鲜明对比。
谢观澜直勾勾盯着少女的杏眼,试探般吻了吻她的指尖。
少女侧着脸低垂眼睫,没有推拒。
而她眼尾因羞怯而染上的胭脂红,落在青年眼中,像是更进一步的无声邀请。
谢观澜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透着几分欲。
大掌捧着少女的小脸,如绝世珍宝般凝视良久,他忽而翻身,将她压在了竹木躺椅上。
正值盛夏。
锦官城的芙蓉开得灿烂,被养花人撷摘枝头捧在掌心,于夜里的星光露水下,温柔却又残忍的一点点剥开芙蓉花瓣。
异香扑鼻。
营帐里一灯如豆,挂在墙上的冷兵器无声地折射出寒芒,透过锃亮如明镜的刀刃,清晰可见竹木躺椅上铺着厚实的狸纹虎皮。
高大的暗影覆落其上,绯衣摇曳间,隐约泄出底下半张娇艳欲滴的桃花面,盛夏夜里精怪鬼魅似的勾人心魄。
许是动作幅度大了些,绯色衣袍被少女忍耐地紧紧揪住大半,于是一抹白生生的肤色骤然映亮了营帐,如冻玉般销魂蚀骨。
而那暗影唯恐少女被谁看了去,大掌禁锢住她的双手,又一瞬将她隐没进了宽大的绯衣里。
“嗯……”
隐忍沙哑的嗓音携着几分羞怯。
像是春日里初见翠山的小黄莺。
直到夜深花睡去,帐内的动静方才作罢。
军营里没有丫鬟。
扶山亲自领着几个值夜的侍卫进来送水。
几个小侍卫年岁不大,脸嫩的很,一边抬水一边好奇地询问道:“扶山大哥,为何指挥使大人深更半夜的突然要沐身?”
扶山板着脸,“不该问的别问!等进了大人的营帐,不该看的也别乱看!”
“哦……”
帐内弥漫着异香。
几个小侍卫皱了皱鼻子,觉得这香味好闻极了,像是女儿家身上的脂粉香,但要比脂粉香更加甜郁诱人些。
正贪婪地想要多闻一会儿,余光瞅见他们家指挥使大人披着外袍寒着脸站在灯影里,于是打了个寒颤,连忙告退。
谢观澜这才把闻星落抱进浴桶。
少女挽着他的脖颈,身体酸软的厉害,连指尖都累到动弹不得。
她由着谢观澜侍奉自己沐身更衣,细密的睫毛因为娇娇怯怯而染上红晕,她根本不敢抬眼去看他——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个大胆的姑娘,毕竟她私底下可是偷偷看过了避火图,可书上画的和实际情况总是不一样的,每逢这种事,她总是格外害臊。
细白指尖无意识地抓着谢观澜的衣袖,她小声道:“大战在即,你却在营帐里同我厮混……堂堂指挥使大人,也不怕传出去被底下的人说闲话。”
若是厮混一时半刻也就罢了,偏他食髓知味,总是要闹好几个时辰。
谢观澜啄吻她的眉眼,低沉的音色透着餍足,“他们不敢说你我的闲话。”
第338章 表姐离开谢瓒之后,完全放飞自我了
沐身更衣后,谢观澜把闻星落抱上他的床榻。
帐外隐隐透进来些许天光。
要天亮了。
闻星落困倦地打了个呵欠,紧紧依偎在青年身侧,沙哑的声调里染上了一股慵色,“谢子衡,我要睡了。”
谢观澜沉默地吻了吻她的额心。
他安静凝视入梦的少女,直到帐外传来嘹亮的号角声,他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更衣。
今日是他回营的第一天,他该去正式召见底下的将领们。
而他走后不久,闻星落睁开了眼。
…
随着天色大亮,军营里渐渐热闹起来。
谢拾安、陈乐之等人跟着军队操练,谢厌臣去帮衬军医治疗伤员,陈玉狮、凉州郡王等大将则聚在大帐,同谢观澜一同商议接下来的作战方案。
军营里很安全,没人盯着闻星落。
闻星落自个儿找了一匹骏马,以出去透透气的名义,悄没生息地离开了军营。
她一路往南,疾驰了约莫两个时辰,才隐约瞧见远处的几个哨兵。
走近了,她勒住缰绳,“裴凛在何处?”
几个哨兵对视一眼,戒备地问道:“姑娘是?”
闻星落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更南的方向。
远处有军队纠集,竖起的一面面幡旗上隐约绣着“大魏”二字。
她记得裴凛笼络的那些质子大都是南方人,猜测裴凛的势力多在南方,因此今日才一路往南疾驰,如今看来,想是江南富庶更有利于复国,所以裴凛才要拉拢南方的诸侯王。
她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望向哨兵,“我是他的主子。”
哨兵们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愕。
裴大人贵为大魏国师,被十三位诸侯王奉为座上宾,可这小姑娘好大的口气,竟然自称是他们国师的主子!
然而他们见闻星落气度不凡国色天香,肩头还系着那位赫赫有名的谢指挥使的暗红披风,料想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于是没敢迟疑,立刻领着闻星落回了营帐。
闻星落踏进大帐的时候,帐内除了裴凛,还坐着魏萤和十几位诸侯王,帐中摆放着沙盘舆图,俨然正在议论战事。
魏萤惊讶,“表妹?”
“表姐。”闻星落颔首,又朝其他诸侯王微微福了一礼。
裴凛挑着眉。
视线隐晦地掠过她尚还平坦的腹部,又在谢观澜的那件暗红披风上稍作停顿,他才轻扬薄唇,慢悠悠道:“我还以为,郡主打算从此投靠谢观澜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营帐里伺候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上前福了一礼,旋即状似无意般恭敬解下闻星落的披风。
闻星落落座,从果盘里拣起一颗葡萄,笑道:“我仔细考虑了一番,果然比起成亲嫁人,还是追逐权力更有意思。不知我是否来得晚了?”
魏萤看着她,已是猜到她的用意。
她和表妹一样,她也想去救姑母。
于是她道:“无论表妹何时来,都不算晚。”
闻星落瞥向裴凛。
裴凛淡然,“既然公主这么说,我自然也无异议。”
“那就好。”闻星落放下那颗葡萄,转而望向众人,“据我所知,昏君已经前往白玉京,意图得到藏在那里的宝物。他带的兵马不算多,约莫只有数千人。如果咱们能抢在他前面抵达白玉京,那么咱们不仅能截胡宝物,更能直接诛杀他。届时,无论是声望、兵马还是财富,咱们都远远胜过谢观澜,复兴大魏,指日可待。”
少女的话极富有煽动性。
诸侯王彼此对视,从对方的眼底看见了一抹炽热。
这段时间,他们从探子口中听说了白玉京的存在,据说大魏皇族积累数百年的珍宝都藏在了那里,早已不能简单用富可敌国四个字来形容。
魏萤朗声道:“我正有此意。不知国师如何看?”
裴凛把玩着那柄白玉拂尘。
身为大魏国师的后裔,他当然知道白玉京的分量。
可是……
他眸色清冷,“当务之急,是趁着谢折不在京中,尽快夺取皇城的控制权。如此,方能名正言顺复兴大魏。”
“国师此言差矣,”闻星落反驳,“我们出师有名,有表姐坐镇,本就已经占了‘名正言顺’四个字,又何必如此迫切地追求正统?还是拿到白玉京的财富,才是要紧事。据我所知,谢观澜那边也在准备对白玉京下手。鹬蚌相争,咱们可不能错过。”
魏萤把玩着剑穗,忽然瞥向那些还在犹豫的诸侯王,“如果能抢到白玉京,我和表妹愿意与诸位平分宝物。”
裴凛皱眉,厉声道:“公主慎言!那些宝物本就只属于皇族,怎能分给外人?!”
“外人?”魏萤歪头,“国师,我可从未将在场的叔叔伯伯们视作外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些诸侯王顿时笑逐颜开。
他们纷纷起身拱手道:
“公主圣明!”
“臣等愿跟随公主进入白玉京!”
他们走后,裴凛面色铁青,死死盯着闻星落,“你们究竟是为了白玉京的富贵,还是为了长公主?!谢折离京,原是夺取皇城的最好时机,你们可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魏萤认真地剥橘子,没搭理他。
闻星落接过魏萤递过来的一半橘子肉,也没理他。
裴凛眉头紧锁,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凡换个能扶得起来的,我大魏又何至于沦落至此!”
姐妹俩默默吃着橘子肉,只当他是在无能狂吠。
裴凛深深呼吸,勉强稳住情绪。
他眸色反复变幻,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缓声道:“罢了。往后,我会安排你们和诸侯王的世子联姻,以此巩固盟约。”
闻星落诧异地望向他。
裴凛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多么荒谬,“自然,除了正室,你们也可以另外挑选几位喜欢的庶子做侧室。此事我已经和诸侯王们通了气,他们也是同意了的。”
闻星落又望向魏萤。
魏萤点点头,“这件事我没有异议。”
复国不是口头说说那么简单。
所有能拿来交换的,都应当被摆在台面上,婚姻也是筹码之一。
闻星落:“……”
她有异议!
魏萤劝道:“表妹虽然已有心上人,但不妨也瞧瞧其他儿郎,万一有更喜欢的呢?便是不如谢观澜文武双全容色出众,但若是比他小意温柔,那么留在身边做个服侍的侧室,也是不错的。咱们女人岂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闻星落:“……”
她觉得她表姐离开谢瓒之后,完全放飞自我了。
第339章 喜脉
闻星落讪讪一笑,摆摆手,“表姐请自便,我就不必了……”
魏萤亲昵地挽起她的手,大方道:“我请你。”
闻星落:“……这种事倒也不必请客。”
然而魏萤说到做到,晚膳的时候果真在营帐里设了宴席,那些诸侯王的庶子们特意打扮了一番才前来赴宴,个个儿涂脂抹粉髻边簪花,瞧着花枝招展的。
一场宴席下来,吹拉弹唱有之、跳舞弄剑有之,还有的庸碌了些,既不擅长琴棋书画又不会别的才艺,便干脆献上几道亲手烹饪的美食,期冀博取两位皇女的倾心。
魏萤慵懒地撑着脸,点评道:“虽然都是些庸脂俗粉,但也有几个长得还不错。表妹若有喜欢的,今夜就叫他们去帐中伺候吧。往后若是不喜欢了,要么送人,要么丢在后院当个洒扫小厮也是使得的。”
她看京城里那些有权有势的男人,都是这么操作的。
闻星落绷着脸,“没有。”
魏萤看她一眼,见她紧紧捏着衣裙,白瓷般的小脸上遍布赧色,便以为她是在害臊。
她拉过闻星落的手,认真道:“你我乃是亲姐妹,在我面前不必放不开。放心,我只会与你分享好东西,绝不会害了你。”
说罢,她纤手一指,点了几个模样出挑的,“你们几个以后就跟着我表妹,须得好好伺候她,若是服侍得不周到,有你们好果子吃!”
被点到的几个庶子顿时满脸欣喜,争先恐后地涌到闻星落身边,将她紧紧簇拥在里面,又是斟酒又是剥果子,十分的殷勤体贴。
魏萤也给自己挑了几个。
她喜欢看男人跳舞。
她记得谢瓒的舞就跳得很好,刚柔并济,扭胯时格外妖孽魅惑,还特别喜欢跳着跳着就大胆地褪了衣裳,大大方方地展示他的胸肌和腹肌。
虽然这几个庶子不如谢瓒,但胜在数量可观。
一直闹到半夜,闻星落才撵走那群自甘为妾献媚争宠的庶子。
明日还有正事要办。
她沐了个身,便抓紧时间上床就寝。
昏暗的烛火里,裴凛悄然出现在她的帐中。
他在床榻边落座,放下拂尘,不紧不慢地捉住了闻星落的手。
指尖轻搭在她的脉搏上。
喜脉。
少年唇畔溢出一丝笑,眼底皆是笑意。
他的计谋很成功,他将沈渝送到闻星落的床塌上,虽然沈渝快得有些离谱,但好歹是叫闻星落怀上了子嗣。
大魏皇族,终是有后了。
裴凛替闻星落掖了掖锦被,正欲离开,余光被少女那张不施粉黛却灼若桃花的面容占据,便又忍不住留下来凝神看她。
视线从少女的眉眼,一寸寸下移到她的唇瓣上。
她的嘴唇很漂亮,是标准的樱桃小嘴,即便没涂口脂也依旧嫣红润泽,那样饱满的唇珠,宛如待人撷取的一颗樱桃。
裴凛眸光幽暗。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指腹,轻轻覆落在她的唇瓣上。
很柔软的触感。
少年喉头滚动,低垂的眼瞳里流露出一抹炙热和茫然。
天然的冲动令他对眼前的少女生出强烈的向往,可他是个阉人,尽管目睹过宫中男女做那种事,但终究无法切身体会,房中事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裴凛歪头。
清隽的面庞难得透出少年的懵懂好奇,他试探着,将手指揉进少女的唇瓣。
很奇异的感受。
他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指和少女的嘴唇,模仿着某种动作,下意识想要触摸她更深的喉壁……
不适感促使闻星落从浓浓困倦里醒来。
她睁开惺忪睡眼。
裴凛抽回手指,面色依旧淡然自若。
意识到裴凛做了什么,闻星落坐起身,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裴凛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鲜红指印,他侧着头低垂眼睫,在闻星落注意不到的角落,暗暗蜷了蜷那根湿润的手指。
如同回味般,他勾起唇角。
闻星落清楚地捕捉到他的笑意。
被冒犯的羞辱感,如同绵绵细针扎在心口。
她拔下金簪,毫不犹豫地刺向裴凛的心脏!
裴凛轻而易举握住她的手腕。
他虽年少,可身量却很高,力气也十分惊人。
他禁锢住闻星落,垂眸看她,幽幽道:“寻常习武之人尚且不是裴凛的对手,何况郡主?”
闻星落眼眶通红,“阉奴,脏东西,滚出去!”
她并不是瞧不起阉人。
可裴凛的所作所为着实令她深恶痛绝,她必须要用最能侮辱裴凛的字词辱骂他,方能勉强解恨。
裴凛并不恼。
他松开闻星落,起身正了正锦袍。
他拿起白玉拂尘,瞥向床榻上的少女,“我常常想,我怎么也算是对你有恩吧?当日蓉城,若非我换掉你和闻如风的茶,你这辈子未必能怀上子嗣。今时皇宫,若非我暗中为长公主铺路搭桥,她也未必能顺利宠冠六宫。我不过是与你亲近一番,你何故如此委屈?”
闻星落迎上他的目光,哑着嗓子一字一顿,“我让你滚出去!”
裴凛勾唇笑了笑,转身离开了营帐。
闻星落眸底沉寒,又将软枕狠狠砸在了毡帘上。
次日。
魏萤并不知晓昨夜的事,用了早膳,便开始商议进白玉京的事。
她也是大魏皇族,她是知晓白玉京的所在的,与诸侯王讨论了一个时辰,钦点了一队精锐,又安排了数千精兵随行,就和闻星落启程了。
姐妹俩骑在马背上,魏萤看了看闻星落的面色,“表妹昨夜没睡好?”
闻星落强打精神,“无妨。”
穿过树林,闻星落想起什么又问道:“我记得谢瓒给表姐喂了蛊毒,说是不能离开他超过十里地,否则就会心脉俱损暴毙而亡。可是我瞧着,表姐现在仍旧好好的?”
“哦你说那个呀,”魏萤拿马鞭指了指跟在后面的裴凛,“他想法子替我压制了体内的蛊毒。表妹有所不知,裴家追随魏国皇族数百年,魏国每一任国师都是从他们家族里挑选的。裴家族人不仅擅长巫术,对医毒也颇有研究。”
闻星落紧了紧缰绳。
她忌惮地盯了眼裴凛,没再吭声。
行了约莫一整日,姐妹俩终于带着兵马深入了山脉腹地。
在山脚下休整的时候,哨兵回来禀报道:“前方三里外驻扎着昏君的军队,想是昏君已经带着长公主进入了白玉京!另外西南两里外驻扎着另一支军队,看幡旗乃是镇北王府的兵马!”
“镇北王府?”魏萤挑眉,“真是热闹,看来谢观澜也来了。”
“他看过白玉京的舆图。”闻星落眉尖轻蹙,“我原以为他要率先夺取皇城,没想到……他竟也来了白玉京……”
谢折不在宫中,这是夺取皇位的最佳时机。
可他竟然放弃了!
她以为谢观澜说要保护她娘只是哄她开心,没想到……
裴凛背对姐妹俩,面无表情地整理缰绳。
他看,这些人全都疯了!
放着皇城不要,偏偏要为了长公主跑来深山老林!
不知道图什么!
魏萤擦拭着剑刃,认真道:“谢观澜来了更好,咱们救姑母的胜算又多几分。待会儿我让人引开谢折的禁卫军,咱们趁机潜入白玉京——对了,表妹还不知道如何开启白玉京的大门吧?”
山中暮色四合。
如魏萤谋划的那般,一支数百人的军队锯了大树在山林里来回拖行,制造出了不小的动静,引得谢折的禁卫军纷纷循着声音追踪而去。
闻星落和魏萤以及那队心腹精锐,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潜伏到了山腰上。
魏萤指着藏在灌木里的一处隐蔽山洞,“这就是白玉京的入口。”
托谢折的福,他生怕旁人觊觎白玉京的财宝、知晓白玉京的确切所在,因此不许禁卫军跟到这里,所以洞口现在完全处于无人看守的状态。
裴凛点燃火把。
众人踏进山洞,蜿蜒来到山洞尽头,便瞧见这里耸立着两扇巍峨的青铜门。
“青铜门边的杂草被人处理过,地面隐约有新鲜脚印。”魏萤判断,“看来谢折已经带着姑母进去了。”
她转向闻星落,“表妹,你也是大魏皇族的人,我现在要教你怎么开启白玉京的门。往后,你若是有了子嗣,便可再教给他们。”
她接过裴凛递来的匕首,果断划开掌心。
鲜血瞬间染红了少女的手掌。
她将手掌贴在青铜门的凹槽里,没过片刻,那两扇大门轰然打开。
闻星落举着火把。
难怪谢折那般在意娘亲,原来白玉京的大门,只能由大魏皇族的鲜血才能打开。
不过……
少女下意识看了眼身后漆黑安静的山洞。
如果只有大魏皇族才能打开白玉京,那么子衡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他们真的已经进去了吗?
不知想到什么,她的眸光又悄然落在了裴凛的身上。
第340章 郡主不是嫌我脏吗?
进了山洞,里面一片漆黑。
魏萤举着火把往前瞧了瞧,一条蜿蜒小路不知通向哪里,小路两侧是幽深狭长的深渊,往底下看一眼便觉要粉身碎骨。
她吩咐道:“走路时都仔细着些,别掉下去。”
她亲自开路,众人井然有序地穿过小路。
闻星落回眸。
裴凛殿后,少年一手握着白玉拂尘一手举着火把,眉眼间尽是小心戒备。
她不经意地放慢脚步落到后面,于是队尾只剩她和裴凛。
“好黑啊。”
闻星落仿佛畏惧般轻声说道。
裴凛看着她。
昏暗的火光里,少女为了行动便利特意穿了件窄袖束腰的墨绿缎面袍服,没挽披帛也没穿裙子,配了一条暗红色宝相花纹袍裤和一双挖云小皮靴,蓬松浓密的青丝挽成利落双髻,只在髻边簪了一根金蝴蝶发簪。
尽管没什么点缀,可是她看起来依旧明艳动人,如同桃花枝头最娇俏活泼的小鸟。
此时小鸟有些害怕。
裴凛移开视线,淡淡道:“这里又没有鬼,怕什么?”
闻星落抿着嘴唇没有接话,只惶恐地牵紧少年的袖角。
裴凛挑了挑眉,“郡主不是嫌我脏吗?”
“此一时彼一时。”闻星落状似懊恼,连语调都透着一股子怯,“早知这里这么黑,我就不进来了。”
裴凛清晰地察觉到少女正在发抖。
他嘲讽,“我记得郡主杀了谢明瑞之后,曾经冷静从容地寻求我的帮助。郡主那样大胆,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闻星落嗓音温软,带着些许天真娇甜,“国师难道不知道,再大胆的小姑娘,也会怕黑吗?”
怕黑……
裴凛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其他魏国遗民一起被关在御奴坊的日子。
因为他们身份卑贱,所以管事公公连油灯都不许他们使用,他年幼时的每个夜晚,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那时候他也很怕黑。
好在透过破漏的旧窗,他总能看见漫天的星子……
山洞里,裴凛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他将火把朝闻星落的方向靠近了些,“你若是害怕掉进深渊,就抓紧我的衣袖——”
一句话还没说完,裴凛忽然感到身侧传来一股强大的推力。
他全副心思都在闻星落身上,纵然功夫绝顶也依旧猝不及防,仓皇间更是难以置信闻星落竟会偷袭自己,一瞬间就被她推下了深渊!
闻星落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火把。
她冷眼注视漆黑深渊,“昨夜欺辱轻薄之仇,我并未忘记。裴国师走好,没有你,这天下只会更太平。”
她收回视线,去追魏萤等人了。
前方视野逐渐开阔,能依稀瞧见穹顶上向镶嵌着夜明珠。
魏萤等人正在休整。
见闻星落过来,魏萤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没见裴凛。
闻星落把裴凛的火把递给她,“他昨夜轻薄我,我不喜欢他。”
魏萤默了默,迟疑地接过火把,“你确定他死了?根据我从小到大和他打交道的经验,他这人挺难死的。若他还活着,你要小心他报复你。”
闻言,闻星落也沉默了。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裴凛用那种方式冒犯她、侮辱她,他死了更好,没死便当是给他一个教训。
休整过后,众人继续往里走。
视野范围越来越大,前方如同一座藏在地底的平原,隐约可见平原尽头矗立着一座巍峨高耸的城池,飞檐斗拱间挂满红色宫灯,虽不及皇城气势磅礴,但地底下藏着这种城池,也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那就是白玉京。”魏萤遥遥注视,“侍死如侍生,当年开国先祖同谢折一样寻求长生不老,求遍佛道见实在没有指望,便耗费巨资在山腔里建了这么一座白玉京,里面的布局摆设与皇宫无异,先祖期冀殡天之后,也依旧能在地底下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闻星落仰着头。
天穹上镶嵌了数以万计的夜明珠,仅仅是这些珠子,便已经不知道价值几何。
远处那座白玉京里藏着的财富,想必更加惊心动魄。
探路的人回来禀报道:“公主,前方发现了十几具尸体!”
闻星落紧了紧双手。
她知道来白玉京的不只有谢折,还有谢观澜他们。
她生怕出事的是谢观澜,于是连忙和魏萤一同过去查看。
“看衣裳穿着,这些尸体应当是谢折身边的禁卫军。”魏萤拿着火把照了一下,又往旁边看了看,补充道,“他们是不慎踩到机关,才被万箭穿心的。”
“是我娘做的。”闻星落肯定,“娘亲知道这里有陷阱,故意引着他们过来。我猜,若是咱们继续往前走,还会看见一些禁卫军的尸体。”
魏萤玩味,“走,跟上去。”
一行人渐渐靠近白玉京。
借着夜明珠和火把的光,众人瞧见这里还模仿京城建造了一些简单的坊市,也许是为了死后继续统治百姓,坊市之中摆置了不少彩塑陶俑,男女老少栩栩如生,有的吃喝玩乐有的辛勤劳作,乍一眼望去十分热闹,只是地底下的昏暗和寂静,给这份热闹添上了一丝莫名的诡异感。
魏萤盯着其中两尊陶俑,忍不住蹭了蹭手臂,“虽说侍死如侍生,但这玩意儿笑起来的样子也太恐怖了!又恐怖又恶心,比谢瓒还讨厌!”
闻星落讪讪。
她倒没怎么注意陶俑,全副心思几乎都放在了白玉京那边。
姐妹俩带着兵马走后,那两尊围坐对弈的陶俑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活动了一下身体。
姐妹俩走了两刻钟,明明能看见白玉京就在不远处,然而却像是遇见鬼打墙似的,怎么也走不过去。
魏萤后知后觉,“对了,收养我的那位老臣跟我说过,白玉京外的这座坊市是根据五行八卦设计出来的迷宫,咱们要找到阵中的死门,才能去白玉京。”
“死门?”闻星落心底生出些抗拒。
别的阵法都是从生门出去,这里的阵法竟是要从死门走……
尽管不情愿走死门,她还是从袖袋里取出魏姒留给她的那份羊皮舆图,“我记得这上面好像画了生门和死门的所在。”
姐妹俩凑一块儿研究了半晌,很快确定了路线。
重新穿过坊市,路上不可避免又看见了几十具禁卫军的尸体。
第341章 你再不过去,你的阿瓒就要被打死了
终于走出那座迷宫般的坊市,白玉京出现在了众人眼里。
整块白玉雕琢成的匾额高高悬挂在城门上,这座宫城金碧辉煌极尽奢靡,银砖金瓦珠玉为树,就连错落斗拱上悬挂的一盏盏大红宫灯,都是用夜明珠和金丝编织而成。
一个跟来的诸侯王庶子饶是见惯了江南富庶,也忍不住赞叹道:“真是神仙府邸!”
然而此时,这座神仙府邸正前方却是一片恐怖的断臂残肢。
谢折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到了,他派了心腹去打开城门,然而城门上镶嵌着数百颗玛瑙雕琢成的星辰,须得从里面挑出正确的几颗,将它们勾连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才能顺利打开城门。
可魏姒像是记不清楚究竟是哪几颗星辰了,只含含糊糊地指出了其中的十几颗,“臣妾只是幼时跟着父皇来过这里一次,隐约瞧见父皇似乎是将这些星子勾连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才打开的城门。可陛下若是问臣妾,确切是哪几颗,臣妾着实想不起来。”
她说的情真意切,不似撒谎。
谢折只得派心腹一个个试,然而每次弄错,两侧恐怖无情的铡刀机关都会自动启动,将上去试错的心腹斩得支离破碎。
谢折面无表情地看着遍地尸骸。
就这么试了十几次,他又死了十几个心腹。
带进来的三百名禁卫军,个个都是千里挑一以一当百的精锐,这些年培育他们不知耗资几何,令他们绝对忠诚更是花费了无数精力,如今只过去了这么大半天的功夫,却在白玉京折损了大半。
他忽然捏住魏姒的脸颊,“姒姒,朕最讨厌谎言。”
魏姒楚楚可怜地含了泪,无措道:“陛下,臣妾没有撒谎。”
“没有撒谎?”谢折暗暗用力,“进来时就误触了机关,导致几个人掉进深渊,而后途径水银之地,更是死伤大半。接着又是八卦坊市和白玉京城门……魏姒,你对朕怀恨在心,你想利用白玉京,刺杀朕?”
不远处。
闻星落和魏萤躲在坊市出口。
“水银之地……”闻星落呢喃,眼神灼灼地盯着魏姒,“我娘果然是奔着害死谢折来的。”
白玉京附近有一条水银浇灌的河流,剧毒无比,她和表姐知道地底舆图所以根本就没从那个鬼地方走,原来娘亲竟然聪明的特意带谢折走了一趟水银之地。
“朕欲和你一同长生,坐享天下!”谢折语气狠厉,“如此,你仍旧不满足吗?!”
魏姒被他推倒在地。
她揉了揉被捏疼的双颊,抬眸望向谢折,眼里蒙着雾气,仍是那句话,“臣妾并未欺骗陛下,臣妾确实想不起来了。”
“好一个想不起来!”谢折冷笑,“接下来,只要姒姒说错一次,朕就命人剁掉你的一根手指,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他撩袍,在侍卫抬来的圈椅上落座,“开始吧!”
魏姒蜷了蜷指尖。
她按捺住彻骨的恨意,扶着禁卫军的手臂站了起来。
没关系,白玉京的宫楼里面,先祖还在里面布置了别的陷阱。
她要和谢折,慢慢玩。
她亲自走到宫门前,用指腹勾连了七颗玛瑙星辰。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高大的城门轰然作响,旋即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缓缓打开。
门后,金光熠熠。
谢折冷笑,“果然,朕刚刚就是对你太客气了。”
他上前几步朝里面望去,但见宫城内雕梁画栋,地面铺着的砖石都是鎏金砌银。
他紧紧攥住拳头,喝令道:“来人,进去探路!”
话音落地,却觉背后生寒。
他转身,破风声迎面而来!
他身后的心腹们不知何时被放倒大半,一袭黑衣长剑出鞘的少女杀气凛凛,正朝他袭来!
谢折眯了眯眼,“不知所谓!”
他拂袖,以血肉之躯迎上魏萤。
白玉京宫楼下,两方人马厮杀在一起。
混乱的战斗里,闻星落看见两尊陶俑出现在母亲身后,正是路过坊市时,被表姐嫌弃恐怖恶心的那两尊。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要提醒母亲,却瞧见那两尊陶俑冲她眨了眨眼睛,不像是有敌意的样子。
莫名的熟悉感袭来。
她正要仔细辨认陶俑的身份,那边的谢折像是意识到什么,和魏萤缠斗时不再留情,招式愈发狠辣,似乎是打算尽快解决掉这个麻烦,好带着魏姒进入白玉京。
闻星落想了想,忽然步出藏身的坊市。
她仰头看着打斗的二人,故意搅扰谢折的注意力,“陛下自诩为千古明君,怎么今时今日,竟然妄图依靠一个女人?”
谢折怨毒地瞥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魏萤的宝剑迅速刺破了他的手臂!
谢折回过神,猛然拂袖,一掌击落了魏萤!
而就是被打岔的这一刹那,其中一尊陶俑背着魏姒冲破了谢折的禁卫军,将魏姒安全地送到了闻星落身边。
“娘!”
闻星落连忙迎上去。
魏姒安慰般拍了拍她的手,望向那种陶俑。
陶俑摘下覆面的面具。
闻星落诧异,“太子殿下?”
谢序迟微微颔首,又朝魏姒作揖,“母亲。”
魏姒看着模样英俊的青年。
她此生如何也没料到,谢序迟会是她和谢折的孩子。
她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只问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和阿瓒跟踪谢折的队伍,在你们进入白玉京不久后就跟了进来。”谢序迟解释,“我身上也流淌着大魏皇族的血液,因此那两扇青铜门没能拦住我们。”
他耐心解释着,因为顺利救下了魏姒,又在这里看见了亲妹妹,一双微挑的凤眼不由盈满笑意。
闻星落轻咳一声,指了指对面,提醒道:“你再不过去,你的阿瓒就要被打死了。”
刚刚魏萤被谢折击落,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谢瓒接住了她,又在谢折转身去杀谢序迟的刹那,替代魏萤同他缠斗在一处。
可谢折接连服食丹药,一身体魄实在健硕可怖,即便谢瓒用尽全力也依旧无法重伤他!
“蝼蚁之辈,也敢行刺君王?”
谢折的声音低沉却又雄浑,他甚至连兵器都没拿,就把谢瓒打得节节败退!
“阿瓒!”
眼见谢瓒硬生生挨了一掌,谢序迟不再迟疑,撩袍而上。
“蠢货!”谢折冷笑,“天底下,只有老子打儿子的份,岂有儿子忤逆老子的?!谢序迟,你自己不想活,休怪朕手下无情!”
谢瓒看着父子俩动起手来,抬袖擦了擦嘴边的血,毫不犹豫地提着亮银枪参与了进去。
魏萤拄着剑,同样擦了擦脸上的血,跟着厮杀起来。
闻星落扶着魏姒,见母亲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不由关切道:“娘,哪里不对吗?”
“具体我也说不上来……”魏姒蹙起柳叶眉,“只是谢折给我的感觉,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第342章 少女的铁剑深深刺进了谢折的脖颈
闻星落盯向缠斗中的谢折。
她和谢折相处的时间不长,不能像母亲那样发现什么。
只是……
视线落在更辽阔的地方,整座地底昏暗寥落,那些夜明珠的光照不见的角落,漆黑犹如浓稠实质,仿佛那里面正藏着什么可怖的东西。
她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往娘亲身边挨了挨。
不远处,谢折以一敌三本就不落下风,随着三名麟卫悄然出现,厮杀场中的形势更是发生了变化。
魏萤带来的精锐死伤大半,她自己也负了伤,和谢瓒一同被凌厉摄人的掌风双双击中胸口,两个人倒飞出三丈远,艰难地咯出一口血。
魏萤一手撑着地面,拿起她的宝剑。
她瞳孔轻颤。
她的剑刃,断了。
视线落在身侧,谢瓒的亮银枪同样被折成了两截。
她复杂地望向谢折。
男人的体魄看起来异常的庞大健硕,甚至已经不像是正常人类!
他吃了太多丹药,以致于那样普通的凡胎肉体竟然能和刀剑碰上一碰……
而就这一眼的时间,谢折反手拿起谢瓒断掉的半截亮银枪,狠厉地刺进了谢序迟的胸口。
“阿迟!”
血花模糊了眼睛,魏姒忍不住惊呼。
闻星落咬住嘴唇,紧紧扶着自己母亲。
她对谢序迟的情感很复杂。
她厌恨谢序迟年少时深深伤害了二哥哥,可是谢序迟这些年的愧疚和悔恨又不似作假。
最重要的是,他是母亲的长子,是她的亲大哥。
他对母亲很好,对她也很好。
就算是前世,他们并没有发生这辈子生死与共的羁绊,谢序迟也仍然在京城里把她保护得很好……
“废物。”
谢折冷冷评价谢序迟。
随即,他抽出半截亮银枪,毫不留情地丢弃在地。
谢序迟捂着胸口的伤。
他唇色苍白,踉跄着退后几步,脱力般跪倒在地。
谢折冷笑一声,视线又落在了谢瓒和魏萤身上。
谢瓒的衣袍损毁大半,半张脸和半身胸肌都浸润着鲜血,左眼似乎受了伤,只右眼堪堪睁开一条血缝。
可他像是察觉不到疼痛,只坐卧在地,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女。
粗砺的大掌,缓缓为魏萤擦拭溅到小脸上的血珠。
魏萤的意识仍是清醒的,只是因为身体重伤的缘故,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像是一尾被抛上岸的小鱼。
魏萤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正在消散的生机。
她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报仇复国的使命。
可是好难啊。
谢折那样强悍,他的势力和军队又是那样的庞大,仿佛是一座无论怎么努力也逾越不过去的高山。
尽管魏萤在外人面前、在表妹面前总是一副信心满满一定能复国的样子,可她每个夜晚孤零零站在宫楼的檐脊上,注视着高不可攀灯火煌煌的九重宫阙,仍然不可自抑地感到茫然。
她忍不住想,她对不起爹娘,也对不起大魏遗民。
从小到大她不敢有片刻偷懒,可是她太没用了,她真的完成不了报仇复国的使命。
魏萤朦朦胧胧地想,也许她不仅没能复国,她今日还会死在谢折的手底下,就像她的爹娘那样。
她想她爹娘了……
谢瓒清晰地捕捉到少女正在涣散的意识。
抱着她的手,忍不住地颤抖。
旋即,谢瓒一边给她擦脸,一边红着眼睛笑道:“真丑啊。魏高阳,你这个样子真丑啊。”
少女的指尖紧紧攥着谢瓒的衣袍,似乎不大服气,于是她拿起只剩刀柄的宝剑,颤颤扎向谢瓒的心脏。
谢瓒的心脏处,藏着那尊金佛牌。
刀柄抵在佛牌上,金链子发出轻响。
谢瓒低垂眉眼,温柔地看着魏萤,“第九百九十九次,刺杀失败。”
手掌抚开少女痛苦紧皱的眉心,他低下头,缱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语调却极尽恶劣挑衅,“魏高阳,你要认输了吗?我可是还等着你的第一千次刺杀呢。我那样欺负你、我那样坏,可我仍旧好好活在世上。魏高阳,你甘心一个人下地狱吗?”
泪水顺着魏萤的眼尾滑落。
她攥着青年的衣襟和那把刀柄,明明已经虚弱脱力意识涣散,可谢瓒的字字句句落在耳朵里,竟像是奇迹般被唤醒了她的战意。
她的仇还没有报。
她的故国仍在遥不可及的明月里。
她还……不想死!
距离两人半丈远,谢折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眼眸里闪烁着玩味,“爱情?”
谢瓒将魏萤抱在怀里,透过充血的右眼看向谢折,薄唇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讥笑,“什么爱情,那种东西我们听都没听过。我和魏高阳,不过是周王宫的阴影里,两个相濡以沫的仇寇罢了。”
“呵,”谢折弯唇,“朕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天底下有仇寇像你们这样又哭又笑地搂抱在一起。罢了,朕今日便当一回月老,送你俩一块儿下黄泉吧。”
掌心运起内力。
就在他要对谢瓒和魏萤下死手的刹那,不远处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众人望去,来的竟是梅家人。
梅初宜带着无数梅家死士,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闻星落望向她身后。
两个死士控制着闻如雷,看样子是用了闻如雷的血才混进白玉京的。
而梅初宜身边,竟然还跟着张亭柳。
两个女人似乎已经从疯癫状态恢复了正常,此时根本无暇顾及魏姒,只恨恨盯着谢折。
张亭柳厉声喊道:“亏我跟了你那么多年,尽心尽力为你生儿育女,到头来,你竟然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谢折,从前你对我的宠爱,都是假的吗?!”
谢折面露不耐。
梅初宜眼眶猩红,“谢折,我梅家背叛大魏皇族,竭尽全力助你登上帝位,没想到到头来,换来的竟是你对我梅家的赶尽杀绝。你杀了我的两位兄长还不算,你竟然还剥夺了我做母亲的权力……天底下,再也找不出像你这么狠毒的男人!”
谢折笑出了声。
笑罢,他道:“难道是我逼你们背叛大魏皇族的吗?你们一个两个,只不过都是想借着我爬到魏姒的头上,如今自食其果,怎么有脸跑到这里大放厥词?!”
他忽然遥遥瞥向魏姒,脸上的笑容狰狞而又嘲讽,“姒姒,不妨你我联手,先杀了这两个贱人?将来你我长生不老共享天下,朕保证再没有人敢像她们这般,冲你大呼小叫!”
魏姒望向梅初宜和张亭柳。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远处的那两个女人仿佛自知没脸般迅速移开了视线。
魏姒轻笑,“她们是贱人,谢折,你也是。”
谢折陡然拧眉。
在梅家死士向他冲过来的瞬间,他随手吸起躺在地面的断剑。
尽管梅家死士也算骁勇善战,然而谢折的强大依旧超过了在场众人的想象。
他甚至没动用麟卫,就将那群死士斩杀殆尽!
血液横飞,尸骸遍地。
梅初宜不敢置信地后退几步。
眼前的男人雄壮如铁塔,就连刀剑砍在他身上,也只是堪堪留下几道很浅的伤疤。
他真的还是人类吗?!
谢折的皇袍无风自舞。
他半身鲜红,提着那把断剑,一步步走到梅初宜和张亭柳面前。
他突然丢掉断剑,一手一个扼住两人的咽喉,将她们缓缓从地上提了起来。
张亭柳哭花了脸,拼命捶打男人的手臂却根本无济于事!
谢折从喉管里发出一声闷笑,将两人直接丢了出去。
两人惨叫着重重撞到石头上,骨裂声在寂静的白玉京清晰可闻。
就在谢折朝她们走过去,打算彻底解决掉她们时,两道身影在他背后从天而降。
谢瓒和谢序迟握着捡来的刀剑,强撑着重伤的身体,耗尽身体的最后一团内力,将刀剑狠狠送进了谢折的胸腔。
谢折低头,看着刺出胸口的一刀一剑。
地底没有风。
可是男人的皇袍,却飞舞的愈发缭乱。
下一瞬,男人的身体像是彻底化作金刚,那两柄刀剑被他用内力直接震了出去!
谢瓒和谢序迟遭到内力反噬,似断线风筝般重重砸到远处的地面上。
谢折正欲弄死两人,然而转身的刹那,魏萤却提着一把铁剑迎面刺来!
少女极尽狠厉,铁剑深深刺进了谢折的脖颈!
第343章 能被父皇深爱,您就偷着乐儿吧
魏萤松开手,脱力地单膝跪地。
她擦了擦唇边溢出的鲜血,凤眸藏着期冀,定定望向谢折。
谢折垂眸,看着贯穿自己脖颈的那把铁剑。
他想要说什么,可一张开嘴,汨汨鲜血就涌出了喉腔。
粘稠血液顺着下巴淋淋漓漓地淌落,染红了男人的皇袍和双手。
他踉跄着往后倒退,高大健硕的身躯如风中落叶摇晃颤抖。
下一瞬,男人后仰,轰然倒地。
闻星落低声,“死了吗?”
魏姒走了过去。
男人睁着眼睛,眼瞳里遍布一层灰白色的阴翳。
也许是因为丹药的作用,他的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流失,青丝成白肌肉萎缩,铁塔般恐怖磅礴的身躯,很快就萎缩成了正常人模样。
魏姒道:“死了。”
不远处,谢序迟和谢瓒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见了劫后余生。
闻星落搀扶起魏萤,红着眼眶,拿手帕给她擦了擦脸。
魏萤抬眸凝视魏姒的背影,虚弱道:“姑母,咱们算不算大仇得报?”
魏姒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背影意外的寥落森然。
闻星落不解,“娘?”
魏姒的声音很低,尾音是她自己都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恐惧,“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谢折。”
随着男人体型缩小,一张人皮面具从他脸上缓缓飘落。
男人五官普通,分明是二十四麟卫之首,根本就不是谢折!
白玉京前一片死寂。
闻星落蹙眉,“谢折是害怕会在白玉京里遭到危险,所以安排心腹假扮成他前来夺取财宝?”
二十四麟卫之首,常年贴身保护谢折,对谢折的生活习惯和言行举止了如指掌,再加上他的武功深不可测,又服食了和谢折一样的丹药,难怪能伪装得那么像!
魏萤怔怔盯着那具尸体,两行清泪潸然滚落。
她回眸。
谢瓒和谢序迟同样呆怔。
也就是说,他们费尽心机重伤在身,刺杀的竟然是一个替身!
地底的黑暗再次侵袭而来。
若有似无的危险笑声,从黑暗中传来。
那笑声由远及近,赫然正是谢折的声音。
闻星落脸色一凛,喊道:“走!”
她扶着魏萤,谢序迟和谢瓒互相搀扶,魏姒等人紧跟其后,匆匆朝白玉京奔去。
众人合力掩上白玉京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两扇坚不可摧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用暴力直接破开!
砖瓦灰尘四扬。
闻星落咳嗽着抬头看去,白玉京外华盖幡旗火把招展,麟卫们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谢折,而谢折身后,竟是黑压压如潮水般的军队!
她脸上血色尽褪,紧紧扶着魏萤,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谢折负手而立。
他扫了眼那个假扮他死去的麟卫,又颇有兴致地瞥向谢序迟等人,“朕一早就料到,这次白玉京之行绝不会太平。没想到,朕的姒姒,朕的儿子,朕的皇后和贵妃,都要背叛朕。”
众人神情难看。
梅初宜和张亭柳浑身是血,被仅剩的两个梅家死士搀扶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只望向谢折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恐惧。
谢折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畏惧的感觉,他优雅地踱进白玉京,眸光落在魏姒的身上。
下一瞬,他朝魏姒张开手掌。
磅礴的内力将女人吸了过去,魏姒连抵抗都不能,就被谢折掐着脖子抱在了怀里。
闻星落的声音染上哭腔,“娘!”
魏姒拼命挣扎,喉管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谢折欣赏着她的脆弱,伸手为她扶了扶髻边的凤钗,笑道:“姒姒,与朕一同长生不老君临天下,难道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与弱者为伍?姒姒,背叛朕的代价很严重,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如同天鹅被扼住颈子。
闻星落等人本想阻止,然而那些神出鬼没的麟卫如同跗骨之蛆,在他们全员重伤的情况下,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住了在场所有人。
谢序迟被人按着肩膀,双眸血红,“谢折,放开我娘!”
“啧。”谢折睥睨他一眼,“没大没小的小畜生,长辈的名讳,也是你可以直呼的吗?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这个——”
谢序迟还想骂他,却被麟卫狠狠踹了一脚。
魏姒窒息,一张脸渐渐泛出死亡般的青灰色。
直到濒临死亡的那一刹那,谢折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手。
他吩咐道:“如风,看好她。”
闻星落眸光一凝。
从麟卫们背后走出来的青年,锦衣华服头戴金冠,那副人模狗样的模样赫然正是闻如风。
而闻如风身边还跟着闻月引,闻月引同样珠钗满头衣着绫罗,可见她和闻如风都已经投靠了谢折。
看样子,谢折是利用闻月引的血进入白玉京的……
张亭柳捂着嘴哭道:“儿啊!”
闻如风不悦,拂袖嗔怪道:“张氏,慎言!我的母亲可不是什么奴婢出身的废妃,我的母亲乃是尊贵的大魏帝姬!”
张亭柳不敢置信,死死盯着闻如风,几乎说不出话来。
闻星落咬了咬嘴唇。
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惊讶闻如风能说出这番话。
这厮嫌贫爱富,谁对他好他就认谁当爹娘,说是三姓家奴也不为过!
闻如风又含笑扶起魏姒,俨然一副皇子做派,“母后,从前你我多有嫌隙,往后,咱们慢慢冰释前嫌,做一对母慈子孝的皇后和太子。”
“是啊母后,”闻月引娇声,“其实父皇对您可好了,他都不嫌弃您年纪大嫁过两个男人,甚至还不嫌弃您给别的男人生过孩子,和满朝文武为敌也要封您为后,如此深情,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您也不想想您自个儿是什么条件,要娘家没娘家、要青春没青春,能被父皇深爱,您就偷着乐儿吧!”
话音刚落,魏姒就结结实实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白玉京分外清晰。
闻如风眉头紧锁,“母后,您怎么能打妹妹呢?!”
魏姒浑身发抖,扬手也给了他一耳光。
闻星落提醒闻月引,“姐姐,当年舅舅舅母,可都是谢折逼死的。谢折害母亲家破人亡,你竟然说他深爱母亲?”
闻月引翻了个白眼,嗔怪道:“就算国破家亡又怎么样,现在父皇不是正在弥补她吗?!拜托,虽然母亲失去了亲人的性命,但她可是得到了父皇的爱情耶!你知不知道这究竟这意味着什么?!”
第344章 谢观澜:我似乎听见了宁宁在唤我
闻星落:“……”
她时常觉得,她姐姐有一种脑干缺失的美。
谢折一一从闻星落、谢序迟等人面前踱步过去,幽幽道:“朕知道白玉京的宫楼里,危险重重。姒姒,你最好乖乖把所有的机关都说出来,否则,朕不介意拿这几个小崽子探路。”
魏姒脸色苍白。
她捂着咽喉,定定盯着谢折。
谢折轻哂,走到她跟前,拿手背温柔轻抚她的脸颊,“好姒姒,朕也不想惹你伤心,实在是你太不听话了。”
魏姒不语,仍旧死死盯着他。
那样直白憎恨的目光,令谢折感到一丝不悦。
他敛去笑容,“姒姒,朕是不是给你好脸给多了?”
他抬手。
麟卫会意,当即就要先杀了魏萤。
闻星落挣开禁卫军。
她看了眼重伤在身无法招架的谢序迟等人,自知眼下这种情况只能依靠自己。
她紧紧抱住身负重伤的少女,声嘶力竭地喊道:“离我表姐远点!谢观澜,你还要观望到何时?!”
提起这个禁忌般的名字,麟卫和禁卫军们皆都一僵。
青年单枪匹马杀出皇宫的场景似乎仍在眼前,南宫门下的尸山血海叫人记忆尤深,那样一位年轻的煞神,是谢折之外最令他们感到恐惧的人。
他们下意识戒备起来。
然而左右张望,却都不见谢观澜的身影。
闻如风缓解了紧张的情绪,喊道:“星落,你休要胡言乱语!谢观澜这个时候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更何况外面漫山遍野全是父皇的兵马,他才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闻如雷灰头土脸,踉跄着走到他身边。
他被梅家死士抓住,成了梅初宜叩开白玉京大门的钥匙。
如今看见大哥,可算是找着了主心骨。
他正色道:“星落,你是在拖延时间吗?只可惜,你的救兵来不了了。如今咱们陛下服食了丹药,放眼天下所向披靡,想必就算是谢观澜,也会感到畏惧!你还是赶紧和母亲一块儿投降吧!”
闻月引掩唇一笑,娇声道:“小妹以为,谢观澜真的可以成为你的靠山吗?你真傻,虽然话本子里的爱情感天动地,但现实中又有多少真爱呢?更何况,就算天下真有情之所至者,也绝对不会属于小妹你。众所周知,小妹你从来,就不讨喜呢。”
众人也意识到他们被闻星落骗了。
麟卫正要继续动手,闻星落忽然弯唇,幽幽道:“我若是陛下,今日绝不会在白玉京闹出人命。”
谢折睨着她。
闻星落继续道:“陛下谋求长生不老之术,可天元观的道士学艺不精,我瞧着,您的鬓发都被他们弄白了,怎么也不像是长生的样子。如果天底下一定有人能研究出长生不老药,那么那个人一定是我的二哥哥——想必陛下虽然远在京城,但也听说过他生死人肉白骨的传闻。”
“小妹,你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闻月引嚷嚷,继而转向谢折,“陛下,我妹妹巧舌如簧,您千万别听她胡说八道!那个谢厌臣满肚子坏水,搞了一堆尸体藏在义庄不算,还掏空人家内脏,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让那个人没有内脏也活了三天,跟僵尸似的,您说吓人不吓人?!而且他以前还把黑狗皮缝在了我的大腿上,害我每个月都要刮毛,气死我了!”
谢折缓慢捻着佛骨手串,眼底讶异。
他怎么不知道谢厌臣还有这种本事?!
闻星落看出了谢折的动摇,继续道:“我表姐迟早是要嫁进镇北王府的,也算是我二哥哥的弟妹。如果陛下想让二哥哥为你研制长生不老药,还是莫要动我表姐为好。”
顿了顿,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实不相瞒,镇北王府之所以心怀叵测,其实是因为陛下多年来的猜忌逼迫。子衡哥哥曾在私底下告诉过我,他一直很敬佩陛下,并不想与陛下为敌。我表姐谋逆,也并非是出于本心,而是裴凛屡屡蛊惑教唆,表姐不得已才为之。
“依我之见,大家闹到今日不死不休的地步,全都是因为裴凛。既然裴凛已经死了,大家何不化敌为友?彼此结为姻亲,陛下和镇北王府岂不也能冰释前嫌?
“长生不老君临天下固然美妙,可是高处不胜寒,‘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连月中姮娥也怕孤单寂寞,何况陛下?留着太子哥哥他们承欢膝下,怎么不算是人间月圆呢?”
少女伶牙俐齿。
勾勒出的未来画卷,瞧着团圆美好极了。
就连闻如风也忍不住陷入其中,劝道:“父皇,儿臣觉得星落言之有理。”
谢折一颗一颗捻着佛骨。
深邃苍老的眼眸紧盯着闻星落。
少女梳着双髻,只簪着一根简单的金蝴蝶发簪,墨绿色缎面缺胯袍和石榴红宝相花纹袍裤衬得她分外明艳可爱,那张尚还稚嫩的小脸,真是像极了年少时的姒姒。
只是眉梢眼角藏着的稚气和狡黠,与他年轻时颇有些相像。
明知她在撒谎,谢折仍是从喉间发出一声闷笑。
他温和又遗憾道:“魏宁,可惜你不是朕的女儿。”
不等闻星落再说什么,他示意麟卫动手。
麟卫骤然挥刀!
闻星落自知已经把时间拖延到了极限。
她跪坐在地,闭着眼睛抱紧魏萤。
黑暗中,少女几乎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迫人刀风!
“谢观澜……”
“谢观澜……”
心脏如擂鼓般喧嚣跳动。
她在心底一声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尽管危险近在眼前,可是不知为何,她竟然一点儿也不慌张害怕,整个人的情绪莫名变得平和温柔。
“噌——”
耳边是刀剑相撞的声音。
闻星落闭着眼睛,却于血腥气息里,闻见了熟悉的松木冷香。
几缕凌乱的额发被刀风拂动。
她缓缓睁开眼。
一抹绯色的背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青年渊亭山立,手执狭刀。
鲜红的血珠顺着刀刃缓慢滴落,那名妄图砍杀魏萤的麟卫,睁着眼睛死在了他的刀下。
绯色衣袍无风自舞。
谢观澜的嗓音低沉温柔,透着些许慵懒宠溺,像是跨越了两世而来,“我似乎听见了宁宁在唤我。”
第345章 我不想让喜欢的女人掉过眼泪
万籁俱寂。
慢慢的,闻星落听见了血珠顺着刀刃滴落进砖石的声音,听见了谢瓒等人的呼喊声,听见了禁卫军们的窃窃私语,听见了宫楼外的两军厮杀——
视线模糊。
又逐渐聚拢到正前方那一抹绯衣上。
所有的喧嚣,在她耳边刹那定格。
她仿佛只能听见谢观澜的呼吸声。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子衡?”
“嗯。”
青年没有多言。
一个字的回应,却足以令她安心。
“还有我们!”
谢拾安嚣张桀骜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闻星落连忙望去。
二哥哥和四哥哥他们都来了,就连乐之、香君和陈玉狮也来了!
他们把鼻青脸肿的闻如云丢弃在地,显然是利用他的血进白玉京的。
谢厌臣笑道:“大哥猜测谢折必定留有后手,所以没有贸然进白玉京,只留在外面观望。果然,谢折不仅安排了替身,还另外准备了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大哥干脆也召集了兵马,外面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谢折的脸色阴寒如水。
他死死盯着谢观澜,“竖子怎敢窃取朕的江山?!”
“陛下的江山,不也是从大魏皇族那里窃取来的吗?但我应当比你略强一点……”谢观澜回眸望向闻星落,狭眸温柔却又坚定,“起码,我从未让喜欢的女人掉过眼泪。”
“大哥,你就别煽情了!”谢拾安迫不及待地挥舞起亮银枪,“我做主,今日咱们兄弟谁先砍下谢折的首级,将来谁就分最多的家产!我先上了!”
谢厌臣看着少年跃身而起如野马般一骑绝尘,不由温柔地弯起眉眼,“既然是分家产,那我也得争上一争。”
谢瓒气笑了,吐出一口血,喊话道:“你们也太奸诈了!我不同意根据谢折的脑袋分家产!”
“喂,外人能不能争你们镇北王府的家产啊?!”陈乐之兴奋嚷嚷,提着剑就冲了上去,“回头你们告诉镇北王一声,我眼馋他的兵器库很久啦!”
“乐之!”陈玉狮连忙唤了一声,却没能唤住脱缰的少女。
她宠溺地摇了摇头,跟着上了。
香君捏着紫檀木漆金细烟杆吞云吐雾,一双狐狸眼玩味地望向谢观澜,“主子,奴家不想要家产,奴家想在你和星落妹妹大婚那日,为她梳妆打扮。奴家馋她的身子很久了呢。”
谢观澜:“不行。”
眼见美人不高兴,闻星落瞅了眼谢观澜,讪讪举手道:“香君姐姐,我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你。”
香君这才笑逐颜开,朝她妩媚撩拨地吐了一口烟圈,跟着加入了战斗。
谢观澜又看了一眼闻星落,似乎有什么话想和她说。
闻星落通情达理,笑容甜甜,“我知道的。”
她会努力保护好自己。
也会努力保护好受伤的表姐他们。
谢观澜也弯了弯唇,提着狭刀掠向谢折。
宫楼内处处都是厮杀。
知道麟卫的强悍实力,这次谢观澜带了不少精锐进来,麟卫们渐渐招架不住,竟相继落了下风。
谢序迟蹙眉,“虽然占了上风,但阿厌他们也负了伤。”
谢厌臣提着三尺剑,一个人对上三名麟卫。
尽管最后解决掉了那三个人,但他的一袭白衣早被鲜血浸湿,狼狈地拄着剑刃单膝跪地,冷汗一滴滴滑落脸颊,正喘息得厉害。
闻星落担忧地望向谢拾安。
四哥哥和乐之并肩作战,两个人是其中最年轻稚嫩的,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肯退让半步,为了让子衡和谢折对打时不被麟卫放冷箭,硬生生缠住了四名麟卫。
“四哥哥!”
闻星落看着谢拾安被长剑贯穿肩头,忍不住喊了一声。
亮银枪反手挑翻那名麟卫,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
谢拾安抹了一把脸,冲闻星落嚣张笑道:“放心,你四哥哥没那么脆弱!我可是要给你和大哥当证婚人的!”
陈玉狮和香君倒是出乎意料地默契,一个纯粹依靠强大的正面作战力,一个宛如刺客般神出鬼没机敏狡猾,两个人配合起来竟完全不逊于那群麟卫!
而最惹眼的战斗,自然是最中间的谢观澜和谢折。
两人的身形几乎化作残影,即便麟卫和禁卫军有心掺和,也根本掺和不进去。
谢折的脸色极其阴沉。
他这段时间服食了不少丹药,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武功内力都更胜从前,甚至比他当年巅峰时期还要强悍。
可是……
可是前不久才和他打成平手的谢观澜,竟然能追上他!
这怎么可能!
谢观澜!
他还是正常人吗?!
愤怒促使身体爆发出更加强大的力量,谢折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坚硬,犹如钢铁铸就!
谢观澜的狭刀刺向他的胸口,却只是堪堪刺破了表皮,流出些许微不足道的血液。
谢折冷笑一声,“黄口小儿!朕叱咤风云的那些年,你还不知道蹲在哪里玩泥巴!”
他猛然握住谢观澜的狭刀,将他连人带刀甩飞了出去!
谢观澜撞到金碧辉煌的墙壁上发出轰隆巨响,带起无数尘埃。
闻星落咬住嘴唇,紧紧盯着那些灰尘。
谢观澜……
“没事的……”魏萤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虚弱地搂住浑身颤抖脸色苍白的闻星落,安慰般覆住她冰凉的小手,“他不会有事。”
话音落地的刹那,一道绯色身影掠出灰尘!
狭刀如长虹贯日,横跨大半座白玉京,挟着铺天盖地的杀气直逼谢折!
谢折眼眸一眯。
他迅速后退,底下十几名禁卫军抬着一柄长达一丈的寒铁巨刀,恭敬地呈到他面前。
谢折握住刀柄。
重达千钧的巨刀被他轻易挥起,他身上的衣物寸寸崩裂。
“谢——观——澜——!”
失控的皇帝,仇恨地喊出了那个令他数年来日夜难安的名字。
巨刀的刀光寒冷刺眼,一瞬逼退了谢观澜的攻势!
谢折双眼猩红地大吼着,巨刀在他手里挥舞如寻常刀剑,却格外狠戾毒辣让人逃无可逃,直打得谢观澜节节败退!
谢观澜身后就是闻星落。
他没再后退,抬起狭刀硬生生接住了谢折砍来的那一刀!
长达一丈重若千钧的巨大刀锋,蕴着恐怖磅礴的内力,尽数倾泻在了狭刀上。
谢折狞笑,“谢观澜,你只有这点本事吗?心爱的女人就在身后,你真的能保护她吗?!”
谢观澜的靴履死死抵着地面砖石,因为招架了过于沉重的刀,脚下砖石隐隐塌陷。
他沉默着,浑身肌肉犹如拉紧的弓弦。
冷汗顺着额角滚落。
他抬眸,陪伴了他十几年的狭刀,正在眼前寸寸断裂。
第346章 现在,他还要再一次失去他的蝴蝶吗?
“你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别动我大哥!”
谢拾安挑翻麟卫,发疯般从背后袭向谢折。
其他人注意到谢观澜这边的异常,连忙跟着谢拾安一起围攻过来。
“找死!”谢折狞笑,游刃有余地挥舞起巨刀。
明明是那样恐怖庞大的一把刀,握在手中本该笨重无比,可在谢折的手里却莫名灵巧,即便众人合力招架也仍然吃力。
陈乐之率先被刀背拍开。
少女整个人重重砸到远处的墙壁上,如风中落叶般跌落。
“乐之!”
陈玉狮分了神,焦急地唤了一声。
只这一刹那就被谢折寻到了机会。
刀锋横掠如推开的海潮巨浪,尽管香君等人及时拖住了谢折,可横扫过去的刀锋依旧擦过了陈玉狮的腰腹,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谢折太强了。
即便众人联合,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谢观澜的锦袍上溅着半身血。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低垂眼皮,额前的乱发被薄汗浸湿,在面庞上覆落阴影,叫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闻星落注视他的背影,轻声唤道:“子衡?”
谢观澜仿佛没听见。
——谢观澜,你只有这点本事吗?心爱的女人就在身后,你真的能保护她吗?!
谢折嘲讽的话反复回响在脑海里。
从小到大,他一直在试图保护家人。
可是年幼时,他保护不了在雪天中毒死去的母亲。
长大了些,他以为他变强了,可他依旧保护不了顶替他前往京城为质的二弟,保护不了被宦官们迫害至死的姨娘。
他没办法让三弟回家,他还险些看着幼弟在眼皮子底下失去双腿。
还有……
还有他心爱的女人。
年少时,他喜欢的蝴蝶被夫子打死。
现在,他还要再一次失去他的蝴蝶吗?
一滴薄汗,顺着谢观澜高挺的鼻尖滚落。
他突然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裳。
他丢掉那件绯色窄袖锦袍,只穿着一条松绿色的袍裤。
“子衡……”
闻星落担忧蹙眉,无声启唇。
青年站在那里,后背肌肉紧致漂亮,线条纵伸到后腰,宛如一把逐渐收拢的狭刀。
涔涔薄汗缓慢流淌过他的肌肉,每一寸肌肉都在随着他的呼吸而轻微起伏,坚硬紧实的像是经历过千锤百炼,令人疑心这具年轻的身体里究竟藏着怎样磅礴恐怖的力量。
怎么会是无用功呢?
千百次寒窗苦读,千百次练习弓马。
他是镇北王府花费二十年时间,锻造出来的一把利刃。
那些日日夜夜的勤勉,怎么会是无用功呢?
他生来……
就是为了保护所有人啊!
就在谢折得逞大笑,打算一举解决掉谢拾安等人时,谢观澜终于动了。
“谢折——!”
谢观澜嘶吼着这个憎恨了多年的名字,靴履踩在巨大的刀背上,如同迎面袭来的风,沿着刀背一跃而上!
拳头如同钢铁,恶狠狠砸在了谢折的脑袋上!
谢折猝不及防!
他整个人倒退十几步,终于站定,笑容愈发癫狂狰狞,“朕还以为,你斗志全无了,没想到——”
话音未落,谢观澜再次化作残影!
在谢折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青年已经袭至他面前!
拳头争相落在谢折的脸上。
谢观澜的语速很快,“天子不是应当爱民如子吗?!为什么要折磨别人?!权力就那么重要吗?!谢折,这世上根本没人爱你,你祈求长生又能如何?!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活五百年、活一千年,也依旧不会有人爱你!”
谢折被打得连连后退。
他怒不可遏,“谢观澜!竖子怎敢!”
他挥刀,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杀意,重重砍向谢观澜!
谢观澜一拳砸在了刀身上。
时间仿佛凝滞。
闻星落清晰地捕捉到,刀身上缓缓裂开的纹路。
下一瞬,刀身彻底崩碎!
“谢观澜!”
谢折的声音愤怒之余,带着莫名的颤抖。
谢观澜踉跄着后退几步。
血液顺着指缝滴落。
他浑然不觉疼痛,反而冲谢折挑衅嚣张地弯起薄唇,“来吧,来一场男人之间最纯粹的较量。看看最后是你稳坐帝位,还是谢某护住镇北王府……和心爱的女人。”
青年的从容不迫意气风发,令谢折那张扭曲苍老的面庞露出一丝怯意。
他不明白谢观澜明明都被逼到那种地步了,明明身边的人都相继倒下了,为什么他还有勇气站在那里?
为什么,他还敢和他打?
来不及思考太多,谢折被迫迎上了谢观澜。
两人都失去了兵器。
以肉相搏,拳拳到肉!
谢折的龙袍破碎不堪,黑白间杂的长发凌乱飞舞。
他招架着谢观澜嗜血的招式,在对方愈战愈勇的快意之中,刚刚的那一丝怯意被无限放大。
会输吗?
这些年来,他赢了大魏皇族,他赢了父亲和继母。
他当了那么久的皇帝,他手揽重权无所不能,他会在今日,失去这一切吗?
怯意一旦攀上心头,所有的勇气都消失殆尽。
谢折突然很想逃离战场。
然而谢观澜没给他机会。
谢折的腹部挨了重重一拳,他倒飞出去,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终于像是力竭般颤抖着跪倒在地。
灰白的长发,犹如蓬乱的枯草。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血液却争先恐后涌出唇齿。
丹药的作用似乎到了极限,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就连头发都变本加厉地白了大半!
谢观澜同样踉跄着跌倒在地。
他捂住胸口,咯出一大口鲜血。
他的状况没好到哪里去,除了皮外伤,肋骨断了两根,脏腑也受了伤。
他抬起血蒙蒙的狭眸。
好在……
好在终于解决掉了谢折。
“子衡!”
闻星落把魏萤交给谢瓒,担忧地跑到谢观澜身边。
谢观澜紧紧握住她的手。
闻星落红着眼睛同他依偎在一起,想起什么又望向谢折。
谢折颤巍巍地拿起自己的头发。
他看着满目白发,整个人不由恐惧地剧烈发抖。
“怎么会……朕是天子,天子怎么会……怎么会老去?”
第347章 他不想把闻星落的安危交到别人手上
过往种种浮现在眼前。
谢折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母亲早死、父亲另娶,年幼时的那段岁月始终蒙着一层灰色的阴霾,像是他独自走过的一场盛夏的雨——那样的闷热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发霉的味道,他踩着旧木屐穿过雨幕,街道晦暗,两侧门窗紧闭,只剩青砖上遍布的阴暗青苔陪伴他穿过这场雨。
后来,他去了京城。
年少为质,强烈的自尊心让他觉得谁都瞧不起自己。
皇太子的结交,在他眼里是上位者的施舍。
帝姬的倾慕,在他眼里是少女故意炫耀她受尽宠爱天真无邪。
少年心思阴暗,如同攀援挣扎在砖缝和墙根的苔藓。
想要站起来。
想要让所有瞧不起自己的人,都匍匐在自己脚下。
于是他呕心沥血步步为营,他背叛未婚妻、背叛君王,他弑父杀母、屠戮手足,才终于从困境和淤泥里挣扎出来,才终于一步步登上那个位置。
他谢折,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
谢折看着掌心的白发,双手微微颤抖。
不该是这样的。
他谢折,年少成名,一生峥嵘。
他是一代枭雄,他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他猛然抱住脑袋,发出痛苦的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众人连忙捂住耳朵,等再次望向他时,却见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丹药,尽数塞进了嘴里。
谢观澜眸色骤变。
本想上前阻拦,可他刚站起身就捂着伤口单膝跪地,血液汩汩涌出,已是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丹药沉入肺腑。
谢折那副残破苍老的身体,竟迅速回春!
尽管只是恢复到了四十岁的模样,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比刚刚的鸡皮鹤发要强上太多。
他危险地望向谢观澜。
谢观澜一手护住闻星落,一手捡起地上的刀。
谢折忌惮地没动他俩。
他看了眼白玉京外的厮杀,忽然瞬移至魏姒面前。
他抱起魏姒,掠进了白玉京宫楼深处。
都说白玉京藏着天下富贵,藏着人间至宝。
那么,白玉京的宝库里,应该还有灵药吧?
也许他可以在这里找到最珍稀的药材,缓解他的衰老之症。
人远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顽强,只要不老不死,那么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娘!”
闻星落惊愕。
她本想去追,却被谢观澜一把攥住手腕。
青年拧眉,“危险!”
闻星落摇了摇头,“你还没有发现吗?那些丹药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不是长生不老的灵药,它们只会加速人的衰老。谢折一口气吃了那么多,他活不了多久了。我猜,只要拖延两刻钟的时间,就能救下我娘!”
谢观澜拄着刀,不肯松开手。
他不放心闻星落一个人去。
两刻钟,听起来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可是却足以令她死在谢折手中。
“我替你去——”
他有心替闻星落走完最后这一段路,可惜他受了太重的内伤,即便只是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就又吐出了一大口血。
闻星落抬袖,为他擦了擦唇角的血,声音极轻极柔,“子衡哥哥已经陪我走了很长的路,最后的这一段路,我必须自己走……”
她将谢观澜交给了谢拾安。
“表妹!”魏萤撑着剑,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我也要去!我要亲眼看着他死,才能安心!”
闻星落从她的眼里看见了决绝。
犹豫片刻,她握紧了魏萤的手。
两个少女追着谢折的踪迹,跑进了白玉京深处。
谢观澜咳嗽着想要去追,“宁宁——”
“谢观澜,你别乱动了,我们跟过去看看吧。”梅初宜突然道。
她和张亭柳受的伤并不致命,现下已经恢复了些许体力。
两人都很清楚,只要谢折活着,那么无论是梅家还是在场的这些孩子,甚至包括闻如风、闻月引等人在内,都会被杀。
谢折,他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只顾他自己的疯子!
张亭柳捂着手帕哭成了泪人儿,深深看了一眼远处仓惶不知所措的闻如风。
尽管闻如风并不是她最喜欢的孩子,尽管闻如风和她没什么母子感情,但他毕竟是她最后一点血脉了。
张亭柳哽咽道:“若是我保护了魏宁和魏萤,世子可否答应我,放闻如风一条性命?”
谢观澜撑着刀。
若非他受了重伤,他并不想把闻星落的安危交到别人手上。
他垂眸看着梅初宜和张亭柳,不知怎的,从她们身上看见了一种莫名的力量。
很温柔,却很强大。
像是……母亲。
鬼使神差的,他道:“可。”
梅初宜和张亭柳追进了白玉京深处。
此时,谢折已经带着魏姒来到了宝库。
宝库是用来贮藏珍宝的,然而不知为何,此时偌大的宝库竟然空空如也,只剩下穹顶的长明灯。
谢折愣住,“怎么回事?”
魏姒也愣住了。
她幼时来过这里,她明明记得这里藏着无数珍宝。
可是现在,这里竟然连一块银锭都没有了……
谢折暴怒,猛然掐住魏姒的脖颈,“是不是你联合镇北王府,提前盗取了所有宝物?!”
魏姒挣扎着,“怎么……怎么可能……”
谢折脖颈青筋暴起。
是啊,怎么可能。
这里是京畿,是他的地盘。
镇北王府绝对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运走那么多宝物!
他突然注意到宝库最中间,置放着一张红漆案台。
案台上,工工整整摆放着一本古籍。
他眼前一亮,连忙拖着魏姒,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他唯恐这里有什么陷阱,命令魏姒道:“把它拿起来!”
魏姒沉默地拿起那本古籍。
谢折迫不及待地继续命令道:“翻开它!”
魏姒翻了一页。
“是武功秘籍吗?!”谢折野心勃勃地问,“还是别的什么藏宝图?!是不是你父亲临死前,命人把这里的宝物转移到了别的地方,特意留下舆图以供后人知晓?!”
魏姒一页页翻看,并没有回答他。
那张清冷艳丽的面庞上,甚至渐渐流露出异样的神情。
谢折皱起眉头,质问道:“魏姒,朕在问你话!”
魏姒从书中抬起头,望向他的目光带上了一丝嘲讽和怜悯,“都不是。”
女人的眼神,令谢折感到深深的不安。
他一把夺过那本古籍。
第348章 闻星落这死丫头是疯子吗?!
谢折忐忑颤抖地翻开古籍。
本以为是藏宝图册,或者再不济也是某种功法秘籍,然而陈旧的扉页上,只写着三个字:《农林要术》。
“这……这是什么?”
他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仓惶地迅速往后翻了十几页,他才看清楚,这根本就是一本讲述如何种田的农书!
他眼睛充血,翻书翻得越来越快。
想象中的稀世珍宝,全都被视野里的“稻米麦黍”这些字眼占据。
他拿着书,盯向魏姒,不敢置信般又问了一遍,“魏姒,你告诉朕,这是什么?!”
“是农书。”魏姒语气平静,望向空旷的宝库,“我没猜错的话,白玉京的珍宝,早就在当年与你作战时,被父皇拿去补贴被战火毁掉家园的百姓了。谢折,你该知道的,与你站队世家大族不同,父皇和皇兄都秉承‘藏富于民’的政策,无论是土地还是税收,他们都在想方设法‘均贫富’,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
她拿过谢折手里的那本农书,莞尔一笑,“所谓的稀世珍宝,其实不就是粮食吗?天底下可以没有金银珠宝,却不能没有口粮。我想,父皇将这本农书留在这里,大约就是为了警醒后世的统治者,耕种良田,不怠生产,爱惜民生。”
谢折脸色铁青。
他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他赌上一切进入白玉京,是为了泼天富贵、是为了长生不老!
他不是为了这一本破书的!
他将那本农书撕成碎片,犹不解恨。
他仰头望向四面八方,似癫若狂般大喊,“魏阖,欺骗朕、玩弄朕很有意思吗?!魏阖,朕要将你从皇陵里挖出来,鞭尸砍头,挫骨扬灰!”
没有人回答他。
只余憎恨扭曲的声音,反复回响在空空荡荡的宝库。
谢折泄力般退后几步,扶着桌案才堪堪站稳。
他看着两鬓垂落的白发,突然意识到,他已经穷途末路。
不对。
他还有筹码。
他一把抓住魏姒,盯着她的眼神无比炽热,“也许,朕可以拿你的性命,换一条通天路。朕想,无论是魏宁还是镇北王,都舍不得让你死。”
粗粝的掌心,轻抚过女人嫩滑的脸颊。
像是表达缱绻爱意,又像是对物品的待价而沽。
魏姒看着他,眼底毫无惧意。
她扯唇,轻轻一笑,“谢折,我不会让你利用我的。你我的恩怨,就到此为止吧。”
话音落地,她拔下金簪。
本欲和谢折搏命,魏姒忽然听见有人在远处大喊:
“娘!”
她怔了怔,回眸望去,闻星落和魏萤匆匆赶了过来。
魏萤心急如焚,厉声喊道:“姑母金枝玉叶,往后坐享天年,自有我们这些小辈孝敬,岂可与谢折这种阴沟里没人爱的老鼠玉石俱焚?!”
“我不要娘死!”闻星落难得失态,说话间猝然流下泪来,语调十分的哽咽破碎,“父亲不爱我,兄长和姐姐也从未将我放在眼里过,我……我才刚有了娘亲……”
魏姒跟着红了眼眶,“宁宁……”
“魏姒!”
又有人大喊,是梅初宜和张亭柳追了过来。
梅初宜定定凝视少时的玩伴,一步步走向她,哑声道:“姒姒,从前是我梅家对不住你,我以为我当上皇后会开心,我以为梅家从此凭借从龙之功一步登天,可是到头来是……”
梅家,不过落了个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
就连她自己,也彻底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
梅初宜自嘲一笑,“姒姒,你我之间,似乎没有赢家。”
“赢家?”魏姒望着儿时最好的玩伴,良久,认真道,“我从未想过与你争赢家。我知道你最是争强好胜,所以我少时所想,是希望你将来过得好,比我好。只是我没有想到,你过得好的方式,是背叛我父兄,背叛我。”
“我没有过得好!”梅初宜突然崩溃,“姒姒,这二十年,我没有过得好……”
尽管母仪天下,尽管掌控后宫。
可是,两位兄长相继离世,自己多年无所出,又不得夫君爱幸。
她哪里过得好呢?
“行了。”张亭柳不耐烦,“你们要叙旧,麻烦以后再叙好不好?!当务之急是解决掉——”
骨子里对谢折的恐惧,促使她下意识止住话头。
谢折睨着她们。
三个芳华老去的女人。
凭她们,也想杀了他吗?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
闻星落和魏萤就站在那里,为了魏姒而焦急担心。
男人缓缓转动苍老的眼眸。
今日一战,他已经知道闻星落对于谢观澜的重要性。
如果能控制住魏姒和闻星落,还愁大事不成吗?
他笑了几声,“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刚才朕还以为此生已是穷途末路,没想到这就柳暗花明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来取你性命的?”闻星落声线平静。
“呵,就凭你们?”
闻星落组织着语言,本想和谢折周旋一番拖延时间,好让他吞食的丹药发挥反噬的副作用,岂料梅初宜突然掏出一把匕首,“就凭我们!”
她咬牙切齿,携着浓烈的怨恨,将匕首送进了谢折的腹部!
怎么会不恨呢?
比起男人,自然是她的亲哥哥更加重要。
可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谢折竟然害死了她的两位哥哥!
甚至,甚至害她此生再也无法成为母亲!
谢折暴怒,“梅初宜,找死!”
他一掌拍在梅初宜的脑袋上。
梅初宜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狼狈地栽倒在了地上。
“谢折!你赔我爹娘性命!”
魏萤同样恨极了谢折。
宝剑出鞘,她几乎使出了最后的力气,试图弄死眼前这个作恶多端的男人。
“你爹娘都只是朕的手下败将,他们死有余辜!”
谢折握住剑刃,反手折断。
他毫不犹豫,将断剑刺向魏萤!
魏萤利落地翻了两个跟斗躲避开来,谢折本欲追上去,岂料突然被人从身后捅了一剑。
他浑身一僵,诧异回眸。
张亭柳握着剩余的半截断剑,憔悴的脸上满含恨意,“臣妾此生,从未对不起陛下过。是陛下负了臣妾,是陛下负了臣妾的孩儿!”
“贱人!”
谢折暴怒,一掌将她击飞出去。
丹药强化了他的身体,他握着断剑正想解决掉魏萤这个最碍事的人,谁知刚迈出去两步,突然脚下一晃。
整座白玉京宫楼都在颤抖。
他惊诧地望过去,闻星落正推动墙壁上嵌着的一块机关。
他怒吼,“魏宁,你干了什么?!”
“我在娘给我羊皮舆图上看过,这是白玉京的自毁机关。”闻星落定定看着他,“谢折,我和娘不会成为你威胁镇北王府的工具,我要你死在白玉京。”
少女生得明艳娇气,做出的事却令谢折震惊。
就算白玉京里的宝藏被搬空了,可这座宫室甚至包括外面穹顶上镶嵌的无数夜明珠,依旧十分值钱。
说毁掉就毁掉,闻星落这死丫头是疯子吗?!
谢折僵了片刻才回过神,感受着脚下晃动的宫室,顾不得再和魏萤交手,立刻朝外面逃去。
闻星落呼喊,“表姐!”
魏萤身形利落从天而降,一脚踹在了谢折的脑袋上,将他踹进了宝库深处。
第349章 谢折意识涣散:娘,我好疼啊
闻星落适时跑到魏姒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娘,咱们快走!”
可是她没能拉动魏姒。
她诧异回眸,“娘?”
魏姒反握住她的手,在掌心紧了又紧。
她深深凝视少女,另一只手温柔描摹出少女的眉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牢牢镌刻在心里。
闻星落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声音带上了一丝颤音,反复去捉魏姒的袖角,“娘……”
“你刚出生时,我正憎恨着世界,因此未能好好看一看你的脸。”魏姒用温暖的手掌心抚摸少女的脸蛋,“等我回过神时,我的宁宁,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我们家宁宁,真漂亮啊。”
闻星落眼眶猩红,珠泪啪嗒啪嗒滚落,沉默而执拗地攥紧她的袖角。
魏姒为她擦去眼泪,含笑望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魏萤,“高阳,你带宁宁走,好不好?”
魏萤乖觉地点点头,走上前牵住闻星落。
魏姒又一次摸了摸两个小姑娘的头。
像是寻常人家的母亲叮嘱即将出门游玩的两个孩子,她笑道:“你们两个不可以吵架哦。”
闻星落倔强地抿着嘴唇,透过泪眼凝视魏姒,泪水决堤如断线珍珠。
魏萤牵紧她的手,带她大步朝宝库外面走去。
少女始终不肯撒开自己母亲的袖角,被魏萤拖着,再加上地面晃动站立不稳,细白的指尖才终于从那一截胭脂红刺绣牡丹的宽袖上滑落。
她终于崩溃地失声痛哭,“娘!”
魏姒近乎贪婪痴怔地看着她,连眨眼都舍不得。
直到闻星落被魏萤带出宝库,她才不舍地收回视线。
她抹去脸上纵横的泪水,转身望向宝库深处。
谢折还没有死。
他形容枯槁苍老憔悴,尽管四肢扭曲已没了个人型,却仍朝这边跌跌撞撞地跑来,显然是还不肯放弃逃生的机会。
他无暇关注魏姒等人,只死死盯着宝库出口,算计着自己今日生还之后,该如何报仇,该如何稳固帝位,该如何谋求永生……
魏姒握紧金簪,挡在了他的正前方。
不远处,梅初宜和张亭柳浑身是伤,艰难地爬起来,怀着浓烈的憎恨,一步步朝谢折走来。
华贵的牡丹宫裙,缓缓拖曳过玉石嵌金地砖。
三个女人走向黑暗的身影,被身后倾塌的横梁彻底遮挡。
“谢折,你我的恩怨,就在此刻做个了结吧。”
“不……不……不!”
一只布满皱纹的大手,猛的从横梁底下探出。
却又很快被拖了回去。
利刃插进血肉,男人的叫喊声、怒骂声、求饶声,在倾塌的白玉京里几不可闻。
谢折仰躺在血泊里。
他睁着眼睛,看着穹顶上不断坠落的石块。
脑海中,无意识地浮现出幼时的画面——
彼时他只有四五岁。
他对亲生母亲的印象着实微弱,只有一个模糊的温柔的轮廓,自记事以来,“母亲”这个词更多是和建邺王府里的那位姨娘联系在一起。
姨娘生得很美,是父亲藏在心尖尖上的人物。
起初姨娘对他很好,他们一家三口总是会聚在一起用膳,小小年纪的他穿戴严整,端坐在膳桌旁,看着夕光里浅笑盈盈的姨娘,心里会涌现出莫名的幸福感。
那时,他很想唤姨娘一声母亲。
可是没过多久,姨娘怀上了宝宝。
他看着姨娘抚摸肚子笑逐颜开的姿态,不禁心生妒忌。
姨娘大约发现了他不高兴,于是告诉他,就算她生下了宝宝,她待他也会始终如旧。
他被安抚得很好,在姨娘的孕期连捣蛋都不敢。
可他终究年幼,不明白如果姨娘真的爱他,就不会为他取名“折”这个字。
而姨娘果然骗了他。
姨娘生下弟弟后不久,就被父亲扶正,从此正式成为建邺王府的王妃。
姨娘的眼里不再有他。
那样温柔的目光,似乎永远只会落在弟弟的身上。
那时他刚开始跟着夫子读书,夫子教他不与人争、教他心怀仁善,于是他竭力遏制对弟弟的嫉妒和对姨娘的怨憎,从此住在别苑专心用功,只当他们不存在。
他文武双修,渐渐年少时,结交了一批江湖人士。
他们以游侠自居,快意恩仇劫富济贫,如烈风般从建邺席卷关外,他混在其中,策马扬鞭时,连吹过脸颊的风都是自由野性的味道。
后来,弟弟不知怎的发现了他在外面做游侠。
弟弟觉得很有趣,闹着要他带他一起玩。
他见弟弟可爱,就同意了。
可是骑马的第一天,弟弟就摔断了腿。
姨娘哭成了泪人儿,跪在父亲面前,说他不仅教坏了弟弟,还害弟弟受了伤,求父亲严惩他。
父亲暴怒,勒令他和那群三教九流之辈断绝来往,又罚他跪在弟弟的院子里,挨了五十鞭。
那是盛夏的一天。
黄昏的红色火烧云一望无际,仿佛要把这座雕金漆玉的王府也灼烧起来。
他看着站在廊下掩唇轻笑的姨娘,想起年幼时她的伪装和欺骗,突然很想拧断她的脖子。
夜里下起了暴雨。
寝屋里点着温暖的九枝灯,蒙着高丽纸的窗棂上,映出父亲陪伴那对母子的身影。
他们一家三口,是那样的团圆美满,是那样的容不下他。
谢折在暴雨里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沉默地望向漆黑的天空。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的母亲还在,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是不是就不用跌跌撞撞受尽委屈地长大?
在他受伤时,母亲是否也会如此心疼偏袒他?
他好想他的母亲。
母亲是创造生命的神明,神明不该死去。
这天底下的母亲,都该好好地活着,保护怜惜她们的孩子。
白玉京正在崩塌。
浑浊的老泪,顺着谢折的眼尾滚落。
他意识涣散,伸手在半空中胡乱摸索,低低地唤道:“娘,我好疼啊……”
魏姒跪坐在他身边,发鬓散乱,鲜血将她的宫裙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她低头凝视掌心的牡丹金簪。
簪子已经扭曲变形,美丽的金箔牡丹花不再栩栩动人。
可这是她母后生前最喜欢的金簪,是她从谢折的国库里找到的。
“母后,姒姒来找你了……”
魏姒温柔地唤了一声。
她闭上眼,将牡丹金簪紧贴在心脏的位置。
下一瞬,白玉京轰然坍塌,彻底堕入地下深渊。
第350章 你说我表妹怀了身孕?!
十日后。
随着谢折死在白玉京,他手下的势力分崩离析,各地烽烟四起诸侯混战,但凡稍微有些野心的王,都试图从乱世里撕咬下一块肥肉。
作为风暴眼的京畿一带,本该是天下最血雨腥风的地方,却因为谢观澜的雷厉风行,竟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住了局面,在诸王厮杀的乱世里,意外的风平浪静。
明珠宫。
宫苑里挂满白绸和白灯笼。
少女一身缟素,青丝披散,赤着脚站在殿檐下。
她不许宫人们踏进明珠宫,于是宫室无人打扫,台阶上遍布衰草枯叶。
盛夏时节将尽,来自北地的长风为这座宫室添上了一丝凉意,苑中牡丹凋敝大半,就连远处荷塘也呈现出衰败之色。
闻星落伸手,接住一片风中飘零的落叶。
秋风又起。
落叶很快从她的掌心飞了出去,打着旋儿落在了明珠宫外。
两扇朱漆宫门紧闭。
谢观澜站在宫巷前,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握住了那枚落叶。
翠翠耸着脑袋禀报道:“小姐现在还伤心着,除了奴婢每日照料一日三餐,她谁也不肯见。”
扶山望了眼谢观澜的表情,问道:“小姐今日怎么样了?”
翠翠认真道:“还是老样子。起初那几日,小姐夜里总是哭,昨夜倒是不大哭了,但很晚才睡着。小姐吃的也少,今日奴婢给她梳头,发现她瘦得好厉害……”
谢观澜握紧落叶。
他明白她的心。
小姑娘失去了最重要的母亲,最是摧心伤神肝肠寸断的时候,她又是内敛的性子,现在谁去安慰都没用,只会叫她更加委屈伤心。
得她自己慢慢消化掉那份情绪,慢慢地走出来。
良久,他凝视紧闭的宫门,低声道:“照顾好她,我明日再来。”
翠翠连忙称是。
她目送谢观澜远去,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宫室。
见闻星落站在殿檐下发呆,翠翠连忙拿来斗篷裹在她身上,“奴婢听外面的人说,如今天下大乱,那些诸侯王都想分一杯羹,更有甚者还想进京当皇帝。这些天世子爷忙着处理政务,却仍旧每天都来探望您,可见心里有您。您该见他一面,让他放心。”
闻星落垂下眼睫。
她握住斗篷,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太过悲伤,也许是因为这几天寝食不安,她浑身都没什么力气,连话都不想与人说。
于是她缓缓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内殿。
是夜。
闻星落睡得不好,总是梦见小时候的事。
她被父兄罚站在墙根底下,隔着槐树仰头望向楼阁,总能看见母亲穿着单薄的白衣,披着满头青丝,孤零零站在支摘窗后。
如今想来,那时候母亲眺望的方向,正是京城。
闻星落在锦帐里蜷成一团。
她知道母亲想家,想她的爹娘和兄嫂。
母亲选择和谢折同归于尽,是因为她背负了太冗长、太沉重的愧疚和思念,她已经不想再留在人世间,她要去见她自己的母亲,她想做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帝姬。
泪水打湿了被褥。
闻星落在昏暗的寝殿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夜渐深。
少女哭累了,终于沉沉睡去。
一抹单薄削瘦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寝殿里。
月色半明半暗,少年手持黄铜烛台,诡异的青色烛火赫然照出了一张清隽白皙的脸,正是尚未死去的裴凛。
他挑开锦帐,注视睡梦中无知无觉的少女,伸手摸了摸她紧蹙的眉心,轻轻发出一声喟叹。
…
闻星落睡了很长的一觉。
再醒来时,耳边传来嘈杂的吵架声。
“裴凛,你有病就去治,整日盯着我表妹算怎么回事?!她在京城待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把她弄到这里来?!”
“她是大魏皇族,理应和咱们待在一起!如今江南之地尽归咱们所有,问鼎天下逐鹿中原指日可待,难道公主不希望她成为你的继承者吗?!”
“你疯了?!你也不瞧瞧咱们几斤几两,你真以为咱们干得过谢观澜?!咱们前途未卜,你若真心在意她,就不该让她趟这趟浑水!”
“她怀了身孕!公主要眼睁睁看着大魏皇族最后一点血脉,落入谢观澜之手吗?!”
室内陡然陷入寂静。
闻星落盯着床帐,瞳孔微微缩小。
手掌下意识覆在腹部,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回过神。
她怀了……身孕?
“你说我表妹怀了身孕?!”魏萤的尖叫声听起来十分激动兴奋,“当真?!”
“御医诊治过后,我又亲自诊脉,绝不会有假。”
“谢观澜的?”
“……不是。”
又静默了片刻,裴凛才道:“父亲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郡主。郡主身上流淌着大魏皇族的血脉,她的孩子,将是大魏王朝的继承者!所以,郡主必须留在咱们身边,公主可明白?”
外面安静下来,想是裴凛走了。
魏萤踏进内室,就瞧见闻星落正看着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趴到床榻边,“表妹,你都听见了?”
闻星落点点头,支撑着床榻坐起身,“这里是江南?”
“嗯。”魏萤帮她垫了个枕头,“姑母死在白玉京后,我自知从谢观澜手上抢不到京城的控制权,就带着效忠大魏皇室的诸侯王回到了江南。”
她说着,目光落在闻星落的腹部位置,放低了声音,“裴凛说你怀了身孕,不知生父是谁?是谢观澜吗?”
闻星落咬了咬嘴唇。
提起这件事,她自己也仿佛仍在梦中。
她就只和谢观澜做过那种事,这孩子的父亲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这段时间她为了母亲伤心难过,丝毫没有察觉到身体的异样。
可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竟然也即将成为母亲。
闻星落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
——我并非是因为闻青松才成为母亲,我是因为宁宁,才成为了母亲。我盼望将来,在我死后,会有一个孩子,像宁宁爱我一样,代替我去爱宁宁。
闻星落低头看着腹部。
不知怎的,突然就红了眼眶。
第351章 我腹中孩子的父亲,只能是谢观澜
闻星落泪眼朦胧,伸手抱住魏萤,“表姐,我想我娘了……”
少女哽咽,音调破碎泣不成声。
魏萤心疼地抱紧她,同样红了眼。
闻星落在魏萤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才终于察觉到饿。
她摸了摸尚还平坦的腹部,擦着泪水道:“表姐,我想吃点东西。”
魏萤吩咐侍女去准备膳食,又亲自帮她擦干净小脸,“我陪你一块儿吃。江南这边的菜肴不比蓉城,要清淡甜口些,正适宜你现在病弱的身子。”
侍女们很快端来膳食。
魏萤扶着闻星落坐到窗边,正值江南入秋时节,梨木小圆桌上摆着荷塘小炒、油焖茭白、栗子烧鸡、莲藕排骨汤等等家常小菜,闻星落瞧着很有食欲。
她在魏萤的注视下连吃了两碗米饭。
魏萤给她盛了一碗汤,等她喝罢,才道:“裴凛一意孤行,临安城又大都是他的耳目,我没办法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送你离开。但你在江南的消息,我会派人告诉谢观澜。也许,他很快就会过来接你。”
她剥开一个橘子,忽然道:“对了,表妹还不知道吧?你被裴凛带到江南的这段时间,十三路诸侯联合讨伐谢观澜,试图夺取京畿,却被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北方和西南疆域,基本已经全部被他掌控。”
闻星落望向窗外。
别苑宁静幽雅,种着一簇簇湘妃竹。
她轻声道:“表姐和我身份特殊,即便身处乱世,也仍可享受佳肴美馔,不必受背井离乡饥寒交迫之苦。但天下众生,谁不是爹生娘养?如果他知道我在裴凛这里,势必又是一场战争。可我不想……连累任何人。”
魏萤见她眉眼间并无焦虑之色,不由问道:“表妹可是已经有了主意?”
闻星落冲她莞尔一笑,“是。”
入夜。
临安府宫灯如昼。
今夜是裴凛宴请几位诸侯王的日子。
正把酒笑谈,魏萤突然到访,身后还跟着被婢女们簇拥着的闻星落。
裴凛脸色倏地难看,“公主为何要把她带出来?!”
闻星落拂袖落座,扫视了一圈众人,大大方方道:“我身为大魏皇族,前来会客有何不妥?”
裴凛攥紧酒盏。
他料定闻星落深受魏姒过世和怀了沈渝孩子的打击,必定会像她在京城那时候一样闭门不出。
如此,他将她藏在临安府,谢观澜自然打听不到她的消息。
可是……
她竟然自己主动走了出来。
闻星落没在意他的表情,接过侍女递过来的一杯酒,笑盈盈道:“魏宁前两日就来了临安,本该亲自拜访诸位,无奈身子虚弱不便走动,因此怠慢了。这杯薄酒,算是我向诸位赔罪。”
她作势饮酒,却因为怀了身孕的缘故并未沾酒,只大概做了个样子。
裴凛盯着她,因为猜不透她的所思所想,眉头皱得越发深。
魏萤坐在主座,爽快道:“吃酒无趣,来人,上歌舞。”
室内渐渐热闹。
闻星落借口更衣,独自离席。
她穿过松影交叠的回廊,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背后传来裴凛的声音:
“郡主究竟意欲何为?你应当知道自己怀了身孕,为何不呆在房中保养,反而还要跑到外面与人宴饮?”
闻星落弯唇。
她慢慢转身望向裴凛,“我腹中骨肉,是谁的孩子?”
裴凛反问,“郡主不知道吗?那一夜,沈渝没有给郡主留下印象吗?”
“沈渝?”闻星落倚在美人靠边,坠落的松枝挡住了她的上半张脸,“我腹中孩子的父亲,只能是谢观澜。”
裴凛拧眉,“什么意思?”
闻星落轻抚腹部,“如今孩子的月份还不大,如果裴国师能将谢观澜请来临安府,让我与他春风一度,那么便可将这孩子栽赃到他的头上。虽然时间对不上,但没有关系,只要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分娩,只在临安府养胎,再对外将婴孩的出生日期往后推三个月,想来是能瞒天过海的。”
“郡主是把我当成傻子吗?”裴凛冷笑,“什么栽赃,什么春风一度,你只不过是想让谢观澜来临安救你。”
“裴国师错了。”闻星落拂开松枝,定定注视他,“如你所言,我腹中骨肉乃是沈渝的子嗣。可我爱慕谢观澜,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我得借你的手,替我瞒天过海。再者——”
少女一手挽着裙裾,一步步走向裴凛,“谢观澜爱我入骨,如果他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你猜,将来他手底下的疆域和兵权,会由谁继承?倾尽江南人力物力北伐还不一定成功,和不费一兵一卒就定拿下京畿,这两笔账,裴国师算不明白吗?”
宫灯朦胧,松影错落。
少女宽大的青金色轻纱裙裾在夜风中摇曳生姿,她今夜薄施脂粉轻点朱唇,回廊里那张小脸雪白娇艳,恰似今春枝头最娇嫩欲滴的桃花。
上扬的尾音带着莫名的蛊惑,仿佛要将人拉进深渊。
裴凛深知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他不想看见她、不想和她说话,却又无法控制自己。
于是他盯紧闻星落的双眼,试图找出她撒谎的痕迹,却在那样一双琥珀色的圆曈里,看见了狼狈自卑的自己。
裴凛迅速收回视线,敛去眼底的仓惶,“这件事,我会仔细考虑。”
闻星落轻笑,“别考虑得太久。”
她目送裴凛远去,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隔着美人靠,她望向廊外的月亮。
今夜月圆。
希望那个人,不要太过担心她。
好在裴凛没让她等太久。
才过去了两日,裴凛就找到了她,“我可以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个条件,谢观澜必须只身进入临安城,不得有任何侍卫随行。”
闻星落轻哂,“这个条件,裴国师应该和他谈,而不是和我。”
“我有一计,”坐在窗台上擦拭宝剑的魏萤突然抬头,“正巧我打算选皇夫,表妹你不如和我一块儿选,就让谢观澜以选秀的身份来临安府就是了。高岭之花为爱低头,想想就很得劲。”
闻星落:“……”
她表姐的皇位都还不知道在哪里,这就选上皇夫了。
她表姐要是真的当了皇帝,一定是好色成瘾的昏君!
第352章 他要去江南,把那个小姑娘带回家
闻星落轻咳一声,“还是不了吧。”
“你信我。”
闻星落:“信不了一点啊。”
不顾闻星落的纠结拧巴,魏萤还是大操大办起来。
闻星落撑着小脸坐在窗前,看着魏萤召集管事仆婢,亲自预备选秀事宜。
秋日清爽,长风里弥漫着甜郁的桂花香,漏过疏枝的光影照落在魏萤的脸上,少女清冷艳丽的面庞仿佛也多了几分暖意。
闻星落就着栗子酥,喝了半盏香茶。
一名嬷嬷突然从院外进来,呈给魏萤什么东西。
魏萤拿着那东西,轻盈地跳到屋檐下。
隔着窗,她把那东西递给闻星落,“喏,今年江南很流行的小玩意儿,我叫人买来给你玩。”
闻星落接过,是一只红漆花面拨浪鼓,颜色绮丽造型精巧,可见匠人花了心思。
她转了转拨浪鼓,听着响儿,有些哭笑不得,“表姐,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好玩嘛。”魏萤坚持,“而且表妹你比我小,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小孩子。”
又有管事过来,恭敬地呈给魏萤一沓画卷,“附近郡县的官宦子弟都打算参加选秀,这是他们送过来的画像,请公主过目。”
闻星落注视魏萤翻看画卷,忽然问道:“表姐对谢瓒,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呢?”
听见熟悉的名字,魏萤翻弄画卷的手微微一顿。
她很快含糊不清地说道:“谢瓒是谁?我听都没听过这个人。”
“表姐,你不要企图假装失忆蒙混过关。”
“谁蒙混过关了?真的,我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就不怎么样,想必是个混账东西。来人,替我在临安城城门口竖个牌子,就写‘谢瓒不得入内’好了!”
魏萤说完,直接溜了。
闻星落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又吃了口香茶,望向高远的秋日晴空。
也不知道三哥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临安府正在选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
在一些诸侯王眼里,大魏皇族仍是正统,如果能和皇族结为姻亲,那么他们将来夺位也能更加名正言顺一些,因此报名选秀的青年才俊络绎不绝,一时之间竞争颇为激烈。
此时,京城。
御书房里乌泱泱坐着一群人,以宋家大少和陈玉狮为主,都是陪着谢观澜打天下的文臣武将。
“可恶!”宋家大少愤怒拍案,“指挥使大人对魏宁小姐一往情深,可她怎么能擅自选秀?!难道她心里已经没有指挥使大人了?!可是指挥使大人除了独断专行、苛刻小气、穷兵黩武、杀人如麻、不近人情、言语毒舌、中秋节不给我等放假等等毛病,根本就没有别的缺点好吗?!她怎么能抛弃指挥使大人!”
谢观澜:“……”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
谢拾安瞅了眼谢观澜。
这段时间以来,他大哥跟疯了似的到处搜查宁宁的下落,再加上还要应付十三路诸侯的联合讨伐,每日只能睡三个时辰,连吃饭沐浴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因此瞧着颇有些不修边幅,全然比不上宁宁还在那时候了。
他忍不住嘟囔道:“大哥如今不及从前英俊貌美,宁宁变心也是有的。大哥虽是男子,可也得注重外表才是,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邋里邋遢、不爱干净的男人。”
谢观澜:“……”
他想把他弟弟拉出去打一顿。
虽然他这些天忙于搜查宁宁的下落和行军打仗,看起来是粗犷了一些,但还远远不至于“邋里邋遢、不爱干净”好吗?!
陈乐之脆声道:“我倒觉得,并不是宁宁喜新厌旧。江南一带尽归裴凛掌控,宁宁被他挟持到那里,无法脱身也是有的。肯定是她想利用选秀,告诉咱们她在裴凛的手上,期望指挥使去救她!”
谢观澜微微颔首。
他也是这般想的。
底下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谢观澜望去。
谢瓒慵懒地坐在圈椅上,正把玩那张选秀的告示。
谢瓒摩挲着告示上的文字,得意地弯起薄唇,“我与大哥不一样,宁宁是真心想要选秀,但我们家萤萤必定是想用这种激将法,激我前去江南。”
他当众晃了晃那张告示,英俊深邃的脸上笑意更浓,“小姑娘幼稚得很,又爱脸面,不好意思与我重归于好,这是想法子逼我吃醋呢。”
众人沉默。
谢观澜觉得,他三弟的笑容十分碍眼。
好想打他啊!
谢拾安忍不住嘀咕,“三哥,表姐好像从来就没有与你好过吧?她恨不能杀了你,哪来的重归于好?你没瞧见谢折死了以后,表姐连招呼都不跟你打就离开京城了吗?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哩!”
谢瓒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那叫欲拒还迎以退为进,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谢厌臣拢着宽袖,温声把话题拉了回来,“大哥是打算亲自走一趟江南?”
谢观澜颔首,“北部叛军已经肃清,有你们坐镇京畿,我很放心。”
而他要做的,是去江南,把那个小姑娘带回家。
宋家大少试探,“称帝一事……”
御书房陷入寂静。
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谢观澜。
他们陪着谢观澜打天下,从年少走到今日,自然是期望谢观澜尽快登上那个位置的。
“听闻剩余的十几位诸侯王,皆都希望自己的嫡长子成为大魏皇族的皇夫,以此博得登基称帝的正统名声。”谢观澜不紧不慢地把玩一枚陈旧的平安符,狭眸里流露出一抹兴味,“谢某亦然。”
众人对视,知晓谢观澜是打算在找回闻星落之后再行称帝之事了。
陈玉狮莞尔一笑,“看来,等指挥使回来的那天,咱们是要双喜临门了。”
“登基之喜,封后之喜……”宋家大少喜不自禁地击掌,“我这就吩咐下去,叫礼部那边先着手准备起来!”
…
谢观澜和谢瓒单枪匹马下了江南。
来到临安城前,却见城门口拥堵着不少锦绣车辇,看穿着打扮皆都是四海八荒赶过来的。
谢瓒随手抓了个人,“何事如此热闹?”
“女帝选夫,能不热闹吗?!”那人兴奋,“听说女帝生得花容月貌冷艳清丽,妹妹更是国色天香娇艳欲滴,所以来参加的不只有官宦人家的公子,还有天南海北各路富商!这不,我也是要去参加选秀的!”
他说完,兴冲冲地走了。
谢瓒扫了眼拥拥簇簇的人群,轻哂,“还真选上了?大哥,你完蛋了,宁宁当真不要你了。不过你努努力,凭你的姿色,当个正室也是使得的。”
谢观澜站在城门口,仰头注视一块高高竖起的木牌,幽幽道:“你要不看看上面的字再说话呢?”
第353章 我不求名分,也不会和世子爷争宠
“什么字?”
谢瓒凑过来,然后就黑了脸。
谢观澜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原话奉还,“三弟努努力,凭你的姿色,当个正室也是使得的。”
谢瓒:“……”
宋峥果然没说错,他大哥就是个毒舌记仇的人!
此时,临安府。
闻星落已经从母亲离开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这些天积极吃饭,按照大夫的叮嘱不时在府里散一会儿步,每每走在秋阳和煦的桂花径上,心绪都意外的温和柔软。
她身子瘦弱,因此还未显怀,但她依旧能感受到宝宝的陪伴。
母亲所言似乎成了真,这个孩子很爱她,从不折腾她。
她沿着青石砖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觉来到一处雅静的书斋。
她推门而入,书斋里布置得古朴端肃,墙壁上挂了不少幅画,她一一望去,全是魏朝时期的字画。
她在白鹤书院读书时学过品鉴字画,细致地看了几张,这些字画竟然都是真迹。
听说谢折登基初年,曾经销毁了不少魏朝时期的字画,倒是难为这座书斋的主人,竟搜罗保存了这么多幅魏朝字画。
而其中最醒目的字画,乃是一幅《江山社稷图》。
闻星落认得图上的山川湖海,这是大魏时期的郡县图。
她穿过一座座书架,书架上除了魏国史书,竟还有魏朝末年的一部分朝堂文书,保存之完善工整,令人叹为观止。
穿过镂花洞月门再往里走,闻星落不由愣住。
内室布置成了一座祠堂。
祠堂里供奉着三十几座牌位,主人家打扫的很干净细致,牌位一尘不染,灵前还供奉着几碟最新鲜的瓜果和花糕。
“魏国君王的牌位……”
闻星落的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轻声呢喃。
严格来说,这些牌位的主人乃是她的祖宗,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乖乖给他们上了一炷香。
一道瘦削颀长的身形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裴凛侧身而立,过于白皙的脸点缀了一颗朱砂泪痣,在昏暗的阴影里显得分外秀丽,“你在这里干什么?”
闻星落转身,“这是你的书房?”
“是。”裴凛并不避讳,“我虽允准你在府里自由走动,但并不代表你可以进我的书房。这是最后一次。”
闻星落看着他。
半晌,她突然问道:“裴凛,你多少岁了?”
裴凛眯了眯眼。
虽然不知道闻星落打的什么主意,他还是戒备地回答道:“十八岁。怎么?”
闻星落一怔。
她见裴凛行事狠辣老练,以为他应当有二十多岁,只是那张脸看起来显嫩显小罢了,没想到他的实际年龄竟然才只有十八岁。
沉默了很久,她才道:“背负十八年的仇恨,你不累吗?我四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整日想着出门玩耍呢。”
少女眼底的同情和怜悯太过明显。
裴凛不喜。
他背转过身,仰头望向居中的那幅《江山社稷图》,“裴家一族为大魏而生,亦当为大魏而死。我活在人世间的唯一意义,就是光复故国。否则,裴凛宁死。”
少年穿着暗绿色的窄袖锦袍,身姿笔挺气度沉寒。
他安静地站在屏风前的阴影里,如同魏朝古画上那一杆陈旧褪色的湘妃竹,明明年少稚嫩,却又像是前朝不慎遗留下来的影子——执拗孤单,见不得光。
闻星落终是无言。
…
选皇夫的盛宴,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魏萤牵着闻星落跑到前院,趴在高墙上看热闹。
她拨开面前的树枝,道:“我听说谢观澜已经进临安城了,咱们找找他在哪里。”
魏萤还在找,然而隔着乌泱泱的青年,闻星落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此时前来参加选秀的男子们,集中在庭院里,管事按照尺寸,给他们发放了款式统一的绯色锦袍。
有人好奇地问管事,“为何要我们穿绯衣?”
管事答道:“女帝倒是无所谓颜色,只是郡主喜爱绯衣,因此裴国师特意吩咐你们都穿绯色。”
一人捧着新衣裳,兴奋道:“哥哥们对不住了,看来这第一关,得是我获胜了。你们大约还不知道,我穿绯衣格外风姿秀丽!”
谢瓒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好奇道:“这人谁啊?瞧着脸熟。”
谢观澜盯着那人,强忍怒火,“沈渝。”
沈渝瞧见谢观澜,顿时宛如老鼠见了猫,吓了一大跳。
他抱着绯衣走过来,讪讪地行了一礼,“世子爷……”
谢观澜额角青筋乱跳,“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爹让我来的……”沈渝嗫嚅,“我爹说只要我伺候好郡主,往后江南一带的蜀锦生意都能归我们家……”
谢观澜气笑了。
片刻后,他深深呼吸。
他一个泰山崩于顶而色不变之人,竟然在沈渝面前失态了。
他牵了牵唇,旋即拿过沈渝怀里的那件绯衣,一点一点当众撕成了碎布。
沈渝:“……”
他看着满地狼藉,惊愕之余不禁满肚子委屈,想哭却又不敢。
他胆怯地望向谢观澜,“世子爷这是何意?您不许我参加选秀吗?可我不求什么名分,也不会和世子爷争宠,我……我只是单纯地想要侍奉郡主而已……”
话到最后,顶着谢观澜愈渐失控的沉寒目光,沈渝连尾音都带上了恐惧的颤音。
谢观澜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瞥向周围看热闹的男子们。
不爽。
很不爽。
从小到大,他从未产生过此刻这种嫉妒酸涩的情绪。
想要把这群男人撵出去,想要他们统统离他的宁宁远远的。
比起他,他们算什么东西?!
有人替沈渝出头道:“你也太欺负人了,都说选秀是公平竞争,你怎么能故意毁掉人家的新衣裳呢?你还让不让人家参加选秀了?!要我说,你这种善妒之人,就该从选秀名单上除名!长得好有什么用,终究不过是个心思狭隘的妒夫,不像我,我可是能容忍郡主同时纳二十个皇夫的!”
“对,把他除名!”
其他人也附和起来。
谢瓒看向自己大哥,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
那人却越说越起劲,“我这就去禀报裴国师,让他把你除名!”
话音刚落,一记扫堂腿直接将他踢得倒飞出去!
那人惨叫着撞倒几个起哄的人,其余男人皆都一静,旋即朝谢观澜怒目而视,竟不约而同地群起而攻之。
谢观澜面色如常,薄唇甚至噙着一抹讥笑。
不过片刻功夫,院子里就哀叫连连地倒了一大片。
谢观澜掸了掸绯衣,冷漠地缓缓抬眸,“谢某初来乍到,不知江南的规矩,若是下手重了些,还望诸位海涵。另外,这次选秀虽然还未正式开始,但魁首和郡主皆归谢某独占,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
他们真的可以有异议吗?
而且若是没听错的的话,他刚刚自称“谢某”。
众人惊惧地望向他。
莫非眼前这个青年,就是北方那位赫赫有名的谢指挥使?!
第354章 在魏宁心里,指挥使大人天下第一
面对谢观澜带着戾气的目光,众人想起他从年少走到今日那一长串赫赫有名的战绩,顿时不敢与他相争,只得唯唯诺诺地称不敢有异议,并保证会退出此次选秀。
谢观澜满意扯唇。
步出庭院,却撞见刚从扶梯上下来的闻星落和魏萤。
四目相对。
闻星落莞尔,如同初见那般福了一礼,“世子爷万福。”
谢观澜凝着她。
见少女肌肤白嫩脸颊红润,他放心之余,又涌上一丝不痛快。
他在北方思她如狂,她在江南倒是安之若素,连体态都比从前丰腴一分,可见这些时日以来是吃得好睡得香。
他移开视线,矜持道:“听闻郡主在江南选夫,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汇聚临安府,争相成为郡主的夫婿。此等盛况,某特意前来一观,瞧瞧最后谁能当上郡主的夫婿。”
闻星落忍着笑,上前一步,仰头看他,问道:“指挥使大人仅仅只是前来一观吗?”
少女的语调细细慢慢,仿佛沾染了江南的三分杏花烟雨,要缭绕甜郁到谢观澜的心坎里去。
谢观澜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却又被他生生压下。
顿了顿,他面无表情地瞥向她,“听郡主的意思,是希望谢某参加选秀?然而谢某坐拥半壁江山,岂可与寻常男子争风吃醋?自降身份的事,恕谢某不能办到。”
闻星落觑着他。
这厮刚刚还在庭院里争风吃醋耀武扬威,又是撕人家的新衣裳,又是以雷霆手段解决了其他竞争对手,现在倒是在她面前装上矜持了。
她知道,谢观澜这是跟她闹脾气呢。
他要她哄。
于是她踩着珍珠履,又款款上前两步。
秋风挟着桂子花香突然袭来,少女藕粉色的轻纱披帛如水墨般骤然飞舞,肆意拂拭过谢观澜的鼻尖。
等他从那阵脂粉香气里回过神时,细白的指尖已经攥住了他的袖角。
面前的少女仰着艳若桃花的小脸,娇气地晃了晃他的袖角,杏眼盈盈地问道:“指挥使大人来都来了,为何不肯参加呢?”
甜软的声调,更胜今秋的栗子花糕。
谢观澜并未饮酒,可是注视着闻星落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却仿佛饮尽了一坛桂花酿。
他反握住少女的手。
那样纤巧细嫩的小手,他握在掌心绰绰有余,想要握紧却又不敢使力,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弄疼了她。
他反问道:“郡主希望某参加?”
闻星落悄悄挠了挠他的掌心。
谢观澜呼吸一滞。
闻星落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脸,直视着他的薄唇,小声道:“在魏宁心里,指挥使大人是天下第一。魏宁愿意给指挥使大人开个后门。”
少女千娇百媚。
谢观澜的心软的什么似的。
他再也克制不住这些天以来的思念,在少女猝不及防的惊呼声中,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这就走了?”
谢瓒抱臂而立,目送自家大哥远去。
他很快收回视线,望向不远处的少女。
魏萤剜他一眼,“看什么看?”
谢瓒勾唇,懒洋洋从怀袖里掏出一个橘子。
他把橘子丢给魏萤,“在宁宁心里,我大哥是天下第一。在萤萤心里,我排第几?”
魏萤翻了个白眼,“没看见城门口挂的牌子?心里没数?”
“魏高阳,我发现你这人特没意思。”
“你有意思。”
“我肯定比我大哥有意思,我是我们家最有意思的。”
魏萤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是夜。
水榭里点着九枝灯。
闻星落设了小宴款待谢观澜。
吃酒时,得知她有了身孕,谢观澜愣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少女的腹部,启唇欲言,却道不出一个字。
在他眼里,闻星落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
她怎么就……突然成了母亲?
静默良久,他认真道:“这孩子不好。”
闻星落蹙了蹙眉。
男人的反应和她原本料想的惊喜完全不同。
她不禁问道:“哪里不好?”
谢观澜说不出来。
他打心底里不想她过早成为母亲。
小姑娘从前过得那么苦,如今好容易杀了谢折,她本应享受清闲富贵的生活,而不是过早承担生育的风险、过早承担母亲的责任。
尽管朝廷律法规定及笄之后便可嫁人生子,但谢观澜仍旧认定,女子到二十五六岁、甚至到三十岁,才算对人世间有一个笼统的认识和体验,到那个时候,她们的心智完全成熟,再选择生育或者不生育,才算是对自己负责。
沉默良久,他握住她的手,坦诚道:“如果宁宁不想要,那么可以选择放弃这个孩子,在生育的事情上,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镇北王府的其他人也不会对你有任何要求。”
闻星落惊疑地看着他。
半晌,她弯起眉眼,“我要留下这个孩子。谢子衡,我想成为一位母亲,像我娘亲那样的母亲。”
少女的语气温柔坚定。
似乎因为谢观澜的那番话,她的圆杏眼格外晶亮,盛满了勇气。
谢观澜默然,不再相劝。
他是理解闻星落对亲情的渴望的。
“对了,”闻星落给他斟了一盏酒,“你还记得投靠裴凛的那些质子吗?其中有好几个明明是他害死的,却被他栽赃在了谢折的头上。裴凛以此挑起谢折和诸侯王之间的矛盾,并收服了那些诸侯王。”
谢观澜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你诱我下江南,是想将这个把柄交到我手上?”
闻星落捧着脸,看着他笑,“是呀,我想告诉子衡哥哥,江南的联盟如同一盘散沙,无需大军出征,便能利用裴凛将他们土崩瓦解。我一直,想你成为天下之主的呀。”
谢观澜,他看似冷漠无情难以接近,可他实际上对谁都很好。
闻星落坚信,他也会对天下人好的。
水榭窗外,松竹婆娑。
临安府内,更远的楼阁殿宇飞檐翘角,一抹孔雀蓝的清瘦身影坐在屋檐上,正对月吃酒。
酒香氤氲,夜风寒凉。
裴凛遥遥注视那座烛火明光的朱漆水榭,眼里情绪晦暗。
乌云蔽月。
裴凛仰头饮尽了壶中酒。
…
江南选秀在即。
选秀前一日恰是中秋,临安城内花灯万盏百戏峥嵘,尚未入夜就已经热闹起来。
闺房里,隔着一面月兔捣药苏绣屏风,裴凛看着端坐在妆镜台前梳妆打扮的少女,“听说这两日,郡主都和谢观澜待在一起,想来事情已经成了?”
闻星落戴上明珠耳珰,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裴凛默了默,问道:“既然已经成了,为何今夜还要同他上街看灯?”
闻星落瞥向屏风外那道清瘦颀长的少年身影,“裴国师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第355章 他要谢观澜死在江南
裴凛薄唇紧抿。
闻星落起身,慢条斯理地踏出屏风。
与裴凛错身而过时,她似笑非笑地瞥向他,“我是主,你是仆,我的私事,裴国师没有资格插手。”
裴凛迎上她的视线,幽幽道:“你是君,我是臣,君王之事,无论大小皆是国事,我身为臣子自然有插手的必要。”
闻星落轻哂,“可我今夜一定要去赴约,如果裴国师实在不放心,那你跟着我们好了。我倒是无所谓,只怕裴国师看见我与子衡的种种,心里又要不痛快。”
似乎料定裴凛不会跟着他们,她说完就走了出去。
裴凛紧了紧双手。
嗅着少女闺房中遗留的暗香,他转身望向屋外。
谢观澜负手出现在屋檐下,那本该矜贵娇气的皇族少女如同活泼的雀鸟,轻盈盈钻进了他的怀里。
瞧着……
实在碍眼。
鬼使神差的,裴凛竟当真跟了上去。
江南百般繁华。
闻星落和谢观澜信步走在热闹的大街上,仰头时一眼瞧见长街尽头那座高耸入云的灯菩萨。
她提着一盏兔子灯,介绍道:“江南与北方不同,这里从王侯将相到贩夫走卒都信佛,因此修了许多佛寺,就连逢年过节,这里的人也不忘供奉神佛,祈求来世富足安康。”
谢观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灯菩萨巍峨耸立于天地之间,一身佛衣皆由彩色莲灯连缀而成,正拈花带笑低垂眉眼,慈悲地俯瞰芸芸众生。
谢观澜牵紧闻星落的手。
他半生杀戮,若世有神佛,他并不觉得他能得到神佛的垂青。
但他家的小姑娘心地纯善,该得三千神佛庇佑。
两人身后不远处,裴凛冷漠地站在花灯照不亮的阴影里。
江南是他的地盘,临安城里又遍布他的眼线,而谢观澜不过是孤身一人,他自知闻星落逃不脱他的手掌心。
可是……
他依旧不放心两人单独出游。
他对闻星落怀着隐秘而不可告人的心思,他始终跟在她和谢观澜身后,将他俩的种种亲密尽收眼底,明明不喜却又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如同自虐般偷窥着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幸福。
裴凛忍不住想,人果然是复杂的生物,竟然会对疼痛上瘾……
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裴凛身侧,恭声道:“国师,陷阱已经布置好了,只等您下令。”
裴凛把玩着白玉拂尘。
视线定格在前方。
谢观澜正给闻星落买红豆糕。
少女捏着牛皮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极好,于是笑盈盈将红豆饼递到谢观澜的唇边。
谢观澜并不避讳,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吃了一口。
然而他长居西南,不知道江南的糕饼在刚出炉时,里面的豆沙馅十分烫嘴,他咬了那么一大口,面色不禁有一瞬扭曲。
可他不愿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暴露他的狼狈。
于是他故作矜持高冷,硬生生按捺住了那份疼痛,只别过狰狞的脸,故意装出云淡风轻的姿态。
可他细微的忍耐,并不能逃过少女的眼睛。
闻星落是性情细腻观察入微的小姑娘,她当即买了一杯桂花凉茶,忍着笑递给谢观澜。
她连声音也是甜的,“我喝不下了,子衡哥哥帮我喝。”
花灯错落。
光影之中,繁华褪去,夜风扬起青年的绯衣和少女的青金色纱裙,袍裾宽袖层层叠叠交缠在一起,却远远不及二人对视的目光来的缱绻,是一幅极养眼的画面。
裴凛步步跟随,深深看着。
无人知晓这一刻,少年心中的情绪。
良久,他缓缓抬起了手。
下一瞬,无数刺客从天而降!
雪白的刀刃折射出寒芒,直逼谢观澜!
裴凛眯了眯眼。
闻星落的计划是很好,但未来的不确定性终究太多。
他同意闻星落的计划,是因为他要谢观澜死在江南。
裴凛冠冕堂皇地想,只要谢观澜死了,那么闻星落腹中的孩子,就是谢观澜唯一的血脉。
北方那些臣服于谢观澜的王侯将相,都会奉这个孩子为主,岂不比被动地等着继承疆土和百姓,来得更加干脆利落?
除此之外……
裴凛站在阴影里,带着恶意窥伺那个绯衣玉带渊亭山立的男子。
除此之外,他阴暗偏执地认定,只要谢观澜死了,那个少女的心就会空出来。
他知道他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得到她的心。
他不要她的心。
但他也不允许,她的心属于别的男人。
少年的眼底迸发出狠戾。
然而下一瞬,却有更多披坚执锐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们仿佛早有准备,同他麾下的黑衣刺客厮杀起来,一时间街面上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百姓争相逃离这条长街。
“裴凛!”
忽然有人厉声怒喝。
裴凛循声望去,是江南的几位诸侯王。
为首的吴王浑身发抖,怒目圆睁,“本王听说,本王的孩儿不是被谢折杀害,而是死在你的手上?!”
裴凛安静地站在原地。
厮杀声近在耳畔,谢观澜无愧于“西南杀神”的称号,即便他的刺客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也仍旧不是他的对手。
他没理吴王,只慢慢望向闻星落。
少女被谢观澜放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由他的两名心腹扶山和曳水亲自守护。
四目相对。
裴凛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原来从遴选皇夫开始,她就在算计他了。
她打着为大魏好的旗号,将谢观澜引到江南,将他的把柄送到谢观澜的手上,她要他机关算尽一场空,她要他失去所有的同盟和支持者。
自始至终,他们要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条路。
隔着厮杀声,裴凛执着地问道:“是你告诉他们的?”
闻星落“嗯”了一声。
裴凛凝着她,语速很慢也很认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光复魏国。你是魏国皇女,你为什么,要出卖我呢?”
血液溅到了花灯上,染红了裴凛的眼睛。
那样冷的眸色,像是落满了哀伤至极的霜花。
谢观澜已经解决掉那群刺客。
狭刀滴落血珠,他冷漠地瞥向裴凛,“因为她比你更清楚,魏王朝早已倾覆。覆水难收,碎镜难圆,裴国师当真以为,捡拾魏王朝遗留下来的几枚珠玉,就能拼凑出盛世故国吗?裴国师所为,与水中捞月雾里看花,何异?”
裴凛脸色沉寒,“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谢观澜,你和谢折一样姓谢、一样可恶,你根本就不懂,根本就不懂……”
话未说完,他突然挥袖。
白烟霎时弥漫了整条大街。
不知是谁接连撞翻了几架花灯,火光随风骤起,原本热闹熙攘的夜市瞬间陷入火海!
第356章 裴凛,你多少岁了?
火光弥漫。
扶山和曳水紧紧贴着闻星落,对周围严防死守。
然而裴凛如同一阵神出鬼没的阴风,他们俩只瞧见深青色火焰从眼前一掠而过,下一瞬,灵魂被噬咬般的痛感令他们紧紧捂住脑袋,等再回过神时,被好好保护着的小姐已经不见了踪影!
“宁宁!”
谢观澜紧追几步,扑面而来的火焰却令他不得不止步。
正焦急之际,一道纤盈高挑的黑色身影出现在他身侧。
魏萤抱着宝剑,幽幽道:“表妹应是被裴凛掳走了。这事倒也怪不得旁人,谢指挥使未曾和裴凛打过交道,不知道他一身巫术很是了得,带走一个人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谢观澜瞥向她,“他会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裴凛绝不会伤害表妹。裴家在大魏先祖面前立过誓,世世代代效忠大魏皇族,子子孙孙绝不背叛。谢指挥使若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先带人搜查附近的院落居所。”
谢观澜提着狭刀匆匆离去。
魏萤依旧站在大火四起的长街上。
她望向长街尽头,那座巍峨耸立的灯菩萨。
灯菩萨拈花带笑低垂眉眼,却有橘红火焰顺着他的身体攀援而上,要将他吞入火海燃烧殆尽。
一股异样的感受袭上心头。
魏萤在周围灼烧的炙热里,察觉到了一丝凉意。
仿佛即将与老友彻底分别。
她伸手,接住了一枚坠落的火星子。
“裴凛……”
…
坍塌的花灯架子带起一场大火,今夜小半座临安城几乎都陷入了火海。
灯菩萨背后的破庙。
裴凛带着闻星落逃到这里,靠着神台不停喘息。
仿佛生怕少女从他身边逃走,他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副镣铐,将两人的手腕牢牢锁在了一起。
闻星落看着他。
昏暗的光影勾勒出少年狼狈的姿态,因为在逃亡的路上护着她的缘故,那身孔雀蓝的锦袍被灼烧出深深浅浅的破洞,燎伤的冷白肌肤颇有些触目惊心。
他身后,高大的彩塑神像深陷在阴影里,因为无人供奉的缘故,经年累月未曾修缮,彩漆剥落蛛网纵横,长夜里突出几分莫名的狰狞。
更显神台之下,少年的渺小狼狈。
火势正朝这边蔓延,外面隐隐传来百姓们的救火声。
闻星落注视他的脸,平静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呢?拿我威胁谢观澜?还是避其锋芒,将来另找机会?”
裴凛抬眸。
四目相对,少女琥珀色的圆杏眼无波无澜,全然没有面对谢观澜时的甜软明媚。
心底弥漫着莫名的戾气,他扯出一个讥嘲的笑,“你就不担心担心你自己?你坏了我的大事,也许我很快就会杀了你。”
闻星落弯起眉眼,“裴凛,你多少岁了?”
裴凛拧眉,“郡主前几日,才刚问过这个问题。我多少岁,和杀不杀你有什么关系?”
少年话音刚落,外面陡然传来凄厉尖叫:
“灯菩萨塌了——!!”
“快跑啊,灯菩萨塌了!”
尖叫声连成了浪潮翻涌的海。
随着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那座巍峨耸立的灯菩萨竟当真坍塌进了火海之中!
破庙被灯菩萨的残躯笼罩。
横梁难以承重刹那断裂,无数灰尘和火星子从天而降!
幸而那座矗立的彩塑泥像支撑起一片空间,这才让闻星落和裴凛免于被横梁砸到。
两人跌坐在地,闻星落呛的忍不住捂着口鼻剧烈咳嗽。
裴凛看着她。
少女那身贵重漂亮的青金色襦裙被弄脏了,刚刚溅起的火星子在裙面灼烧出无数火洞,像是无数星星。
视线落在她被灰尘弄脏的小脸上,他扯弄着两人腕间的镣铐,忽然恶毒道:“你猜,谢观澜找得到你吗?也许轮不到我亲自动手,你就会跟我一起埋葬在这里。”
闻星落喘息了片刻,从怀袖里取出一个纸包。
她将纸包递给裴凛,“那日我问你多少岁,你说你十八岁了。后来我问了伺候你的宫人,他们说中秋那日才是你的生辰。裴凛,你现在,才十七岁呢。”
裴凛盯着纸包。
犹豫片刻,他接过打开。
纸包里是一块长寿糕。
尽管被少女揉的有些松散,但依稀能看出上面绘着“寿”字。
他握着长寿糕,“什么意思?”
“你才十七岁啊。”闻星落认真地看着他。
十七岁,如此的年轻,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
他长得清秀,又身怀天下罕见的巫术,读书武功也很不错。
他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他不该困在旧时的仇恨里。
少女不喜欢裴凛,甚至对他十分厌恶。
可是这一刻,她如同来自旧王朝的长姐,温柔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裴凛,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一生都戴上枷锁呢?
“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光复魏国,没有人要求你把生命献祭给故国。那个王朝已经覆灭了,即便昔年的君王依旧在世,我想,他们大约也是想你放下仇恨的。”
火光倾天。
裴凛看着少女脏兮兮的小脸,良久,慢慢地移开了视线。
他将那块长寿糕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糕点干巴巴的,他吃的噎住了。
咳嗽了几声,他偏执地攥紧镣铐,眼下的朱砂泪痣鲜红欲滴,“别以为你示弱示好,我就会放你走。你我是大魏王朝的君臣,如果无法光复旧国,那么你我都该以死谢罪!尤其是你,你竟然投诚谢观澜,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控制住那些质子和他们背后的家族?!如今满盘皆输,你真该死——”
他肆意咒骂,却对上了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他眉头紧锁,“你笑什么?!”
闻星落坐在地上,捧着小脸,“裴凛,长寿糕甜不甜?”
裴凛捏紧空落落的纸包,没吭声。
“裴凛,我不知道什么是光复旧国,什么是满盘皆输。我在白鹤书院读书时,曾经学过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所以你瞧,其实大家并不在意皇位上坐着的人是谁,是大魏皇族还是其他什么人。对他们而言,只要有一个温暖的家,只要每年都有人记得他们的生辰,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裴凛,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家,也找到了会牢牢记得我生辰的人。我厌恶战争、厌恶争权夺势,我希望天底下有更多的人,能够拥有我所拥有的这些。你明白吗?”
第357章 原来心疼一个人,就是爱上她的开始
熊熊大火覆盖了这座破庙。
远处,百姓们的救火声和军队们的搜查声透过燃烧的火海,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闻星落注视身侧跪坐的少年。
裴凛垂着眼帘,叫人看不清楚他眼中的神情,火光在他的脸庞上跳跃,他的肌肤那样白,像是永远无法融化的一抔冰雪。
良久,少年抬起倔强偏执的一双眼,“魏宁,我不会放你走的。大魏国破,君臣同殉,历来如此。”
闻星落抱着双膝。
她想说什么,却因为吸入了太多的浓烟,刚扯唇就忍不住剧烈咳嗽。
她咳得那样厉害,纤盈的身子几乎完全蜷缩成团,昔日总是娇艳明媚的小脸被火灰弄脏,只余下一双湿润猩红的圆杏眼仍旧干净澄明。
“裴凛……”
她艰难地捂着口鼻。
裴凛看着她。
他该恨她的。
恨她坏了他筹谋多年的算计,毁了大魏复国的希望。
可是此时此刻,他注视着她,心里最突兀的念头竟然是——
她很难受。
她正在承受火焰灼烧的痛苦,她会葬身火海,她会化作飞灰。
可她是那样矜持漂亮的小姑娘,她应该活在春光烂漫里,她应该被所有人疼着爱着,而不是和他这种阴沟里的人,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他忽然很希望,她能活下去……
裴凛呆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脏如同被某种东西噬咬,漫上密密麻麻的疼痛。
很奇怪的感觉。
十七年来,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受。
当年裴家先祖爱上了大魏皇族,于是发誓生生世世都将守护这个王朝,子子孙孙永不背叛,而裴家的后代,仿佛遭到既定的宿命一般,竟都不可避免地爱上了大魏皇族。
到他这一辈,他以为他会成为例外。
毕竟他只是个阉人,毕竟他面对魏高阳时并没有异样的感觉。
可是,他偏偏遇见了魏宁……
少年修长的手指,缓慢抚摸过少女的眉眼。
他在皇宫长大,自幼见识了各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自诩博古通今,于是他将大魏遗民组织在一起,教他们文治武功、山川地理。
私底下,那些人见到他都要尊称他一声“裴国师”,他以为他虽然年少,却已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可是他翻阅的成千上万本古籍里,竟无一字一句,教他何为情、何为爱。
直到命悬一线,裴凛才突然明白,原来心疼一个人,就是爱上她的开始。
他爱上了魏宁。
他这样肮脏卑鄙的人,竟然爱上了一个女人。
裴凛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猝不及防地顺着脸颊滚落。
他从脖子上摘下一颗珠子,戴在了闻星落的颈间。
“辟火珠。”裴凛嗓音低哑,打开了镣铐,“你走吧。”
海蓝色的宝珠通体晶莹,映亮了闻星落的脸。
她问道:“你呢?”
裴凛深深看她一眼,却没理她。
闻星落起身,朝他伸出手。
裴凛别过头,脸上的神情似哭似笑,声音沙哑,“在我反悔之前,赶紧滚。”
闻星落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她走后,裴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仰头。
临近中秋,月轮渐圆。
可是坍塌的灯菩萨庞大到遮天蔽日,他看不见今夜的明月,也看不见明月里的故国。
火焰灼烧,他的眼睛很痛。
他缓缓朝上方伸手,像是渴求某种救赎,“裴凛无能,未能复国,未能改写史书,有负列祖列宗。裴凛,愿以身殉国。”
不远处。
闻星落跑出去一段距离,下意识回眸。
少年孤零零地站在彩塑神像下,四面是坍塌的横梁和燃烧的大火。
他慢慢垂下头,眼尾的泪痣鲜红欲滴。
孔雀蓝的宽袖锦袍沾上火星子,同他凌乱的墨发一同在炽热的大风里急剧翻飞,仿佛一捧即刻融化在火海里的泼墨蓝色。
他拔出了藏在拂尘白玉手柄里的短剑。
下一瞬,短剑决绝地割破咽喉。
神台之下,血珠四溅。
腾起的火光吞噬了血珠,如有生命般燃烧的更加旺盛。
闻星落怔怔看着少年自刎的那一幕。
无数火星子乘着热风朝上方涌去,仿佛来自旧王朝的最后一缕孤魂,正悄然消散在天地间。
明明憎恶裴凛。
可是此时此刻,少女也道不出心中的复杂情绪。
她闭了闭眼,不再停留,毅然转身往火场外奔逃。
颈间的辟火珠散发出幽微的海蓝色光芒,大魏巫族压箱底的至宝,将火焰和浓烟全部驱逐在外,护送着少女逃离了火海正中央。
今夜有风,半座临安城都在燃烧。
尽管派出了无数侍卫搜查闻星落和裴凛的下落,但全部一无所获。
扶山灰头土脸地过来复命,“主子,南边儿也没有小姐的踪影,有百姓看见疑似小姐和裴凛的两个人往灯菩萨北面儿去了,北面儿是座破庙,恰好位于火海正中央,如果小姐真的进了破庙,只怕……”
“凶多吉少”四个字如鲠在喉,扶山看着谢观澜冷若寒潭的脸,没敢说出口。
曳水禀报道:“卑职有派人往那边搜查,但火势太大,咱们的人暂时进不去。已经调集军队救火,只是还需要时间。”
话音刚落,两人就看见谢观澜突然翻身上马。
扶山意识到不妙,“主子,火势危险,您不可以——”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所有声音都在谢观澜的耳畔远去。
照夜玉狮子化作雪白残影,载着他直奔临安城北。
逃难的百姓拥拥堵堵。
谢观澜逆人流而行。
远远的,便看见灯菩萨坍塌在火海之中,仿佛横卧在天地间的神迹,半张脸被烧得狰狞扭曲,另外半张脸却依旧慈忍。
菩萨拈花,笑指天空。
骏马嘶鸣,迎着灼烧的热风,谢观澜疾驰进了火海。
火海无边无际。
闻星落跑了很长一段路,却像是身陷迷宫,怎么也分不清逃生的方向。
她撑着双膝剧烈喘息,举目四望,火海茫茫。
她猜测她大约是跑到了灯菩萨的腹腔位置,无数木橼骨架在周围陆陆续续地燃烧崩塌,如同丑陋的鸟笼,将她彻底困在了这一小方天地里。
“谢观澜……”
少女声音嘶哑。
宽袖罩纱襦裙被热风吹得鼓起翻飞,少女脱力地跪坐在地,青丝摇曳过娇艳苍白的脸庞,她仰起纤细的脖颈,如同命悬一线的青鸟。
第358章 谢观澜,带我回家
少女仰着头,被火熏出来的珠泪,无法控制地顺着眼尾滚落。
正上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
灯菩萨的腹腔之中,最大的那根木头骨架彻底断裂。
闻星落看着从高空砸落的巨木。
“谢观澜,带我回家……”
如同默念了千百遍的祷词。
仿佛只要喊出那个名字,那个人就会出现在她的身边。
而就在她尾音坠落的刹那,一骑雪白残影飒沓而来!
少女回眸。
照夜玉狮子逆火海疾驰而来,玉白色的鬃毛在热风中急剧抖动,马背上的青年金簪束发面若艳鬼,一袭绯衣比火焰更加鲜红夺目!
狭刀自他手中脱落,挟着磅礴可怖的内力,骤然袭向正上方坠落的巨木!
力道相抵,那根断裂的木头在空中略一停顿。
只这一瞬息的功夫,照夜玉狮子出现在闻星落身边。
青年伸手一捞,将少女揽进怀中。
骏马嘶鸣着高高扬起四蹄,利落地跃出火圈。
背后,那根巨木轰然坠落,在原地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热风覆面。
闻星落紧紧攥住谢观澜的衣袖,仰头望向他的脸。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青年五官深邃秾丽近妖,高直的鼻梁犹如字帖上最漂亮的一笔中锋,晦暗幽深的狭眸倒映出火光,似坠落的星海。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谢观澜垂眸看她。
于是那双狭眸,被她的身影彻底占据。
闻星落不知道世上是否有神明。
但是,她忍不住想,此时此刻,她拥有独属于她自己的神明。
…
随着裴凛自刎,江南的诸侯王成了一盘散沙。
闻星落休息了两日。
到中秋节这天,因为那夜的大火,城中百姓无心过节,临安府的官员们忙于重建街巷挽回损失,也不曾好好准备节日。
闻星落想了想,干脆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
今夜月圆。
她在花园凉亭设宴,特意邀请谢观澜、谢瓒和魏萤赴宴,然而因为裴凛之死,四个人坐在一起时,气氛出奇的诡异。
谢观澜摩挲着杯盏,目光落在闻星落身上。
月色清幽,凉亭里的数盏宫灯撒落光影,少女梳着兔耳垂挂髻,穿了件松绿冰丝坦领上襦,搭配月白刺绣玉兔齐胸襦裙,挽着一条江南时兴的藕粉绣桂花枝披帛,很是清丽婉约。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见她肌肤温暖,这才打消了叫侍女去给她拿斗篷的念头。
他开口,话却是对着魏萤说的,“我欲登基为帝,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江南诸郡,我也会尽收囊中。”
言外之意,便是要魏萤投降。
魏萤耷拉着眼睫,一手撑脸,一手拿象牙筷敲击青玉酒盏。
裴凛不在了。
虽然她从小到大都在身体力行努力复国,可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做一位君王。
如今裴凛自刎,她就更加不懂这些。
是以,她不知道怎么对付谢观澜,也不知道该怎么统筹天下事。
可尽管如此,她也知道她不能投降。
做王朝的最后一位君主,向另一位君主投降,多丢脸呀!
将来下了九泉,她要如何面对爹娘呢?
投降这种事,她办不到呀。
闻星落也垂着眉眼。
她盯着倒映在茶盏里的那枚圆月亮,小声道:“你一定要在中秋节说这些话吗?”
表姐并无生育能力,将来江南之地,总归会由她腹中骨肉继承,南北一统是迟早的事。
何必着急逼表姐投降呢?
谢观澜面不改色,“有些事,必须提前说清楚。”
“表姐不可以成为大魏的最后一位君主。”闻星落突然抬眸,定定地直视谢观澜,“我腹中的孩子,才是。”
谢观澜轻哂,“宁宁的意思是,要求我为魏高阳保留江南之地?让她继续做江南的王?”
闻星落反问,“不可以吗?”
凉亭里静默良久,谢观澜慢条斯理地放下酒盏。
他瞥向始终沉默的魏萤,“我欲封三弟为江南王。江南如何,由他说了算。”
魏萤猛然看向他。
谢观澜却已经起身离席。
“谢子衡!你什么意思?!”
闻星落连忙追了上去。
凉亭里只剩魏萤和谢瓒两人。
魏萤咬牙切齿地看向他。
谢瓒慢悠悠地吃了口桂花酒,似笑非笑地扯了扯衣领,“我大哥到底是心疼我的。江南富庶,鱼米之乡,我很满意。或者——”
谢瓒勾起魏萤的袖角,放在鼻尖下轻嗅,“魏高阳你要是向我撒个娇,我就勉为其难去求求大哥,给你做江南王好了。我入赘你们魏家,做江南王妃也是使得的。”
青年脸上的表情欠揍至极。
魏萤忍了又忍,发现自己根本忍不了。
她算是想通了,谢观澜是故意的。
他故意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亲近谢瓒!
谢观澜……他还真是个好大哥!
少女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下一瞬,谢瓒脸上重重挨了一拳,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
“嘶……”他爬坐起来,捂着脸大喊大叫,“魏高阳你是不是有病?!你打人有多疼你自己心里没数?!”
魏萤剜他一眼,抱着剑扭头走了。
另一边。
闻星落追上谢观澜,往他胸口给他一拳,“我表姐所求,不过是一个体面的退场方式,你何必咄咄逼人?!”
谢观澜用大掌扣住她的小手,好声好气道:“三弟喜欢她,我想撮合他们二人。”
“你那是撮合人吗?你分明是故意折辱我表姐!”
“折辱?”谢观澜气笑了,“这些年,究竟是谁折辱谁更多些?你表姐杀了我三弟多少次?三弟身上伤痕累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奸细当的有多辛苦,实则一大半都是拜你表姐所赐!还有那个狗牌——”
他止住话头,愣是没脸往下说。
镇北王府是重脸面的人家,他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他三弟在京城给人家小姑娘当狗。
闻星落咬了咬牙,倒是回过味儿来了。
她为着她表姐,谢观澜却是为着他三弟。
她抽回手,瞪他一眼,“谢观澜,我表姐要是不开心,你也别想娶我了。”
谢观澜:“……”
闻星落转身就走。
谢观澜难得失态,气急去追,“宁宁!”
闻星落匆匆回到寝屋,反手锁上屋门。
她转身,却瞧见魏萤已经坐在屋子里了。
四目相对。
闻星落突然笑了,“他替他三弟出谋划策,我也替表姐出个主意好了。”
第359章 待嫁
魏萤从寝屋出来,脑海中浮现出自家表妹刚刚的那番话:
——他们兄弟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想逼迫表姐服软,做镇北王府的新妇。表姐若想掌握主动权,不妨从三哥哥那里下手。三哥哥虽是浪子,却对表姐用情至深,表姐大可假借选秀之名,激他吃醋低头,逼他在江南一事上让步。
夜风吹拂着小径两侧的竹林。
几绺青丝拂拭过魏萤的脸颊,她随手折了一根竹枝。
她表妹和谢观澜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腹黑深沉手段下作,连感情都能拿来当做博弈的筹码,简直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也就是表妹对权势没什么兴趣,否则——
她表妹的城府再加上裴凛的筹谋布局,这天下究竟姓什么,还真不一定。
魏萤望向中天明月。
“谢瓒……”
她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一抹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魏萤身后。
谢观澜负手而立,“宁宁威胁我,如果我令你不开心,她便不会嫁给我。魏高阳,你也知道宁宁一个小姑娘能走到今日,十分的不容易。究竟如何选择,想必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魏萤转身看他,“宁宁喜欢你,所以我不会妨碍你和宁宁。但是谢指挥使,我也希望你不要插手我和谢瓒的事。”
谢观澜盯着她,“如果我一定要插手呢?”
月色清幽,竹叶潇潇。
长久的寂静过后,魏萤慢慢拔出宝剑。
剑刃折射寒芒,倒映出了魏萤的丹凤眼。
她没有选择用闻星落提出的法子。
她只是淡漠地迎上谢观澜的眼睛,幽幽道:“裴凛以死明志,以身殉国,魏高阳未尝不可。谢指挥使若是逼急了……我不介意留给宁宁和谢瓒一具尸体。”
少女的容貌和闻星落颇有些像,只是眉眼轮廓要更加清冷倔强。
叫人深信,她的话绝非信口开河。
四目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一道轻笑声突然从屋檐上传来。
谢瓒一手拎着个酒葫芦,在屋顶上的坐姿十分慵懒,“大哥,我的事确实用不着你插手。一个女人罢了,难道我还搞不定吗?你帮谢小四也就罢了,毕竟他是个傻子。可你这样帮我,显得我很无能诶。”
谢观澜沉默半晌,拂袖离开。
魏萤收剑入鞘,冷眼瞥向谢瓒,“我不会感谢你的,我永远视你为寇仇。”
谢瓒饮了口酒,漫不经心地睨向她,“你身上烙印着我的名字,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奴隶。魏高阳,恨也好,爱也罢,我要你生生世世都摆脱不了我。”
竹影寥落。
不远处的寝屋里,闻星落背靠在槅扇后,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很清楚无论是她还是谢观澜,都已经没办法再掺和表姐和谢瓒的事。
这两人结局如何,谁也没办法预料。
三日后。
临安城的重建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谢观澜在临安府宴请江南诸郡的王。
宴席上,吴王十分不满,蛮横道:“纵然谢指挥使战功赫赫,可这里毕竟是江南,不是你撒野的地盘!你一个小辈,怎敢高坐主座,受我等的礼?!”
谢观澜慢条斯理地吃了口酒,将青铜酒樽放在食案上。
他掀起眼皮,“谢某的五十万大军,已经驻扎到了长江以北。若是吴王不肯归顺,谢某不介意在三天内,踏平江南。”
吴王脸色变了变。
虽然生出了胆怯,可他看了眼四周的诸侯王,仍然挺着胸膛梗着脖子道:“那又如何?!我等在江南囤兵数十万,难道还没有一战之力吗?!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谢观澜瞥向众人,“诸位也是这般想的吗?”
众人喏喏低头。
他们又不傻,谢观澜实力如何有目共睹,他们只是有钱罢了,论起军事实力,还远远不足以和谢观澜抗衡。
不知是谁率先起身,拱手作揖道:“我等愿意誓死效忠指挥使!”
有他带头,其他人争先恐后地起身,跟着宣誓忠诚。
吴王惊呆了,“昨天夜里商量的时候,你们不是这样说的啊!你们这样,显得我很像个傻子诶!”
其他人连忙与他割席道:“我等不明白吴王的意思!”
“你们——”
吴王颤抖着指向他们,一时气急。
谢瓒悄然出现在吴王身后。
他慵懒低笑,手中长剑抵上吴王的侧颈,“我大哥心地仁善宽容治下,可若是有不长眼的蓄意挑衅,那可就没什么好脾气了。”
话音落地,长剑深深割破了吴王的脖颈。
血液四溅,满场寂静。
余下的诸侯王怔愣片刻,意识到谢观澜这是杀鸡儆猴,顿时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竟冲谢观澜直呼天子。
至此,江南诸郡不战而降。
…
一个月后。
谢观澜把闻星落带回了京城。
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定在同一日,礼部官员负责前者,谢厌臣、香君和贺愈负责后者,历经险阻,难得置办喜事,谁也不想草率了事,因此皇宫里一时间各种采买置办,忙得不可开交。
镇北王府也从蓉城搬到了京城。
老太妃坚持让闻星落从镇北王府出嫁,因此待嫁的这段日子,她便一直和老人家、谢靖住在王府里。
这日秋高气爽。
陈乐之来找闻星落玩儿。
见少女端坐在芙蓉树下写请帖,不由好奇道:“这是送给谁的请帖,竟然劳驾你亲自写?”
闻星落已经写完了,一边认真地盖上自己的私印,一边回答道:“是写给我兄长的。”
“兄长?”陈乐之不解地撑着脸,“他们就住在王府,还需要请帖吗?”
闻星落吹了吹墨迹,笑道:“是我大哥。”
陈乐之顿了顿,反应过来闻星落说的是谢序迟。
她小声道:“话说回来,谢折死后我就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他现在在哪儿?”
闻星落望了眼天气,起身牵住陈乐之的手,“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乘坐马车离开镇北王府,直奔城郊镇国寺。
古刹深深,松柏郁郁。
穿过佛寺殿廊,便瞧见有年轻的白衣僧人正在侍弄花草。
闻星落注视他的背影,轻声唤道:“长兄。”
第360章 大婚(1)
白衣僧人慢慢转过身。
禅院里花影交叠,僧人面若秋月凤眸微挑,赫然正是谢序迟。
陈乐之呆愣在原地,不敢确信地唤道:“太……太子殿下?”
“郡主,这里可没有什么太子,只有镇国寺里的一个普通僧人罢了。”谢序迟放下浇花的水壶,笑意吟吟地注视闻星落,“妹妹难得来探望我,莫非是好事将近?”
闻星落出神地看着他那双酷似母亲的凤眼。
良久,她递上请帖,温声道:“再过半个月,就是我和子衡大婚的日子,我想请长兄前往镇北王府赴宴吃酒,送我出嫁。”
谢序迟接过那封大红牡丹描金请帖。
视线落在那两个紧紧挨着的名字上,谢序迟恍惚道:“若是母亲还在,一定会为妹妹高兴。”
闻星落默然。
“我一定会去的。”谢序迟收起请帖,转身回禅房拿来了一沓书信,“正好宁宁你今日过来了,劳驾你替我将这些信转交给阿厌。”
闻星落:“……我二哥哥好像不大情愿和你通信。”
对于谢序迟和谢厌臣的事情,闻星落这段时间略有耳闻。
谢序迟总是不厌其烦给她二哥哥写信,可是二哥哥不愿意搭理他,从未给过回信。
“无妨。”谢序迟又拿出另一沓书信,分别塞给陈乐之和闻星落,“这是给你长姐的,这是给谢观澜的。”
陈乐之略微崩溃,“……太子殿下你都当了和尚,你还要和我长姐通信,你当心被方丈批评六根不净!而且你和我长姐都不熟,你们能聊什么啊!”
“我与你长姐只是笔友罢了,所聊之事不过芸芸众生,无关风月。”
闻星落一言难尽,“你和子衡似乎也没什么好聊的吧?”
“宁宁错了,妹夫很有趣,倒是众多笔友之中,最与我心意相通之人。”
谢观澜很有趣?
与谢序迟心意相通?
闻星落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谢观澜是怎么个有趣法。
她很好奇谢观澜那种在外人面前寡言少语的人,在信里究竟和她大哥聊了些什么,于是央着谢序迟拿谢观澜的回信给她看。
等她一一看完,不禁陷入了沉默。
陈乐之忍不住吐槽,“太子殿下你确定这是正常的书信往来?!”
谢序迟茫然,“他有信必回,可见待我极是上心。这般佳友,无异于子期伯牙。”
陈乐之:“……”
闻星落:“……”
其实谢观澜起初的几封回信还算正常。
可是,也许是因为谢序迟在信里太过啰嗦,谢观澜的回信逐渐开始变得不耐烦,甚至到后来他的每封回信都只写着同一句话:
——别给我写信了,很烦。
回了这么十几封信,谢观澜的字迹愈发敷衍潦草,最后干脆懒得写字了,只回了一封画着大红叉叉的书信,乍一眼望去血淋淋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威胁。
“那个……”闻星落同情地望一眼谢序迟,“大哥,你还是别给他写信了吧。”
她怕谢观澜一个不耐烦,直接砍了谢序迟的脑袋。
从镇国寺回到王府,恰逢贺愈领着礼部的官员来送喜服。
陈乐之看着立在树下的青年,小声道:“我听我阿姐说,贺愈在朝中的处境十分尴尬。”
既背叛了大魏皇族,对谢折也并不十分忠诚,又求娶过闻星落……
“不过咱们那位新帝倒是十分的大方,不仅不计较他曾经求娶你的事,反而依旧重用他,如今年纪轻轻就官至礼部尚书,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大约是听见了陈乐之的嘀咕声,贺愈转身,颔首道:“魏姑娘,陈郡主。”
青年出身名门,桂花树下月貌玉姿风度翩翩。
陈乐之轻咳一声,回了一礼,“小贺大人。”
贺愈注视闻星落,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朝野上下都说谢观澜不计前嫌依旧重用他,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谢观澜分明是为了折辱他。
他将他放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让他亲自置办帝后大婚,不过是想叫他看清现实,对闻星落彻底死心。
谢观澜此人……
虽然称得上雄才大略一代明君,却也睚眦必报控制欲强。
贺愈在心底幽幽叹息,知晓自己此生已是和闻星落无望。
他不再多看闻星落,只拱手恭声道:“喜服已经送了过来,还请魏姑娘试衣。若有不合身的地方,也好及时拿去修改。”
喜服共有好几套,还包括了皇后的吉服在内。
谢观澜打算按照民间的嫁娶流程迎闻星落进宫,之后再行封后大典,到黄昏时分,则又重新按照正常嫁娶进行。
为着这事,礼部和鸿胪寺还爆发过争执,认为此举不合礼法,但谢观澜一意孤行,朝野百官谁也拗不过他去。
尚衣局更是昼夜赶工不敢怠慢,十八位宫廷绣娘硬生生绣出了一套喜服,另外两套还在赶制中。
闻星落试过嫁衣,道:“合身得很。”
陈乐之托着脸,羡慕道:“说起来,宁宁你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吧?瞧着竟一点儿也没长胖,穿什么衣裳都很好看。”
“胖了的。”闻星落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换掉喜服,“只是喜服宽大繁琐,一层又一层的,乐之你没看出来罢了。”
陈乐之弯起眉眼,上前捏了捏闻星落的脸蛋,“谁叫你长了一张巴掌小脸,脸颊总是不见长肉!”
两人说着话,翠翠匆匆进来,“小姐,您猜谁来了?!您要大婚的消息传到了江南,表小姐和三公子都回府了!现下正在太妃娘娘房里坐着呢!”
“表姐?”
闻星落惊喜,连忙挽起裙裾,匆匆往万松院去了。
万松院小垂花厅。
老太妃倚坐在上首位置,亲昵地拉住魏萤的手,要她坐到自己身边。
老人家轻抚着魏萤的手背,慈爱道:“早就听老三提起过萤萤,今日才算与你正式见面。”
魏萤半垂着眼睫。
她不喜与外人肌肤亲近,因此在老太妃面前有些不大自在。
老太妃褪下腕间的玉镯,亲自戴在她的手上,“这次回了京城,就不去江南了吧?宁宁和子衡好事将近,我总想着老三与你也能——”
“太妃娘娘,”魏萤打断老太妃的话,认真地递还玉镯,“我和谢瓒并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旁边坐着吃茶的谢瓒轻哂一声,幽幽道:“是啊祖母,孙儿和这位魏姑娘‘清白’着呢。您想催婚该去催一催二哥,我的婚事还不知道如何呢,兴许哪天一高兴,就剃了头发和阿迟一同去做和尚也未可知。”
闻星落来到垂花厅外,就听见了两人的这番对话。
第361章 大婚(2)
闻星落望向厅堂。
谢瓒正和魏萤四目相对,彼此眼里的情绪都十分汹涌。
谢拾安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站在闻星落身边,冲屋子里扬了扬下巴,小声道:“他俩闹啥呢?我三哥怎么就要当和尚去了?”
“谁知道呢?”
闻星落轻轻叹了口气。
她很快浮起一个甜美的笑容,迈进门槛问安行礼,“祖母,表姐,三哥哥。”
老太妃轻咳一声,笑着招招手,“来,坐到祖母身边来。”
闻星落倚坐过去,瞥见老人家握在掌心没能送出去的玉镯,知晓老人家心里既尴尬又难过,于是贴着老太妃的身子娇声道:“好漂亮的玉镯子!祖母偏心,当年初见我的时候,可不曾送过这么好看的玉镯!表姐若是不要,那我可就收下了!”
谢拾安撩袍落座,大大咧咧道:“凭什么好东西都归你,我这当哥哥的也要争上一争!祖母,我看,您这玉镯子干脆给我好了!”
两人你争我抢的一番对话,成功缓和了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老太妃捏了捏闻星落的脸蛋,慈爱地嗔怪道:“你们俩什么都要抢,多大的人了,也不嫌臊得慌!”
“祖母……”
闻星落娇嗔地挽住老人家的手臂。
一时间,屋子里气氛融洽,尴尬氛围一扫而空。
魏萤看着他们。
虽然她独来独往惯了,不大习惯这种家族气氛,但她毕竟是作为宁宁的娘家表姐前来参加婚宴的,她不能一声不吭像个木头似的坐在这里,她得说点什么给宁宁长脸才是。
于是她挤出一个笑容,模仿那些贵夫人打趣小辈的口吻,僵硬道:“宁宁还没嫁进来呢,就改口唤祖母了,真是女大不中留,呵,呵,呵。”
满屋寂静。
闻星落面色古怪。
她很理解表姐想要说些俏皮话活跃气氛的想法,但她从刚进镇北王府的时候起就已经唤老人家祖母了,所以表姐这话一点儿也不俏皮啊!
谢拾安同样满脸一言难尽。
他一向觉得表姐生得清丽美貌,但他也真的很想告诉表姐,笑不出来可以不笑的,她刚刚努力挤出笑容的样子实在是太诡异了!
魏萤:“……”
少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上绯红。
她迅速别过脸,慌张的不敢看众人,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
她就知道,她根本不适合待在这种大家族里!
她给宁宁丢脸了!
正不知如何自处,谢瓒忽然懒洋洋地翘起双脚放在花几上,“笑死人了,知道的晓得魏高阳你才二十出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七老八十了呢。不会说话就回去好好练,别跑到人家面前丢人现眼。”
魏萤恼怒,正碍于老太妃在场不好动手,却见老人家直接将龙头拐杖丢了出去!
“嘶……”被拐杖砸到脑袋的谢瓒倒吸一口凉气,“祖母,您想谋杀您亲孙子?!”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老太妃一把拧住他的耳朵,“谁叫你把脚翘在花几上了?!还有这衣裳,你自己瞧瞧你穿的像什么样子!知道的晓得你是王府公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清风楼揽客的小倌儿!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谢瓒被打得嗷嗷叫。
老太妃揍完了谢瓒,才转向魏萤,和蔼地笑道:“我这孙儿不成器,惯来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让萤萤你见笑了。往后他再胡说八道,你只管打他。”
魏萤紧了紧双手。
她很明白老太妃这是在帮她教训谢瓒。
看着老人家慈和的面庞,少女心底不禁涌出复杂的情绪。
老太妃又温声道:“陈嬷嬷叫小厨房预备了宴席,今儿晚上你们几个小的,都在我院子里用膳,听见没有?”
谢拾安举手,“祖母,我要吃枣泥糕!”
谢瓒跟着举手,“四喜丸子!”
“我要吃牡丹鱼片,”闻星落连忙跟着说道,“乐之回房更衣了,她要吃野蒜油爆虾和红烧肉!”
众人报完要吃的菜,一致望向魏萤。
魏萤面上高冷,私底下却不自在地抠了抠手指。
报喜欢的菜名什么的,怪难为情的……
谢瓒替她道:“祖母,她爱吃鸡。”
老太妃笑着吩咐陈嬷嬷道:“你让小厨房多做几道鸡。”
闻星落赶在魏萤脸红前,笑眯眯牵住她的手,“我带表姐去我院子里挑房间。”
众人相继走后,垂花厅里只剩下谢拾安和谢瓒。
谢拾安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折扇,煞有介事地摇开扇面,“我看出来了哦。”
谢瓒撑着脑袋,侧头看门外魏萤远去的背影,“看出什么了?”
谢拾安神神秘秘地凑近他,压低声音,“三哥刚刚在祖母面前失仪,其实是故意的,你是想帮表姐掩饰尴尬,对不对?”
见谢瓒挑了挑眉,谢拾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幸灾乐祸道:“三哥你完蛋了,你陷入了爱河,你这辈子都要栽在表姐身上咯!”
“臭小子!”
谢瓒拧了一把谢拾安的耳朵,眼睛里却没什么怒火,反而藏着星星点点的笑。
仿佛对他而言,谢拾安的幸灾乐祸的事情是他此生最大的幸福。
转眼便到了出嫁这一日。
天还没亮,香君就兴冲冲地叩开了闻星落的屋门。
她亲自为少女梳妆打扮,等隆重繁琐的嫁衣上了身,陪在屋子里的姑娘们顿时呼吸微窒。
陈乐之忍不住赞叹道:“宁宁,你今天真好看!”
魏萤眼眶泛红,“发髻盘起来的样子,很像姑母。”
陈玉狮温柔地揽住魏萤,对闻星落道:“我们准备了几件添妆礼,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这厢屋子里热热闹闹的。
而谢观澜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镇北王府外。
除了谢厌臣、谢瓒和谢拾安,昔年跟随谢观澜从蜀郡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年轻权贵们以宋家大少为首,也都过来了,青年们英俊桀骜气度不凡,打马信步穿街过巷,十分的招眼。
而其中最惹眼的,却是他们身后的男人。
年轻的新帝身穿崭新的玄色吉服,骑在高大的照夜玉狮子上,身形落拓渊亭山立,秋阳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秾丽艳气的眉眼,周身气势却极尽清冷矜贵高不可攀,如同一轮烈阳般令人不敢逼视。
谢观澜。
如今这个名字代表着天子,早已不再能随意唤出口。
迎亲队伍一路穿廊过院,最后停在了屑金院外。
女眷们不许新郎官轻易将新娘子娶走,因此她们把屑金院的大门从里面给锁上了,就算新郎官是当今天子也不能轻轻松松进去。
谢观澜看着匾额,眉梢眼睫不怒自威的气势下意识缓和。
他递给谢拾安一个眼神。
谢拾安会意,上前叩门大喊道:“嫂嫂开门,我是四哥!”
第362章 大婚(3)
“嫂嫂、四哥?”门内,陈乐之皱了皱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香君捏着一根描金细烟管,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隔着院门笑言道:“诸位想开门娶走星落妹妹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须得向我等奉上红包。”
“对,你们得给红包!”陈乐之叉着腰大声附和,“都说陛下您喜欢我们家宁宁,今天这红包的多少就代表您喜欢的深浅,您可别让我们失望哦!提前说好,那些铜钱和碎银锞子我们可瞧不上!”
谢观澜轻笑。
红包什么的,他早有准备。
他道:“厌臣。”
谢厌臣会意,提着红漆竹篮走上前。
竹篮里面盛满了红包,几乎堆成了小山尖儿!
他往门缝塞了十几个红包,温声道:“小郡主可否开门?”
“乐之,这里面是金箔!”陈玉狮打开红包,忍不住咋舌。
陈乐之连忙打开自己的,果然从里面掏出了一张金箔。
说是金箔,实际上要比普通金箔厚重许多,上面雕刻山水花鸟,看精致程度无疑出自宫廷金匠之手!
香君连烟都顾不得抽了,扶着陈玉狮道:“快,叫二公子再多塞些金箔进来!这个时候不赶紧讹天子一大笔钱,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陈乐之和其他官宦人家的小姑娘兴奋不已,连忙大喊大叫,要求谢厌臣多塞一些。
谢厌臣塞了半篮子红包,又温声细语说了好些软话,才总算哄的陈乐之打开了院门。
院门一开,谢拾安仿佛脱缰的野马直奔寝屋!
陈乐之眼疾手快一个后空翻,凶悍地拦在他前面。
她冲谢拾安挑衅地勾了勾手指头,“谢四,你急什么?你得先打过我,才能见到宁宁!”
四目相对,谢拾安笑了。
少年嚣张桀骜地抬了抬下巴,摆出进攻的架势,“提前说好,我要是把你揍哭了,你可别赖我!”
话音刚落,两人已经拳脚相交!
香君和陈玉狮则命人抬来长桌,又在长桌上摆满琳琅满目的酒坛子。
香君柔媚地挂在陈玉狮身上,娇声道:“还请诸位派两人出来,同我和玉狮比试酒量。若是输给我们俩,陛下今日,恐怕就要空手而归了。”
谢观澜望了眼紧闭的香闺槅扇,又看向花窗。
大约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花窗后,纤盈潋滟的少女剪影一闪而过,只露出一截艳丽的红袖,羞羞怯怯般不敢现出全身,仿佛唯恐叫人瞧见。
便是在千军万马面前也依旧沉稳从容的男人,此刻竟莫名有些着急。
想尽快同她拜天地,想尽快与她完成夫妻之礼,想尽快让他们的名字一生一世紧密相连。
谢观澜深深呼吸,上前一步。
他酒量极好,本想亲自饮酒,谢厌臣却拦在了他面前。
谢厌臣笑意吟吟,“大哥,你今日不能喝醉,还是我来吧。”
“我与阿厌一起。”
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
谢序迟身穿白色僧衣,捻着佛珠出现在众人面前。
谢厌臣看他一眼,并未拒绝。
香君玩味道:“你不是和尚吗?和尚也能吃酒?而且你可是星落妹妹的娘家大哥,哪有娘家大哥反过来帮着妹夫的道理?”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谢序迟不紧不慢道,“香君姑娘说这些话,莫非是怯战?”
“谁怯战了?!来,看谁喝赢谁!”
香君恼了,挽起袖管就要和他论个胜负。
他们玩得不亦乐乎,谢观澜却还急着娶妻。
谢瓒似笑非笑道:“大哥你瞧,这些人果然指望不上,竟都被女眷们牵着鼻子走。看来还是得我亲自出马,才能赶在吉时之前回宫。”
话音落地,他身形一动,瞬间绕过众多女眷出现在屋檐下。
哪知刚推开闺房门,一把利剑顿时迎面刺来!
谢瓒反应极快,用双指夹住剑刃,戏谑挑眉,“魏高阳,你要我在你表妹的婚宴上血溅当场吗?这婚还结不结了?”
魏萤利落收剑,沉思片刻,道:“想娶走宁宁,你得先正确回答一个问题。”
“你问。”
魏萤看了一眼谢瓒。
青年今日没再袒胸露腰,好歹是穿了一件藏青色交领内袍,外面罩着件鹅黄色鹤纹宽袖大氅,昔日凌乱的发髻也梳得整整齐齐,注视她时勾唇而笑的撩人姿态,看起来倒也算人模狗样。
她问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假如……假如谢观澜娶了宁宁,而你娶了我,那么你该如何称呼宁宁?长嫂?幼妹?还是表妹?”
谢瓒静默。
注视魏萤的目光,愈发幽深晦暗。
片刻过后,他薄唇的弧度愈发玩味,“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魏高阳,你看见魏宁成亲,你看见她被镇北王府的所有人疼着爱着,所以你也想成亲了,是不是?你也想有个家,是不是?”
青年一手撑在门框上,一手强势地按住魏萤的肩膀。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不肯错过她的细微表情,逼问,“魏高阳,理理我?”
魏萤挣开他的手,“我在考问你。”
隔着大半座院子,谢观澜十分无语。
亏谢瓒刚刚还夸下海口,说旁人都被女眷们牵着鼻子走,只有他能指望得上。
如今看来,这些人之中,最不靠谱的分明就是他自己!
他对自己这群不争气的弟弟们叹了口气,干脆亲自步入香闺。
闺房里,闻星落握着一把绣金龙凤绯红团扇,安静地端坐在拔步床上,只从扇面后露出一双乌润清澈的圆杏眼。
四目相对。
闻星落忍不住弯了弯圆杏眼。
她等了他好久呀。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扑进谢观澜的怀里,被翠翠小声咳嗽提醒,才拿稳扇面,努力保持矜持姿态。
翠翠脆声道:“请新姑爷找到小姐的绣鞋。”
谢观澜望了眼四周。
宁宁根本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他立刻就在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上看见了一双崭新的珍珠绣鞋。
他拿起绣鞋,走到闻星落面前单膝跪下。
大掌握住少女的脚,他认真为她套上绣鞋。
院子里的宾客们不知何时呼啦啦全挤了进来,围着两人叽叽喳喳说什么的都有,令闻星落不好意思地握紧团扇,将小脸遮的更严实了些。
终于到了出门的时辰。
按照规矩,理应由新娘的娘家哥哥背她出门。
哪知谢序迟刚走上前,就被谢拾安一屁股撞开。
谢拾安捋起袖管自告奋勇,“我要背宁宁上花轿,你们谁都不准跟我抢!”
谢厌臣微笑,“别的事情也就罢了,背宁宁上花轿这件事,还是我来吧。毕竟四弟年纪轻又头脑简单,这件事对你来说太复杂了。”
谢拾安面色扭曲,“二哥你好过分!你拐着弯儿骂我蠢!”
谢瓒低笑两声,“话说回来,你们在蜀郡享福的那些年,我可是一个人在京城吃了好多苦。瞧瞧,我身上全是当卧底留下的伤。所以背宁宁上花轿的事得我来,这是你们对我的补偿!”
谢拾安张牙舞爪,“你那伤是你当卧底造成的吗?!明明是你调戏表姐留下的!”
谢序迟温声道:“论血缘——”
“我们家不论血缘!”
谢厌臣、谢瓒和谢拾安异口同声。
几个人争着争着就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
谢拾安趁他们不注意,鬼鬼祟祟地钻到拔步床前,背起闻星落就往外跑。
闻星落忍不住惊呼一声。
谢瓒咬牙切齿,“谢小四!”
于是一大群人又呼啦啦地追了出去。
谢观澜被迫跟上,追到府门外,却眼睁睁看着谢拾安背着闻星落一路狂奔,生怕被谢瓒等人抢走似的,竟是连花轿都顾不得上了,抢到宝贝似的绝尘而去没了踪影!
谢观澜:“……”
他这婚还结不结了?
第363章 大婚(大结局)
谢厌臣等人追出二里地,才总算是把谢拾安给追了回来。
众人合伙揍了谢拾安一顿,最后还是由谢序迟亲自将闻星落背上花轿。
所谓花轿乃是宫中特制的凤辇,由十六名护卫抬着,八角垂落大红轻纱,悬挂金色流苏宫灯、蜀绣香囊等物,后面跟着的宫女们手持宽大的障扇,十分的华贵漂亮。
吉时已到。
镇北王府前鞭炮热闹,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往皇宫方向而去,宫女们沿街抛洒糖果、铜钱、花瓣等喜庆之物,帝后大婚闹得万人空巷满城轰动。
闻星落手持团扇,端坐在花轿里。
过往种种,自眼前一一浮现。
从前世的家人厌弃父兄背叛,忍着毒药穿肠的疼痛和他们同归于尽,到今日得遇良人亲眷疼宠,陪伴在身边的伙伴越来越多,这一路走来的酸甜苦辣自不必言。
她注视扇面上的绣金龙凤,仍旧有些恍惚忐忑,唯恐今日的喜庆不过是临终前的黄粱一梦。
她不确信地摸了摸鬓角。
直到触摸到那支蝴蝶金簪,她心里才踏实许多。
长风吹动大红缎面窗帘。
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呼喊声:
“星落!闻星落!”
“你今日大婚,为何不请我们这些亲哥吃喜酒?!”
“……”
声音的主人闹腾得厉害,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追着花轿大喊大叫不肯罢休。
闻星落隔着红纱望去。
闹事的不是旁人,正是闻家三兄弟。
据她所知,他们那日从白玉京生还,却没有地方可以去,又没有亲眷能够投奔,于是在京城打杂为生。
本以为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脸来找她。
她道:“停轿。”
贺愈是今日的礼官,他征询地望向谢观澜。
得了谢观澜的允准,他才示意迎亲队伍暂且停下。
闻星落握着团扇,居高临下地看那三人,“事到如今,你们已经没有脸面出现在我面前。自母亲走后,咱们也不再是兄妹。‘亲哥’的称谓,往后我不想再从你们口中听见。”
闻如雷攥紧拳头,“闻星落,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你当了皇后,就可以六亲不认了吗?!”
闻如风面色复杂,“是啊星落,无论如何,咱们的兄妹情谊是刀剑也斩断不了的。虽然如今你贵为皇后,但我们毕竟是你血浓于水的亲哥。我做主,你赶紧给我们封个国舅爷什么的皇亲国戚当当!”
“不错!”闻如云捏着一把破旧的折扇,“大哥明明是能当皇帝的,却因为你的缘故,彻底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闻星落,你应该好好补偿大哥!国舅爷这个位置算什么,说出来都委屈了大哥!”
“国舅爷?”
闻星落没忍住,气笑了。
隔着垂落的红纱,她望向催马而来的谢观澜,语气薄凉,“夫君要封他们当国舅爷吗?”
夫君……
突然的称呼,令谢观澜怔了怔。
他很快压抑住上扬的唇角,睨向闻家三兄弟,幽幽道:“皇亲国戚没有,三尺青锋倒是有,诸位想试试锋利吗?”
说着话,大掌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那些黑甲禁卫军更是纷纷围拢过来,俱都按住腰间刀剑。
闻如风瑟缩了一下,紧张地后退两步。
闻如云捏紧折扇,复杂地望向闻星落。
这几个月以来,他们三兄弟过得很不好。
因为没有银钱的缘故,他们吃喝拉撒睡都挤在一间租来的小小的房间里,别说飞黄腾达富可敌国权倾天下了,每日里就连多吃一块香猪肉都成了奢侈。
大哥三弟叫苦连天,闻月引更是怨声载道以泪洗面。
而他……
自打他得知闻星落从江南回京,即将和谢观澜完婚,他就一直做同一个梦。
梦里,大哥成了最年轻的权臣,三弟执掌金吾卫,月引风风光光当了太子妃,而他则成为了天下首富。
原来大哥他们说的前世,是真实存在过的。
只是在那个前世里,他们都没有把闻星落当人看。
他们苛待她、羞辱她,他们把所有的疼爱和耐心都给了月引,却将一切怨憎和怒火发泄在了闻星落身上。
小姑娘逆来顺受,最是乖巧听话不过,对他们极尽濡慕,却反而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叫他们更加变本加厉。
直到小姑娘彻底寒心,从他们手中,夺回了她给予的一切。
是啊,那些权势、那些富贵,原本就是她给予他们的。
他们却仗着她的爱,不知好歹忘恩负义……
梦醒了。
前世的宝马香车别墅仆婢,与今生的破屋烂床家徒四壁形成鲜明对比。
而他们的小妹妹,却比前世更加显赫幸福。
闻如云突然意识到,不是闻星落需要他们,而是他们需要闻星落。
隔着朦朦胧胧的红纱,他怔怔凝视凤辇里的少女。
他们的小妹妹金尊玉贵母仪天下,身后站着镇北王府和那位权势煊赫心黑手辣爱她入骨的男人。
明明距离她不到一丈远,对他们三兄弟而言却犹如天堑。
他们和小妹妹,终究成了云泥之别……
“闻星落!”
一道尖细的声音陡然传来。
闻月引挤开人群,哭着跑了过来。
闻星落垂眸看她。
闻月引和她双胞而生,原本有着十分相似的相貌,可是今日再看,闻月引容貌憔悴面相扭曲,与她竟不似从前那般相像了。
闻月引哭着喊道:“你抢走了我的一切,你现在高兴了吧?!”
闻星落认真道:“姐姐还不明白吗?我从来就没想过抢走你的什么东西,无论是跟着母亲去镇北王府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是捡你不要的那个选项。
“只是,路是人走出来的,我只不过是比姐姐更用心地走路,更用心地对待路上遇见的每个人,更用心地经营我的人生。
“而不是像姐姐那般,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等着别人把自己捧上高位。”
闻月引呼吸凝滞。
闻星落说的每句话她都能听懂,可是连在一起她就不明白了。
她红着眼眶望向闻如风,牵住他的袖角,“大哥你看小妹,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咬文嚼字,欺负我单纯天真,听不懂暗语!”
闻如风看看她,又看看闻星落。
闻月引真是蠢钝如猪,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呢?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疼爱的妹妹是闻星落,他们兄弟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他越想越气,于是厌烦地甩开闻月引的手。
闻如雷也崩溃喊道:“闻月引,你还好意思告星落的状!要不是你,我们兄弟早就飞黄腾达了!你赔我们锦绣人生!”
闻如云绷着脸。
他也说不清此时此刻心里的滋味。
鬼使神差的,他望向闻星落,下意识问道:“星落,你不要我们了,你永远不会再回家了,是不是?”
回家……
闻星落望向谢观澜。
青年风神秀彻秾丽英俊,是她要嫁的人,是她亲自选定,要与她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的人。
他在的地方,便是她的家。
隔着红纱和人群,少女弯起圆杏眼,“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喜炮震天。
谢观澜握着缰绳,冷眼瞥向闻家兄妹,“打。”
谢拾安挨了一顿打本就恼火,听见可以揍闻家兄弟,顿时激动的第一个冲了上去。
禁卫军紧随其后一拥而上,把闻家兄妹围得水泄不通,恶狠狠揍了他们一顿。
惨叫声渐渐抛在身后。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皇城。
朱漆宫门巍峨高大,红毯一路铺向庄严矗立的殿宇。
年轻的帝后执彼之手,一同踏上汉白玉台阶。
秋色连天,霜叶尽红。
谢观澜紧紧握住掌心的小手。
他望向身侧的姑娘。
这是他两世心爱的女人。
“宁宁,回家了。”
——正文完——
第364章 番外 小公主的复国日常(1)
晚来天欲雪。
黑衣少女在雪地里肆意舞剑,剑刃折射出一双锋寒微挑的丹凤眼,天地间极尽冷艳肃杀。
练完一套剑招,旁边忽然有人鼓掌,“嚯哟,你这幺妹儿剑耍得好提劲噻!”
魏萤收剑入鞘。
冷眼望去,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高束马尾,穿了身京城里早已过时的大花厚袄子,一双靴履沾了雪泥脏兮兮的,还背了个鼓鼓囊囊的丑包袱。
像是乡下来的。
她没搭理少年,背着宝剑转身离开。
“乖乖!”谢瓒连忙追上来,笑容既热情又灿烂,“我问个路噻,启祥宫咋个走?”
魏萤瞥他一眼。
启祥宫是大皇子谢序迟的宫室。
这傻子是被家人卖进宫,来给谢序迟当太监的吗?
她冷哼一声,依旧没理谢瓒。
谢瓒追在魏萤屁股后头,“耶~你啷个不开腔?京城人好冷漠嗷!”
魏萤忍不了,“说人话。”
谢瓒笑眯眯的,从包袱里摸摸摸,摸出一大包四喜丸子。
他热情道:“乖乖,这是我从屋头带的丸子,巴适得板——”
察觉到魏萤冷厉的目光,谢瓒轻咳一声,笑眯眯地改口,“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丸子,可好吃了!乖乖,我给你吃丸子,你告诉我启祥宫怎么走,好不好?”
他献媚似的,把那包四喜丸子递到魏萤面前。
顿了顿,他突然翻出纸袋,分了一半丸子回来,只递给魏萤半袋。
又顿了顿,他干脆把丸子全拿回来了,只递给魏萤一颗。
魏萤:“……”
少女向来不苟言笑,却忍不住气笑了。
她在皇宫长大,虽然身份卑贱,还不至于缺衣少食,吃不起一颗四喜丸子。
这人绝对是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
她扫了眼谢瓒的身下,冷冷道:“你可知去启祥宫伺候,意味着要失去什么?”
谢瓒笑眯眯的,“莫法,我二锅——”
感受到魏萤眼神里的杀意,谢瓒抓了抓脑袋,弯着眼睛改口,“没办法呀,我二哥在宫里,不管失去什么,我都得换他回家。”
不管失去什么,都要换弟弟回家吗?
魏萤深深看他一眼。
她很快指向宫中专门为太监净身的地方,“去启祥宫伺候之前,你先去净身房一趟。记得找刘公公,他的手艺最好,一刀切下去不带疼的,切下来的部分也很完整。切完,你就可以去伺候谢序迟了。”
谢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笑道:“要的!”
想起什么,他又热情地望向魏萤,“你好乖哦,你耍不耍朋友?”
然而雪地里空空如也,那个背负宝剑的少女已经不见踪影。
此时,魏萤一身窄袖束腰黑衣,正寒着脸穿过雪地梅林。
走了约莫一刻钟,她突然听见净身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
身侧的梅花枝颤了颤,枝头雪花簌簌跌落。
魏萤脑海中浮现出刚刚那个为了换弟弟回家而进宫的少年,想起他如今净身成了太监,顿时不忍地闭了闭眼。
“也是可怜人。”
第365章 番外 小公主的复国日常(2)
“这是我新研制的毒药。”
隐蔽寂静的宫殿里,身穿孔雀蓝太监服制的少年开口说道。
魏萤趴在矮桌边,盯着那只小瓷瓶,“你想给谢折投毒?”
“谢折灭了我们的国家,又将我们囚禁宫中为奴为婢,家仇国恨,不报不休。”裴凛低声,“只是咱们现在还无法近谢折的身,所以这瓶毒药,是给谢序迟准备的。皇子之中,属他最聪慧,只要毒死他,剩下的皇子皆都不堪大用。”
“我明白了。”
魏萤冷静地拿起毒药,“我正好在启祥宫当差,投毒的事,由我亲自来做。”
裴凛陪她离开宫殿,往启祥宫方向走。
穿过幽深的宫巷时,裴凛忽然道:“阿武死了。”
魏萤脚步一顿。
“是投井自尽的。”裴凛面无表情,“谢折容不下我们这些前朝遗孤,即便沦为失去生育能力的宦官依旧不够,宫里人还要变本加厉地欺负我们。而这样煎熬的日子,至死方休。阿武被四公主踩断了脊椎,将他栓做再也站不起来的看门狗。阿武他……想要提前解脱。”
魏萤深深闭了闭眼。
到了启祥宫外,魏萤轻声道:“裴凛,往上爬。”
“公主?”
魏萤一步步走到宫阶上。
金色琉璃檐角折射出最后一抹夕光,少女转身望向裴凛,光影描摹出她异常坚韧的眉眼。
她道:“往上爬,爬到一个很高很高的位置,一个足以保护所有大魏遗孤的位置。他们的父母至亲为大魏殉国,不能保护他们,是你我的失职。裴凛,咱们要做他们的父母。”
她朝裴凛伸出手。
裴凛一步步走上宫阶,认真地勾住她的尾指。
四目相对。
少年面颊稚嫩,分明才十岁出头的年纪,语气却分外郑重,“裴凛立誓,会和公主共进退。”
魏萤独自进了启祥宫,趁人不备将毒药丢进了茶水里。
她和其他宫女一起将茶盏送进书房,听见她们窃笑私语:
“听说殿下今日招待的贵客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只不过向殿下献了三条计策,就当上了殿下的座上宾。”
“虽然是乡下来的,但那张脸却长得很不错呢!”
“……”
魏萤跟着她们踏进书房,行过礼后跪坐到谢序迟身侧,将茶盏放在了他的手边。
她盯着茶盏,正等待谢序迟饮用,却突然听见谢序迟温声道:“阿瓒可知她是谁?”
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是谁啊?”
魏萤猛然抬起头。
盘膝坐在对面的少年,高束马尾,身穿过时的大花厚袄子,撑着脸笑得见牙不见眼,竟是白天向她问路的那个乡下人。
原来他不是进宫当太监的穷人,而是效忠谢家助纣为虐的伥鬼!
谢序迟道:“她是前朝公主,名叫魏萤。大魏国破,她便和其他大魏遗孤一起进了御奴司。如今,是启祥宫的一名宫女。”
他说着,示意心腹将魏萤送来的那盏茶呈给谢瓒,“阿瓒前来投诚,我十分欢喜。可你终究出身镇北王府,待在我身边,忠心如何尚未可知,实在令我不敢重用。这位前朝公主颇有反骨,我一向不敢喝她的茶。若阿瓒敢替我饮下,我便留用你,如何?”
谢瓒注视魏萤,始终笑眯眯的。
他轻佻道:“前朝公主什么的我倒是不在意,可美人斟的茶,在我眼里却十分难得。就算有毒,那也得饮下,才算有君子风度。”
魏萤咬牙。
听说镇北王府治家严谨,怎么这位王府公子说话如此放荡轻浮?!
谢瓒端起茶盏就要一饮而尽。
“慢着。”谢序迟及时拦住他,“我已经相信阿瓒的忠心了。”
说罢,他夺过谢瓒手里的茶盏往地上泼去。
剧毒的茶水接触到地面,那张洁白的羊绒地毯立刻变了颜色。
谢序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不能直接杖毙魏萤,否则会显得大周皇族太过无情。
于是他吩咐心腹,“拖下去,杖责三十。”
“且慢。”谢瓒笑眯眯地指向魏萤,“我平生最爱美人,殿下,我要她做我的奴。”
第366章 番外 小公主的复国日常(3)
谢序迟饶有兴致地瞥向魏萤,“你喜欢这种性子野的?我倒是更喜欢温柔婉约型的姑娘。”
他拍了拍掌,很快进来两名侍卫。
他道:“不过一个女奴,阿瓒想要,我送给你就是。只是今日之事,得给她一个教训。”
侍卫拿来烧得通红的烙铁。
谢序迟一边饮酒,一边散漫地睨向魏萤,“既然认不清自己的身份,那么我便帮帮你。”
烙铁上刻印着“迟”字。
一旁的谢瓒眯了眯眼,像是想起什么。
就在那块烙铁即将落在魏萤的手臂上时,他摇晃着金酒盏,笑道:“什么嘛,既然是我的奴,自然要烙上我的名字。烙殿下的名字算什么?”
谢序迟没有反对。
侍卫很快换了一块烙铁进来。
谢瓒拿过烙铁,在魏萤面前笑吟吟地蹲下。
他温柔地摸了摸魏萤苍白的脸颊,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恶劣,“我今日向你问路,你为什么要骗我?险些害我丢了宝贝。宫里的漂亮女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会骗人?”
魏萤被侍卫禁锢住,冷冷瞪着他。
不等她骂人,谢瓒已经将烙铁按在了少女的手臂上。
皮肉烧焦的钻心疼痛,霎时令魏萤发出凄厉惨叫。
谢瓒丢掉烙铁,睥睨着少女,“一日为奴,终身为奴。”
谢序迟意味深长地打量他,“都说镇北王府治家严谨,几位公子心地仁善,没想到三公子如此别具一格,竟无一丝怜香惜玉之情。”
“哈哈哈哈哈!”谢瓒大笑,“‘仁善’这种词,听着就恶心。我呀,投奔殿下不为别的,只为从谢观澜手里夺走王位。我很期冀陪伴在殿下身边,与殿下狼狈为奸,做出一番大事业!”
“狼狈为奸……”谢序迟品着这个词,“我喜欢这个形容。”
似乎很满意谢瓒的表现,又或是很满意谢瓒与某个人三分相似的眉眼,他凝视谢瓒,朝他遥遥举杯。
…
魏萤醒来时,眼尾仍带潮湿泪痕。
她虚弱地抬起手,慢慢拂开衣袖。
清幽月色照进帐幔。
白皙纤细的手臂上,赫然烙印着一个“瓒”字。
泪珠顺着猩红的眼尾滚落,濡湿了一片枕巾。
“你醒啦!”
热情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魏萤毫不犹豫地拔剑。
于是谢瓒刚掀开帐幔,脖颈处就抵上了一把宝剑。
魏萤坐起身,将剑刃往他颈上又送了寸许,红着眼眶声音沙哑,“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少年笑眯眯的,明明看起来人畜无害,却在魏萤没反应过来的刹那,翻手夺过宝剑。
魏萤眼神一凛,抬脚踢向他的面门。
谢瓒顺势握住她的脚。
四目相对,就在魏萤以为他要轻薄自己时,谢瓒却毫不客气将她砸了出去!
魏萤撞到墙上跌落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谢瓒一脚踩在了后脑勺上!
魏萤:“……”
谢瓒揣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夸你一句厉害,还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了?还投毒,几条命啊,敢这么玩?”
魏萤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少女脸着地,双手攥紧成拳,整个人都在发抖。
谢瓒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稚嫩的少年脸庞格外吊儿郎当桀骜不驯,龇着小虎牙懒洋洋道:“以后当了我的奴,给我放乖些,不然,我就狠狠欺负你!美人嘛,哭起来才更有意思。”
说完,却不见魏萤有所反应。
他挑着眉,拿鞋尖点了点她的脑袋,“喂?”
魏萤趴在地上,单薄的双肩轻微颤栗。
谢瓒揣着手蹲下来,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事,“你哭啦?”
第367章 番外 小公主的复国日常(4)
魏萤坐起身,低着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
谢瓒弯腰,从下往上看她的脸,“哟,真哭了!”
魏萤咬牙,抄起自己的绣鞋砸向谢瓒。
谢瓒也不躲,任由绣鞋在自己脸上砸出一个鞋印子。
他顶着脸上的鞋印子,笑嘻嘻地凑近魏萤,“不哭了好不好?大不了下次你再刺杀我的时候,我轻点还手就是了。”
“你这个助纣为虐的伥鬼!”魏萤抬起凌厉含泪的眉眼,极尽生平所学来骂他,“你们谢家人心黑手辣、阴狠刻薄、忘恩负义,你们都该死!”
谢瓒笑得更加开心,“多谢夸奖!”
“你——”魏萤气急,视线扫过他浑身上下,仿佛又找到了可以攻击的地方,“你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连穿衣打扮都不会,难怪会被宫女们笑话!”
谢瓒的笑容霎时垮了。
他咬牙切齿,“你说我别的可以,但你不能说我是土包子!我在蓉城的时候,可是很时髦的!蓉城的年轻人都以我的穿戴打扮为潮流!”
“呵!”魏萤笑声短促极尽嘲弄,又极具攻击性地扫了眼他浑身上下,重复骂道,“土包子!”
“你——”
谢瓒气急败坏地指着少女的脸。
魏萤不躲不避,倨傲地抬起小脸,用鼻尖迎着他的指尖。
四目相对。
彼此的倔强偏执,被对方尽收眼底。
不知过了多久,谢瓒突然别过脸。
不知是气的还是其他,少年无法绷住盛怒的表情,只忍不住地弯起薄唇。
…
一个月后。
谢瓒并没有约束魏萤,少女依旧像从前那般活跃于阖宫上下,她和裴凛一同将大魏遗孤聚集起来,一旦得空就教他们读书认字,熟悉大魏国史。
日子紧张忙碌。
被四公主害死的阿武,成了拧紧魏国少年少女们的一根绳,谁也没有再提起过他,可谁也没有忘记他。
裴凛抱着史书站在窗前,看见魏萤愈发的沉默寡言,她穿着一身黑衣,每天夜里都会在雪地里练剑,仿佛永远不会疲惫。
那样肃杀锋寒的剑光,似一轮永夜里的太阳,照亮了所有大魏遗孤。
这般平静的日子,在大雪弥天的这一日被打破。
“四公主遇刺了!”
尖叫声穿破后宫。
禁卫军们犹如涌动的潮水,到处搜查可疑的凶手。
启祥宫里,谢瓒正坐在浴桶沐身。
正托腮盯着挂在屏风上新购置的几套锦袍,突然有人挟着风雪闯了进来。
一张清丽冷艳的小脸映入眼帘,他诧异道:“乖乖?”
魏萤没搭理他,直接跳进了浴桶。
“喂——”
谢瓒连忙拿毛巾捂住身子,低头盯向水面。
隔着清透的水面,少女抱膝坐在他圈起的双腿空隙间,正仰起头同他对视——
谢瓒不爽地舔了舔唇角。
养的狗出门遛弯还知道回家,这小姑娘明明是他的奴,这段时间却跑得连影子都没了,好容易回来一趟,却拿如此冷漠的眼神看他!
下一瞬,禁卫军们破门而入。
为首的人扫视四周,厉声道:“我们正在追踪刺杀四公主的凶手,你可曾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谢瓒挑了挑眉,了然。
他笑了,撑着脸懒懒道:“你说可疑之人啊——”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少年突然惊觉身下一凉。
他垂眸。
水下,一把冰冷的短刃就抵在他的宝贝上。
少女握着短刃,眼神依旧冷漠。
仿佛是在威胁他,只要他敢出卖她,她就割掉他的宝贝。
谢瓒:“……”
宫里的女人都这么心黑手辣吗?
第368章 番外 小公主的复国日常(5)
是夜。
今夜月明。
魏萤捧着脸坐在殿檐上。
谢瓒悄没生息地出现在她身侧,手里还端着一碟四喜丸子。
他挨着她落座,“你有没有发现,我近日衣品提升了许多?”
他可是跑遍了京城的各大衣铺。
京城流行什么穿搭他了如指掌,他如今不再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他可是走在时髦前线的弄潮儿。
现在的他不仅穿搭得新潮漂亮,而且还学会了梳各种发型,连每种风格的衣裳熏什么香,他都颇有钻研。
魏萤翻了个白眼,无声地骂了句“花孔雀”。
谢瓒笑眯眯的,将四喜丸子递给她,“我从老家带来的,我祖母身边的陈嬷嬷亲手做的,只剩这么最后一碟了,尝尝?”
魏萤冷冷道:“离我远些。”
谢瓒仿佛听不懂人话,自个儿吃了起来,“你为什么叫魏萤?”
魏萤盯着明月。
明明不想搭理这只花孔雀,可是鬼使神差的她仍旧回答道:“是养育我长大的老人家为我取的,他说萤火之光终将变成灿烂的太阳,照耀一个新的盛世。”
“萤火之光?”谢瓒吞掉嘴里的四喜丸子,“你为了族人,连公主都敢杀,怎么会是微弱的萤火?我看呐,你已经是太阳了,你本来就很好呀。”
魏萤怔怔望向他。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很好过。
她是亡国公主。
她护不住自己的臣民,她失职、她无能,她与废物无异!
杀了四公主又如何,阿武终究回不来了。
她垂下眼睫,“我连萤火都不如。”
“草!”
谢瓒突然骂了一声,迅速抬手遮住眼睛。
魏萤警惕,一手按在刀柄上,下意识环顾四周,“怎么了?!”
“好亮啊!”谢瓒夸张地大喊大叫,“魏萤,你身上好亮啊!原来你不是亡国公主,你是神话故事里的太阳神女!”
魏萤:“……”
少女羞怒,拔剑抵住他的咽喉,“谢瓒,你有病就去治!”
谢瓒放下空盘子,不顾宝剑的威胁,用手捧住她的脸。
少年俊俏桀骜的脸上,难得流露出认真神色,“你为了族人以身犯险,你才不是什么萤火,你已经是他们的太阳了啊。你不该叫魏萤,你应该叫,魏高阳。”
魏高阳……
高悬天上的太阳。
“魏高阳”三个字,比烙印更加深刻地落在了魏萤的心上。
她怔怔凝视谢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殿檐上的气氛逐渐奇怪。
就在谢瓒的指腹触及到魏萤的唇瓣上时,底下突然传来声音:
“深更半夜的,你俩还睡不睡了?”
两人低头望去。
谢序迟穿着一身白色寝衣站在宫苑里,无语地瞪着他们。
瞧见两人望过来,谢序迟抬手指着谢瓒,沉声道:“半夜扰人清梦,下个月的俸禄全部扣光。至于你——”
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指向魏萤,谢瓒就已经把少女护在了身后。
谢瓒强调,“殿下,她是我的奴,该由我处置。”
他说着,回头望向魏萤,笑容风流又欠揍,“魏高阳,主人说的对不对?你想怎么被罚?在我塌上蒙着眼睛绑起来还是——”
魏萤小脸黢黑,抬脚就把他踹了下去!
第369章 番外 小公主的复国日常(6)
四公主遇害之事结案了。
“听说能这么快结案,是因为启祥宫那边找到了行刺四公主的凶手。”裴凛踩着木梯,整理摆放在书架高处的古籍,“据我所知,是谢序迟背地里拿了死囚为真凶顶包。”
他垂眸望向魏萤,“公主和谢序迟,是什么关系?他为何要帮你?”
魏萤在地板上屈膝而坐,一边翻阅史书,一边淡淡道:“没什么关系。也许是因为我是启祥宫的宫女,他怕查到我头上连累他,所以才找人替我顶包。”
“公主,家仇国恨未报,你不可以耽于儿女情长。”
“你怀疑我喜欢谢序迟?”魏萤惊讶地抬起头,“你疯了?”
裴凛正色,“没有最好。”
他收回视线,继续整理书籍,“昨日启祥宫出了事,听说谢序迟的心腹幕僚潜入御书房盗取奏章,被麟卫发现了。那幕僚被打断三根肋骨,昨天半夜被丢进了水牢。”
魏萤捏着书页。
她垂着眼睛,目光却难以在书上聚焦。
出事的幕僚……是谢瓒吗?
裴凛继续道:“谢序迟很重视那个幕僚,现在已经亲自去御书房求谢折放人了。咱们的人回来说,亲眼看见谢序迟身着单衣跪在雪地里求情——”
他转向魏萤,却见地板上只丢着一本书,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监牢。
魏萤贿赂了看守,顺利踏进水牢。
水牢阴暗,水面上浮着一些肮脏的虫子,细看时,能清楚地看见水面已经被鲜血染成半红。
她看着被铁链禁锢在水中的少年。
数九寒天,他没穿衣裳泡在水里,只系着一条袍裤,胸膛和手臂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深深垂下头颅,碎发从额前垂落,只能看见苍白的脸颊。
魏萤拣起一颗小石头,丢到他的脑袋上,“喂。”
谢瓒虚弱地抬起头。
瞧见是魏萤,少年稚嫩俊俏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个热情灿烂的笑容,“魏高阳,你来看我啦。”
他伤得这样重,还被扔在脏水里,距离死亡不过一步之遥。
魏萤不知道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水牢寂静。
良久,谢瓒又扯着嗓子喊道:“魏高阳,你怎么不说话?”
魏萤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想,她突然拔出宝剑,斩断了禁锢谢瓒的铁链。
她跳进水里,费力将谢瓒拖到岸上。
狱卒闻声而来,拔刀道:“谁准你动死囚的?!”
魏萤懒得同他们废话,扫堂腿劲风凌厉,将他们全部打飞。
谢瓒躺在地上看她,眯着眼睛笑,气若游丝道:“魏高阳,你好凶哦……你打算劫狱吗?可是出了这座监牢,外面还有好多好多禁卫军,你打算带着我杀出这座皇宫吗?”
魏高阳攥紧手里的宝剑,“聒噪。”
她仰起头。
水牢逼仄幽暗。
水牢之外,如谢瓒所言,是她杀不出去的森森皇宫……
沉默良久,她单膝蹲下,从怀袖里掏出药粉撒在谢瓒的伤口上,“大魏皇族的秘药,有生死人肉白骨之用。你救我一次,我今日也救你一次。你我从此两不相欠。”
她上药的手法粗糙敷衍。
谢瓒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调戏她道:“魏高阳,你手臂上还烙印着我的名字呢,怎么就两不相欠了?”
话音刚落,魏萤皱了皱眉头,抄起剑柄给了他一下。
在谢瓒的嗷嗷惨叫声里,少女一把拽下谢瓒挂在脖子上的金佛牌。
那金佛牌有半个巴掌大,沉甸甸金灿灿的,是谢瓒近日新学来的时髦打扮,魏萤不知道他整日挂在脖子上累不累。
她拿剑尖在金佛牌的背面刻下了一句话:
——谢瓒是魏高阳的狗。
刻完,她冷着脸把金佛牌丢还给谢瓒,“两清了。”
谢瓒捧着金佛牌,眯着浸满血液的眼睛端详打量。
看清楚了刻字,他气笑了,磨着牙道:“魏高阳,你让我堂堂镇北王府三公子,戴这种东西?你找揍?!”
第370章 番外 小公主的复国日常(7)
虽是除夕,可京城的大雪却无休无止。
魏萤端着汤药踏进寝殿。
谢序迟到底是求得了谢折的恩典,将谢瓒从水牢里放了出来,只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现下冻得高烧不退,几乎丢了大半条命。
她走到床榻前,撩开垂落的帐幔。
床榻上,谢瓒和谢序迟并排躺着。
魏萤面无表情,“虽然我知道你们俩兄弟情深,但也没必要连养病都躺在一起吧?”
谢瓒生无可恋地举起手,“我发誓我只喜欢女人。”
谢序迟虚弱地咳嗽着,似乎仍旧想要维持皇子的体面尊严,淡淡道:“今夜就是除夕,可父皇罚我禁足半年,也不许外人探视。这个新年到底孤单了些,因此我想与阿瓒待在一起,求一场热闹。”
魏萤把汤药放在床边,“宫里并没有人想来探视殿下。”
“魏萤,你想死可以直说。”
魏萤沉默片刻,指了指冒着热气的汤药,“不喝吗?”
她今夜本该与裴凛他们一起守岁,可是启祥宫恰巧轮到她当值。
为了脱身,她在汤药里放了足量的安神药。
只要床上这两尊瘟神睡死过去,她就能跑了。
“开什么玩笑,”谢序迟没好气,“你送的汤汤水水,谁敢喝?”
谢瓒赞成地点点头。
于是寝殿内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三人大眼瞪小眼。
好半晌,谢序迟支撑着艰难坐起,“明日就是正月初一,我还有不少拜年贴没写完,今夜守岁闲来无事,恰好能抓紧时间尽快写完。”
魏萤:“宫里并没有人想收到殿下的拜年贴——”
少女话音未落,谢序迟想刀人的目光已经瞥了过来。
魏萤挑了挑眉。
寝殿里燃着地龙暖如春日,角落里甚至摆着两盆牡丹。
静谧的长夜里,烛火哔啵作响,在雪落的声音里,能听见谢序迟的笔墨落在金箔梅花笺上的沙沙声。
魏萤打了个呵欠,渐渐有些困了。
她打了个盹儿的功夫,面前突然一热。
她睁开眼。
谢瓒不知从何处弄来一盆金丝炭,又架了一张铁网在上面,旁边还摆放着一篮洗干净的新鲜菜肴。
魏萤蹙眉,“你刚刚出去了?”
少年得意洋洋地“嗯”了一声,往铁网上放各种菜肴。
魏萤打量他,“你不穿衣裳就出去了?”
谢瓒腹部缠着纱布,胸前戴了个金佛牌,只在外面披着一件羽黑色金钱豹纹大氅,露出少年特有的漂亮薄肌。
“对呀。反正只是出去弄一盆炭和一盆菜,换衣裳太麻烦了。”
谢瓒说着,注意到魏萤的视线掠过他的胸肌。
隔着炭盆,他突然笑眯眯地凑近魏萤,“你也觉得我的胸肌很好看,对吧?这样吧,念在主仆一场的份上,你求求我,以后我天天这么穿。”
“滚。”
“魏高阳,你好无趣啊!”
“滚远点。”
谢序迟捏着毛笔,从拜年贴里抬起头。
对面那两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
打着打着,不知是谁掀翻了架在炭盆上的铁网,摆在上面烤炙的年糕、五花肉、菜蔬等物,全部掉进了炭盆里。
溅起的火星子尽数落在谢序迟的书案上。
他垂眸,看见自己刚写好的拜年帖烧出了无数窟窿。
谢序迟:“……”
谢瓒:“啊哈哈,真是对不住,烧坏了你的拜年贴。”
谢序迟意外的没有生气。
谢瓒从果盘里拿起金黄圆润的橘子,“这些菜是吃不成了,不如咱们来烤橘子吧,冬天的烤橘子也很好吃的。”
魏萤看着他把橘子窝进火堆,嫌弃,“脏,我不吃。”
谢序迟:“同意。”
谢瓒额头青筋乱跳,“你们宫里人都这么讲究吗?!隔着橘子皮又不脏!烤出来的橘子汁很甜的!”
子夜将至。
殿外隐隐传来迎新年的热闹鞭炮声。
三人蹲在火盆边吃烤橘子。
吃着吃着,谢瓒突然含混问道:“你的拜年帖全烧掉了,不要紧吗?”
谢序迟垂着眉眼。
三人的影子被烛火拉长,在地砖上交叠缠绕,仿佛解不开的宿命。
他弯起眉眼,“没关系。我的拜年帖,已经送到了他俩的手上。”
第371章 番外 新年时要记得给重要的人写拜年帖
又是一年冬。
镇国寺。
佛寺北风呼啸,烧着炭火的禅房却温暖如春,红泥小火炉上炖着一壶热茶,茶壶旁摆了一圈花生、蜜枣、柿饼等物,最醒目的则是几颗金黄圆润的橘子。
橘子渐渐烤熟,空气里弥漫着橘皮的酸甜清香。
白衣僧人跪坐在旺盛的炭火旁,正认真地伏案写字。
小僧弥抱着布袋进来,恭声道:“师叔,这些都是您新收到的拜年回帖。”
他把布袋呈给谢序迟,嘴馋地望向蜜枣和柿饼。
谢序迟一边示意他自己拿着吃,一边打开布袋。
第一封回帖是宁宁寄来的,描绘着锦官城风貌的桃花笺纸风雅秀丽,熏了淡淡的芙蓉花香。
宁宁说,自打她受封皇后以来,宫里就多出了许多事等她决断,老太妃舍不得她累着,特意召了香君进宫,有香君陪着帮着,倒是替她省去了许多麻烦。
小姑娘心细,又在信里叮嘱他多穿衣裳,不要受凉。
谢序迟熨帖不已,“到底是我的亲妹妹。”
第二封回帖出自谢观澜之手。
也许是因为过年的缘故,妹夫意外的没有像往常那般给他回一封画着大大的血红色叉号的书信,反而写着一个字:“阅”。
然后那“阅”字却被人划去,在底下添了一行漂亮的簪花小楷:
——祝大哥新岁吉祥,年年有余。
谢序迟弯唇,这是宁宁的笔迹。
视线往下,宁宁的笔迹下面又多出了谢观澜的两个字:
——同上。
紧接着,便又是宁宁的笔迹:
——同上是什么意思?谢子衡你好好说话很困难吗?
谢观澜:
——错了。宁宁别生气,除夕夜带你出宫看烟火。对了,这几日上朝时,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我想了七个,晚上与你细说。
闻星落:
——正好,我也想了七个。
谢观澜:
——我与宁宁心有灵犀,说不定这十四个名字里会有相同的。不过孩子什么的都不重要,我只想你在我身边。
谢序迟看着底下长长的一大串对话。
说好的拜年回帖,这是回帖吗?
这两个人欺负他一个和尚,真是够了!
他黑着脸拿起第三封回帖。
第三封回帖是谢瓒寄来的。
——大舅哥,新年好!
谢序迟:“……”
这个开头的称呼就让人很生气啊!
他以为他已经娶了魏萤吗?!
谢序迟按捺住火气,继续往下看。
谢瓒:
——哈哈哈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其实魏高阳爱我如命,因为她总是在暗地里盯着我!祖母特意留她在宫里过年,我打算在正月间求婚!说好了,到时候你来助我一臂之力,你毕竟是萤萤的大表哥,你的话她一定会听。
信的末尾,他还画了一个骚包的自画像。
谢序迟面无表情地烧了他的信,拿起第四封回帖。
这是魏萤寄来的。
谢序迟打开,满屏都是同一句话:
——谢瓒去死!谢瓒去死!谢瓒去死!谢瓒去死!谢瓒去死!谢瓒去死!谢瓒去死!谢瓒去死!谢瓒去死!谢瓒去死!谢瓒去死!谢瓒去死!谢瓒去死!谢瓒去死!!!
谢序迟:“……”
他默默合上这封充满诅咒之力的回帖。
想了想,他又拿来一枚开过光的护身符压在上面。
第五封回帖是谢拾安寄来的。
谢拾安在回帖里说,他近日十分不顺,先是为宁宁的孩子想出了二十个名字全被大哥否决,之后提出要当孩子干爹同样被大哥否决,不仅如此他还挨了一顿打。
谢拾安问他有没有转运珠之类的法器,他愿意出高价购买。
信末又说,他打算参与谢瓒的求婚计划,他都想好了,要是魏萤不愿意嫁给他三哥,他就和他三哥一起绑架魏萤。
谢序迟无语。
他估计谢拾安还得挨一顿打。
第六封回帖是陈家姐妹寄来的。
姐妹俩比前面那些人规矩多了,不仅礼貌地问了新年好,还贴心地捎给他一份汉中郡的特产。
谢序迟正欣慰地翻看特产,突然从特产盒子里掉出一沓厚厚的纸。
他捡起。
扉页上,赫然是陈乐之龙飞凤舞的大字:
《应表姐所邀,针对谢瓒、谢拾安的八十一种铲除计划!》
谢序迟拿着纸张的手轻轻颤抖。
这是谋杀计划吧?
这绝对就是谋杀计划!
陈家姐妹竟然粗心大意到把这种东西塞进新年礼物里寄了出来!
这一群疯子到底在京城搞什么!
谢序迟感觉自己苍老了十岁。
他叹了口气,翻开下一封回帖。
粉色的牡丹花笺纸不仅赏心悦目,还细细熏了香,瞧着便令人舒心。
谢序迟放松许多,欣慰地翻开来。
这封帖子是香君寄来的:
——张郎,见信如晤。自打上回你我夜半时分对月小酌,我便对你情根深种,相思入骨。一别多日,情难自禁,奴家只盼与你在花满楼再度相聚,一醉方休。
谢序迟:“……”
张郎是谁?
她寄错人了吧。
他打开下一封,居然还是香君寄来的。
——赵郎,见信如晤。自打上回你我夜半时分对月小酌%*&……
谢序迟沉默。
这封回帖上的话术,完全与上一封帖子一模一样。
莫非那姑娘是在借着新年的机会,打感情牌拉生意?
旁边的小僧弥咬着柿饼,稚声道:“师叔,她寄错地方了。咱们要不要帮她查清楚那些施主的具体地址,再把这些帖子寄给他们?”
谢序迟摇了摇头,将香君的帖子收了起来,“她是姑娘家,总与男子饮酒不好。”
他打开最后一封拜年回帖。
雪白的信笺上,只简单写着四个字:
——新岁如意。
谢序迟的心脏猛然收紧。
这个字迹是……
来不及多想,他攥着回帖跑出禅房。
古刹佛寺笼罩在茫茫大雪里,山门前有三三两两的香客虔诚礼佛,还有四个邋里邋遢看不出相貌的兄妹,似乎是因为偷盗香油被撵出镇国寺,正在彼此推诿辱骂。
谢序迟举目四望,没瞧见那人的踪影。
他找了很久。
突然回眸,却在山门外的石头上,看见了油纸包着的蜂蜜糕团。
谢序迟眼眶一红。
“阿厌,你应当,原谅我了吧?”
石头旁的古梅花树后,谢厌臣白衣胜雪,揣着手背靠树干。
他垂着眼睫,在谢序迟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嗯”了一声。
—
“瑞雪兆丰年。”
宫城红砖绿瓦。
暖阁里,谢靖拿着鸡毛掸子追逐谢拾安。
老太妃正和魏萤等人打叶子牌,香君坐在陈玉狮身后,不时伸出纤纤玉指,笑吟吟指了指某张牌。
谢瓒盘膝坐在圈椅上,也想指点魏萤,却被对方瞪了一眼。
殿外。
闻星落系着狐裘站在殿廊下,含笑望向身侧的青年,“二哥哥进山去看我大哥了,等他回来,咱们晚上吃羊肉涮锅好不好?”
谢观澜扣住她的手,低头在她眉间落了一吻,“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