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没想到谢指挥使这么宝贝她
第1章 阿兄万福
桃杏倚红,光照翠微。
闻星落看着面前巍峨辉煌的镇北王府。
上一世爹娘和离,母亲改嫁镇北王,姐姐贪图富贵,选择跟随母亲嫁进王府,认镇北王为父,成了锦衣玉食的王府小姐。
而她和三位哥哥跟着县令父亲生活。
后来父亲被皇帝召回京城封为尚书,她以尚书小姐的身份嫁给当朝太子,而姐姐闻月引却被镇北王府草草嫁给一个粗使小吏,受尽婆家磋磨。
姐姐不满婚事,回家向父兄哭诉。
于是她嫁进东宫的那日,父兄竟然把她绑了起来,安排姐姐替嫁太子。
爹爹说:“你和你姐姐原是双生子,但你在娘胎里抢走了她的养分,害她自幼体弱多病。你欠了你姐姐一辈子,就拿这门婚事做补偿吧!”
高中探花的大哥说:“你功利心太重,总是逼我读书,月引比你讨喜多了!从前爹和我官位低,给不了月引好的,现在咱们家富贵显赫,我们终于能送她去当太子妃了!以后你的名字和身份,就给你姐姐用!”
身为富商的二哥说:“月引单纯天真,不像你城府深会算计,每次看见你抛头露面替我谈生意,我都感到丢脸!所以我会在原有嫁妆的基础上,给月引再翻二十倍,保她一生富贵!”
任金吾卫副指挥使的三哥说:“你太强势,怂恿爹爹把我送去军营历练,叫我吃了好多苦,远不及月引温柔可人!我现在就去叫金吾卫的兄弟们,弄个大排场,送月引风光出嫁!”
姐姐啜泣:“虽然我不想抢小妹的婚事,但长辈赐不敢辞,既然爹爹和哥哥们都这么说,那也只好如此了。小妹不会怪我吧?”
闻星落安静地看着他们。
这些年,她三跪九叩请大儒出山,辅导大哥学问,令他高中探花。
她在生意场上绞尽脑汁斡旋盘算,帮助二哥成为蜀中富商。
她劝父亲将三哥送进军营历练,学了一身本事进入金吾卫。
她又为爹爹献计剿匪、平息水患和瘟疫,使他被皇帝召回京城。
她做了这么多,可是父亲和哥哥依旧不喜欢她。
姐姐从东宫回门省亲的那日,她被带进密室。
父兄认为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所以打算弄死她,让姐姐从此以她的身份活在世上。
闻星落濒死之际,用抹在簪尖上的毒药,送全家上了西天。
岂料再次睁眼,她重新回到了爹娘刚和离的时候。
姐姐抢先道:“我还是跟着爹爹吧!我绝不会为了荣华富贵认贼作父的,什么镇北王、镇南王,在我心里,都比不上自己的亲生父亲!”
父兄闻言,感动不已。
闻星落便知道,姐姐也重生回来了。
她平静道:“那我随母亲去王府。”
姐姐凑到她的耳畔:“你不会以为,镇北王府是什么好地方吧?”
闻星落捏着手帕。
上一世姐姐曾回家抱怨过。
她说老太妃是个刻薄难缠的死老太婆,无论她怎么讨好对方都无动于衷,逢年过节赏赐的东西跟打发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她说几位继兄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情味。
她说最讨嫌的还是那位王府世子爷,城府极深恶毒狠戾,人前人后两副面孔,无视她的百般讨好,拒她于千里之外,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
闻星落佯装不解:“那样富贵堂皇的地方,难道不好吗?”
“你去了就知道了。”姐姐意味深长,“傻妹妹,你别瞧咱们家现在落魄,一家几口挤在县衙里过日子,连胭脂水粉都用不起好的。但是三年之后,咱们家一定能飞黄腾达!我呀,将来可是要当太子妃的人!”
飞黄腾达吗?
闻星落垂眸。
这一世,没有她的帮助,她倒要瞧瞧,父亲要怎么做出斐然政绩,三位哥哥又要怎么出人头地。
“闻姑娘。”引路的王府侍女唤了一声,“您发什么呆呀?太妃娘娘还等着见您呢。”
闻星落回过神。
娘亲嫁过来已有两日。
这是太妃娘娘第一次召见她。
来到万松院,侍女叮嘱道:“闻姑娘先在廊下稍候片刻,容奴婢进去通禀。”
闻星落耳力极好。
侍女进去后不久,她听见内室传来苍老的声音:“我出身将门,膝下一个儿子、四个孙子,这辈子也没养过娇滴滴的小姑娘。你们说说,这小姑娘家家的究竟要怎么养才好?我琢磨着得娇养才成!”
闻星落捏着手帕。
说话的人大约就是太妃娘娘了。
听语气,分明很重视她。
和姐姐说的“刻薄难缠”完全不一样。
一道清越低沉的青年声音紧随而来:“祖母预备的见面礼太贵重了。她一个小姑娘,刚来府上,您给的太多,未免会令她产生负担,叫她不知如何自处。”
“子衡啊,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便先收起这一匣银票?”
王府世子爷谢观澜,字子衡,正是姐姐嘴里那个最讨嫌的人。
大约是侍女禀报闻星落已经到了,内室的交谈声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老人又叮嘱:“子衡,往后那小姑娘和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既成了你的妹妹,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祖母说笑了,我身为长兄,自然会照顾好幼妹。衙署里还有政务,孙儿先行告退。”
随着脚步声渐近,丫鬟挑开毡帘。
闻星落垂着眼睛,看见一双黑色卷云纹靴履踏了出来。
走出来的青年锦衣革带渊亭山立,绯色朱袍衬得他玉树临风金骨神容,明明五官秾丽深邃,眉梢眼角却自带疏离冷漠,仿若春日里的枯山寒水。
随着他踏出门槛,浓郁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与他的视线一起,如有实质般重重压在了闻星落的肩头。
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感。
闻星落猜测,他便是镇北王府的世子爷谢观澜。
她屈膝行礼:“阿兄万福。”
青年缓缓道:“闻姑娘客气了。你姓闻,某姓谢,这里何来你的阿兄?”
矜贵疏离的姿态,与刚刚在老太妃面前的温良谦恭判若两人。
第2章 闻姑娘的手镯很漂亮
闻星落低头盯着绣花鞋尖。
也许老太妃并不讨厌她,可是几位王府公子却很难接受她母亲当了他们的后娘,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欢她。
这是人之常情。
闻星落没指望自己一过来,就能被他们所有人喜爱。
她依旧保持福身行礼的姿态,改口道:“世子爷万福。”
谢观澜没再说什么。
等他走远,闻星落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她踏进内室,朝老太妃见了礼。
老太妃捻着佛珠:“第一次见你,不知送什么才好。听说你们小姑娘都喜欢首饰,便为你预备了一对金镯子。”
陈嬷嬷笑道:“老奴为闻姑娘戴上。”
是一对卷草纹金镯子,实心的。
闻星落记得姐姐当时也得了这么一对金镯子。
姐姐戴着金镯子回家,却说老太妃小气,还嫌金子俗气,不及玉饰清贵,数落老太妃到底是将门出身,粗野无知,连基本的审美都没有。
姐姐不喜欢金镯子,可是闻星落到死也没戴过金镯子。
父亲的俸禄全都拿去给三位哥哥交束脩了,剩余的都给姐姐买胭脂水粉,家中钱财捉襟见肘。
后来她帮二哥赚了钱,二哥却没有给过她月钱或者分红。
也就是到了京城,预备嫁妆的时候,才见过几件金饰。
可惜她还不曾佩戴,就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闻星落看着悬在手腕上的金镯子。
它们沉甸甸金灿灿,雕花工艺极好,衬得肌肤凝白稚嫩,仿佛戴着这对金镯子的小姑娘,是被家人捧在掌心里疼爱娇养的。
闻星落望向老太妃。
老人家正垂眸吃茶,余光却忍不住紧张的往她这边瞟,仿佛生怕她不喜欢这对金镯子。
闻星落绽出一个乖巧的笑脸:“谢谢太妃娘娘!”
姐姐嫌弃的东西,她不嫌弃。
姐姐不喜欢的老太妃,她喜欢!
见她真心实意,老太妃暗暗松了口气,又道:“我今日召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可想去白鹤书院读书?”
白鹤书院是西南一带最好的书院。
除了王孙贵胄,西南的千金贵女也能凭借家族的面子进去念书。
上一世得知姐姐能去白鹤书院,闻星落很羡慕,曾鼓起勇气找到姐姐,求她让她以婢女身份跟去旁听,可是被姐姐拒绝了。
姐姐说她脑子不好,平日里寡言少语木讷呆笨,定然学不会读书。
几位哥哥也笑话她东施效颦。
他们说读书这种事情很高雅的,只有姐姐这种名媛贵女才配。
像她这种锯了嘴的闷葫芦,去了也只会贻笑大方。
于是她没能去成白鹤书院。
后来一年年为哥哥们忙碌奔波,整日浸淫在官场和商场里,筹谋算计呕心沥血,就更没有静下心来读书的机会了。
这一世,闻星落想安安静静读一些书。
她福了一礼,感激道:“多谢太妃娘娘栽培。”
“你瞧你,左一个谢右一个谢的,咱们如今是一家人,说这种话岂不生分?”老太妃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你应当改口唤我祖母了!”
出身将门的老妇人,利落飒爽,罗汉榻边靠着一根御赐的龙头金身拐杖,虽然面容严肃威武,可闻星落还是从她的眉梢眼角捕捉到了一丝怜爱。
闻星落弯起眉眼:“祖母!”
少女的声音又甜又脆,像是八月的薄皮青梨。
…
两日后,闻星落登上了前往白鹤书院的马车。
书院距离镇北王府约莫三刻钟的车程,是要早去晚回的。
与她同车的还有谢拾安。
谢拾安是镇北王府的幼子,比她大一岁,正是顽劣的年纪。
闻星落挑开马车窗帘,注意到谢观澜也在。
谢拾安嗤笑:“你第一天上学,祖母不放心,特意安排大哥接送。闻星落,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闻星落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望向谢观澜。
他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大约送完他们还要去官衙,穿了身绯色笔挺武官袍,腰扣蹀躞身佩狭刀,肩上用金扣系着一条羽黑色长帔,一手拢着缰绳,侧脸冷漠矜贵的令人心惊。
察觉到她的视线,谢观澜淡淡瞥向她。
视线落在闻星落的手上。
因为挑开窗帘的姿势,少女的衣袖滑落半截,露出一截凝白皓腕。
而那腕子上,正戴着沉甸甸金灿灿的金手镯。
他温声:“闻姑娘的新手镯很漂亮。”
闻星落:“……”
明明是赞扬的话,语气里却藏着嘲讽。
仿佛是在嘲讽她爱慕虚荣,贪图富贵。
闻星落放下帘子,默默摘下了那两只金手镯。
姐姐旁的话也就罢了,她说谢观澜人前人后两副面孔,是王府最讨嫌的人,这一点还真没说错。
谢观澜送他们到书院时引起了轰动。
他生得俊美,很受姑娘们倾慕喜欢。
他年少时也在白鹤书院读书,年年功课第一,如今不仅承袭世子之位,还担任西南兵马都指挥使,在对边境诸国的战争中屡战屡胜。
出身高贵大权在握战功赫赫,待人接物又温良谦恭,完全就是长辈们理想中的乘龙快婿,因此不少贵妇人都在暗暗打听他的婚事。
闻星落没理会学生们的躁动,背着包袱走进学堂。
她基础太差了。
白鹤书院每个月都有考试,她不想考得太差。
可是时间太紧。
没等闻星落补上从前落下的功课,考试就开始了。
闻星落考了倒数第一。
谢拾安考了倒数第二。
回府的马车里,谢拾安洋洋得意:“你每天上下学都捧着书看,我还以为你多厉害,没想到还不如我!这回好了,有你垫底,父王就不会骂我了!”
马车驶过长街。
谢拾安听见熟悉的马蹄声,掀开门帘,看见了下值回府的谢观澜。
他激动:“大哥,这次考试我终于不是倒数第一了!闻星落考了倒数第一!哈哈哈哈哈,父王肯定会抽她鞭子,罚她面壁思过!”
就像以前罚他那样!
谢观澜握着缰绳,声音淡而温润:“闻姑娘考了倒数第一?”
貌似关心的语气。
可是他们正途经一处闹市。
谢观澜的声音传了出去,于是街上所有百姓都知道,镇北王的继女考了倒数第一。
闻星落:“……”
少女沉默地攥紧考卷。
谢拾安看见她红了眼眶,不由惊讶:“闻星落,你不会哭了吧?就因为没考好?!”
闻星落的声音嗡嗡的:“没有。”
“明明就是哭了!”谢拾安像是撞见了什么稀罕事,冲马车外面嚷嚷,“大哥,闻星落没考好,哭了!”
闻星落脸颊发烫。
嫌丢脸。
她一把拽住谢拾安的手臂:“你瞎嚷嚷什么?!”
第3章 闻姑娘还真是……娇气
谢拾安凑近她的脸。
小姑娘眼尾红红,睫毛带着湿润潮意,果然是有了泪意。
其实她长得很漂亮,脸颊饱满圆润,双髻垂落鹅黄丝绦,纤白指尖搭在他的衣袖上,因为用力而泛上一层薄红。
她读书不好,他也是。
谢拾安自觉与她亲近起来,摸摸她的头:“你放心,待会儿回了家,父王要是揍你,我一定会替你出头的!”
闻星落:“……”
他这副惺惺相惜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谁要跟他在这种事情上惺惺相惜了?
闻星落看着他一脸仗义,想起前世这位镇北王府四公子会在不久之后被坍塌的酒楼砸断双腿,从此从鲜衣怒马的少年沦为斗志全无的废人,不觉捏紧手帕。
也许,她可以帮谢拾安避祸。
车外传来谢观澜关切的声音:“闻姑娘当真哭了吗?”
谢拾安跟小狗一样把脑袋探出车窗:“是啊大哥!她考了倒数第一,哭得可伤心啦!”
闻星落看不见谢观澜的表情。
却听见他低笑:“闻姑娘还真是……娇气。”
像是长兄宠溺幼妹的语气。
却偏偏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
回到王府,谢拾安和闻星落被镇北王谢靖唤去了书房。
谢拾安被打得嗷嗷叫,在院子里四处乱窜:“不是!父王!她考倒数第一啊!闻星落倒数第一啊!为什么挨打的还是我呀?!”
谢靖身长八尺虎背熊腰,拎着戒尺,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追着谢拾安打:“你妹妹考差点怎么了?!她初来乍到的,考差点怎么了?!她乐意考第几就考第几!老子请了那么多夫子给你补课,你特么的还给老子考成这样!”
闻星落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一场竹笋炒肉。
她很清楚,她是继女,就算镇北王不满她的考试成绩,也不会动手打她的。
谢靖打累了,冲闻星落露出一个腼腆憨厚的笑容:“让你见笑了。”
闻星落摇摇头,道:“母亲还病着吗?”
母亲嫁过来后就一直称病不出,从不与老太妃和府里其他女眷打交道,也不管她这个带过来的孩子。
闻星落觉得母亲其实从未喜欢过她或者哥哥姐姐。
谢靖捋了捋美髯须,满脸心疼之色:“你母亲身子弱,我已经请了神医前来诊治,神医说需要静养。你和老四去祖母院子里用晚膳吧,我们就不过去了。”
闻星落和谢拾安来万松院的时候,谢观澜已经到了。
老太妃安排闻星落坐在自己身边,关切地问道:“怎么不戴我送你的那对金镯子?可是不喜欢了?”
闻星落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余光瞥向谢观澜。
他正用膳,姿态温雅。
她没说是因为谢观澜才不戴金镯子的,只温声细语道:“祖母送的金镯子太贵重了,我怕戴在身上弄丢了,所以就取了下来。”
“你这孩子,”老太妃笑了,“丢了就丢了,咱们又不是丢不起。”
她唤来陈嬷嬷。
陈嬷嬷塞了个锦盒给闻星落:“这是太妃娘娘陪嫁里的东西,府里没有小姐,这些年也没机会用上,刚好送给姑娘用。”
锦盒里面是一对如意镂花金手镯和一支金步摇。
都是实心的金饰,雕花细腻光华璀璨,一看就价值不菲。
谢拾安率先嚷嚷:“祖母,凭什么闻星落考倒数第一不用挨戒尺还有奖赏?!我不服!”
老太妃瞪他一眼:“人家是小姑娘,娇滴滴的,哪有挨打的道理?!你皮糙肉厚,打几顿也不碍事!更何况你一个男孩子,你要金手镯金步摇干什么?你戴呀?!”
“这可都是咱们家的财产!”谢拾安心痛地捂住胸口,“怎么能便宜了外人?!祖母,我不同意她分我家产!”
“你——”
老太妃被他气得不轻,抄起龙头拐杖就揍他。
老人家龙精虎猛,健步如飞!
谢拾安被揍得上蹿下跳嗷嗷大哭。
老太妃给这顿家宴慷慨地加了一道竹笋炒肉。
从万松院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闻星落想回自己的院子,却在回廊里撞见了谢观澜。
她抱着锦盒,屈膝行礼:“世子爷万福。”
谢观澜负手而立,声音听起来依旧温和:“祖母很疼爱闻姑娘。”
夜色如墨。
他站在回廊的花灯下,一支金簪半挽青丝,腰扣蹀躞身姿高大,绯色常服衬得他容貌秾艳殊丽,眉梢眼角却溢出丝丝缕缕的阴冷危险。
犹如春夜艳鬼。
闻星落保持着屈膝的姿势。
她很清楚,谢观澜不欢迎她,也不欢迎她的母亲。
前世姐姐被草草嫁给一个小吏,很难说其中没有谢观澜的手笔。
她双手呈上锦盒,认真地剖白心迹:“我只想离开从前那个家,读些诗书、安稳度日,从没想过谋求王府富贵。既然世子爷不喜,那我愿意归还太妃娘娘的赏赐。”
谢观澜没接,似笑非笑:“闻姑娘说笑了,某未曾有过不喜。”
他始终没叫闻星落起来。
闻星落低垂眼帘,双腿有些发酸。
“既然是祖母赏赐的东西……”谢观澜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抵在锦盒上,“闻姑娘定要好好保管才是。莫要弄丢了,寒了祖母的心。”
春夜寂静。
随着一声“噗通”,那只锦盒被谢观澜丢进了廊外的池塘里。
闻星落猛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谢观澜背后是婆娑乱舞的树影,像是无数厉鬼在恣意纵情地挥舞爪牙,似要撕碎廊下那一盏盏绮丽花灯。
他慢慢噙起一个微笑,嗓音温柔至极:“你说是不是,闻姑娘?”
第4章 闻家三位兄长找上门来
春夜的风很冷。
闻星落咬了咬牙,只得叫来几名家丁,请他们帮忙打捞。
管事的疑惑:“好端端的,闻姑娘怎么会把太妃娘娘赏的东西掉进池塘?”
闻星落用余光看了眼谢观澜。
隔着灯笼花影,夜风拂起他绯色的袍裾,青年眉眼秾艳带笑,眼瞳却是极致的冷,像是春夜艳鬼。
他也在注视她。
仿佛只要她敢说实话,艳鬼就会扣住她的脖子,将她活活绞死。
她蜷了蜷指尖,低声:“是我自己不小心手滑。”
谢观澜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
闻星落回到寝屋,老太妃送给她的丫鬟过来禀报:“小姐,闻家的三位公子等在后门,说是要见您。”
闻星落来到后门,三个哥哥果然都在。
他们身上如今还没有前世金榜题名功成名就的锦绣气度,看起来就只是寻常青年。
大哥闻如风率先开口:“听说你去白鹤书院念书了?”
二哥闻如云不屑轻嗤:“蓉城都传开了,你考了倒数第一。你说你又没有读书的天分,何必去凑那个热闹?”
三哥闻如雷高傲道:“我们三个商量过了,你把读书的机会让给月引吧!月引自幼学习琴棋书画,要是她去白鹤书院,绝对不会丢咱们家的脸!”
闻星落安静地看着他们。
从前父兄总说是她在娘胎里害了姐姐,所以要她事事迁就姐姐。
于是姐姐可以请女夫子登门授课,而她连旁听都不许,只能打扫房屋、洗衣做饭。
姐姐有单独的寝屋,而她只能和丫鬟睡大通铺。
她渴求父兄的爱,所以对他们言听计从,事事以他们为先。
可是临到头,也没落着好。
闻星落并不觉得是自己欠了姐姐。
县衙里的老嬷嬷说漏嘴过,是三位哥哥没有照顾好姐姐,他们在寒冬腊月把姐姐抱出去看梅花,害她在襁褓里染了一场很严重的风寒,这才落下病根,连年生病身娇体弱。
可他们却把罪责推到她的头上。
闻星落站在台阶上,眸光变幻。
须臾,她温声道:“兄长们说的是,家里的好东西,是该处处紧着姐姐先。”
闻如雷轻哼一声:“算你识相!”
闻如云也道:“你没月引聪明,读书也是白费,早该让出来了。”
“星落,你做得很好,这才是我们的好妹妹。”大哥闻如风面露赞赏,“我做主,明天你就去告诉太妃娘娘,你不想读书了,你要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你姐姐。”
闻星落捏着手帕。
这些人还以为,她依旧是前世那个对他们言听计从的闻星落。
为了他们的一两句表扬,可以豁出命去。
她微笑:“太妃娘娘很喜欢我,今天家宴的时候特地告诉我,她担心我在书院不习惯,说我可以带姐姐一起去读书。另外……”
少女的圆杏眼里掠过凉薄讥诮:“另外,太妃娘娘还说,看在我孝顺她的份上,还要多给我一个名额,让我安排一位哥哥进白鹤书院。”
太妃娘娘当然没说过这些话。
这都是她瞎编乱造的。
可是他们又没机会见太妃娘娘。
他们无从求证。
挂在门檐下的灯笼撒落光影。
少女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她如小兽般纯稚地歪了歪头,天真道:“可是,我有三位哥哥,不知安排哪一位才好呢?”
能进白鹤书院的,都是蜀郡非富即贵的官宦子弟。
闻家区区九品县令,还够不上这个门槛。
这个时候二哥三哥还没开始做生意、参军,他们被父亲押着读书,打算走科举、考功名。
而进入白鹤书院,不仅意味着能接受最好的教育,还可以结交人脉。
闻如风三人杵在原地。
显然,他们都很想去。
闻如风喉头有些干涩:“我……”
闻如云轻咳一声,道:“大哥,此事还得禀报父亲,从长计议。”
大家都是一个爹娘生的兄弟。
凭什么好事都让给闻如风?
闻如雷也跟着嚷嚷:“是啊大哥,难不成你打算独占名额?!”
闻如风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羞恼道:“我是那种人吗?!”
三人约定过几日再给闻星落答复,吵吵闹闹地走了。
闻星落正欲转身回去,突然听见一声轻嗤。
她望去。
谢观澜抱臂倚在骏马旁,竟不知看戏看了多久。
谢观澜温声道:“衙门里有事,临时出去了一趟。没想到回来的时候,竟然看了一出好戏。二桃杀三士,有意思。”
二桃杀三士常常用来比喻挑拨离间,借刀杀人。
谢观澜这是窥破了她的算计。
闻星落垂在腿侧的双手,忍不住微微蜷起。
半晌,她低眉敛目福了一礼:“世子爷万福。我才疏学浅,才考了倒数第一,不懂二桃杀三士是何意,因此不明白世子爷在说什么。”
她不想得罪谢观澜。
可是谢观澜并不买账。
他牵着骏马,从闻星落身边经过。
一股诡异的味道扑面而来,压过了青年身上原本的檀香气息。
闻星落看见马鞍旁挂着一盏古怪的灯笼。
白骨做成的灯架,蒙了一张薄薄的诡异的皮,油脂燃烧,惨白的火光透出来,将闻星落的脸也照成了惨白的颜色。
闻星落后退两步。
那白日里光风霁月温良谦恭的王府世子,朝闻星落逼近,慢慢倾下身,与她视线平齐。
他温柔地问道:“我新得的灯好看吗?”
闻星落没吭声,细密纤长的睫羽簌簌轻颤,宛如落进蛛网,拼命挣扎的蝶翼。
谢观澜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是长兄宠溺地安抚幼妹。
在闻星落浑身发毛之际,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大掌,忽而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扑进他的怀里。
第5章 世子爷是在审我吗?
从远处看,小姑娘伏在青年怀里,像是幼妹在向长兄撒娇。
可是谢观澜倾泻在闻星落耳边的声音,却危险至极:“闻姑娘,要是让我看见你把这些龌龊手段用在王府,我保证,会把你制成另一盏灯。”
…
闻星落今夜吹了冷风,小病了两日。
翠翠照顾她喝了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
她收起碗勺:“对了小姐,闻家刚刚派人来给您传话,说他们商量出结果了,决定由闻大公子和闻四小姐前往白鹤书院。”
闻星落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她看了眼屋外晦暗的天色,忽然问道:“谢拾安今日是不是出府了?”
“是啊,四公子去金味斋吃饭了!”
闻星落翻身下榻:“咱们也去。”
她要去救谢拾安的狗命。
前世谢拾安就是在今日出的事。
明明弓马娴熟,却因为酒楼坍塌被压断了两条腿,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阳光明媚的少年从此变得阴郁内向。
闻月引与他不对付,常常拿他的腿当笑柄在家里讲给三位哥哥听,而酒楼坍塌的那天闻星落正巧在对街给闻如风买文房四宝,所以对这件事印象很深。
闻星落没想图谋王府富贵。
但如果有当王府恩人的机会,她却之不恭。
少女乘坐马车,匆匆来到金味斋。
被掌柜的引进雅间,谢拾安坐在一群官宦子弟的中间,醉醺醺地问她道:“你来干什么?!”
“恰巧路过这里,听说兄长也在,就进来瞧瞧。”
谢拾安撑着额头笑:“谁是你兄长?闻星落我告诉你,你别想与我争家产……”
闻星落很想翻个白眼。
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听说金味斋是百年老店。”
“那是!干嘛,闻星落你该不会是想敲我竹杠,让我请你一顿吧?你想得美——”
闻星落打断他的狗叫:“上个月下了二十天的雨,蓉城许多木楼年久失修,在雨水里泡涨崩塌。不知金味斋可有每月检修?”
雅间里静了一瞬。
掌柜的额头冒出冷汗:“这……”
闻星落仰头望向横梁:“我怎么瞧着,这根横梁似乎歪了些呢?”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惊雷。
众人吓得一个激灵,连谢拾安都酒醒几分。
他盯向掌柜:“你们上回检修,是什么时候?”
掌柜的吞吞吐吐:“三……三年前……”
他们生意太好了,歇业一天得耽搁多少钱?
谢拾安虽然贪玩,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有数的。
他直接掀了桌子:“三年前?!”
谢拾安是王孙贵胄,掌柜的自知理亏不敢说他什么,只得赶紧清空酒楼,立刻安排人着手排查检修。
众人离开后不久,那座百年酒楼就在雨幕中轰然坍塌。
谢拾安站在对街,呆呆看着扬起的灰尘。
如果没有闻星落提醒,他此刻大约已经埋在了里面……
谢拾安身边的那群狐朋狗友也呆若木鸡。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后怕地咽了咽口水:“拾安,你刚刚说,这位闻姑娘,是你后娘带进王府的继妹?”
于是今日之后,闻星落成了谢拾安和他所有朋友的妹妹。
张家公子:“我家是专供蜀锦的皇商,星落妹妹,明儿我就给你送一车蜀锦来!你穿的太素净了,我给你多送些鲜亮的颜色!”
李家公子:“我家是做玉石生意的,新得了一整块顶级翡翠,我这就让我娘亲自给你设计一套翡翠头面!”
“……”
“去去去!”谢拾安拳打脚踢把他们撵走。
终于清净了,他轻咳一声,道:“闻星落,这次多谢你了。我以为你是那种攀龙附凤爱慕虚荣的小姑娘,没想到你心肠还挺好。”
闻星落:“我并没有做什么。”
“反正我欠你一个人情!”谢拾安仗义地捶了捶自己胸脯,“闻星落,我宣布,我正式接纳你进入王府!以后你就是小爷我罩着的人了!”
少年桀骜单纯。
像一只忠诚的狗狗,被喂了骨头就会真心实意对人家好。
两人回到王府,老太妃闻知金味斋发生的事,连忙把两人召到万松院。
谢拾安跟唱戏似的,迈着龙精虎猛的步子,一板一眼演给老太妃瞧:“……呔!我刚走出金味斋,身后立刻横梁坍塌的声音!闻星落哭着大喊:‘楼里还有人!’我回眸一看,嘿,您猜怎么着?!原来是个嗷嗷啼哭的三岁小儿!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黑虎掏心,就把他救了出来——”
闻星落:“其实我只是路过酒楼,提醒了掌柜一句。我们刚清场,酒楼就塌了。好在有惊无险,没有造成任何伤亡。”
谢拾安抓耳挠腮:“闻星落你这人也太无趣了吧!”
老太妃握住闻星落的手,由衷道:“这次多亏了你!拾安的命是你救的,往后,你就是我们王府的恩人!我真不知道要如何谢你……”
闻星落认真道:“祖母言重了。您上回才告诉我,咱们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又何必言谢?”
老太妃闻言,望向她的目光愈发喜爱,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已是把她当成了半个亲孙女。
春雨如酥,昏色沉沉。
陈嬷嬷服侍老太妃更衣去了,谢拾安兴冲冲去小厨房找吃的。
侍女们进来点灯,橘黄的九枝灯照亮了端坐在宝瓶雕花窗下的青年,角落里蔓生出阴影,在这个落雨的黄昏勾勒出青年劲瘦修长矜贵清冷的轮廓。
是谢观澜。
他翻了一页书,并未抬头,嗓音里含着笑:“闻姑娘是怎么知道,金味斋三年未曾检修的?”
闻星落回答道:“我当时并不知道。只是看见横梁略有些歪斜,想起上个月木楼坍塌的事故,所以才多问了掌柜一句。”
“闻姑娘的眼力很好,竟然能发现横梁歪了。进出金味斋的人那么多,为何独独闻姑娘发现了呢?”
闻星落捏了捏袖角。
她道:“世子爷是在审我吗?”
第6章 你昨晚不是这样唤我的
“某只是好奇。”
闻星落不卑不亢:“或者说,世子爷认为其实是我提前做了手脚,又故意出面救下谢四公子,以便讨老太妃和四公子的欢心?可我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我没有这么深的城府和心机。”
谢观澜玩味地反问:“没有吗?”
剑拔弩张之际,谢拾安端着一盘新出锅的糕点跑进来:“闻星落,你尝尝祖母院子里的枣泥糕!比别处的都要好吃!”
闻星落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对谢观澜的厌烦。
她拣起一块枣泥糕:“多谢四公子。”
“哎呀!”谢拾安腼腆地挠挠头,“你叫什么四公子,叫我四哥好啦!我母妃去世以后,父王就一直没娶续弦,突然娶了你母亲,我一时不能接受,所以连带着讨厌你。现在我知道你很好,就不讨厌你了,我是愿意给你当哥哥的!”
烛火下,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被摸了脑袋的桀骜小狗。
“四哥。”闻星落脆爽地唤了一声。
谢拾安从没给人当过哥哥,不由耳尖微红,认真地“欸”了一声。
谢观澜轻嗤,慢条斯理地放下书籍。
谢拾安这才注意到他也在。
他连忙送上枣泥糕:“大哥要不要也来一块?”
“衙门还有事。”
谢观澜拿起丫鬟递过来的斗篷,径直离开了万松院。
他走后,谢拾安鬼鬼祟祟地拉过闻星落:“下个月就是祖母的六十大寿,你打算送什么?”
“六十大寿?”
“是呀!父王打算隆重地操办一番,到时候郡里有头有脸的官宦和富商都会到场庆祝。”
闻星落蜷了蜷手指。
她手头现银不多,买不起贵重的礼物。
倒是可以绣一幅《麻姑贺寿图》,可惜她的绣工拿不出手。
“其实我手头也不宽裕,”谢拾安烦恼,“父王总是克扣我月钱,我买的礼物肯定比不上其他三位兄长的。闻星落,要不咱俩凑钱合买一份?”
闻星落想了想,点头道:“好。”
正好明天不必去书院上课,两人约定巳时在门口汇合,一起去锦里街挑礼物。
第二天。
闻星落和谢拾安去了锦里街最有名的珠宝铺子。
谢拾安拿起一支发钗,往闻星落头上比划:“你戴这个好看。”
是一支纯银发钗,钗头是两只栩栩如生的银丝镂花蝶,蝴蝶翅膀扑棱扑棱的。
闻星落从没见过这么别致的银钗,好奇地接过:“我瞧瞧。”
“闻星落?”
一道诧异的声音突然传来。
闻月引款款走来,身后还跟着闻如雷。
闻星落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他们,礼貌疏离道:“姐姐、三哥。”
三哥?
谢拾安竖起耳朵,目光挑剔地掠过闻如雷。
闻月引柔柔笑道:“星落,这支蝴蝶银钗是我先看见的。”
闻如雷一把夺过银钗,没好气道:“闻星落,你怎么什么都要和你姐姐抢?!你姐姐刚进铺子就看见了这支钗,偏被你拿了!”
谢拾安气笑了。
他一把将闻星落薅到自己身后,又一把抢过银钗:“你俩谁啊?敢从小爷妹妹手上抢东西,不想活了?!”
闻如雷不满喝问:“你又是谁?!”
闻月引这才注意到谢拾安。
她不由愕然。
前世王府里的四位公子从不拿正眼看她,更别提把她当妹妹。
可是这一世,为什么谢拾安会袒护闻星落?
不仅称她妹妹,甚至还陪她逛街!
“小爷是谁?!”谢拾安眉眼桀骜,“闻星落,你来说我是谁!”
闻星落道:“三哥,他是镇北王府四公子谢拾安。”
谢拾安虽然和闻如雷同龄,但身量却要比他高出半个头,很有些人高马大咄咄逼人的味道,再加上他发束嵌宝紫金冠,佩着八宝如意金项圈,身穿瑞鹊团花鹅黄箭袖锦袍,越发显得贵气逼人不可一世,和闻如雷形成云泥之别。
谢拾安却对闻星落的介绍很不满。
他捏住少女的衣袖,小声道:“你昨晚不是这样唤我的……”
小狗委屈。
闻星落头皮发麻,只得补充道:“也是我在王府的四哥。”
谢拾安依旧不满:“他们家有三个哥哥,咱们王府有四个哥哥,如果都按顺序喊,如何区分开呢?”
闻星落想了想,加了个姓氏:“你是谢四哥。”
谢拾安直翻白眼:“难听死了!闻星落你要是想不出好听的称呼,我今天跟你没完!”
闻星落硬着头皮:“那……四哥哥?”
少女娇软,嗓音脆甜如多汁青梨。
谢拾安瞬间嘴角上扬:“勉强可行。”
两人嘀嘀咕咕的模样,被闻如雷尽收眼底。
他暗暗捏紧双拳,胸腔里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虽然他很讨厌闻星落,可她怎么能称呼别人哥哥?
也不嫌肉麻恶心!
他扫视过闻星落浑身上下。
比起从前在县衙的荆钗布裙,她如今穿着绫罗裁成的杏粉色百蝶穿花齐胸襦裙,似乎连那张小脸都养得圆润娇俏了几分。
其实闻星落走的这些天,他过得乱糟糟的。
他每日都要习武,衣裳总是被汗水和泥渍弄脏,以前都是闻星落亲手给他洗,每次洗完都像新的一样。
可是现在那些丫鬟偷懒,洗得不干净,导致他的衣裳看起来总是黄黄的脏脏的旧旧的,还很皱巴。
闻如雷捏了捏拳头,冷笑道:“闻星落,你如今也算是攀上高枝儿了,瞧不起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了!”
闻星落认真道:“母亲去王府之前,让我和姐姐自己选谁跟她一起,是姐姐挑剩下的才给我的,怎么又成我攀上高枝儿了?”
闻如雷大怒:“你现在还敢顶嘴了?!我看你是进了王府,得意忘形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闻星落,你要是不希望我讨厌你,就赶紧回家给我洗衣裳!除了木盆里泡着的那些,把我柜子里的其他衣裳也给洗了!要是洗得好,我就原谅你!”
楼上扶栏边。
谢观澜负手而立,冷眼睨着楼下的动静。
掌柜的走到他身后,恭声道:“世子爷,玉石已经运到了,都是极其稀罕珍贵的玉料,很适宜在寿宴上送给老太妃。您现在进去挑选吗?”
第7章 你永远都比不上月引
谢观澜示意他噤声,继续俯瞰楼下。
楼下,闻星落垂眸而笑。
听闻如雷的口气,仿佛给他洗衣裳是对她的恩赐。
她正要拒绝,谢拾安突然火气很大地骂了一句“去你娘的”,上前就把闻如雷踹翻在地!
他能动手就不动口,所以这一脚踹得很重。
闻如雷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险些爬不起来。
闻月引花容失色,连忙扶起他:“三哥!”
闻如雷面色扭曲,瞪向谢拾安:“你敢打我?!就算你是镇北王府的四公子,也没有当街打人的道理吧?!”
“打就打了!”谢拾安嚣张,“你有种打回来啊!”
“星落。”闻月引柳眉轻蹙,“三哥被打,你就站在旁边看着?”
闻如雷冷笑:“她现在飞上枝头,早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亏我们家还养了她十几年!闻星落,你有种就永远不要回闻家!我们不要你这个妹妹了!”
闻星落面色淡淡。
小时候父兄们就经常用这种话威胁她,说她不听话就不要她了。
有一年冬天去街上赶集,他们身上带的钱花得所剩无几,只够给闻月引买一串冰糖葫芦。
那一年她才六岁,眼巴巴看着姐姐的冰糖葫芦,闹着也要吃。
大哥不耐烦地训斥她,说没有哪个小女孩儿像她这么嘴馋、像她这么不懂事,连谦让的道理都不懂。
二哥说,他们决定不要她这个妹妹了。
他们带着姐姐坐上马车,把她一个人丢在了陌生的大街上。
她很害怕。
她拼命追赶马车,三番五次跌倒在地,即便磨破了膝盖和手板心,也依旧急切地爬起来继续追。
她哭着喊着说她会听话,保证再也不敢抢姐姐的东西,求他们不要丢下她……
并不美好的记忆。
闻星落平静地抬起眼睫:“我不会再回闻家了。”
——也不愿意再当你们的妹妹。
闻如雷愣了愣,只当她是在说气话。
毕竟,他很清楚闻星落有多喜欢他们这几位哥哥。
他笑道:“几天没见,你现在还学会逞嘴皮子功夫了!你想让我低头哄你,就像哄月引那样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在我心里,你永远比不上月引!”
可是闻星落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露出伤心欲绝的表情。
闻星落只是看向闻月引怀里抱着的笔墨纸砚:“姐姐今天上街,是为了买去白鹤书院的用品?”
“是呀。”闻月引抬了抬下巴,“三哥特意陪我来的,这些东西都是他用攒下来的钱给我买的。”
“三哥对你真好。”闻星落夸奖,旋即话锋一转,“只是去白鹤书院只有两个名额,姐姐为何不念在三哥对你这么好的份上,把名额让给他呢?”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闻星落拽住谢拾安的袖角:“四哥哥,咱们走。”
闻月引紧紧抱着笔墨纸砚,像是抱着一块烫手山芋。
她犹疑地看向闻如雷。
闻如雷紧紧捏着拳头。
不知为何,闻星落唤谢拾安的那声“四哥哥”,着实令他刺挠。
仿佛他即将失去什么似的。
可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就在身边,他怎么可能会因为闻星落喊别人哥哥而伤心难过?
闻月引见他表情不对,试探道:“三哥,你想去白鹤书院吗?我……我可以把名额让给你的……虽然我身体不好,没别的爱好,只喜欢潜心读书,但我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
她一边说,一边虚弱地咳了几声。
闻如雷回过神,连忙怜惜地轻拍她的后背:“我不去!我不爱读书你又不是不知道。闻星落就是故意挑拨离间,你别管她!她以为攀上高枝儿,殊不知人家只拿她当个乐子!等咱们都不理她了,她就知道咱们的厉害了!”
闻星落和谢拾安已经走出珠宝铺子。
谢拾安心情很好,把发钗插到闻星落的发髻上:“真好看!”
闻星落担忧:“你把钱全拿来买银钗了,祖母的寿礼怎么办?”
谢拾安笑眯眯的:“再想别的办法咯!”
两人说着话,谢观澜出来了。
谢拾安连忙行礼:“大哥!”
闻星落也福了一礼。
谢观澜的视线落在少女的发髻上。
她乌发黛青如浓云,鹅黄蝴蝶结丝绦垂落在肩上,髻边两只银蝴蝶在风中轻颤,活泼地折射出绮丽灿烂的春阳,引得过路人频频注目。
她打扮得也未免太娇艳了些。
谢观澜不动声色地压了压眉眼。
谢拾安轻咳一声,乖巧道:“大哥,我和闻星落在给祖母挑寿礼。就是我俩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借我们一点钱?我保证以后会还给你的!”
他说完,凑到闻星落耳畔嘀咕:“大哥可有钱了!咱们借了就借了,不用还他的!他要是催,咱们就赖账。”
闻星落:“……”
她不敢。
侍从牵来骏马。
谢观澜翻身上马,淡淡道:“寿礼贵在心意,而不在价钱。三弟要是没钱,可以去学舞狮,在寿宴上打几个滚、翻几个跟斗,就能哄祖母高兴。至于闻姑娘……”
他垂眸瞥向闻星落,语气里藏着恶意:“闻姑娘要送什么,就得自己另想办法了。”
骏马疾驰而去。
闻星落退后几步,拂开扑面而来的灰尘。
谢拾安表忠心:“闻星落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去玩舞狮的!我可是你的四哥哥,我要与你共进退!”
闻星落捏了捏手帕。
钱都花完了,还共进退什么?
她道:“你去舞狮吧,我已经想好了要送什么。”
“什么?”
“虽然我不擅长刺绣花鸟人物,但绣字却可以。我打算请人写一副贺寿词,然后用针线把那些字绣出来,制成一扇砚屏。”
谢拾安:“这个简单!正巧王府书斋里收藏了不少字画,我带你去挑,看看你喜欢谁的书法。”
镇北王府的书斋藏书丰富,墙上挂满了字画。
闻星落一幅幅看过去,最后选中了一张:“这副字是谁的?”
谢拾安把头凑过去:“哦,这是我大哥的,你瞧这儿还有他的印章呢。你想让我大哥帮你写贺寿词?”
闻星落:“……”
谢观澜会帮她写贺寿词?
想得美。
谢拾安感慨:“原来你喜欢我大哥的字呀。”
闻星落摇摇头:“不喜欢。他的字不好看。”
和他本人一样讨厌。
谢拾安道:“对了,那边还有几副。”
他领着闻星落转过这排书架,却撞见谢观澜正端坐在窗边。
青年慢条斯理地合上手里的书。
他缓缓抬眸,那张秾艳的面庞上浮起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某的字不好看,想必闻姑娘的字,很好看?”
闻星落:“……”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第8章 小心眼
闻星落垂眸盯着绣花鞋尖:“我的字不好看,世子爷的字好看。”
谢观澜:“可我刚刚听见你说——”
闻星落面不改色:“世子爷听岔了。”
谢拾安钦佩地看她一眼。
在大哥面前撒谎还能脸不红心不跳,他妹妹可真是个人才!
谢观澜慢慢弯起唇角:“这么说,你很希望我帮你写贺寿词?”
闻星落硬着头皮:“很希望。”
谢观澜很遗憾:“可是我近日公务繁忙,恐怕没空帮你写。”
闻星落:“……”
这人跟有病似的。
明知她没打算找他写,还非得亲口拒绝她一遍才肯罢休。
小心眼。
反正明日要去书院,闻星落记得学堂里有几位世家小姐的字很漂亮,她打算问问她们能否帮忙写一副贺寿词。
次日。
闻星落和谢拾安的马车刚行驶到书院门口,就听见了喧哗声。
下了马车,谢拾安阴阳怪气:“闻星落,他又是你哪位哥哥?”
闹事的是闻如风和闻月引。
他们今日是来白鹤书院报到的,两人特地换上了崭新的衣裳,兴冲冲地过来,谁知却被书院的仆从拦在了外面。
闻星落走上前:“大哥、姐姐。”
闻如风看见她,顿时眼睛一亮:“你来得正好!这几个仆从硬说我们不是这里的学生,不让我们进去!你快跟他们说清楚!”
闻月引抱着新买的笔墨纸砚。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学生,不是富家公子就是官家小姐,不时窃窃私语,仿佛是在笑话他们。
她看了眼闻星落穿着的白鹤书院服制,脸上不大好看。
前世她才是名正言顺进入书院的人,闻星落连给她当丫鬟都不配。
可是这一世却颠倒了。
她还得仰仗闻星落,才能进入白鹤书院。
不过一想到再过三年,爹爹就能官拜一品尚书,几位兄长都会出人头地有大出息,还能帮她当上太子妃,而闻星落只能草草嫁给一个小吏,闻月引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
闻如风见闻星落沉默不语,不由数落道:“星落,你倒是说话啊!从前大哥教你在外面大大方方的,你都忘了?你瞧瞧你姐姐,落落大方的,多讨人喜欢!你怎么一点儿也比不上你姐姐?!”
闻星落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
闻如风愣了愣:“什么?”
闻星落攥紧衣裳,哽咽道:“其实祖母没有让你们来白鹤书院读书,是我骗你们的……”
闻如风猛然瞪大眼睛。
闻星落泣不成声,怯怯道:“因为大哥一直逼我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姐姐,可我心里实在舍不得……从前在家的时候,姐姐能学习琴棋书画,而我却只能给她洗衣做饭,我甚至连字都认不全……可是大哥,我真的太想进步了,所以就编了个谎言。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她捂住脸,哭着奔进书院。
闻如风呆若木鸡。
周围的学生们回过神,忍不住七嘴八舌指指点点:
“不是吧?两个都是妹妹,却一个当小姐一个当丫鬟,人怎么能偏心到这个份上?!”
“要我说,这事儿真不能怪闻星落!为自己打算怎么了,她又不是圣人!搁我,这种机会我也不肯让的!”
“自己没本事,却逼迫妹妹把机会让给姐姐,怎么好意思的!”
“……”
四面八方都是指责。
前世风光无限的探花郎如今还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闻如风面皮发红,又羞又怒,臊得站不住脚,连忙拉起闻月引灰溜溜地跑了。
直到跑出很远,他才愤恨道:“闻星落也太不像话了!”
闻月引剧烈喘息,红着眼眶道:“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我,大哥也不会受这种羞辱。”
“闻星落指望不上,我看,咱们读书的事情还是得求一求母亲。”闻如风攥紧拳头,“听说母亲很讨镇北王喜欢,只要她在王爷耳边说几句好话,王爷肯定愿意送咱们进白鹤书院!”
兄妹俩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求到了进白鹤书院的机会。
闻如风送闻月引来女子班的时候,闻星落正和班上写字最漂亮的姑娘讲话。
那姑娘犹豫道:“星落,不是我不肯帮你写贺寿词,只是我这手字只在咱们班上看得过眼,如果用来做寿礼,那还远远不够格。天下的书法名家何其之多,我的字拿出去,只会是班门弄斧丢人现眼。”
闻星落看着她的字。
少女的字娟秀漂亮,只是她比起她曾见过的谢观澜的字,确实相差甚远也太过稚嫩,在六十大寿的那天送给太妃娘娘并不合适。
“闻星落!”
身后突然传来冷冷的声音。
闻星落转身望去。
闻如风沉着脸道:“你该不会是在给我准备贺寿的礼物吧?前两日你那般戏耍我和月引,难不成你以为,我过生辰还会邀请你?!”
闻星落这才想起下个月也是闻如风的生辰。
前世她都会提前一个月为他精心准备贺礼,这一世却是忘记了。
不过,似乎也没有准备的必要了。
闻月引柔声道:“星落,你还不快给大哥道歉?要是到时候你真的参加不了大哥的生辰,又得急的哭鼻子了。”
“我——”
闻星落正想解释自己是在给王府太妃准备寿礼,闻如风冷哼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就算她哭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心软!她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根本就不配做我妹妹!”
说罢,径直拂袖离去。
闻星落挑了挑眉。
懒得管他,她径直回座位温习功课。
下午是新添的一门骑射课。
闻星落换了骑装,提前两刻钟去了马厩。
她想看看自己的马。
前世她没机会骑马,看见姐姐骑着马回家炫耀,不禁心生向往,便央着三哥闻如雷也教教她。
可是三哥骂她眼皮子浅。
三哥还说,他的马是他的专属坐骑,她骑上去会弄脏。
可是三哥忘了,连他的马鞍和马镫都是她亲自擦洗的。
闻星落紧了紧双手。
这一世,到底是不同了,她不必再为父兄奔波劳累,她有机会学很多有趣的东西。
来到马厩,她恰好和喂马的小厮擦肩而过。
她找到自己的马,那是一匹浑身雪白的小母马,正在低头吃草料。
她满足地看了许久,同班的姑娘们才姗姗来迟。
小厮们牵着马匹,跟在学生们身后来到书院校场。
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我是被山长请来,教授你们骑射课的人。”
闻星落从小白马身上收回视线,诧异地望向策马而来的青年。
谢观澜?
第9章 兄长,我想要她
谢观澜绑着高高的马尾,革带军靴绯色箭袖,骨相锋利背负弓箭,握着缰绳居高临下的姿态,好似一把蓄势待发的狭刀。
周围传来惊呼:“是谢世子!”
女孩儿们的情绪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有爱慕谢观澜的小姑娘,甚至含羞带怯地正了正衣冠。
有小姑娘悄悄问闻星落:“谢世子不是你的继兄吗?你可知他是否有心仪的女子?”
“还有还有,”又有小姑娘凑到闻星落身边,“他平日里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爱好?!”
闻星落:“……”
她对谢观澜的爱好一无所知。
闻月引掩唇轻笑:“你们就不要问我妹妹了。她虽然跟着母亲进了镇北王府,可王府公子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接纳她的?只怕我妹妹连私底下和世子爷单独说话都不曾有过,更别提了解他。”
尤其是谢观澜。
此人面善心黑,前世叫她吃了不少苦头。
就算闻星落能搞定谢拾安,也绝对搞不定谢观澜。
这一世,被谢观澜以雷霆手段收拾一顿,草草嫁给小吏的,只能是闻星落!
闻星落脸上没什么情绪。
她没搭理闻月引,专注地听谢观澜讲课。
谢观澜正给众人讲解如何上马。
闻星落按照他教的步骤爬上马背,最后排的一名贵女突然发出惊叫:“救命!”
她的马无故受惊,驮着她跑了出去!
谢观澜反应最快,飞身上马一夹马肚,顷刻间追了上去。
却不知怎的,他身下骏马猛然发狂,疾驰之中骤然抬起前蹄,嘶鸣着要把他甩下去!
谢观澜面色沉着,眼见无法控制骏马,果断抽出匕首,快准狠地插进了骏马的脖颈。
那马儿哀鸣一声,在疾驰的途中轰然倒地。
谢观澜踩在倒下去的马背上,轻功如风,刹那间出现在贵女的身后,及时控制住了她的马。
学生们一拥而上。
那位贵女受了惊吓嗷嗷大哭,被交好的女孩子们簇拥着去看医女。
今日的骑射课算是没法儿上了。
闻星落看见谢观澜走到原处,捡起一颗尖锐的小石子。
想必就是这颗小石子,害贵女的马儿受了惊。
谢观澜收起小石子,心腹侍从扶山过来禀报:“卑职刚刚检查了您骑的马,它被人下了药,可引得兽物躁狂失控。”
闻星落想起了她去马厩时,迎面撞见的那个提桶小厮。
她怀疑:“我可能见到过下药的人。”
谢观澜把白鹤书院的马夫全部召集过来,叫闻星落辨认。
闻星落看了一圈,摇摇头:“他不在这里面。”
扶山拧眉:“难道是——”
谢观澜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看着闻星落:“既然闻姑娘见过对方,请随某回一趟衙门,叫师爷根据你的描述将他画出来。”
向师爷描述对方长相的时候,闻星落的视线忍不住掠过谢观澜。
今日这场事故是冲着他来的。
但凡他稍微失手就会摔下马背。
轻则受伤,重则残废。
有人想对付谢观澜。
师爷道:“画好了。请闻姑娘过目。”
闻星落望去,道:“你画得很像,他就长这样。”
谢观澜便命人将画像传下去,立刻搜捕凶手。
到了夜里,闻星落沐浴更衣正要就寝,翠翠忽然进来禀报:“小姐,世子爷说找到了凶手,请您过去辨认。”
闻星落还寻思有什么可辨认的,既然抓到人那直接审问就是了。
岂料到了地方,才发现那人死了。
这里是城郊义庄,堂屋里停着不少尸体,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
横梁上悬挂几盏灯笼,发出惨白的光。
闻星落用衣袖掩住口鼻,亦步亦趋地跟在谢观澜身后,很快来到一具尸体前。
尸体前还站着一人。
那人手持烛台,一袭雪白锦袍衬得他松姿鹤逸,清峻雅致的眉眼间含着三分笑,额间一点朱砂痣,像是高坐莲台的观音。
“你们来了。”他嗓音温润,视线落在闻星落的身上,“这位,想必就是咱们家新来的妹妹?妹妹好,我是你二哥哥。”
闻星落身子一僵。
原来这人是镇北王府的二公子,谢厌臣。
他说着温柔的话,可看着她的视线怪瘆人的,仿佛化作一把刀,要将她从外到内剥开拆解……
谢观澜问闻星落:“你看看是不是白日里的那个人。”
闻星落硬着头皮望向尸体。
尸体没穿衣裳,胸口是一道长而整齐的解剖切痕。
她脸色苍白,迅速收回视线:“是他。”
谢厌臣放下烛台,戴上鹿皮护手,掰开尸体的胸腔。
他道:“他吞吃了鹤顶红,因此毒发身亡。我在他胃里找到了馕饼,用的馅儿料是韭菜、猪肉、鸡蛋、香椿。现下时节蓉城还没有香椿,往南三十里的阳城倒是有了。阳城住着谁,兄长很清楚。”
随着谢厌臣打开尸体的胃部,一股腥酸刺鼻的腐臭味瞬间弥漫在空气里。
闻星落熏得连眼睛都酸了,忍不住捂住嘴冲出去呕吐起来。
她扶着义庄的外墙,几乎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谢厌臣擎着烛台出现,递给她一碗水:“漱漱口。”
“多谢……”
闻星落小心翼翼地接过,生怕碰到他的手。
谢厌臣那张观音面上笑意更浓:“妹妹已经很勇敢了。”
闻星落心道我哪儿比得上你们,嘴上谦虚道:“二哥哥谬赞。”
谢厌臣欣赏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又顺着她的脖颈线条一路往下。
闻星落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子,生怕他给自己开膛破肚了。
谢厌臣夸奖:“妹妹生得很漂亮,细皮嫩肉的,义庄里从没有过妹妹这么好看的尸体。”
闻星落:“……”
首先,她还不是尸体。
一滴滚烫的蜡油沿着烛身滚落,滴在了谢厌臣的指尖。
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烫伤的疼痛,反而难以言喻地翘了翘指尖。
那张观音面在烛光里,显露出一种异样的兴味。
他渴求地望向谢观澜:“兄长,我想要她。”
第10章 我今晚有帮到你吗?
“她不行。”
谢观澜站在闻星落身后。
他身姿高大如树,几乎完全把闻星落笼罩在了他覆落的阴影里。
呈一种保护的姿态。
谢厌臣遗憾,“那好吧。对了,尸体怎么处理?”
“送去阳城。”
回到马车,闻星落小心翼翼地挑开窗帘一角。
谢厌臣擎着烛台站在风里,正冲她微笑道别,“妹妹慢走,改日再来玩。”
她见鬼似的,立刻压下窗帘。
借着昏暗的琉璃风灯,她望向谢观澜,“他不回府吗?”
谢观澜正在思索什么事,闻言淡淡道:“他鲜少回府。”
闻星落不解。
谢厌臣明明是镇北王府的二公子,却一直住在义庄上,真是古怪。
马车行驶了一段距离,闻星落又问道:“我今晚有帮到你吗?”
谢观澜瞥向她。
琉璃风灯散发出温暖的橘光,少女的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面部轮廓圆润柔和,圆杏眼里藏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谨小慎微。
随着马车晃动,那支银蝴蝶发钗在她髻边忽闪忽闪,这才给她添了些小姑娘该有的娇俏活泼。
谢观澜很想伸手掐住那对银蝴蝶。
他收回视线,“嗯”了声。
“那……”闻星落大着胆子,“我既然帮了世子爷的忙,能否请你也帮我一个忙?”
“写贺寿词?”
“嗯!内容我都想好了,只有几十个字,请世子誊抄一遍就行。”
谢观澜答应了闻星落。
翌日,闻星落看着翠翠拿回来的贺寿词,舒展开眉眼。
谢观澜的字遒劲锋利大气磅礴,就算放在书法名家之中也是独一份。
用作寿礼,不磕碜!
她读书之余开始临摹谢观澜的字,直到对笔法烂熟于心,才整幅拓写到丝帛上,正式开始绣制。
太妃娘娘待她很好,闻星落想尽量绣得完美。
春光灿烂。
闻星落每日潜心读书,读累了就去绣字,不必为父兄操持家务、算计前程,日子是前所未有的安逸。
窗外的垂丝海棠渐渐开得娇艳欲滴。
闻星落在最近一次的考试中进步了十几名。
夫子宣布成绩的时候,她甚至比闻月引还高出一名。
放课后,闻如风来接闻月引。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月引,我这次考砸了。”
闻星落在后排安静地收拾笔墨纸砚。
闻如风好高骛远,基础不扎实,字也不漂亮。
能考好才奇怪。
前世她为了大哥的学业,前往云台山三跪九叩才终于见到避世不出的大儒,又答应亲自照顾他起居三年,大儒被她的诚心打动,这才愿意出山教授大哥功课。
她每日帮大儒盯着闻如风练字,从一笔一划重新练起,才有了后来探花郎闻名天下的那手清逸行楷。
不过……
闻星落看了一眼手边谢观澜写的贺寿词。
闻如风前世练了那么多年的字,居然还比不上谢观澜现在写的。
真是蠢钝如猪。
她想着,听见闻月引安慰闻如风道:“白鹤书院群英荟萃,咱们初来乍到,一次没考好也是有的,大哥不必伤怀。”
闻如风关切:“月引考得怎么样?肯定比闻星落强多了吧?当初咱们都叫她别来书院丢人现眼,她偏偏不听,还以为咱们是在害她。”
闻星落笑了一声。
闻如风这才注意到她还在学堂。
他板起脸:“你笑什么?”
闻星落挺直脊梁:“我考的比姐姐略强一些。”
闻月引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书院忙着玩耍打闹,只等着三年后直接去京城当太子妃,心思根本没有好好放在功课上。
前世父兄总说她脑子笨,说姐姐比她聪明,说她就算去读书也是读不好的。
可是事实证明,他们是错的。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闻星落相信脚踏实地勤勉用功是一定能获得回报的。
闻月引面色发白,攥着手帕泫然欲泣,“我知道你考的比我好,可你也不必如此炫耀吧?”
闻如风心疼地扶住她,转而斥责闻星落,“你不知道你姐姐身体不好吗?!当着她的面揭她伤疤,闻星落,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从前教你兄友弟恭、谦让友爱的道理,你都忘记了不成?!”
闻星落很平静,“第一,是你们先提起考试成绩这件事的。第二,大哥所谓的谦让友爱,只是我一个人的谦让友爱,你们何曾谦让过我?”
“你——”闻如风气急,“你是我们的小妹妹,我们从小到大一直让着你、宠着你,只是你性子顽劣不堪,总是惹我们生气,所以我们才经常管教你,这都是为了你好!我做主,你赶紧跟你姐姐道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闻星落没理他。
她拿起摊在桌上的贺寿词,闻如风却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他一把按住贺寿词,厉声道:“给你姐姐道歉!”
闻星落抬头盯向他。
少女这一眼冰冷无情。
闻如风心头一颤,突然对面前的闻星落产生了一丝陌生感。
仿佛闻星落不再是那个敬爱孺慕他们的小妹妹。
视线扫过那副贺寿词,闻如风又怔了怔。
他缓和了语气:“这些天,你一直在为我准备生辰礼?”
闻星落掰开他的手,将贺寿词收进包里:“不是给你的。”
“我都看见了。我的生辰就在这几天,你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对不对?”闻如风叹了口气,“星落,大哥知道你心肠不坏,只是嫉妒心和功利心太重了。你姐姐身子弱,你不能总是争强好胜惹她生气。我做主,以后在读书方面,你要让着你姐姐,不准再考的比她好,记住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摸闻星落的头。
闻星落避开他的手。
前世她倒是事事让着姐姐,到头来也没捞着好。
这辈子谁爱让谁让,她是不可能让了。
闻如风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眉头紧锁,正要训斥闻星落,谢拾安出现在学堂外。
他懒洋洋地倚靠在门前:“闻星落,回家啦!”
“四哥哥!”
闻星落清脆地唤了一声,直奔他而去。
谢拾安熟稔地拎过她的包袱,顺势薅了一把她的脑袋:“带你去吃烧鸡腿。四哥哥对你好不好?”
临近黄昏,春阳勾勒出少年桀骜不驯的轮廓。
少女髻边的银蝴蝶簌簌摇曳,她仰头望向少年,侧脸柔和温软,一双琥珀色圆杏眼弯弯的,盛满了亮晶晶的夕光。
她道:“四哥哥对我最好了!”
闻如风呆呆看着他们远去。
第11章 别人不要的我也不要
闻月引在旁边轻嗤:“不过是烧鸡腿罢了,也值得她这么高兴?星落这丫头到底是眼皮子浅,没见过好的,吃了人家的烧鸡腿,就上赶着唤人家‘四哥哥’。”
她又笑吟吟望向闻如风,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哥哥们从前经常带我去吃烧鸡腿和其他好吃的,我才不会眼馋别人施舍的东西呢!”
闻如风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们仨兄弟确实经常带月引出去下馆子。
至于闻星落……
从小到大他们还没带她出去吃过。
但那都是她咎由自取,谁叫她不懂事,非要和月引抢东西呢?
那是他们给她的惩罚。
闻月引见他不说话,不禁柔声道:“大哥在想什么?”
“我在想,星落和从前有些不一样,她现在不黏着咱们了。”
以前闻星落总是追在他们屁股后面,恨不能给他们当贴身丫鬟。
可是他进白鹤书院这么久,除了接月引的时候会偶尔撞见她,其他时候从不见她出现在自己面前。
闻月引想了想,道:“也许她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吸引大哥的注意,好叫大哥为她吃醋。她心里肯定还是在意大哥的,否则又怎么会提前这么多天为你准备生辰礼呢?”
想到闻星落书案上的贺寿词,闻如风不禁重新踏实下来。
他严肃道:“你说得不错。不过这丫头太任性了,竟然学会了这种不入流的龌龊手段!我做主,我生辰那日,就不要叫她来了,免得她又要搞破坏!”
…
闻星落不知闻如风所想,只在丝帛上安安分分地绣完了那副字。
她把丝帛送去铺子,请匠人用紫檀木制成雕花砚屏。
临近寿宴前日,闻星落在铺子里抱回制作好的砚屏,途径闹市,却被人从酒楼上喊了一声。
她仰起头。
谢拾安靠在雕花窗边,笑眯眯冲她举了举酒杯:“愣着干什么?上来呀!”
他身边簇拥着几个纨绔公子,都是当日从金味斋逃出来的,这段日子为了表达对闻星落的感激,陆陆续续给她送了不少礼物。
闻星落想了想,踏进酒楼,打算给他们敬一杯酒。
酒楼里,闻如风正在谢拾安对面的雅间举办生辰宴。
邀请的都是闻家兄妹的挚交好友,酒桌上热热闹闹的。
只是不知怎的,闻如风总有些魂不守舍。
他不时朝门那边看上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大哥,”闻月引含笑捧出锦盒,“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
闻如风打开,锦盒里躺着一支毛笔。
闻月引娇声道:“是我自己亲手做的毛笔。大哥喜欢吗?”
闻如风笑道:“心意难得,我自然是喜欢的。我一定会用你送的这根毛笔,写出最好的文章——”
他突然顿住。
其实闻星落以前也送过他毛笔,同样是她亲手做的。
当时他面对闻星落期待的眼神,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他说这种东西便宜又廉价,指责闻星落根本没有心。
后来那根毛笔不知被他丢到哪儿去了……
他一直认为自己对两个妹妹是一碗水端平的态度,原来他待星落和月引,如此差别巨大吗?
他正陷在回忆里,突然有人推开了雅间的门。
闻星落抱着砚屏出现在门外。
雅间瞬间寂静下来。
闻如风看着她,不知为何,原本魂不守舍的心忽然间平静了。
如同某种失而复得。
他还没说话,闻如雷率先道:“大哥,你不是说没叫她吗?她怎么自己跑来了?”
闻如云嘴最毒,微笑道:“我还以为她攀上镇北王府的高枝儿,真能舍下咱们。瞧瞧,这不又巴巴儿地跑过来献殷勤了?想来是被谢四公子厌弃了吧?可惜啊可惜,别人不要的东西,我也不要。”
“行了。”闻如风等他们说完,才对闻星落冷淡道,“既然来了,那就坐下来吃杯酒吧,省得你又说我们偏心月引。”
闻星落沉默。
酒楼里楼梯错落,每座雅间从外面看又是一样的装修,她应是走错了。
她道:“如果我说我走错雅间了,你们信吗?”
闻月引蹙起柳叶眉:“星落,你何时这么喜欢撒谎了?大哥都给你台阶下了,你还要故意拿乔吗?”
闻如云晃了晃杯中酒,邪魅地勾起唇角:“贺礼都带来了,还说不是来参加生辰宴的。怎么,你是不是非要我们低声下气地哄你,你才肯老实?闻星落,你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配不配。”
闻星落和他们说不清。
她转身要走,闻如雷一个箭步冲上前,竟将她推了进来。
她猝不及防跌倒在地,死死护住怀里的砚屏,不忿地抬起头:“你干什么?!”
“哟,这么宝贝这玩意儿?”闻如雷挑了挑眉,一把夺过砚屏,“我倒要瞧瞧,你究竟给大哥准备了什么贺礼!”
闻如雷拆开裹在外面的锦布,一面精巧的砚屏映入眼帘。
丝帛上用金线绣着笔走龙蛇的贺寿词,紫檀木屏架雕琢缠枝葫芦花纹,整座砚屏精致华贵舒展大气,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大心思制作的。
闻如风有些意外。
他起身,拿过砚屏:“星落,这是你送给我的生辰礼?”
“都说了不是给你的!”闻星落恼怒否认,“还给我!”
闻如雷一把攥紧她伸过来的手。
他厉声:“闻星落,你自己带着生辰礼跑到大哥的生辰宴上,现在却又说这东西不是给他的!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我们从前就是太惯着你的缘故!”
他拽着闻星落,将她往雅间外面拖:“既然东西已经送到,那你可以滚了!你留在这里我嫌恶心,别又毁了大哥的生辰宴!”
“放开我!”闻星落使劲儿挣扎,腕骨被捏得生疼,“你们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闻如风叹了口气:“星落,你实在太不像话了。除了我,你还能给谁庆生?生辰礼我收下了,希望你以后改改性子,多向月引学习。”
“生辰礼?”
一道桀骜不驯的声音,陡然从外面传来。
谢拾安带着一帮纨绔子弟出现在雅间门口。
他站姿慵懒,不耐烦地扯了扯挂在脖颈上的金项圈,狞笑:“姓闻的,我大哥亲自写给祖母的贺寿词,你拿在手里就不怕折寿?!”
第12章 你得罪她,就是得罪我
谢拾安和他这群狐朋狗友都是非富即贵的公子哥儿。
站在那里人高马大的,衬得闻家兄弟和他们的朋友宛如发育不良的小鸡仔。
“四哥哥!”
闻星落唤了一声,迅速躲到谢拾安身边。
谢拾安嚣张道:“闻星落,你现在可是镇北王府的小姐,再遇见这种没规没矩的东西,直接叫王府下人揍他们!不必和他们废话!”
他将她护在身后,俨然一副保护的姿态。
仿佛少女是他精心呵护的掌上明珠。
闻如雷被他踹过一脚,有些怵他,便讪讪回到闻如风身边。
闻如风也没料到,这架砚屏竟然是闻星落送给老太妃的寿礼。
他眼睁睁看着谢拾安的人抢走砚屏,不禁面皮发烫,垂在腿侧的双手握紧成拳。
闻星落到底是变了。
变得爱慕虚荣、攀龙附凤,只知道讨好王妃太妃,却连他这位亲大哥的生辰都忘了!
难道她觉得,老太妃比他更亲?
果真是个忘恩负义养不熟的东西!
他心里有气,朝谢拾安行了一礼,勉强维持温润如玉的表情,“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了!星落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竟闹出这么一场笑话!”
闻星落正色,“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是你们不相信。”
“砰!”
雅间里突然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闻如云摔碎杯盏,寒着脸站起身。
他紧紧盯着闻星落,“道歉。”
他平日里是个笑面虎,性子乖戾阴晴不定,从前闻星落最怕他了。
闻如云的自尊心也格外强,前世步入生意场却不拉下脸,闻星落为了讨他欢心,证明自己不比姐姐差,不仅抛头露面帮他拉生意,甚至在酒桌上喝酒喝到胃痉挛,可以说前世闻如云所有的生意伙伴,都是她亲自拉来的。
可是他却嫌她浑身铜臭、俗不可耐,不及姐姐如天上明月不染尘埃。
到头来,闻星落许给皇太子时,得到的不过是他吝啬的五抬嫁妆,而他却为姐姐准备了足足一百抬嫁妆。
闻星落回想前世,恨不能给自己两巴掌,不明白为何前世会跟着了魔似的讨好这些人。
她迎上闻如云冷冽邪肆的目光。
今非昔比。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父兄面前卑躬屈膝,为了乞求到一点点家人的爱而不惜丢掉尊严的小女孩儿了。
她问:“我为什么要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闻如云笑得邪佞,“你让大哥在外人面前丢脸,几乎毁了大哥的生辰宴!难道你不知道在酒桌上,男人的面子才是最重要的吗?!”
闻星落还没说话,谢拾安先气笑了。
他掏掏耳朵,懒洋洋地嘲讽,“只听过男人面子是靠自己挣的,没听过是靠女人的!闻家家教,果然不同凡响!”
他朝闻如云揶揄地竖起大拇指。
那群纨绔同时竖起大拇指,憋着笑齐声道:“闻家家教,不同凡响!不同凡响!”
声音回荡在整座酒楼。
闻如云的脸上顿时像是打翻了五颜六色的染料,面子和自尊宛如被丢在地上反复碾踩的鞋垫,叫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他恶狠狠盯向闻星落,“你当真不给大哥道歉?!”
“我根本没错,为何要向他道歉?”闻星落抱过砚屏,“四哥哥,咱们走。”
闻如云咽不下这口气,本欲追上去,却被两个纨绔一左一右架住。
谢拾安踱步到他面前。
他微微回眸,见闻星落走了,才居高临下地转向闻如云,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胁意味,不紧不慢地掸了掸他的肩头。
事实上,他并没有他在闻星落面前表现的那般纯良。
这些年,他和狐朋狗友偷鸡遛狗打架斗殴,是蓉城人人避之的二世祖。
他幽幽道:“闻星落是我妹妹。你得罪她,就是得罪我。得罪我,就是得罪镇北王府。懂?”
他虽然比闻如云年纪小,身量却要高出一头。
紧紧围在旁边的几个纨绔,也都比闻如云高出许多。
被这些年纪小的纨绔欺负威胁,偏偏对方背景强势,闻如云根本不敢招惹他们。
他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胸腔里像是被火烧炙,心里头恨毒了闻星落。
一名纨绔推了他后脑勺一把,“我哥问你话呢!”
闻如云喉结滚动,良久,才黑着脸道:“懂。”
谢拾安退后两步,似笑非笑地指了指他的脸,才带着一群纨绔前呼后拥地离开。
雅间里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闻如雷才不满地叫嚣起来:“我就知道,那个扫把星一来就没好事!”
闻如云低头攥拳,一双眼像是淬了毒。
闻如风颜面尽失,勉强笑道:“今日的生辰宴就到此为止吧。”
他送走挚交好友,重新在酒桌边坐下,“星落太不像话了。”
“也就是镇北王府的人还不知道她的真面目,所以才宠着她!”闻如雷翻了个白眼,“等着瞧吧,将来她迟早会被扫地出门!看她还怎么嚣张!”
闻月引吃了口酒。
明天就是老太妃的六十大寿。
她记得前世谢拾安在这之前,就被横梁砸断了腿。
怎么今日瞧着,他似乎完好无损?
难道重生的不止她一个,还有闻星落?
闻星落提前救了他,所以才令他感恩戴德俯首帖耳……
看来她得找机会确认一下。
她抬眸,柔声道:“正好明天是老太妃的六十大寿,不如咱们也去王府凑个热闹?镇北王宠爱娘亲,看在娘亲的面子上肯定会放我们进去的。”
闻如雷不屑,“去那狗眼看人低的破地方干什么?我不去——”
“三弟。”闻如云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咱们不去,又如何揭穿闻星落的真面目呢?”
“二哥的意思是……”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另外,咱们几个可都比闻星落讨喜多了,尤其是月引。”闻如云邪魅一笑,“要是咱们去了镇北王府,肯定会令老太妃心生喜爱,叫王府的人彻底厌弃闻星落。”
第13章 谢观澜玩味:闻妹妹?
今日就是老太妃的寿宴。
车马喧哗宾客云集,西南有头有脸的官宦富商及其家眷几乎全部到场。
“你们再慢一刻钟,就该迟到了!”
闻星落来王府侧门接应谢拾安和他那群狐朋狗友。
谢拾安和他们要在今日的寿宴上表演舞狮哄老太妃高兴,嫌弃之前借来的舞狮道具不够精美,特意花重金重新订购,今儿早上才送到蓉城。
谢拾安等人在半路上就已经换好了舞狮服。
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身披五彩流苏舞狮服,抱着硕大漂亮的醒狮头,个个儿俊俏桀骜。
谢拾安抛给闻星落一颗大绣球,恣意笑道:“这不是赶上了吗?”
闻星落抱住绣球,和他们一道往前院跑:“客人都到齐了,就等着你们热场子呢!祖母还不知道你的寿礼是这个,还问我你怎么还没来。”
穿过照壁回廊,闻星落怀里的大绣球不小心骨碌碌滚了出去。
她连忙上前去捡,却见那颗绣球滚到了一双绣金卷云纹靴履旁。
闻星落抱起绣球,仰起头。
谢观澜在廊下负手而立。
年轻的西南兵马都指挥使,金簪革带绯色锦袍,春日的阳光照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骨相锋利漂亮的轮廓光影,过红的薄唇为他平添几分艳色,如枯山野水的眉眼却中和了这份秾丽,令他显出恰到好处的疏离矜贵。
他垂眸看着她。
闻星落默默站起身,后退几步,一直退到谢拾安身边。
谢拾安轻咳一声:“大哥。”
原本呼呼喝喝的少年们也安静如鸡。
他们耷拉着脑袋,整齐地拱手作揖:“见过世子爷……”
闻星落低着头,屈膝福了一礼:“世子爷万福。”
谢观澜的视线掠过闻星落。
她今日穿了身杏花粉窄袖上襦,套了件山水青的半臂,腰间系着层层叠叠的鹅黄襦裙,垂落大红璎珞丝绦。
鸦青发髻梳得齐整,依旧簪着谢拾安送的那支银蝴蝶发钗。
他近日在官衙忙于政务,早出夜归,竟不知她和谢拾安的这一群狐朋狗友厮混到了一处。
此女年纪虽小却城府深沉,兴许是看王府公子众多,她从中分不到几杯富贵羹,因此转而将目光投到这群纨绔身上,想从中挑一位家世好的当夫婿。
她想借镇北王府做往上爬的踏板,也得瞧瞧他允不允。
他随手折断探进回廊的那支桃花,温声道:“闻姑娘难道不知,男女六岁不同席的道理?青天白日,与男子厮混在一处,成何体统?”
“不是的!”谢拾安立刻反驳,“是我让闻星落来接应我们的!”
其他少年也七嘴八舌道:“对呀!闻妹妹从不和我们一起玩,也就是在书院偶尔遇见会说几句话,而且我们都是在谢拾安在场的情况下才会和闻妹妹搭话!”
“我们和闻妹妹绝对没有逾矩的行为!”
“……”
谢观澜玩味:“闻妹妹?”
闻星落紧紧抱住绣球。
她知道谢观澜一向不喜欢她和母亲,可是他拿男女之事作文章,未免过于刻薄。
她注视谢观澜,争辩道:“是因为我在金味斋救过他们,所以他们才把我当作妹妹。俗语云,心里有什么,看什么就是什么。世子爷这般揣测,不知究竟出于何种心理?!”
少女脊梁笔直。
春风吹拂她的丝绦和裙裾,勾勒出伶仃清瘦的身形,竟显出几分倔强的风骨来。
谢观澜从未被人这般顶撞过。
他抬起下颚,眉眼下压,晦暗狭眸里骤然涌出戾气。
谢拾安一看就知道这是自家大哥发怒前的征兆。
他还是很怵谢观澜的。
正要打圆场,岂料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斥责:“闻星落,你简直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顶撞世子爷呢?!”
众人望去。
是闻家四兄妹。
他们先去后院拜见了卧病在榻的母亲,才来前院参加寿宴。
闻如风板着脸:“星落,从前你在家里目无尊长也就罢了,如今到了别人府上,怎么依旧不懂规矩?”
闻星落的呼吸重了些。
她没想到这一世,这些人竟然会跑到王府参加寿宴。
好心情一扫而空,她正欲说话,谢拾安先不耐烦了:“不是,怎么哪哪儿都有你们?!阴魂不散啊?!而且什么叫‘别人府上’,闻星落是小爷的妹妹,这里就是她的家!她在家里顶撞兄长几句怎么了,轮得到你们这群外人指手画脚?!”
闻如风没想到自己好心帮王府世子说话,却被骂了一顿。
前世的新科探花朝堂新贵,这一世还只是个刚刚弱冠涉世未深的青年,因此面皮发烫,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闻月引的目光,隐晦地掠过谢观澜。
根据她的经验,闻星落可以收买谢拾安,但绝对收买不了谢观澜。
此人面善心黑最难对付,纯粹就是个披着艳皮的恶鬼。
想起前世的经历,闻月引不由紧了紧手帕。
前世,她其实是因为爬谢观澜的床,才被嫁给一个粗使小吏的。
当时她路过一处抱厦,恰巧偷听到镇北王和谢观澜在吵架。
镇北王逼谢观澜挑选一位世子妃,可谢观澜却说他永不娶妻。
镇北王大怒,质问他不娶妻生子,这偌大的家业要留给谁。
她就忍不住想,当王府小姐算什么,能当上世子妃那才叫有本事!
于是她爬了谢观澜的床。
可惜还没碰到他的手,就被他连人带床丢了出去……
好在这一世得罪谢观澜的人终于不是她,而是闻星落。
闻月引盈盈上前,朝谢观澜福了一礼,柔声道:“舍妹自幼被娇宠坏了,因此顽劣不懂事了些,月引替她向您赔不是。”
闻星落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谢拾安也笑了。
他好歹也是王府公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这闻月引虽然字字句句都在为闻星落开脱,实则却是故意毁坏她的名声,反而为她自己树立一种温婉大方的好姐姐形象。
也就闻家兄弟眼瞎心盲,认为她是个好的。
谢观澜居高临下。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日珠宝铺子里闻家兄妹的对话。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闻星落,你有种就永远不要回闻家!我们不要你这个妹妹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比不上月引!
而少女默默聆听至亲的诛心之语,脸上是不符合年纪的平静。
仿佛这些话,早已听了千百回。
第14章 谢观澜将一朵桃花别在她的发髻上
谢观澜转了转手中的桃花枝。
人面桃花交相辉映,青年妖颜如玉绮红若花,薄唇缓缓噙起弧度。
他道:“某竟不知,闻大姑娘如此喜爱参与镇北王府的家事。”
闻月引面色一僵,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他说闻星落的事,是他的家事……
这是在间接承认闻星落是他妹妹吗?
可是前世,她穷尽一生也没能得到他只字片语的温柔!
怎么会这样?!
“月引,”闻如风心疼地牵起她的手,“快要开宴了,咱们进去吧。”
闻月引红着眼眶低下头,乖乖跟着他们离开。
直到看不见谢观澜等人,闻如云才讥笑:“我早就说那死丫头城府深会算计,这不是把谢家人算计进去了?!只可惜,谎言和虚假只能蒙混一时,却不能蒙混一世。日子长了,他们自然就知道她的真面目了。”
闻如雷赞成道:“二哥说得不错,只有月引这样的姑娘才是真正的好姑娘!反正我这辈子,就只认月引一个妹妹!”
闻如风叹息一声:“也不知从何时起,星落长歪成现在这样。以我看来,镇北王府除了谢观澜有些本领,其他公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根本比不得咱们三兄弟有潜力。将来,只怕星落有的后悔。”
闻月引拿手帕按了按湿润的眼尾。
大哥说得不错,前世她们家确实显赫。
其实她无需嫉妒闻星落得到了镇北王府的庇佑。
按照前世的轨迹,她的亲爹亲哥哥将来会飞黄腾达,她以后是能当太子妃的。
太子妃,可不比世子妃稀罕?
回廊里。
谢拾安等人先去了前院,只剩闻星落和谢观澜。
闻星落认真地行了个屈膝礼:“多谢世子爷出言相助。”
谢观澜冷淡道:“闻姑娘误会了,某只是维护镇北王府。”
闻星落明白自己在王府的尴尬身份,当然晓得谢观澜不是在帮她。
但她间接受到了维护,也算承了他的情。
她正欲离开,谢观澜忽然又道:“某从前以为,闻姑娘贪慕富贵、攀附权势,今日与令姐打交道,方知在这方面她更胜一筹。”
闻星落垂着手,捻了捻腰间的红缨丝绦。
总觉得谢观澜话里有话。
谢观澜走近她,将一朵桃花别在她的髻上。
看似亲昵的动作,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动听:“以令姐的手段和在贵府受重视的程度,她想跟着令堂进入王府可谓易如反掌,想必她自己也是很向往王府富贵的。所以,敢问闻姑娘,为何最后来王府的人却是你?”
春风拂面,莺声呖呖,桃花挤挤簇簇地开了满园。
可闻星落却在这温暖的春日里,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她抬眸同谢观澜对视。
青年笑的宛如艳鬼,眉眼间的枯野沉寒似要将她冻结。
刨根问底,草灰蛇线……
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
可她总不能回答,她姐重生了一遍,所以不想再重蹈覆辙了吧?
她和闻月引都会被当成妖鬼处理掉的。
于是她道:“世子爷在战场立下赫赫军功,受朝廷封赏,担当西南兵马都指挥使一职,可谓位高权重手眼通天。然而自打我进入王府,世子爷似乎就格外喜爱为难我。怎么,星落一个小小女子,竟比敌国的千军万马还要可怕吗?竟叫世子爷防备至此。”
平静却暗含嘲弄的语气。
谢观澜的眉骨危险下压。
前院隐隐传来热闹的鞭炮声。
要开席了。
谢观澜拿丝帕慢悠悠擦了擦指尖。
他温声道:“某不过是好奇。”
闻星落福了一礼,没再与他多话,径直去了前院。
前院贵客云集,座无虚席。
老太妃坐在正中央,旁边陪着镇北王和谢观澜,谢二公子谢厌臣也回来了,就坐在谢观澜身侧,谢三公子却是不知所踪。
丫鬟们端着珍馐美酒往来穿梭,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老太妃问道:“怎么不见老四和星落?”
话音刚落,闻家兄妹上前,恭敬地向她请安问好。
老太妃疑惑:“这几位是?”
镇北王谢靖起身,笑道:“母妃,这是姒姒在闻家生的那几个孩子。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听说您今儿过寿,特意赶过来为您庆贺。”
老太妃点点头:“你们有心了。”
闻月引柔声道:“启禀太妃娘娘,我和哥哥们特意为您准备了寿礼,是一座砚屏。”
众人望去,便见闻如雷将砚屏献了上来。
用金丝楠木雕刻成的砚屏,中间镶嵌上好的羊脂白玉石,雕刻麻姑献寿的图案,昂贵而又讨喜。
是闻月引和闻如风三兄弟昨晚花光积蓄,才买下来的。
她听着周围人的赞扬,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闻星落送的寿礼也是砚屏。
却不及她的贵重精致。
她故意抢在闻星落前面送礼,待会儿老太妃见了闻星落的砚屏,就会产生高下立见的效果,从而让这老太婆疑心闻星落不重视她的六十大寿。
老太妃向来喜爱孩子们,并没有因为闻家兄妹是卫姒给前夫生的,就厌弃嫌恶他们。
她温声道:“都是好孩子,叫你们破费了。”
说着话,示意陈嬷嬷打赏他们。
闻家兄妹们捏着薄薄的红包,知晓里面包着的乃是银票,顿时产生了一种回本的感觉,个个笑逐颜开,说话间愈发谦恭温驯。
闻月引又道:“咦,怎么还不见星落?这般重要的日子,难道她又调皮跑到外面玩去了?”
闻如雷嚷嚷道:“太妃娘娘有所不知,闻星落玩心很重的!以前我爹过寿,大家商量着去酒楼吃一顿好的,可等我们都到了酒楼,她却不知所踪,可把我们急坏了!后来我们回到家才知道,原来她去找隔壁小孩玩了!她特别不懂事!”
老太妃眼眸微动,看着他们的怜爱目光出现了变化。
她唇角噙着笑:“是吗?我瞧着,星落那孩子还挺乖的。”
“乖什么呀!”
闻如雷还想说什么,喧天锣鼓陡然响了起来。
六头绚丽多彩喜气洋洋的醒狮,迈着威严的步伐,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了园子。
老太妃好奇:“这是?”
她还不知道谢拾安为她准备了惊喜。
谢观澜温声:“是四弟特意为祖母请来的舞狮。”
他说着话,目光落在了更远处。
桃花树后,一头小小的粉色醒狮正抱着大酒坛子探头探脑。
怎么……多出了一头舞狮?
谢厌臣吃了口酒,左右看了眼,问道:“大哥,星落妹妹呢?”
第15章 月引,咱们可不能让她抢走你的风头
谢观澜没有回答他。
一颗五彩斑斓的大绣球被抛到半空。
六头舞狮腾空而起,极尽所能地翻转跳跃。
这些少年本就功夫精湛,舞起狮来也比寻常舞狮更加异彩纷呈,各种高难度的杂耍动作引得全场欢呼,就连见多识广的老太妃都忍不住连连称赞。
锣鼓声渐入高潮。
他们一边舞狮,一边齐声喊吉祥话:“锣儿打得闹沉沉,锣鼓喧天庆寿星,自从青狮耍过后,春满乾坤福满门,狮儿耍的一枝花,儿孙满堂一大家!”
锣鼓声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几头舞狮仿佛困顿,大爪按住绣球,各自趴在地上假寐,只在中间圈出一片空地。
一片寂静中,灵快的快板声突然响起。
谢观澜看过的那头粉色舞狮,迈着灵巧的步子,踏进了舞狮们圈出来的那片空地。
她把酒坛子放在地上,精致艳丽的狮子头凑近了轻嗅,像是忘情地嗅闻酒香,一双大眼睛陶醉般闭起又睁开,前爪伏地,高高撅起的尾巴则轻快甩动。
桃花香,醒狮醉。
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宾客们轻笑出声。
在粉狮抱起酒坛子,做出贪酒之态时,谢观澜看见一朵桃花从狮子头里掉了出来。
是他给闻星落簪上的那朵桃花。
想到什么,他微不可察地挑眉。
粉狮饮醉了酒,在空地上迈着滑稽可爱的醉步,酒坛子骨碌碌滚到旁边一头青狮面前,那些舞狮顿时相继醒来,随着锣鼓声起,重新舞动跳跃。
他们在半空中打破酒坛子,粉狮和青狮一跃而起,踩在他们的背上,稳稳接住从坛子里掉落的大红锦绸。
粉狮和青狮拉开大红锦绸。
锦绸上龙飞凤舞气势轩然地写着——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围顿时响起铺天盖地的喝彩声。
老太妃激动地站起身,拄着龙头拐杖走上前来:“你们是?”
闻星落和谢拾安正是扮演粉狮和青狮的人。
他们摘下狮子头,行礼道:“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太妃红了眼眶,怜爱地一手挽住一个:“好,好!”
闻星落望向谢拾安,同他相视一笑。
她原本打算送老太妃祝寿砚屏,可是谢拾安一直邀请她参加舞狮,说是可以帮她设计一些简单的动作。
于是他们每天夜里在王府花园偷偷排练,这才有了今日的成果。
再加上昨天那副祝寿砚屏被闻如风和闻如雷碰过,闻星落嫌脏,就干脆只和谢拾安一起舞狮充作寿礼。
老太妃笑问谢靖:“你瞧瞧,这两个孩子舞得好不好?”
谢靖捋着美髯须,爽快道:“舞得好,特别好!”
老太妃又笑望向谢观澜:“子衡以为呢?”
谢观澜吃了口酒。
视线掠过闻星落。
春阳底下,少女的鬓发略有些凌乱,髻边的银蝴蝶扑闪扑闪,小圆脸红彤彤的,正拿杏红汗巾擦去耳后的香汗。
她像一颗泛绿挂红的稚嫩苹果。
他收回视线,脑海中浮现出粉狮抱着酒坛子贪婪醉饮的画面。
他道:“是很不错。”
闻星落惊奇地看他一眼,似乎是疑惑他竟然会夸他们。
谢观澜觉得她瞪圆杏眼的模样,像极了那头娇憨的粉色舞狮。
邻桌的闻月引咬着嘴唇。
眼见老太妃竟然让闻星落坐到她身边,还要把她引荐给席上的贵妇人们,她不由暗暗攥紧手帕。
闻如雷在旁边咬牙道:“这死丫头竟然又不送砚屏了!我看她是翅膀硬了,主意也变多了!月引,咱们可不能让这死丫头抢走你的风头。舞狮这种事粗鄙不堪,难登大雅之堂!月引,不如你马上给老太妃献一支惊鸿舞,叫她开开眼,什么才是真正的名媛贵女!”
闻月引一怔。
闻星落才表演完,她现在抢着上场,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故意抢自己妹妹的风头。
而且惊鸿舞根本不适合这种场合!
三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实在过于蠢笨!
要不是他将来会立下军功进入金吾卫,成为皇太子的左膀右臂,闻月引实在不想和他打交道。
她正要拒绝,谢厌臣忽然笑道:“祖母,孙儿刚刚听见,闻家大姑娘要给您献舞。”
闻月引浑身一寒。
这声音是……
她惊惧地望向谢厌臣。
青年白衣胜雪松姿鹤逸,淡然清幽如崆峒碎玉,眉心一点鲜红朱砂,天生一副慈悲观音面。
可就是这个人……
前世谢厌臣回府小住,她还以为他是哪家的王孙贵胄,腆着脸想与他交好,岂料还没来得及施展爬床之术,就被他迷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这厮竟然把一大块黑狗皮缝在了她的大腿上!
后来她嫁给那个粗使小吏,也因此被嫌恶磋磨。
她打听得知,谢厌臣此人因为自幼心术不正而被镇北王厌弃,十五岁那年他曾为濒死之人医治,虽然令对方多活了三日,后来却被发现他掏空了那人的内脏,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才叫人家多活了三日。
大家都说,他很邪门儿。
自那以后,镇北王将他赶出府去,如今长住义庄与尸体打交道。
闻月引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块皮肉。
还好,这一世,那块黑狗皮还没有缝到她身上。
也许再过不久,会缝到闻星落的身上。
她正神游,闻如雷兴奋地推了推她:“月引,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为太妃娘娘献舞呀!大家都等着呢。”
闻月引被赶鸭子上架,只得起身献舞。
她在空地上跳起惊鸿舞,但这支舞明显不适配寿宴,因此在场的贵妇小姐皆都不屑一顾,倒是有些心术不正的男子频频望向她。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闻月引也依旧感受到了那些恶心的目光。
终于跳完,园子里也不见什么喝彩声,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笑。
闻月引面红耳赤,委屈地走回席位。
闻如雷仿佛察觉不到她的情绪,兴奋道:“月引,你跳得特别好!我刚刚都看呆了!”
闻如风也附和道:“是啊月引,估计从今天起,不少贵公子都会成为你的裙下之臣。”
闻月引垂着头,眼眶逐渐泛红湿润。
这两位兄长简直蠢钝如猪!
难道他们没有发现,看她的男子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吗?!
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委屈,哭着跑了出去。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老太妃等人的注意。
谢厌臣一边剥蟹,一边笑道:“要献舞的是她,哭的又是她。特意跑到祖母的六十大寿上来哭,也不嫌晦气。”
第16章 我们王府的小姑娘是要千娇万宠的
老太妃也有些不太高兴。
谢靖轻咳一声,念及闻月引好歹是自己王妃的亲闺女,只得吩咐丫鬟跟过去瞧瞧。
闻如风和闻如雷都有些尴尬。
闻如风知道自己二弟主意最多,见现在的局势对他们不利,只得询问闻如云:“二弟,你看这事如何是好?”
闻如云清隽温润的面庞上,掠过一丝狠辣。
他的眼神像是淬了毒般扫过闻星落,低声道:“归根究底,都是闻星落的错。要不是她,月引何至于背负那么大的压力,被迫上场献舞?!她明知月引身子不好,却还想事事压她一头,可见心肠之歹毒!”
闻如风拧着眉:“咱们得想办法,让月引赢过她。”
闻如云阴恻恻一笑。
待到酒过三巡,闻如云忽然起身走到主桌旁。
他恭恭敬敬给老太妃敬了酒,道:“我们这趟过来,还给星落带了礼物。”
闻星落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闻如云取出一把戒尺,亲昵地笑道:“星落,你瞧瞧这东西眼不眼熟?”
闻星落原本饮了半盏果酒,正脸颊醺红。
在看见戒尺的刹那,她瞬间脸色煞白。
七岁那年,她曾跪在雪地里,高高举起双手,被这把戒尺抽打了整整五十尺,直打得手板心皮开肉绽满是鲜血。
起因是她弄坏了闻月引的毛笔。
那年,女夫子登门教闻月引读书写字,闻月引身娇体弱,冬日里不能随便碰水,于是为她清洗毛笔砚台的杂活儿就落在了自己身上。
可她那时还小,又没接触过毛笔,不知道那是很精贵的东西。
她怕洗不干净挨骂,就先把毛笔泡在了热水里,结果直接泡坏了。
闻月引瑟缩在大哥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哥心疼坏了,罚她跪在雪地里忏悔。
二哥站出来说,闻月引的那几支毛笔价值整整五两纹银,是他们三个攒了很久的钱才买来的,如果仅仅只是罚跪,还不足以长记性。
他拿来戒尺,要打她的手板心。
闻星落那时年岁尚幼,在家里打破一个碗都会挨骂,如今被所有人谩骂指责,便觉得真的是自己的错,自己竟然那么不懂事,竟然弄坏了如此贵重的东西!
于是她不敢反抗,生生挨了五十戒尺。
后来二哥把那把戒尺悬挂在她的床头。
二哥要她每天早晚都能看见这把戒尺,以此长长记性。
闻星落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一年,手板心被活活打烂,红肿着长满冻疮,煎熬着度过一整个漫长的冬天……
她正轻锁眉头,一只温暖的手掌突然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望向身侧的谢拾安。
少年嚣张地挑了挑眉,无声道:“我以前和你说过什么?”
——闻星落,你现在可是镇北王府的小姐!
闻星落稳了稳心神。
她没觉得自己是金尊玉贵的王府小姐。
但她毕竟不再是前世任由哥哥姐姐欺辱的闻星落了。
她坦然道:“自然眼熟。这是二哥特意挂在我床头的戒尺,要我日夜看着,长长记性。”
“你记得就好。”闻如云侃侃而谈,“你七岁那年,弄坏了你姐姐的毛笔,价值整整五两纹银。当时我们就是用这把戒尺打的你,叫你日后谨小慎微,不可犯错。如今你入了王府,王府可不比在自己家,你更应当谨记‘谨小慎微’四个字。所以,我今日特意把戒尺带给你,希望你依旧挂在床头,日夜反省,时时思过。”
他微笑着,当众把戒尺递了过来。
闻如风和闻如雷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满意。
闻如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镇北王府的人应当知道闻星落是个蠢钝的扫把星了吧?
连毛笔都洗不好,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真真是比不上月引!
闻星落没接。
她也微笑:“七岁那年,姐姐跟着女夫子学习读书写字,而你们说我脑子蠢笨,不让我读书,只让我给姐姐清洗毛笔和砚台。当时我年纪小,又是第一次接触毛笔,不知道那东西禁不住热水泡,因此才弄坏了它们。无心之失,却被罚跪在雪地,活生生用戒尺打烂了手板心……哥哥们家教之严,委实令我受用一生。”
她脊梁挺直,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周围的宾客听得明明白白。
他们不禁好奇议论:
“都是妹妹,怎么还搞区别对待?”
“七岁的小孩儿能懂什么,我家姑娘七岁的时候别说洗毛笔了,连穿衣裳都还要丫鬟们伺候呢!”
“不过弄坏几支毛笔,就打烂妹妹的手板心,闻家兄弟可真狠!”
“……”
窃窃私语声飘进了闻家三兄弟的耳朵里。
闻如云见事情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发展,不禁有些慌张。
他绷着脸道:“闻星落,你是觉得,我们罚你罚重了?!”
谢拾安骄傲地笑了起来:“小爷还以为多少钱,不过五两银钱,就值得你们动戒尺?还巴巴儿地跑到宴席上说!真是小家子气!姓闻的,我们家可不比你们家,就算闻星落弄坏价值五千两的古董花瓶,我们也不会多说她一句不是!”
老太妃对闻家兄弟产生了极坏的印象。
她紧紧握住闻星落的小手,威严地看向闻如云:“要是星落真打碎了花瓶,我还要问她一句有没有伤到手呢!我们王府的小姑娘,是要千娇万宠的,可不会因为弄坏东西就挨打挨骂!”
老人的掌心粗糙却又温暖。
闻星落怔怔看着她的侧脸,不由鼻尖一酸:“祖母……”
“好孩子!”老人家把她搂进怀里,“往后你是我们镇北王府的姑娘,祖母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因为你弄坏东西而罚你!”
闻如云尴尬地杵在原地。
那把戒尺,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
老太妃看着就来气,冷冷道:“子衡!”
谢观澜会意,起身接过戒尺。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直接折断了戒尺。
他把戒尺丢在地上,拿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
春阳里,年轻的王府世子金相玉质郎艳独绝,一袭绯色锦袍衬的他妖颜如玉绮红若花。
他半垂狭眸,嗓音温和却又疏离:“闻公子,我们王府的小姑娘,不需要反省,更不需要思过。”
第17章 从今往后我闻如雷只有一个妹妹
闻如云猛地抬起头。
这句话,无疑是在明晃晃地偏袒闻星落!
可是……
闻星落那样品行不堪蠢笨迟钝的小姑娘,连月引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她凭什么能得到镇北王府的偏爱?!
这些人难道都不长眼睛的吗?!
还是说,他们全都被闻星落蒙蔽了?!
闻星落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知晓谢观澜此人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在长辈和外人面前向来喜爱表演出一副温良谦恭的模样,又极在乎镇北王府,所以他说的话听听就是了,如果当真那可真是她犯蠢。
她便恰到好处地露出感动神情,哽咽道:“祖母、兄长……”
“好孩子!”老太妃紧紧搂着她,“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孙女!”
宴席过后,老太妃要和其他府上的几位老夫人去园子里看戏。
她没把闻星落拘在身边,只让她自己去找同龄人玩。
不知是谁攒了一个局,说是比试射箭,彩头是一块玉佩。
为了哄闻月引高兴,闻如雷兴冲冲参加了比试。
闻星落站在人群中观看。
对她而言,闻如雷虽然不是个好哥哥,但他在练武方面确实是很有些天赋的,无论是骑射还是功夫,在同龄人中都数佼佼者,他一上场就射中了靶心,引得众人纷纷称赞。
闻月引脸上也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冲淡了她刚刚在宴席上的不快。
谢拾安抱臂站在闻星落身边,不屑道:“不过如此。”
闻星落解释道:“他不像四哥哥,在王府里跟着名师学过骑射和功夫。他自学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错了。”
正因为闻如雷有练武的天赋,所以前世她才会劝他去参军,好正经学习骑射功夫。
后来闻如雷在军中立了功,随父亲回到京城后,参加武举一举夺魁,被天子钦点为金吾卫副指挥使,前程一片锦绣。
可是直到最后,闻星落才知道原来他恨了自己一辈子。
恨她撺掇父亲将他送去军营,恨她害的他那么辛苦……
这一世,闻星落决定尊重他人命运。
“这也叫很不错?”谢拾安嫌弃挑眉,“我还没请师傅的时候就已经比他厉害了!更别提我大哥,我大哥在他这个年纪,能单枪匹马端掉一窝山贼!你等着!”
他不允许在闻星落心里,闻如雷比他更厉害。
他跨着长腿大步上前,嚣张地拿过弓箭:“闻如雷,小爷来会会你!”
他熟稔地拈弓搭箭,却是一次性搭上了三支羽箭。
随着他松开弓弦,三支羽箭呼啸着刺破空气,直奔靶心!
三支全中!
周围响起铺天盖地的喝彩声。
谢拾安朝闻星落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询问她如何。
闻星落看着少年桀骜不驯的姿态。
如果前世他没有废了双腿,恐怕会比闻如雷更加惊才绝艳吧?
她绽出一个温柔的笑脸:“四哥哥好厉害!”
谢拾安力压闻如雷,夺得了那块玉佩。
他把玩片刻,不屑讥笑:“这等成色,连出现在我妹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喏,翠翠,赏给你吧!”
闻月引眼睁睁看着喜欢的玉佩被谢拾安赏给了丫鬟,自觉遭到羞辱,顿时捧着心口,难过地红了眼眶。
她攥住闻如雷的袖角,伤心道:“三哥,这位谢四公子既然看不上这块玉佩,又为什么要夺走它?甚至还当着我的面赏给丫鬟……他是不是故意羞辱我?”
闻如雷见她黯然神伤泫然欲泣,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他直接冲到闻星落跟前,喝问道:“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唆使谢拾安去抢玉佩,好给你姐姐难堪!闻星落,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变得如此心肠狠毒?!”
他还想揪闻星落的衣襟,被谢拾安一脚踹翻在地。
谢拾安居高临下:“自己没本事夺魁,却冲小姑娘发脾气。闻如雷,你挺有‘男子气概’啊!”
闻如雷狼狈地爬起来,不敢冲谢拾安发脾气,只恶狠狠瞪着闻星落:“这是你第二次,纵容谢拾安欺辱于我!”
闻星落平静地看着他。
谢拾安不过是想保护她而已。
这也叫欺辱吗?
那么闻如雷从前对她所做的一切,又叫什么呢?
闻如雷见她不吭声,以为她害怕了。
他冷冷地撂狠话:“闻星落,你记着,从今往后,我闻如雷只有月引一个妹妹!至于你,我可不知道你是谁!你以后也别再叫我三哥了!”
他很清楚,闻星落十分在乎他们这几个哥哥。
她甚至愿意为他们付出性命。
如果她是想利用谢拾安,吸引他们的注意、让他们吃醋,那么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她失算了!
她这么做,只会将他越推越远,只会让他更加厌恶她!
他怒气冲冲地拉起闻月引:“月引,咱们回家!”
闻月引挣开他的手:“三哥,我想和星落说几句话。”
闻如雷点点头:“那我在王府门口等你。”
闻月引对镇北王府相当熟悉,很快就领着闻星落来到一处偏僻的山斋。
山斋建在后园的山坡上,幽雅僻静,内里摆设古朴端肃。
闻月引问道:“我找人打听过了,前段时间,妹妹曾经在金味斋救了许多人,谢拾安也在其中。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知道金味斋会在那一天坍塌的呢?”
闻星落看着她。
知晓她是在试探自己,是不是也重生了。
闻星落并不想过早暴露,便温声道:“也是凑巧,我那天经过金味斋,听说四哥哥在里面吃酒,就进去找他,想着见识见识蓉城最好的酒楼是什么模样。”
闻月引挑了挑眉。
闻星落没什么见识,这一点她是知道的。
因为每次他们兄妹出门下馆子,都不会带上她。
闻星落接着道:“我上楼的时候,发现横梁有些歪斜,就顺嘴问了掌柜的一句,上次检修是在什么时候,掌柜的说是三年前。四哥哥大怒,称他们酒楼做事不地道,当即就命他们立刻检修。岂料我们前脚刚清场,酒楼后脚就塌了。”
她笃定闻月引没有谢观澜敏锐。
果然,闻月引只是沉思片刻,就相信了她的措辞。
闻星落压住唇角,转移话题道:“对了,我进王府之前,姐姐曾说父兄一定会飞黄腾达,姐姐莫非知道些什么?”
闻月引生怕闻星落知道真相以后,要回家和她抢机缘,连忙打了个哈哈应付过去,很快离开了山斋。
闻星落也要离开,戴在耳朵上的明珠却骨碌碌滚进了桌案底下。
她爬到桌子底下,刚拣起明珠,就听见脚步声传来。
她趴在地上望去,一双绣金卷云纹黑靴映入眼帘。
是谢观澜。
第18章 他厌烦这种香甜又缠人的味道
同行的还有几位官员,他们围着桌子坐下,闻星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继续藏在桌子底下。
一名中年官员笑着开口:“不知谢指挥使,为什么要把那具尸体送到本官的府邸呢?听说那个人曾经在白鹤书院里给谢指挥使的马投毒,害它发狂,险些谋害了谢指挥使。莫非你认为,他是本官的人?”
谢观澜温声道:“杜太守慎言,某何曾说过那种话?”
闻星落攥紧明珠。
蜀郡太守杜广弘住在阳城,执掌财政和民生,和蓉城执掌兵权的镇北王府呈互为犄角却又分庭抗礼之势。
杜太守道:“那指挥使为何……”
“根据尸检结果判断,凶手是阳城人。”谢观澜温声,“某不过是见他吞毒而死,实在可怜,感慨他对主子一片忠心,这才将他送回原籍,好叫他落叶归根。可惜他主子愚钝,一片算计不仅没能成事,还搭进去一个忠仆。”
闻星落咬住唇瓣。
桌案底下实在狭小,加上有人把脚伸得很长,她只得艰难地猫着身子。
身子渐渐酸软发麻,她下意识将手掌伸到前面,却按在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上。
闻星落抬起头。
她把手按在了谢观澜的脚背上……
谢观澜正在吃茶。
被人按住脚,一股僵硬感顺着脚背攀援而上。
他垂眸,正对上一双仓惶的圆杏眼。
对面的杜太守干笑两声:“指挥使真是菩萨心肠,要是换做本官,那肯定是要把凶手挫骨扬灰的。”
谢观澜的语气依旧温和:“听闻杜太守的爱子在白鹤书院读书,只是没什么读书的天赋,以后打算参军入伍?”
西南的兵权在谢靖手上。
杜太守之子想要参军入伍,必须得经过镇北王府。
谢观澜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便是拿那孩子的性命来威胁杜太守,别再搞幺蛾子。
闻星落撑着身子,勉强将手从他脚背上移开,没敢再抬头看他。
此刻,杜太守那张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良久,他紧紧捏着茶盏,挤出一个憨厚的笑脸:“好好的,指挥使提那孩子干什么?对了,这次太妃娘娘六十大寿,本官特意用足足两斤重的黄金,为娘娘锻造了一座观音像,还请指挥使和太妃娘娘笑纳。”
两斤重的黄金……
闻星落想着那座黄金观音像,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哪知抬起头,却见谢观澜正盯着自己。
青年一向疏离的眉眼染上了厌烦的情绪,显然更加认定了她就是喜爱金银贪图富贵的那种人。
谢观澜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吃了口茶。
他对杜太守道:“杜大人诚心祝寿,祖母自然没有不收贺礼的道理。”
杜太守今日下了血本,却只能讪讪赔着笑脸,再不敢多说什么。
终于熬到这些官员都走了,闻星落刚爬出来,就看见面前蓦地多了一双绣金卷云纹黑靴。
她低着头福了一礼,有些心虚:“世子爷……”
谢观澜负手而立,目光居高临下。
她在桌子底下藏了许久,闷出一身香汗,几绺凌乱的青丝紧贴在瓷白脸颊上,面颊匀开薄红,宛如淬出汁液的桃花。
他道:“藏在那里干什么?”
闻星落伸出手,给他看掌心的那粒明珠:“耳铛滚进桌子底下了,进去捡。”
少女的掌心也汗津津的,明珠浸润上水色,像是女子清润的眼瞳。
谢观澜又问:“你在山斋干什么?”
闻星落收回手。
这位王府世子爷,防她好似防贼。
每次审她都跟审犯人似的。
她道:“看风景。”
许是知道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谢观澜侧过身,示意她可以走了。
她低下头,捏着明珠飞快离开。
谢观澜面无表情。
面前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身上浅淡的桃花香。
他有些厌烦这种香甜又缠人的味道。
谢观澜存着将闻星落赶出王府的心思,只是老太妃喜爱她得紧,再加上西北连月匪患,他带兵剿匪,一时分身不暇,因此倒把闻星落忘在了脑后。
天气渐热。
闻家兄妹打定主意要让闻星落感受到他们的冷漠,这几个月也没来找过她。
闻星落乐得清闲,如饥似渴地读书学习。
她什么书都看。
从经史子集到市井杂谈,她仿佛一块不知疲倦的海绵,竭力吸取书籍里各种有用或者有趣的东西。
这一世,不必再为父兄辛苦操持,她把时间都花在了自己身上。
到了秋末冬初,少女在女子班的成绩已经能考进前十。
闻星落很欢喜。
虽然不是第一名,但比起那些书香门第的贵女千金,她毕竟落下了太多年的功课,她很满意这个名次。
若是书院放假,她就去府里的书斋。
谢拾安偶尔会过来,不知看的什么书,在她旁边直乐呵。
她好奇去瞧,他却不肯给她看。
临近冬至。
书斋里,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过来,夺走了谢拾安的书。
谢拾安正看得津津有味,被这么一打断,顿时气得拍案而起:“谁敢抢小爷的——”
没发完的脾气,在看见谢观澜那张脸时戛然而止。
他宛如蔫儿了的茄子:“大哥,你回府了呀……”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翻了翻书页:“这是你的书?”
《春宫辟火图》。
专门画男欢女爱的图册。
“不是!”谢拾安慌忙否认,情急之下目光落在闻星落身上,“这本书是……是闻星落的!是她借给我看的!是吧星落?”
他在谢观澜看不见的角度,双掌合十冲闻星落拼命乞求。
闻星落莫名其妙。
谢拾安撑死看一些市井话本子,被抓包后至于这么害怕?
第19章 她不觉得谢观澜会穿她送的鞋
闻星落抿了抿唇瓣,犹豫是否要替谢拾安顶锅。
谢拾安焦急地打手势:十两纹银!
只要帮他顶锅,他愿意给她十两纹银!
闻星落略一挑眉,没吭声。
谢拾安火烧眉毛,继续打手势:二十两纹银!
闻星落依旧没吭声,猜测这话本子兴许是朝廷禁书。
朝廷把许多古籍旧书都列为禁书,虽然明令禁止百姓观看,但天高皇帝远,民间还是有不少人偷偷翻阅的,就算抓住了也不过是罚没书籍训诫一番,不算什么大罪。
可能谢拾安身份特殊,所以才害怕被谢观澜逮住?
谢拾安可怜兮兮,无声张嘴:小姑奶奶!
他开价开到了三十两纹银。
看在三十两纹银的面子上,闻星落承认道:“没错,这是我的书,是我花了五个铜板从地摊上买回来的。除了我,还有许多人都买了。”
正所谓法不责众,买禁书的人那么多,谢观澜总不至于全部抓起来吧?
谢观澜又翻了一页。
这本书通篇都画着一男一女,在闺房帷帐间进行不可描述之事。
他声线平静,听不出喜怒:“没想到,闻姑娘喜爱看这种书。”
闻星落理直气壮:“内容精彩,我极其喜爱,心向往之。”
谢观澜:“心向往之?”
闻星落:“这本书跌宕起伏,很吸引人。”
谢观澜又看了几页,淡淡评价:“起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挺起伏的。”
谢拾安:“……”
他绷着脸,想笑又不敢,干脆趁两人不注意,溜了。
闻星落绞尽脑汁:“我经常幻想自己成为里面的女主角。”
她看过一些话本子,里面的女主角仗剑天涯打打杀杀,活得恣意潇洒。
对她这种深闺女子而言,那是从未有过的有趣经历。
谢观澜:“成为这本书的女主角?闻姑娘看似弱骨纤纤,没想到脾气性情和寻常女子大不相同,就连个人爱好都如此特殊。从前,倒是某看走了眼。”
闻星落惊奇。
这厮不喜欢她,私底下的时候一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想到今日竟然夸上她了。
她轻咳一声,谦虚道:“世子爷过誉了。”
谢观澜似笑非笑,合拢《春宫辟火图》,郑重地放在她手里。
他居高临下,睨着少女的圆杏眼:“虽然闻姑娘极其喜爱、心向往之,但这种书还是收起来私下观看才是。否则给旁人瞧见,该说王府家教不严了。”
他转身走了。
闻星落莫名其妙。
不过就是一本话本子,怎么还摊上家教不严了?
白鹤书院里面的那些贵女千金,也常常看话本子的呀。
她想着,翻开那本书——
随即僵在当场。
这书……这书是……
她猛然合上书,一张艳若桃花的粉面更加绯红入骨,似能滴血。
这是一本《春宫辟火图》!
她刚刚竟然义正言辞地告诉谢观澜,她对这本书极其喜爱、心向往之!
她还说她经常幻想自己是里面的女主角!
闻星落觉得自己像是冻结成了一整块冰。
而谢观澜的眼神就是一把无形的刀,随着他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她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顷刻间就能坍塌!
“谢拾安!我杀了你!”
书斋里,少女爆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事情的最后,以谢拾安送给闻星落三十两雪花纹银,又搭了一把他很宝贵的五彩琉璃宝石黄金匕首而作罢。
眼见到了冬至,闻星落晨起后先去见了母亲卫姒。
寝屋里燃着地龙,低垂着珠帘翠幕,龙涎香自镂花凤鸾香炉里袅袅升起,隔着山水湘绣座屏,闻星落看见母亲倚坐在窗下的金丝楠木凤尾花纹榻上,正透过明瓦的海棠如意窗,注视院子里的积雪。
月白妆花缎织金袄裙勾勒出母亲弱不胜衣的袅袅身姿,朦胧可见她侧脸清冷美貌,冰肌玉骨完美无瑕,好似撷取了梅花和霜雪的七分魂魄。
闻星落自幼就知道,母亲是天下罕见的绝色美人。
只是母亲不爱笑。
在闻星落的记忆里,母亲面对父亲时总是充满厌恶。
事实上闻星落也想不明白,为何母亲这般惊心动魄的美人,会成为一个庸碌无才、相貌普通、出身寒门的男人的妻。
母亲对待他们几个孩子也并无爱怜,她不在意他们是否吃饱穿暖,更不在意他们的前程。
要不是父亲想搭上镇北王府的关系,跪在地上百般央求母亲带一个孩子进王府,闻星落猜测母亲甚至不愿带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母亲总是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发呆,一双凤眼仿佛藏尽了心事。
闻星落过去读不懂母亲,现在也依旧读不懂。
她屈膝请安:“星落见过母亲,母亲万福金安!”
座屏后面的美人没什么反应。
闻星落垂着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今天是冬至,不知母亲晨起时可吃过饺子了?王府的饺子很好吃,什么馅儿的都有,我吃了足足两碗呢。”
卫姒沉默地凝视窗外,像是听不见她的问候。
雪光透过明瓦照进来,在她的美人面上覆落一层莹白的光,更显女子幽冷清丽乌发红唇,梅树下诞生的雪妖也似。
闻星落猜测她不想看见自己。
她把带来的昭君套交给卫姒的大丫鬟,轻声道:“这是我亲手做的昭君套,送给母亲御寒,望母亲不要嫌弃。”
她又行了一礼,乖觉地退了出去。
比起冷清的主院,老太妃居住的万松院要热闹多了。
闻星落过来的时候,谢观澜和谢拾安都在。
她给老太妃请过安,取出带来的礼物:“前些时日书院放假,闲来无事,特意给祖母做了一件抹额,愿您喜欢。”
是一件宝蓝色如意蝠纹缎面抹额,镶嵌了一块同色蓝宝石。
那颗蓝宝石原是老太妃赏赐给闻星落的,闻星落觉得颜色和抹额颇为相配,因此嵌了上去,搭配滚貂毛绒边,愈发显得抹额雍容贵气。
这段时间老太妃赏了她不少好东西。
闻星落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馈赠,却也知道自己拿不出同等贵重的回礼,这才想着冬至的时候亲手做些小玩意儿哄老人家高兴。
老太妃没有孙女儿,几个孙子送的东西总不大称心如意,今日果然被哄得笑逐颜开,连连夸奖闻星落懂事,当即就戴上了新抹额。
闻星落又取出两双崭新的靴履:“还给两位兄长做了靴子。”
谢拾安惊喜:“我也有份?!”
谢观澜在长辈面前一向温和:“多谢。”
闻星落半垂着眼帘。
谢拾安的那双靴履是她花了心思做的。
至于谢观澜那双……
她并不觉得谢观澜会穿她送的鞋,说不定他转手就扔了。
她不想在注定会被扔掉的东西上面花太多时间,因此送谢观澜的那双靴履瞧着精致,实际内里完全是粗制滥造。
第20章 她和谢观澜是一类人
谢拾安虽然是王府公子,可他自幼没了母亲,身边也没有亲姐妹,因此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收到妹妹做的鞋。
他当即就试穿起来,喜滋滋地问道:“二哥有吗?”
“有的。”闻星落点点头,“已经派人送去义庄了。至于三哥哥,听闻他现在还在西域行商,归期未定,府中绣娘也不知他的尺码,因此没做他的。”
“你别管他,做针线伤眼,可别累着自己了!”谢拾安从圈椅上蹦跶起来,踩着新靴履得意地走了几圈,“不错,不错!大小合宜,穿着也很舒服!我出门炫耀一圈去!”
闻星落目送他箭步冲出去,不由绽出一个笑脸。
从前在闻家的时候,她也常常给哥哥姐姐做鞋。
只是他们每每收到都没什么反应,如同打发丫鬟似的叫她放那儿里就成。
如今见谢拾安喜欢,她心底不由也泛起浅浅的喜悦。
在万松院用过午膳,谢拾安忙着出府找那帮狐朋狗友吃酒玩耍,向他们显摆妹妹做的新鞋,谢观澜则去了衙门。
闻星落陪着老太妃看了几折戏,回到自己院子已经临近黄昏。
她正整理书案,不期然谢观澜的心腹随从扶山过来相请:“闻姑娘,我们家大人请您去沧浪阁说话。”
沧浪阁是谢观澜在王府的居处。
闻星落不解:“请我?”
这几个月以来,她和谢观澜都没什么交集。
好端端的,请她过去干什么?
她惴惴不安地来到沧浪阁。
楼阁已经上灯,层层檐角垂落大红贴金宫灯,黄昏中朱门玉户雕甍绣槛青松琉檐,呈巍峨朝天之势。
她被领进谢观澜的书房。
谢观澜大刀金马地端坐在圈椅上,正翻阅文书。
他面前铺着的绒毯上,随意扔着一双靴履。
正是闻星落早上送的那双,只是两只鞋底子同时脱落,看起来就像是小摊上便宜贩卖的劣质货物。
闻星落:“……”
谢观澜真的穿了她送的鞋。
而且还把鞋底子穿掉了。
谢观澜嗓音淡漠:“闻姑娘很意外?”
闻星落垂眸不语。
谢观澜翻了一页文书:“午后去了一趟官衙,临行时恰巧换了闻姑娘送的鞋。可惜刚到衙署,鞋底就掉了。”
闻星落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
有点好笑。
但她现在不太敢笑。
“闻姑娘送我和送四弟的靴履,似乎不太一样。”谢观澜合上文书,似笑非笑地掀起眼帘,“如此粗制滥造的靴履,闻姑娘如何拿得出手的?还是说,在闻姑娘心里,某只配穿这种鞋?”
闻星落:“……”
他待她那般严厉,还总想将她撵出府去。
配不配的,他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然而面对青年威严摄人的目光,她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兴许是当时赶时间,所以急了些,没处理好鞋底的缝线。大不了……大不了我重新替世子缝制鞋底就是了。”
她本以为谢观澜会数落她一顿,然后打发她走。
毕竟他贵为王府世子,岂会缺一双鞋?
可是对方却道:“好。”
说完,还示意仆从拿针线盒来。
闻星落:“……”
她只得在仆从的相请声中,重新处理那双靴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华贵莹白的明瓦窗倒映出灯烛的暖黄光晕,闻星落的影子出现在无数磨薄的贝壳上,依稀可见少女低垂螓首,层叠垂落的橘青浣花锦褶裙像是小鸟收拢起来的漂亮尾羽。
谢观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冷眼看着她。
少女梳双髻,扎在髻上的鹅黄丝绦分外娇艳。
可这样明媚鲜丽的颜色,本不该出现在他的书房。
闻星落清楚地感受到来自身后的沉冷视线。
仿佛艳鬼的绞索,如有实质般压在她的肩头。
她抿了抿唇瓣,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叽咕声响。
她今夜还没用晚膳。
谢观澜悠悠道:“闻姑娘饿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似是好意,却又藏着十分的恶。
闻星落垂着头:“没有……”
顿了顿,她的目光落在光洁如玉的地砖上。
谢观澜的影子倒映在那里,修长挺拔凤仪鹤姿。
他把她和母亲看作外来的侵略者,始终排斥她们,始终抱着要将她们撵出王府的心思。
谢观澜……
他的私心里,其实极重视镇北王府,极重视他的至亲吧?
他想保护他的家。
闻星落乌润潋滟的杏眼里泛起几丝涟漪。
她一边缝鞋底,一边像是无意中提起:“我从八岁起,就学着做鞋子、做衣裳。我哥哥姐姐的靴履绣鞋,有许多都是我亲手做的。家中事务冗杂繁忙,我时常要忙到半夜才顾得上吃饭。如今不过是稍微饿一会儿而已,这不算什么。”
谢观澜重视亲情。
她愿意在他面前展现出同样重视亲情的一面。
她想告诉他,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是同一类人。
既然是同一类人,难道他们不应该惺惺相惜吗?
只是可惜她此刻看不见谢观澜的表情,因此无从判断他的心思。
谢观澜抱臂而立,正倚靠在书案旁。
他的视线从鹅黄丝绦移到她的背影。
十四岁的少女,后脑勺圆圆鼓鼓,因为低头的缘故,露出半截雪白细腻的后颈,再往下,是被灯火勾勒描摹出的稚嫩身段,宛如一支娉婷纤盈尚未绽放的青荷。
他看不见她缝鞋底的动作。
但能从肢体幅度,判断出她对这种事情相当熟稔。
谢观澜见过闻家兄妹是如何对待她的。
闻星落……
她是被闻家排斥的存在。
他温声道:“听闻姑娘的描述,你在闻家的处境还真是很可怜。不过,闻姑娘可曾听过一句俗语?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果一个人不喜欢你,那不是你的错。但如果所有人都不喜欢你,那必定是你自己的问题。”
闻星落停下缝鞋底,在绣墩上转了个身,面朝谢观澜。
她正色:“世子爷错了。他们不喜欢我,不是我的问题,而是因为他们纯粹就是一窝坏种。再者,我也并不需要他们喜欢我。”
“为何?”
“因为垃圾的喜欢,没有任何价值。”
第21章 他对她生出了一丝怜惜
闻星落第一次在谢观澜面前,清楚地表达了对闻家兄妹的厌恶。
谢观澜缓缓笑了:“那么在闻姑娘眼里,什么才是有价值的?镇北王府的权势?还是祖母赏赐你的金银珠玉?”
闻星落抱紧那双靴履,仰视面前的青年。
似乎是忍无可忍,她那双圆杏眼里弥漫出厌烦。
她道:“世子爷,麻烦你搞搞清楚,归根结底,难道不是你父亲强娶我母亲的吗?一个男人用权势霸占一个女人,却对她的亲生骨肉吝于付出,欺负孤儿寡母,这就是你们镇北王府的格局?别说我不曾觊觎你们的富贵权势,就算我觊觎了又如何,我随母改嫁,你们原本就有抚养我的义务!”
四目相对。
蠡壳窗上倒映出两人剑拔弩张的姿态,仿佛是初生的稚嫩青荷绷紧了身子,试图对抗春夜索命的艳鬼,在这寒夜里顽强地绽出莲华。
闻星落绷紧小脸。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起初的勇敢过后又感到了一丝后怕。
人在屋檐下,也许她不应该逞一时口舌之能,去得罪谢观澜。
是她冲动了。
她低下头,蜷了蜷手指,重新缝补起鞋底。
她声音极低,寂静的冬夜里似是掺杂了一丝哽咽:“我年岁尚小,还不能自立门户。如果世子执意将我撵回闻家,那么我又得过上和从前一样,给闻家兄妹为奴为婢的日子。
“世子疑心我贪慕虚荣,是,我承认我喜爱金银珠玉。天底下,又有谁不喜欢这些呢?只是比起这些,我留在王府更重要的原因,是时间。在这里,我的时间属于我自己,不必伺候谁,可以肆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对我而言,时间,是比金银珠玉更宝贵的东西。”
谢观澜默然。
他的视线从她的额头落在她的手上。
许是从闻家带过来的毛病,她手指生有冻疮,冬日里看来并不纤细白嫩,即便来王府之后仔细搽过药,十指也依旧轻微红肿。
黑色丝线从她指间穿过。
柔韧又细密,将鞋底严丝合缝地重新缝补起来。
她今年十四岁。
过往的许多年,那些寒冷的冬天,她便是孤零零坐在小杌子上,低着头为闻家兄妹做衣裳、做鞋袜的吗?
正在这时,扶山匆匆过来,声音略显夸张:“不好了,世子爷!咱们沧浪阁丢了东西,是先王妃留给您的双鱼玉佩!今日沧浪阁没有外人进出,只有闻姑娘来过!”
谢观澜冷冷扫他一眼,幽幽道:“看仔细些,真丢了再来禀报。”
扶山紧张。
世子爷的回答,和他们先前计划的不一样啊!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那……那到底是丢了,还是没丢呀?”
谢观澜:“……”
闻星落已然听出了名堂。
她放下缝好的靴履,起身道:“原来世子爷今夜请我过来,并非是为了靴履,而是想栽赃陷害,让我背上盗窃的罪名,好将我撵出府去。”
谢观澜不置可否。
闻星落凝着他,一字一顿:“难为世子爷,在我身上如此费心。”
烛火映照在她脸上。
少女那双乌润清澈的圆杏眼里,已然漾开了水意。
她隐忍地呜咽一声,红着眼圈行了个退礼,飞快地转身走了。
扶山茫然:“世子爷?”
谢观澜靠着书案,一手抵在眉心。
视线落在那双重新缝好的靴履上。
不知怎的,脑海中反复掠过的却是闻星落长着冻疮的双手。
扶山又问:“世子爷莫非是后悔了,不想把闻姑娘撵出府去了?其实闻姑娘挺讨人喜欢的,她留在府里,总能哄的太妃娘娘高高兴兴,世子爷时常不在府里,她留在王府,倒是能替您在太妃娘娘膝下尽孝。”
谢观澜吩咐道:“把我库房里的那瓶宝相琉璃膏送去屑金院。”
屑金院是闻星落居住的院落。
宝相琉璃膏则是最好的伤药,无论怎样的伤疤,都能完美祛除。
扶山闻言,便知道自家世子是打算留下闻姑娘了。
他高兴地应了声“诶”,连忙去办了。
屑金院。
闻星落端坐在烛火下,已经换上寝衣。
她转了转那瓶宝相膏,弯起浅红如花瓣的唇。
看来今夜,是她赌赢了。
谢观澜,骨子里是个非常重视亲情的人。
他为人长兄,爱护幼弟,是以,他鄙夷闻家兄妹的所作所为。
他对她生出了一丝怜惜。
上位者的一点点怜惜,就足以令她留下来。
闻星落垂落眼睫,挖出一大块药膏,慢条斯理地涂抹在自己的冻疮上。
转眼便是年底。
书院放假,谢厌臣也从义庄回到王府,府里热热闹闹的。
因为卫姒称病的缘故,执掌王府中馈和打理庶务的依旧是老太妃。
老人手把手带着闻星落,一点点教她如何统御奴仆收买人心,如何整理账本统筹宴会,种种繁冗,全是做高门主母的必备本领。
闻星落不知自己将来是否会嫁人,是否会用到这些本领。
但她愿意用心学。
到了正月间,王府每日都有前来拜年的宾客,老太妃把闻星落带在身边,让她试着交际夫人小姐。
待到用过午膳,后园子开始搭台唱戏,闻星落则服侍老太妃去更衣。
老人缓缓道:“这官场上的亲疏远近和各家动向,从内宅妇人身上便可窥探一二。所以,小丫头你可别小瞧了咱们这几天的交际。”
闻星落若有所思,半晌,道:“听闻赵都护年前被大哥哥革了军职,今日他夫人携女儿登门拜访,又送了重礼,想必就是求祖母在大哥哥面前替她们家说说话,好叫赵都护官复原职?我瞧她女儿正值妙龄,她又屡屡提及大哥哥身边缺人照顾,莫非她还想……”
“是了。”老太妃赞许地看她一眼,“可赵仲之贪污军饷,犯了你哥哥的大忌。所以这些钱财美人,咱们不能收。如今她们娘儿俩还等在垂花厅,小丫头可能替我应付她们?”
闻星落知道,老人家这是要历练她的为人处世了。
她福了一礼:“愿为祖母分忧。”
陈嬷嬷送她出门,像是拉家常般笑道:“说起来,这赵都护跟了老王爷二十年,屡次三番陪着出生入死,也算忠心。也是年纪大了,临了竟犯糊涂,贪污了两万两军饷。好在世子爷念及他过往的功绩,自掏腰包补上了窟窿,也没要他的命。”
闻星落知晓这是陈嬷嬷有意提点她,莫要太给赵家母女难堪。
她领了情:“多谢陈嬷嬷。”
陈嬷嬷赞许地目送她离开,才回去伺候老太妃。
老太妃坐在榻上:“星落这孩子,先是救了老四,又百般孝敬我、哄我高兴,我是真喜欢她。若能培养出来,将来未必不能嫁进高门大户。”
陈嬷嬷叹息:“可惜出身差了些,到底不是咱们王爷的亲闺女。”
垂花厅。
谢观澜本是来万松院告诉老太妃,谢厌臣已经返回义庄了。
穿过廊檐的时候,却见花厅里坐着赵家母女。
他知道这母女俩的心思,因此没驻足,正要继续往前走,却又听见座屏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望去。
出来招待赵家母女的人竟然是闻星落。
他知晓从年底到正月间,闻星落一直在跟着祖母学习为人处世。
却不知她学得如何了。
第22章 星落去闻家拜年
垂花厅。
闻星落望向赵家母女。
赵家小姐生得小家碧玉,见她进来,怯生生地躲到她娘亲身后。
赵母堆着笑脸问道:“闻姑娘,太妃娘娘还不肯见我们吗?”
闻星落:“祖母正在午睡。”
“那……那我们等她睡醒了,再去她跟前请安。”
闻星落扫了一眼母女俩带来的成堆礼物,温声道:“祖母心疼赵小姐,临睡前吩咐我转告你们,说这些贵重礼物还是让你们带回去。”
赵家母女面面相觑。
她们不肯就此放弃,还要再说些什么,闻星落又道:“对了,祖母近日新得了一块玉佩,要我代她赐给赵小姐。”
翠翠把玉佩呈给赵家母女。
是一枚圆润剔透的玉环。
“环”字谐音“还”,有还家之意。
意思便是请赵小姐完璧回家,无需她来给谢观澜做妾。
赵小姐的脸腾的就红了,似是十分难过:“母亲……”
世子爷没看上她。
赵母颤巍巍接过那枚玉环,到底不敢置喙,只得嗫嚅谢恩:“谢太妃娘娘怜爱……”
话说到这个份上,母女俩也知道赵都护被革职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世子爷也并不想要赵小姐做妾,只得又谢了恩,才带着礼物告退。
闻星落坐在主位,看见了赵小姐脸上的泪珠。
也许她是为了父亲的仕途才自愿为妾的,也许她是真的喜欢谢观澜。
闻星落瞧她可怜,不禁多言了几句:“赵家也算颇有底蕴,赵小姐何必自甘为妾?人世不过百年,倒不如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富户,做人家的正头娘子,岂不比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来得自在快活?”
赵家母女惊诧地望向她。
闻星落过完年也才不过十五岁的年纪。
明明待字闺中,却敢大大方方地评判妾室与正头娘子,还劝同龄小姑娘不要当她长兄的妾……
闻星落紧了紧手帕。
知晓自己多言了。
好在赵家母女没说什么,只垂着头匆匆离开。
闻星落正欲去向祖母请罪,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嗤。
她望去。
谢观澜绯衣玉带,一袭华贵雍容的墨紫色狐裘衬得他渊亭山立,虽然肤白唇红,可过于深邃挺拔的骨相完美中和了那份秾丽,愈发显得英俊潇洒。
他似笑非笑地注视她:“某今年十九,身边正缺一位知冷知热的妾室。闻姑娘贸然撵走赵小姐,焉知某对她无意?”
闻星落揉了揉手帕。
她真是倒霉,大正月的又碰见谢观澜这尊难对付的瘟神了。
前世直到她死,也没听说谢观澜身边有女人。
只听说他在西南一带拥兵自立反了朝廷。
可他却拿赵小姐当筏子,故意寻她的错。
闻星落脸上的笑容客气又无害:“如果世子当真喜爱赵小姐,那您现在就可以去追她,而不是站在这里向我问责。”
她朝谢观澜福了一礼,径直走了。
谢观澜挑眉。
闻星落……
她的胆子似乎大了一些。
闻星落回到寝屋,向老太妃讲述了赵家母女的事。
原以为老人会责怪她,却不料老人竟面露欣赏之色。
遍布皱纹的苍老手掌摩挲过她的脊背,老太妃赞许道:“你做得很好。小小年纪,便知道女子不该自甘为妾,可见你骨子里藏着自尊自强。明知这番话不该你说出口,却还是要仗义提醒赵小姐,可见你心里存着善。好丫头,祖母果真没有看错眼!”
她把闻星落搂进怀里,满脸都是怜惜之情。
闻星落伏在老人柔软温暖的怀里。
她嗅着老人身上的沉香气息,起初的不安尽皆消失殆尽。
原来世上真的有人,会丝毫不在意你做错事,甚至还会夸奖纵容,认为你就是对的。
她不敢想象,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姑娘,该是多么自信开朗,在面对外面的风雨时又该是多么的充满底气。
原来姐姐一直过着的,是这种日子呀……
“对了,”老太妃想起什么,又慈爱地拍了拍闻星落的手背,“你正月间还没去过闻家吧?那一家子虽然讨厌,却好歹是你的父兄和阿姊,咱们表面礼仪还是要尽到的。不能落人口舌,叫旁人议论你不孝。”
闻星落明白她的意思:“孙女记得祖母的教导: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要会藏起心思,不可在明面上给人留下把柄。”
老太妃给闻星落放了权。
像是去闻家拜年这种事,带什么礼物全由她自己做主。
她从库房里挑了十匹绫布,又挑了送给哥哥姐姐的四套文房四宝,最后拿了一支山参送给父亲。
瞧着尽善尽美,说出去也好听,实则这些东西都是王府积压多年的旧物,不值什么钱。
半个时辰后,镇北王府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县衙后门。
县衙后面是个宅院,辟了一处后门,专供县令及其家眷居住。
闻星落仰头,看了一眼镌刻着“闻府”二字的匾额,才带着婢女们进门。
闻家宅院。
闻如风忙于温习功课,没出来。
闻如雷正站在台阶上滔滔不绝:“……我就不信闻星落真能在镇北王府站稳脚跟!你们别看她这几个月都没回家,说不定她心里正想咱们想得发慌呢!否则,她今天干什么要回家?!拜年?呸!她就是想咱们了!”
闻如云也嫌弃地讥笑道:“嫌贫爱富的玩意儿。她也不想想,人家又不傻,自己孙子都来不及疼,还真能把她当亲孙女疼?这几个月她不定在王府吃了多少苦。”
一家子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闻星落轻轻咳嗽了一声。
众人霎时望向她。
数月不见,在看清闻星落的外貌变化之后,他们全部僵在当场。
第23章 二哥想给星落找婆家
以前的闻星落,总是穿闻月引不要的旧衣裳。
她比月引瘦弱许多,因此那些衣裳并不合身,再加上她面黄憔悴畏畏缩缩,每每抬头都会露出一脸讨好的神情,站在角落里真真连丫鬟都不如,叫人见了就烦。
可是现在的闻星落……
她梳元宝髻,髻边簪着银蝴蝶发钗,鹅黄丝绦被寒风吹拂,身量像是迎着春风抽条的嫩柳,一身浣花锦裁成的杏粉色对襟袄裙衬得她娇嫩柔软肤白若雪,眉黛青颦莲脸生春,颊边染开天然的绯红,圆杏眼乌润清澈,好似在落一场雾濛濛的春雨。
十五岁的少女如玉如珠,娇艳欲滴。
真像是哪家王公贵族捧在掌心娇养的小姐。
闻家宅院寂静了很久。
闻如雷满脸复杂地紧了紧拳头。
闻星落从何时起,出落得这么美貌了?
和月引完全不像是双胞胎了!
闻月引盯着闻星落,脸上同样笑容僵硬。
前世穿着锦绣回家拜年大出风头的人可是她!
也就是她让着闻星落,才叫这死丫头占了便宜!
不过……
想起两年后父亲就会被调回京城授任尚书,三位哥哥也都出人头地手揽权势,闻月引胸中的妒忌和不甘又稍稍平息了下去。
闻星落,她还不知道她错过了多么好的机缘。
她也就只能风光这两年了!
兄妹俩正各怀心思,闻星落朝众人见了礼,吩咐翠翠把带来的礼物分发下去。
虽然都是王府积压的旧物,但在闻家人眼里,依旧是贵重之物。
闻如云面色复杂地摸了摸那些锦绣绫布。
有两匹月白的绸子,他瞧着正适合他,要是裁成锦袍穿在身上,走出去必定要被许多人赞叹围观……
闻星落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温声道:“二哥喜欢?”
闻如云立刻收回手,敛去眼底的喜悦,冷笑道:“我只是在想,这两匹绫布还真是丑得可以,总之我是瞧不上的!闻星落,你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们,让我们不去宠爱月引,反而偏袒于你。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比不上月引一根手指头!”
闻星落似笑非笑。
为什么这群自私自利的坏种,认为她至今还在乞求他们的爱?
爱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可这群坏种真的有爱人的能力吗?
恐怕他们能拿出来的,只有虚情假意。
闻星落似是轻叹:“原来二哥瞧不上我送的东西。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叫翠翠把这两匹绫布搬回马车上,改日再寻两匹好的拿来送给二哥。”
翠翠是老太妃拨给她的丫鬟。
虽然不算聪明,但胜在忠厚老实力大无穷。
听见闻星落的命令,翠翠立刻把那两匹月白绫布抱走了。
闻如云不敢置信,指节僵硬地搁在半空。
他眼睁睁目送翠翠抱着绫布走远,阻拦的言语在喉头滚了几滚,到底是拉不下脸,没好意思说出口,只得强忍着怒气和不舍,梗着脖子喝了一大口热茶。
他如今还不是前世那个坐拥泼天富贵的西南富贾,尚不能完美地掩藏情绪。
闻月引瞧出他的扭曲,不禁款款走来,正色道:“不过是两匹绫布罢了,妹妹不想送,二哥也不稀罕收。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妹妹焉知将来二哥没有富甲天下的一日?”
闻星落垂眸而笑。
前世,闻如云眼高手低,尤其是在做生意的起步阶段,瞧不起这个也瞧不起那个,不稀跟那些小商人打交道,说人家市侩庸俗满身铜臭,所以私底下全是她出面谈的生意。
也就后来生意做大了,他才愿意和那些大富之人坐下来吃饭。
这一世她不帮闻如云了,她倒要瞧瞧他还如何富甲天下。
什么莫欺少年穷,只怕将来闻如云还会“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
她面上不显,只温声说着漂亮话:“姐姐说的是,二哥非池中物,将来肯定有一飞冲天的时候。”
说完,管事过来,说是老爷请闻星落去书房说话。
闻星落走后,闻如云不悦地重重捶了一下桌案。
闻如雷也啐了一口:“瞧把她得瑟的!不过是去王府待了几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二哥,要是她不想再回镇北王府,求咱们留下她,你们可都别答应!”
闻如云面色难看。
看闻星落那架势,恐怕根本没有留在闻家的意思。
思虑半晌,闻如云缓缓道:“女大不中留,我看,她是心思野了。”
闻月引试探:“二哥这话是何意?”
闻如云似笑非笑地斟了一碗茶:“她到说亲的年纪了,因此心思浮躁了些。咱们不妨给她挑个佳婿,叫她尽快嫁人生子。女人嘛,唯有老老实实待在婆家,才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更不会再和月引攀比。”
“二哥想给闻星落找什么样的婆家?”
闻如云瞥向角落:“喏,那不是现成的?”
闻月引和闻如雷望过去。
蹲在角落的胖子年过二十,是他们的表哥,也是个天生的痴呆儿。
闻如雷小心翼翼:“姑母一向把表哥看得很重,给表哥娶闻星落,她肯干嘛?”
“闻星落如今是王府养女,嫁妆可不会少。”闻如云悠悠提醒,“你说姑母肯不肯干?”
另一边。
闻星落丝毫不知兄长和姐姐正在为她决定婚事。
她踏进书房,向父亲见了礼。
父亲闻青松是景县县令,当年吊车尾考上举人,素日里最喜穿一身锦布裁成的直裰,戴一顶青缎小圆帽,捻着八字胡须的姿态颇有几分小人得志。
闻星落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书案后练字。
他头也不抬,威严地命令道:“跪下。”
第24章 你的婚事,我亲自做主
闻星落平静地看着他:“不知女儿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闻青松板着脸丢下毛笔,“我问你,你去镇北王府的前夜,为父是怎么和你说的?!”
“父亲说,要我在镇北王面前多提一提你,多讲一些你的政绩,好叫他提拔你,为你的仕途助力。”
“你可办到了?!”
闻星落沉默。
首先,她不觉得闻青松有什么政绩可言。
其次,她也不想为闻青松的仕途添砖加瓦。
他们的父女情,早在前世父亲杀她的时候就消失殆尽了。
从前总觉得父亲被母亲抛弃十分可怜。
可是直到前世去了京城,父亲喝醉后吐露心声她才知道,原来不是母亲为了荣华富贵抛夫弃子,纯粹是父亲为了前程,不惜将母亲迷晕后送到了镇北王的床榻上。
闻青松的骨子里藏着自私卑劣。
他不配为夫、不配为父,他只是个彻头彻尾急功近利的小人。
闻星落掩饰了杏眼里的轻视,柔声道:“父亲有所不知,我才刚在王府站稳脚跟,要是贸然在王爷面前提起您,只怕会引来他的反感。到时候弄巧成拙,岂不有损父亲的前程?”
少女情真意切。
闻青松眉头紧锁,捻了捻八字胡:“你说的也有道理……”
“不如徐徐图之。”闻星落温声细语,“等女儿彻底扎根王府,肯定会为父亲谋个好前程,叫您也尝尝当一品大官的滋味。父亲才高八斗政绩斐然,只不过是因为缺少机遇才会被囚困在小小的县令之位上。金鳞岂是池中物,您原本就应该飞黄腾达权倾天下的。”
少女甜言蜜语,极尽蛊惑。
闻青松被她打动,这才满意笑道:“你是个孝顺的。”
闻星落从书房出来,回眸瞥了一眼窗后父亲隐隐绰绰的身影。
慢慢等吧。
等到老、等到死,她也不会在镇北王面前提他一个字。
用午膳的时候,闻如云端坐着举起酒杯:“星落,咱们终究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妹,我宣布从前的事既往不咎,这杯酒,我敬你,敬你的锦绣未来。”
闻星落面色如常。
三位亲兄长里面,闻如云最小气也最要脸面。
她不相信他会与她和解。
余光落在闻月引身上,她正抿嘴轻笑,仿佛是在期待什么。
闻如雷朝闻月引挤眉弄眼,嘲弄地举起两根大拇指,一根指向姑母的儿子,一根指向她,又把两根大拇指意味深长地并拢在一起。
闻星落心底有了猜测。
闻如云饮尽杯中酒,意味深长道:“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咱们星落如今是大姑娘了。眼见着明年就要及笄,婚事也该积极相看起来了。”
大周国的女子十六岁及笄,一般人家会提前一两年相看婚事,若是权贵家的小姐,家中长辈疼爱宠溺,往往还会让她们在家中多留两年。
面对闻如云的催婚,闻星落道:“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星落不敢妄议。”
“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你害什么臊?”闻如云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依我看,你赵亮表哥就很不错。虽然他不聪明,但人老实,又是姑母唯一的儿子,你要是嫁给他,咱们两家可就是亲上加亲!将来你嫁过去,姑母肯定会好好疼你,一点婆媳矛盾都不会有。”
饭桌上静了一瞬。
赵亮痴痴呆呆,浑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抱着烧鸡满嘴流油大快朵颐。
闻家姑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也许是想到了闻星落身后的镇北王府,不由期待地望向她。
闻星落没碰闻如云夹到碗里的那块肉,依旧保持温煦和善:“二哥这话不妥。几位哥哥都还没成亲,姐姐也不曾嫁人,怎么就要先给我说亲呢?”
闻如雷龇着牙笑:“我们这不是关心你吗?闻星落,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可是你们从前一直教我,姐姐自幼体弱多病,有什么好东西都该紧着她先。既然这桩婚事这么好,那我更应该让给姐姐才是。”
闻如云的脸色阴鸷下来:“闻星落!”
闻星落敛眸而笑。
瞧瞧,二哥自己也知道这桩婚事根本就是糟糕透顶。
他舍不得姐姐吃一点苦,却要把她推进火坑。
她放下筷箸,委屈地望向上座的闻青松:“爹爹也想让我嫁给表哥吗?可是我还想在镇北王面前多提一提爹爹,要是我说了亲、嫁了人,恐怕将来就没机会为爹爹美言了。那爹爹的仕途……”
闻青松原本也在考虑这桩婚事。
让闻星落嫁给他那个痴呆儿的侄儿,伺候他一辈子,也算是全了他和妹妹的兄妹情。
但听见闻星落提起他的仕途,闻青松几乎不需要思考,就立刻在兄妹情和仕途上做出了选择。
他威严道:“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饭,啰嗦什么?!星落的婚事我自有打算,你们都不许再提!”
闻星落把闻如云脸上的愠怒尽收眼底,微微弯唇。
…
闻家发生的事,很快被闻星落带过去的婢女禀报给了老太妃。
老人愠怒:“他们竟要把你许配给一个傻子?!”
还没过完正月,清晨时分蠡壳窗上凝着薄薄一层冰霜,贴着漂亮的大红剪纸,茶案上摆满了装着干果、糖块儿和肉脯的烫金果盘。
闻星落坐在临窗的紫檀木玫瑰椅上,正提笔练字。
闻言,她笑道:“好在父亲没答应。”
老人冷笑一声。
子不教,父之过。
能养出闻家三兄弟那种德行,只怕闻青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当着别人子女的面,她不好太过贬低闻青松,便只道:“我会派人给闻家传话,你的婚事,我亲自做主。”
“什么婚事?”
谢观澜正巧过来请安,一边摘下斗篷递给丫鬟,一边随口问道。
老太妃把闻家的事情简述了一遍,忽然道:“对了,子衡的衙署里面,可有适婚的儿郎?我记得你在军中有几位出身颇高才貌双全的挚交好友?”
谢观澜动作一滞。
第25章 子衡,你觉得星落漂不漂亮?
谢观澜顿了顿,道:“祖母想为闻姑娘说亲?”
“你妹妹过完年就十五岁了,这个年纪说亲倒也不算早。我想着可以先相看起来,慢慢挑个好的。你身边可有合适的?”
谢观澜瞥了眼闻星落。
雪光透过蠡壳窗照进来,少女坐在那里,周身宛如蒙着一层朦胧洁白的珠光。
她今日穿了身莲紫色袄裙,本就端肃的色彩衬得她分外恬静婉约,黄金如意对襟扣严谨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垂髫分肖髻边依旧簪着那支银蝴蝶发钗,一侧垂落绑了红绳的小辫子,平添几分娇艳俏皮。
她刚刚在练字。
摊开的宣纸上簪花小楷清丽婉转,宛如嶙峋梅枝,像她这个人一般,在乖巧的皮囊底下藏着三分清冷倔强。
单从外貌看,闻星落其实挺好说亲的。
但是……
谢观澜微笑:“祖母,我交好的都是世家子弟,就算人家肯,只怕他们的母亲也不肯同意闻姑娘进门。毕竟,闻姑娘并非王府亲生。依我看,祖母真想给闻姑娘说亲的话,不妨从寒门子弟里面找,虽说他们的出身差了些,但和闻姑娘也算门当户对。”
话音落地,老太妃厉声呵斥:“星落虽非王府亲生,但我如今已然把她当成我的亲孙女!怎么,子衡觉得她配不上你那些朋友?!从什么时候起,子衡也有门第偏见了?!”
谢观澜没料到老人家的反应这么大。
老太妃被他气得不轻,又质问道:“你觉得星落配不上他们?!”
谢观澜不想惹祖母生气。
他垂下薄薄的眼皮,言不由衷:“……配得上。”
老太妃又质问他:“你觉得星落漂不漂亮?!”
谢观澜:“……漂亮。”
老太妃:“哪里漂亮?!”
谢观澜:“哪里都漂亮。”
老太妃气得敲了敲龙头拐杖:“敷衍!”
闻星落无所适从地起身,不知如何平息老人的怒火:“祖母……”
老太妃摆摆手:“你别说话,我只问他!”
谢观澜只得又看了一眼闻星落:“裙子很漂亮。”
“裙子?!”老人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她生得白,莲紫色很衬她的肤色。”谢观澜绞尽脑汁,“眉眼很漂亮,鼻子很漂亮,嘴唇也很漂亮……”
他的视线落在少女的唇瓣上。
她唇红如樱,唇形饱满秾艳,好似一颗娇俏惹眼的樱桃。
因为脸颊捎带着还未褪去的婴儿肥,她看起来便妩媚而又稚嫩,令人想起春夏之交尚未熟透的樱桃,咬下去时唇齿间溢满了酸甜汁水。
闻星落的目光和他猝然撞上。
谢观澜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老太妃很满意谢观澜的这番作答,念叨道:“咱们王府的姑娘,是一定要嫁到好人家的!虽说我不拘出身,但若能挑个出身锦绣的那是更好不过,起码不会在吃穿上亏待了你妹妹。人品相貌才华,三者缺一不可,那些个长得丑的,是万万不能往你妹妹跟前领的,不然每日瞧着都得少食两碗饭,夜里醒来都得丑的吓一跳。”
闻星落忍俊不禁,望向老太妃的目光更加温柔依赖。
她的亲生父兄只想把她嫁给一个傻子,好叫她伺候那傻子一辈子。
可是在太妃娘娘眼里,她却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儿。
至亲至疏,可见一斑。
屋子里闹完这一出戏,谢拾安打着呵欠走进来:“祖母,孙儿来给你请安啰!我想吃您院子里的枣泥糕——咦,大哥、星落,你俩来的可真早!”
闻星落端起一碟点心送到他面前:“喏,枣泥糕,祖母一早就吩咐小厨房给你预备上了。”
“嘻嘻!”谢拾安往嘴里扔了一块糕点,余光瞥见她书案上摊开的字帖,“你在祖母这里练字呢?”
“嗯!”闻星落弯起眉眼,“再过两个月,就是春日游园盛会,先生说要从学堂里挑几副字,挂在羲和廊展示。四哥哥,我想被先生选中!”
每逢阳春四月,官府为了庆祝万物复苏,会在芳园举办踏青盛会。
盛会当日,不仅有通宵达旦表演百戏的伶人,而且还有从各地蜂拥而至的商贩,叫卖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不止如此,游园盛会还有演武比赛,不拘贫富出身,十几岁的少年们在演武场上策马疾驰,比试刀枪棍棒兵法谋略,若能展现出绝佳天赋,甚至当场就会被一些位高权重的将领选中,当成下一代将军培养。
前世闻如雷就是在演武比赛中脱颖而出的。
他被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相中,要他去他帐下历练,保他两年内建功立业受封军衔,可惜他嫌参军辛苦,又嫌武将不如文臣风光,是死活不愿意。
后来还是她向父亲进言,说闻如雷科举无望,既然遇见了贵人,参军反倒是他的一条康庄大道,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是怎么也要牢牢抓住的,就算绑也要把三哥绑去。
却没料到,闻如雷自此恨毒了她……
谢拾安一脸乖宝宝的表情,实诚问道:“好妹妹,羲和廊是什么?我每年都去芳园玩耍,我怎么不知道园子里还有这条廊道?”
闻星落垂下眼睫,竭力把闻如雷的事甩到脑后。
她认真道:“羲和廊是专门展览字画的地方,只有写得特别好的,才有机会在游园当日展出。”
前世,闻如风和闻月引的字都被展示在了羲和廊。
她孤零零站在回廊里,仰头看着他们高高挂起的字画,心里不知道有多么艳羡。
她曾经也想练字的,可她连一张书案都没有,更别提笔墨纸砚。
她试着用棍子蘸水,在台阶上练字。
闻如云撞见后,骂她是假正经,骂她是东施效颦。
前世,她的字到底是没练出来。
闻星落正黯然,谢拾安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笑眯眯道:“那你可要好好努力!等你的字挂进羲和廊了,哥哥把朋友们都叫上,给你捧场去!”
少年桀骜开朗,像是忠诚而又热烈的小狗。
“嗯!”闻星落的圆杏眼亮晶晶的,使劲点点头。
正兄友妹恭,老太妃突然道:“对了,我记得子衡的字就很不错。子衡啊,左右你这段时间没什么公务,你就每天抽一个时辰,教你妹妹写字吧。陈嬷嬷,你叫人去把西厢房单独辟出来,改成一间书房。”
第26章 闻星落第二次进谢观澜的书房
万松院,西厢房。
谢观澜靠坐在官帽椅上,一页页翻看闻星落的文章。
闻星落背着手站在书案前,低头盯着绣花鞋尖。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墨香,墙上开着两扇如意海棠花窗,正月将尽,靠窗的一树桃花隐隐蔓出些许碧绿嫩芽。
本该适宜的读书环境,却因为和谢观澜独处,而令闻星落生出度日如年的煎熬之感,恨不能立刻拔腿离开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谢观澜才放下那一沓文章:“基础太差了。”
闻星落咬了咬唇瓣。
她要是基础好,还用得着他教吗?
“写字讲究形意俱全,闻姑娘的字空有形而无意,不禁细瞧,也无风骨。”谢观澜点评,“‘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闻姑娘真想学字,不妨先学作画。”
“作画?”
闻星落怀疑谢观澜想坑她。
“画梅花。接下来的半个月,闻姑娘不必练字,每日画上五幅梅花图即可。”谢观澜吩咐完,懒得多言,径直走了。
闻星落走到书案前,拿自己的字和谢观澜的字作比较。
他的字时而飘逸如浮云,时而苍劲如龙骨,内藏气象万千,确实赏心悦目。
“画梅花……”
闻星落意识到,谢观澜是想让她学习梅花的风骨。
通过描摹梅花的嶙峋遒劲,将那一分精气神融进书法里。
可是闻星落最喜欢的树不是梅花树。
固然梅花贵为四君子,可她更喜欢桃花。
桃花盛开在春天之始,代表花团锦簇,万物新生。
而她恰是新生。
思及此,闻星落铺纸研墨,开始在纸上勾勒描摹起如意窗外的那一树桃花。
谢观澜吩咐闻星落每天画五幅画。
闻星落把万松院的桃花树画了个遍,每天都要画十多幅才肯罢休。
半个月后,谢观澜再次踏进西厢房,瞧见书案上堆积如山的画作,不由挑眉。
闻星落立在旁边:“请世子查阅。”
谢观澜一张一张看过去。
少女没有偷懒,每一幅画都倾注了心血。
有的是晨曦时分笼罩在雾色里的桃花树,有的是冷雨里的桃花树,还有的画作似乎是夜半醒来时所画,画作里,悬挂在窗下的灯笼映照出一片暖黄光晕,一株幼嫩的桃花树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恣意生长。
谢观澜按住那些画纸。
他掀起眼帘。
少女恰站在窗下。
初春的光照进来,少女面若桃花,明明是个娇弱纤盈的小娘子,眉眼却藏满了向上攀爬的生命力,一如她笔下的桃花。
他道:“你可以开始练字了。”
闻星落惊喜,又听见谢观澜道:“我书房里有不少书法名家的字帖,你过去挑几幅,每日观摩参悟,对你大有裨益。”
闻星落是第二次进谢观澜的书房。
他的书房端肃古朴,几乎没有任何古玩珍宝,只有堆积成山的古籍旧书和各种字画。
转进内室,她瞧见一座博古架上摆满了印章。
各种材质都有,芙蓉石、荔枝冻、寿山石、鸡血石、封门青等等,大约都是谢观澜的藏品。
谢观澜挑了几本适宜女子临摹的字帖。
瞥见闻星落的目光,他道:“喜欢印章?”
闻星落轻声:“我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印章吗?”
就像大哥和姐姐那样。
拥有刻着自己名字的私印,平日里收藏在随身的荷包里,既可以在自己作品的角落上篆刻出一方朱红印记,也可以在买来的书本上盖个戳,表明那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闻星落一直觉得拥有印章是很风雅的事。
直到察觉旁边的视线,她才想起自己是在和谢观澜说话。
这个人面善心黑,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不定又要怎么嘲笑自己。
她从那些印章上收回视线:“我只是随口说说。”
她接过谢观澜手里的字帖,认真地福了一礼:“多谢世子爷。我看完之后,会完好无损地还给您的。”
谢观澜目送她离开。
少女系在髻后的碧绿丝绦,随着她的脚步扬了起来。
那样鲜丽翠亮的颜色,轻柔地飘过他的书房。
像是春天曾经来过。
青年修长的手掌无意识地抓了抓。
仿佛是想留下这片刻的春天。
…
就在闻星落专心练字之际,闻家。
因为宅院不大的缘故,兄妹几个共用一间书房。
闻月引撑着脸坐在窗下,却没什么心思练字。
反正她的字一向很不错,前世就被夫子选上在羲和廊展出,想必这一世也能被选上。
她想着,拿毛笔在纸上勾勒出一个英俊的侧脸。
皇太子……
还要再等两年,她才能跟着父亲进京,和皇太子定下婚事。
她等的可真是煎熬。
她眷恋地盯着纸上的侧脸,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不远处传来闻如风关心的声音:“好端端的,月引为何要叹气?”
“没什么。”闻月引掩上那张人像,“这次游园盛会,大哥的书法肯定能被夫子选上。”
毕竟,大哥可是两年后的探花郎。
一手行楷艳惊天下,书法作品流传出去,不知道被多少读书人争相模仿!
闻如风闻言,却是皱了皱眉。
他的字其实不怎么样,在书院只算得上中等。
也不知怎的,这些天他总是心神不宁,仿佛他不应该是现在这个庸庸碌碌的样子。
他疑心是自己没休息好才会产生错觉,因此笑道:“我选不选得上无所谓,只要月引能被选上就成了,毕竟你那么优秀!”
闻月引神秘道:“大哥,这次游园盛会,不仅你我会出风头,三哥也会大出风头,你信不信?”
闻如风不解:“月引何出此言?”
闻月引笑的更加神秘。
根据她前世的记忆,三哥会在游园盛会的演武比试上,遇见他此生的贵人,从此参军入伍一发冲天。
他们家的好日子,就要正式开始了!
只是这些秘密,她还不能告诉大哥。
她娇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阳春三月,春风拂面柳如线。
闻星落从书院回来,踏进西厢房的时候,谢观澜已经到了,正翻看她这两天练的字。
第27章 我今日方知世子是好人
闻星落看着他,认真地告诉他道:“我今日把字呈给夫子看,他夸我进步神速,让我提前预备书法作品,到时候挂在羲和廊展示。”
她很开心得到认可,一回到王府就直奔西厢。
谢观澜看着宣纸上的字。
比起之前那手过分规矩的簪花小楷,少女如今的字要更加明丽清恬,一笔一划宛如春天里舒展开的桃花枝,似能从笔法里窥探出桃花枝头的葳蕤热闹,和藏在字迹里那份旺盛的生命力。
人如桃花,生生不息。
他道:“是进步了些。”
“听说我们女子班,只选了三个人。”闻星落压抑着欢喜,“都是世子教得好,我才有幸入选。不知如何感谢世子,这是我今日从市集里买来的龙须糖,听四哥哥说,世子喜欢吃这个。”
她从怀袖里取出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谢观澜面前。
她知道谢观澜不缺钱,从他的书房摆设来看,他对古玩珍宝也不屑一顾。
而闻星落既是诚心谢他,又想借此机会拉近和他的关系,叫他今后不再像防贼那般防她。
送他喜欢的龙须糖,叫他食用的时候就会想起她,在他心里建立起她和龙须糖之间的联系,给他留下她和糖一样甜而无害的印象,岂不是很好?
她不知谢观澜会不会收,垂眸绞了绞手帕:“从前我多有误会世子,与您生了罅隙。从今往后,我会像敬重祖母那般敬爱您。”
敬爱……
谢观澜品了品这个词,秾艳英俊的眉眼间多了几分玩味。
他才十九岁。
他很老吗?
他似笑非笑:“误会?不知从前闻姑娘误会某是何种人?”
“就……就误会您是面善心黑的那种人。”
谢观澜脸上不辨喜怒:“哦,面善心黑。”
闻星落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危险。
她轻咳一声,补救道:“当然,我今日方知世子是好人。您生得英俊潇洒,政绩上军功赫赫,在书法方面也颇有造诣……世子是近乎完美的人。星落跟着世子学了书法,终身受用。”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眸观察谢观澜。
不仅仅要建立她和龙须糖的关联,她还想给谢观澜留下一种印象——
她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人。
瞧啊,她和他同样重视亲情,她是他的继妹,她和他的幼弟关系极好,她的书法是他所教……
他们不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他们还有很多共同点。
在高位者的潜意识里,他们会把与自己相似的晚辈看作曾经的自己,他们不会伤害这一类晚辈,甚至还会以补偿曾经的自己的心理,给予他们珍贵的资源。
闻星落想要搞定谢观澜。
只有搞定谢观澜,她才能真正被镇北王府接纳。
而这是她能想到的搞定谢观澜最好的方式。
谢观澜拨弄了一下那包龙须糖,低垂的细密长睫在脸颊上覆落阴影,遮掩了晦暗深沉的瞳眸。
他道:“小时候爱吃,现在却不爱了。”
闻星落微微挑眉,敏感地察觉到龙须糖里藏着谢观澜的故事。
谢观澜掀起眼皮瞥向少女,只一眼就洞悉了她的心思。
从某些方面来说,闻星落确实与他很像。
他们拥有同样敏感纤细的神经,轻而易举就能捕捉到别人的情绪。
他们同样的勤勉上进,对自己的要求完美到近乎苛刻。
他们,同样的虚伪。
谢观澜收回视线,将一只锦盒推向对面的闻星落:“我教你写字,只是因为祖母所托。如果闻姑娘认为凭此就可拉近与我的关系,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这是我最后给你的东西。往后,我不会再来西厢房。”
他起身离去。
没拿那包龙须糖。
闻星落背对着他离开的方向,打开锦盒。
碧青缎面上,静静躺着一枚印章。
是一块由桃花冻石雕刻成的印章,石料温润细腻,通身呈粉嫩剔透之色,非常的漂亮珍贵。
闻星落翻到印章底部。
底部用繁方篆体刻着两个字——星落。
“星落……”
闻星落呢喃自己的名字,指腹温柔地拂拭过桃花冻石上的花纹。
刹那间,仿佛她崭新的人生也将是桃花盛开,生生不息。
闻星落把玩了那块印章很久,才小心翼翼把它珍藏进荷包。
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沧浪阁书房,她问谢观澜的话:
——我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印章吗?
谢观澜说,别想拉近和他的关系。
可是他却记得她的话,甚至还亲自送她印章。
谢观澜……
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搞定的人。
闻星落从万松院出来,撞见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谢拾安。
他前几天被夫子当众批评,气得这两日都没去书院。
谢拾安手里拎着鱼篓和钓竿,兴冲冲道:“闻星落,我刚和好兄弟在城郊钓了几条鱼,你拿一条回屑金院煲汤喝!”
闻星落往鱼篓里看了一眼,惊奇道:“好大的鱼!”
“是吧?”谢拾安十分得意,“那条河里的鱼又多又肥,我明天还去!你喜欢吃草鱼还是鲫鱼?我给你多钓几条!”
“多谢四哥哥。”闻星落谢过他,想了想又告诉他道,“四哥哥,夫子说我的字写得好,要我预备一幅书法作品,送到羲和廊展示。”
“当真?!”谢拾安惊喜,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被选上的!”
闻星落温声道:“游园盛会热闹非凡,四哥哥骑射绝伦,要不要去演武比试上出出风头?若是能拿第一,说不定父王就不会再抽你鞭子了。”
镇北王还不知道谢拾安这几天在逃课,等他知道了谢拾安少不了又是一顿打。
谢拾安需要一项荣誉,来抵消那顿打。
而闻星落需要一个人,抢走闻如雷的风头和机缘。
第28章 闻姑娘,某不吃外人的东西
“游园盛会上的演武比试?”谢拾安挠挠头,“我记得大哥六年前就参加过,还连续拿了三年魁首,后来他参军入伍忙于打仗,才没再去。要是我能拿魁首,父王肯定会夸我,说不定就不揍我了。但是……”
他不知为何犹豫了片刻。
过了半晌,他才像是下定决心,道:“好,我去!”
说服了谢拾安,闻星落正欲回屑金院,想起什么,忽然又问:“四哥哥的零花钱可够用?”
谢拾安哭唧唧:“怎么可能够?!你是不知道,父王骂我读书蠢笨,丢他的脸,已经停了我两个月的月钱了!就连正月间收到的红包,也都被他搜刮走了!”
“四哥哥,我这里倒是有个赚钱的法子。”
闻星落踮起脚尖,附在谢拾安耳畔一阵低声细语。
这法子是她前世想出来的。
她用这个法子,在游园盛会上为闻如云赚到了上辈子的第一桶金。
虽说这辈子她不打算经商赚钱,但并不妨碍她利用现成的主意,为自己多攒一些私房钱。
谢拾安眼睛发亮:“这生意可行!咱俩干,铁定血赚!”
他连钓鱼也不去了,整日都和闻星落待在一块儿,筹谋他们的生意。
好几次黄昏,谢观澜从衙署下值回府,都能撞见这两人带着丫鬟小厮,在沿街的商铺里讨价还价,又往马车上鬼鬼祟祟地装一包包货物。
连续撞见几次,谢观澜勒住缰绳,对扶山道:“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他疑心这两人厮混在一起准没好事。
扶山很快回来禀报:“四公子和闻姑娘在买糖。”
“买糖?”
谢观澜握着缰绳,想起被他遗留在西厢房的那包龙须糖。
扶山挠挠头:“据四公子说,他和闻姑娘打算趁着游园盛会,去芳园摆摊卖东西,现下正忙着进货呢。”
谢观澜的目光越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
春寒已退,她今日穿了身碧青纱窄袖上襦,外面罩着件桃花粉的刺绣半臂,系在腰间的青金色裙裾层叠垂落摇曳如水。
许是忙了一整日,她白皙的鼻尖沁出一点细密香汗,脸颊红透如玉,抱着一包石蜜站在台阶下,正弯着眉眼仰起头,冲掌柜笑语称谢。
金色夕光在她髻边的银蝴蝶上跳跃,折射出粼粼薄光。
十五岁的少女,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引得路人纷纷惊艳回眸。
虽说西南民风开放,没有女子不可以出来抛头露面的规定,但她也太招摇了,像春日里一只无法被掌控的蝴蝶,谢观澜稍不注意,她就雀跃翩跹地飞出了王府。
“大哥!”
谢拾安扛着一包货走过来:“你下值啦?”
谢观澜打量他浑身上下:“你要做生意?”
“是啊,闻星落想了个生意点子,我就加入进来了。”
闻星落已经和掌柜的说完话。
她抱着石蜜走到谢拾安身边,担心谢观澜瞧不起她的小生意,阻拦她和谢拾安。
毕竟这世道讲究士农工商,商是排在最末一等的。
前世闻如云就很瞧不起这一行当,可他读书不行习武也不行,最后还是她百般劝说,他才勉强答应试着经商。
没想到谢观澜并没有批评他俩。
他摩挲着缰绳:“石蜜昂贵,寻常百姓恐怕难以消费得起。为何不卖饴糖?”
石蜜和饴糖都是糖,但石蜜的口感要更好些,可惜价格昂贵,只有贵族才吃得起。
“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吧?”谢拾安笑得一脸奸诈,“谁说我们只卖石蜜了?”
谢观澜扫了眼他们的马车。
车厢里堆积着货物,除了石蜜和精盐贵重些,其他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像是干果、米饼,甚至还批发了几百个巴掌大的缝布玩偶。
谢观澜略一沉吟,很快就猜到了闻星落想做什么生意。
他道:“闻姑娘倒是聪明。”
闻星落心中涌出奇异的情绪。
前世闻如云从来没有夸过她聪明。
闻如云说她浑身铜臭,是个钻进钱眼里的臭虫,浑身藏满了叫人讨厌的坏心眼子,市侩庸俗至极。
可是谢观澜却没有因她经商而瞧不起她。
她鼓起勇气,递给谢观澜一块糖。
仰头望向他时,圆杏眼格外乌润清亮。
谢观澜垂眸瞥了眼闻星落,薄唇边掠过轻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闻姑娘,某不吃外人的东西。”
他没接那块糖。
闻星落目送他绝尘而去。
他才刚下值,身上还穿着正一品绯色箭袖武官袍,腰扣蹀躞,薄金色夕光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体态。
她想起刚刚他垂眸而笑的那一幕。
秾丽清艳如金丝海棠,偏又疏离冷漠似枯山野水。
谢观澜……
看似温和可亲,但想成为被他真正接纳的人,确实挺难的。
闻星落自己吃了那块糖,和谢拾安一起钻进马车。
糖块在唇齿间融化,甜丝丝的。
她摸了摸那一大包精盐,问道:“四哥哥确定家中有官府颁发的盐铁行商令?”
大周律令,盐铁为朝廷所有,不许民间商贩私自经营,除非有官府颁布的特许行商令。
虽然民间依旧有不少商贩偷偷贩卖私盐,但民不举官不究,百姓也乐得购买价钱更低的私盐。
可闻星落担心游园那日,会被有心人上报官府说她和谢拾安贩卖私盐,譬如闻如云他们。
因此,她想提前做好保障。
“你忘了?我三哥就是经商的!”谢拾安把货物码整齐,“我三哥十四岁起就开始在蓉城行商,早就申请了售盐许可令。你放一百个心吧,别说咱只卖这几十斤盐,就算咱去卖盐矿,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的!”
闻星落这才彻底放心。
…
四月初八,春日游园盛会正式开始。
城南芳园占地千顷,山水楼阁连绵不绝,早有摊贩占据了绝佳位置,此刻已经热闹地叫卖起来了。
闻星落安排翠翠和谢拾安的两个小厮去摆摊卖货,她和谢拾安以及他那群狐朋狗友,径直去了羲和廊。
羲和廊蜿蜒曲折,廊中挂满字画,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观赏点评。
谢拾安发动狐朋狗友,很快就找到了她的作品:“星落,你的字在这里!”
闻星落仰头望去。
她的字和女子班其他两位小姐的书法作品挂在一处,角落盖了个朱砂红的印章,是谢观澜为她刻的那枚。
闻星落捏了捏藏着那方印章的荷包,杏眼里泛起柔软的涟漪。
旁边忽然传来客气的说话声:“今年白鹤书院有几位女学生的字写得相当不错,可否请谢指挥使点评一二?”
她望向羲和廊尽头。
几名官员正簇拥着谢观澜和杜太守而来。
刚刚说话的是杜太守。
他们走近了,闻星落回过神,和谢拾安等人一起行礼。
第29章 谢观澜是否愿意帮她作证
杜太守笑道:“真是巧了,谢四公子也在这里。”
“我来看我妹妹的字!”谢拾安满脸骄傲,冲四周的文人墨客们炫耀,“你们家妹妹的字,可曾在羲和廊展示过?没有吧?!”
少年像一条得意摇尾巴的大狗,而闻星落是他珍藏的宝贝。
闻星落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悄悄拉了拉他的袖角。
没想到那群狐朋狗友也跟着嚷嚷:“闻妹妹的字最好了,我们是专程过来欣赏她的字的!”
闻星落脸红如滴血,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况且羲和廊的书法名家太多了,她年纪尚小,字也十分稚嫩,哪敢称是最好的?
谢观澜看着闻星落。
少女今日依旧穿着碧青纱上襦和青金色齐腰褶裙,只外面换了身莲紫绣桃花半臂,都是恬静温婉的颜色,却被她那张芍药寒露般的娇美面容,硬生生衬出了鲜嫩俏丽之感。
她被那群少年众星捧月,他看得清楚,其中几个男孩子的眼睛里已然生出了对她的爱慕。
不知是他们自己生出来的情愫,还是被她勾引出来的。
谢观澜负着手,似笑非笑:“你们说她的字是最好的,不妨仔细说说,她的字好在哪里?”
好在哪里……
一群纨绔面面相觑。
他们又不喜欢读书,哪里知道好在哪里!
交头接耳了半晌,最后由谢拾安站出来,理直气壮地说道:“她的笔画很直,你们瞧这一横这一竖的,多直呀!”
话音落地,羲和廊寂静了很久。
闻星落:“……”
夸不出来倒也不必硬夸。
场面正陷入诡异的尴尬,一道不屑的声音忽然传来:“我也很想知道,她闻星落的书法好在哪里!”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闻如雷。
他身后还跟着闻家另外两兄弟和闻月引。
闻月引眼圈红红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幅字。
她不理解,为什么最后被选上的是闻星落的字,而不是她的。
毕竟,按照前世的轨迹,她和大哥的字都应当被挂在羲和廊展示。
她猜测兴许是闻星落动用了镇北王府的权势,这才导致她和大哥被白鹤书院排挤落选。
可她不服气。
她要当众揭露闻星落的丑恶嘴脸,叫大家看清楚这丫头是怎么以权谋私的!
闻如雷冷笑道:“闻星落在闻家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好好练过字,她的字怎么可能出现在名家云集的羲和廊?!而我妹妹月引自幼苦练书法,却被她比了下去!正好几位大人都在这里,我闻如雷实名检举白鹤书院徇私舞弊,以劣逐优!”
“哦?”杜太守来了兴致,捻着八字胡须笑了起来,“左右在场的不乏文人墨客书法名家,不如就请诸位来点评点评两位闻姑娘的字?”
闻月引轻轻啜泣一声,把手里的那幅字呈给杜太守:“请大人过目。”
杜太守示意手底下的人把闻月引和闻星落的字放在一起。
谢拾安看也不看,率先道:“我宣布,我们投星落一票!”
闻如雷忍不住讥讽:“谢四公子懂书法嘛你就投票?”
“你——”
谢拾安看见他就拳痒难耐,想动手却被谢观澜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几位颇有名气的书法家被请上前。
他们观摩了片刻,纷纷道:“闻大姑娘的字虽然娟秀却过于柔弱,而闻二姑娘的字尽管称不上是顶尖的书法,却呈现出恣意蓬勃的生命力,整幅作品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感,值得看客细品斟酌。因此,我们选闻二姑娘的字。”
杜太守微微颔首:“本官也认为,闻二姑娘的字更胜一筹。谢指挥使以为呢?”
谢观澜没作点评,只淡淡道:“某与杜大人所见相同。”
闻月引双膝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拿正眼望向闻星落的字。
原本她没把闻星落的字当一回事,只以为这些人是看在镇北王府的权势上睁着眼睛说瞎话。
没想到这随意的一眼,却令闻月引彻底移不开目光。
闻星落……
她何时练出的这一手簪花小楷?
乍一眼望去,仿佛满纸盛开桃花,葳蕤热闹,令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
而自己的字,在她旁边显得如此呆板无趣。
她们在字形上不相上下,可是在意境上却是云泥之别。
就连闻如风也看出来了,蹙眉道:“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闻月引咬了咬牙,“她不可能会写这么漂亮的字!也许,也许是旁人代写的也未可知……”
闻如风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足以令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闻星落自幼就没读过书,她的书法比起月引要差远了,如今她进王府也才不过小半年光景,一个人的字,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出来的。”
闻如云冷笑:“闻星落,你长本事了,为了沽名钓誉,还学会找人代笔了!你赶紧向大家道歉,再把那幅代笔扔了,把你姐姐的作品挂上去!”
他们毕竟是闻星落的亲哥哥。
听见他们这么说,周围的文人墨客纷纷怀疑地望向闻星落,私语声弥漫在四面八方,仿佛要把少女的脊梁戳出一个窟窿来。
闻星落面不改色,问道:“如果这幅作品是我亲笔所书,二位兄长能否向我道歉?”
闻如风不悦:“星落,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的字写得怎么样,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身为亲哥还能不知道吗?!我晓得你嫉妒月引字写得漂亮,因此动用王府权势抢了她的名额,可不是你的东西终究不是你的。为了博取名声,而牺牲掉诚实的品质,这是错的!”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脸红脖子粗的,语调也极其严厉,仿佛闻星落犯了什么大罪一般。
周围人议论道:“这位闻家大公子,倒是个老实本分之人!只可惜妹妹长歪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沽名钓誉、以权谋私。”
闻星落不在乎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她平静道:“大哥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如果这幅字确实是我亲笔所写,你们能否向我道歉?”
“自然!”闻如风挺直脊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要是错了,不会不道歉的。但问题在于,我们根本不会冤枉你。”
“我有人证。”
闻星落吐出四个字。
闻如云怪笑一声:“你说的人证,该不会是谢四公子吧?蓉城谁不知道谢四公子与你交好,他出来作证,我们可不信!”
“嘿我这暴脾气!”
谢拾安恼了,卷起袖子想揍人,却又怕给闻星落丢脸。
闻星落沉默地望向人群中最招眼的绯袍青年。
她不知道谢观澜是否愿意帮她作证。
第30章 她的字,是某亲自教授
谢观澜的视线掠过少女。
他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但是……
少女站在羲和廊里,向来乌润清澈的圆杏眼染上些许绯红,似乎是迎面的春风刮得太急,她簪在髻边的银蝴蝶急剧轻颤,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吹进危险的漩涡里。
叫他想要伸出手,将那只银蝴蝶牢牢攥在掌心。
罢了。
到底是祖母托付的人,他不想祖母难过。
他瞥向闻如风,缓缓开口:“闻二姑娘的字,是某亲自教授,虽然称不上绝佳,却也颇得意趣。既然你声称她的字比不上闻大姑娘的,那么敢问闻大姑娘师承何处?”
羲和廊刹那寂静。
在场的谁不知道,谢观澜在白鹤书院念书那会儿,每年都是第一。
他的字也是极好,一幅字能卖出千两纹银的高价,只可惜他这几年忙于军务,墨宝鲜少流到市面上,令那些想要收藏的富商文人扼腕叹息。
如果是他亲自教闻星落写字……
那就解释得通了!
闻如风的脸色却隐隐发白。
怎么会?
闻星落的书法,怎么会是谢世子亲自所教?!
他心中涌出奇怪而又复杂的情绪。
他隐约记得很多年前,闻星落还小的时候,曾经求他教她练字。
小姑娘捧着热茶送进他的书房,大约是有话想跟他说,却又不敢贸然开口打扰他临摹字帖,只巴巴儿地趴在书案旁。
等他终于写累了放下毛笔时,她才奶声奶气道:“大哥会写字,大哥好厉害!我也想学写字,大哥能不能教教我?大哥的字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字,星落也要写出最好看的字!”
那一年,她好像才只有六岁。
小脸圆圆眼睛圆圆,满满都是对他孺慕和崇敬。
可他却很烦她。
他直言道:“你又蠢又笨,完全比不上月引,谁有空教你?快走吧,别妨碍我读书。万一误了我考取功名,我就拿戒尺打你手板心!”
小姑娘很伤心。
圆眼睛里悄然含起了两包泪。
可她却不敢说什么,只知道大哥读书考功名是最要紧的事,便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书房。
后来,他曾经撞见闻星落拿小棍子蘸水,蹲在台阶上练字。
他在窗后看了片刻,生出些许怜悯,正考虑是否要抽空亲自教她,二弟突然走过去骂了她一顿。
他没听清楚二弟骂了什么。
只知道自那以后,闻星落再也没有练过字。
可是闻如风没想到,他们几个亲哥都没空教闻星落,镇北王府的世子爷竟然会纡尊降贵,教她练字!
他可是王府世子,西南兵马都指挥使!
他身份高贵军务繁忙,他怎么有时间教一个小姑娘写字?
而且这小姑娘还不是他的亲妹妹!
闻如风无法理解谢观澜的心理,感觉荒谬之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噬咬,蔓出丝丝缕缕的疼痛和酸涩。
仿佛他被谢观澜抢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他身旁,闻月引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她的视线不停在谢观澜和闻星落之间逡巡,想不通为何前世对她极其厌恶的青年,为何这一世会突然改变态度,对闻星落疼爱有加。
闻星落……
从幼时起,她就是家中最不讨喜的存在。
父兄不喜欢她,姑母亲戚也不喜欢她,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喜欢她。
她事事都不如自己,活的就像是被她踩在脚下的影子。
可是为何……
为何这一世,她竟然能在镇北王府如鱼得水?
闻月引想不通。
亲眼看见从前不如自己的人,如今事事比自己强,嫉妒和不甘不禁在心底如疯草般野蛮滋长,几乎要彻底湮灭她的理智。
她本欲再说些什么,比如闻星落不堪的过往,比如闻星落小时候出的各种糗,一旁的杜太守突然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闹了半天,竟然是一场乌龙!”
其他人也舒展开眉眼,对闻星落的书法再无怀疑。
闻月引抿了抿嘴唇,理智回笼,按捺住了这一刻的好胜心。
来日方长。
闻星落还不知道,她得罪父兄会有何下场。
将来父兄飞黄腾达满门显赫的时候,她绝对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她拉了拉闻如风的衣袖,轻声道:“大哥,咱们走吧。”
“等等!”谢拾安拦住他们,嚣张地拽了拽颈上的金项圈,“你们冤枉我妹妹,还没道歉呢!”
闻如云冷笑一声:“道歉?天底下岂有兄长向幼妹道歉的道理?我们敢道歉,可是她闻星落敢受吗?就不怕折寿?!”
“我敢。”
闻星落的声音清脆甜美,中和了那份过于清冷的语气,叫人轻易生出一种她人畜无害的错觉来。
她弯起圆杏眼:“二哥,我敢的。”
说什么折寿不折寿,她的命早在前世就还给他们了。
闻如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攥紧拳头,威胁般一字一顿:“闻星落——”
“好了。”闻如风站出来打圆场,“星落,这次是我们误会你了,大哥向你道歉就是了。不过你也是,跟着谢世子学了这么久的书法,却连一点风声都不肯透露给我们,莫非是把我们当成了外人?今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说是道歉,却又数落了闻星落一顿。
到底是嫌丢脸,闻如风说完这番话,就带着闻家兄妹匆匆离开。
谢拾安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闻星落没说什么,请谢拾安先去看看翠翠他们的摊子摆得如何了。
她又转向谢观澜,欲言又止。
杜太守会意,捻着八字胡须干笑两声:“看来本官妨碍到闻姑娘了。谢指挥使,本官去前面等你。”
他们离开后,闻星落才郑重地福了一礼:“今日,多谢世子爷。”
谢观澜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她。
春风卷起她身后的一幅幅水墨字画,少女青金色的裙裾被吹开涟漪,恰逢探进羲和廊的几枝桃花抖落甜郁香气,令人生出那香气是从她身上弥漫出来的错觉,仿佛她在这座芳园里撷取了一缕花魂。
谢观澜收回视线,漫不经心:“你谢我的次数,似乎有些多。”
顿了顿,他弯起薄唇:“你应当知道,我最厌恶麻烦的人。念在祖母的面子上,我暂时不会把你撵出王府。可往后,你要是再给我带来麻烦……”
闻星落斗胆,仰头直视他的狭眸:“我会努力成为,对世子有用的人。”
第31章 她和谢拾安是王府最穷的人
“有用的人?”谢观澜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何为有用的人?闻姑娘须知,无论是你的字被选进羲和廊,还是带四弟摆摊赚钱,对我而言,都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闻星落紧了紧双手。
面前青年的狭眸深邃漆黑,犹如危险重重的暗海。
他会在将来拥兵自立反了朝廷,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王。
他目光所能及的地方,大约只有诡谲云涌的朝堂宦海和锦绣壮阔的万里山河,似她这等小打小闹,自然不能入他的眼。
但是……
闻星落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依旧坚定道:“我一定会成为对世子有用的人。”
四目相对。
像是春日里,一朵娇弱鲜嫩的桃花落在了凶兽的鼻尖。
那凶兽欲要拂落,却嗅到了丝丝缕缕的甜郁香气,激的它连打几个喷嚏,它情不自禁的用兽爪按住桃花,不明白这小小的一朵花怎么能引得它如此动容。
谢观澜眯了眯狭眸。
他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了闻星落一眼,才拂袖离开。
…
闻星落找到谢拾安的时候,摊子上生意正好。
谢拾安瞧着箩筐里堆积成山的铜钱,笑眯眯地夸奖道:“星落,还是你聪明,这才小半天功夫咱们就赚了这么多钱!”
闻星落想出来的生意点子并不复杂。
将写着“玩偶”、“干果”、“米饼”、“石蜜”“精盐”等物品的纸条折起来放进竹篓子里,顾客可以花八文钱摸一张纸条,摸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奖品。
诚然八文钱不算便宜,但石蜜和精盐是很贵的东西,而且哪怕没摸到这两样奖品,也还有其他小奖品聊作安慰。
所以哪怕招牌上写明了摸到它们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五,但好奇心和侥幸心理驱使百姓们争相参与,因此闻星落的摊子很快就赚得盆满钵满。
闻星落凭借前世的经商经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账目。
她道:“咱们今天差不多能赚二十两纹银。游园盛会持续三天,等明后天的时候大家没了新鲜感,恐怕赚的钱会远远比不上今日。三天加起来,我估摸着咱们大约净赚五十两纹银。”
谢拾安猛然瞪圆眼睛:“这么多?!”
闻星落对他的反应毫不奇怪。
毕竟她和谢拾安是镇北王府最穷的两个人。
他俩月钱一样,都只有五两纹银。
偏偏镇北王管得严,嫌弃谢拾安整日呼朋引伴斗鸡走狗,于是镇北王这几个月扣光了他的红包和月钱,而谢拾安又不能拿王府的宝贝出去卖,因此他口袋里可能比她还穷。
闻星落弯起眼睛:“到时候咱俩平分。”
谢拾安激动地捋起袖管:“这小本买卖,居然这么赚钱!来来来,我亲自吆喝几声!”
兄妹俩都爱钱。
于是谢观澜和杜太守等官员路过的时候,就看见他俩劲儿往一处使,卖东西卖得热火朝天,尤其是谢拾安,吆喝的十分卖力,不知道的还以为镇北王府亏待他吃穿了。
杜太守捻着胡须笑道:“贵府的四公子可真是……一朵奇葩。话说回来,来都来了,本官也去捧个场好了。”
杜太守运气不好,抽了十张纸条,抽到的全是便宜的干果和米饼。
闻星落把奖品兑换给他,悄悄看了他一眼。
听说杜太守是朝廷派来的,乃是天子门生,在蜀郡当了十年太守。
虽然他看起来矮矮胖胖和蔼可掬,和谢观澜说话时也客客气气,但闻星落记得王府山斋里的那场对话——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暗杀谢观澜的幕后指使者。
“啊呀呀,”杜太守叹息着咬了一口米饼,“我今日手气不好,没摸到好东西。谢指挥使可要一试?”
谢拾安怂恿:“大哥,要不你就试试吧?可好玩了!”
谢观澜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正要拒绝,闻星落已经把装满纸条的竹篓抱到他面前。
少女的额角沁出细密香汗,朝他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因为忙碌的缘故,白嫩的脸颊上多出了几道来不及擦的灰印子,像一只小花猫。
她道:“世子爷?”
“不必”二字,在谢观澜的唇齿间打了个转。
他盯着闻星落,鬼使神差地问道:“最大的奖是什么?”
“是盐!”谢拾安抢答,“磨得又细又白的精盐!”
谢观澜依旧注视闻星落。
少女的笑容娇艳甜美,落在旁人眼里,大约像极了融化的冰糖。
可谢观澜却认为,闻星落更像是一捧细盐。
瞧着雪白纯粹晶莹剔透,实则又咸又涩,不好招惹。
但没有人规定,小姑娘一定要是甜甜的糖。
谢观澜觉得小姑娘像盐也很好,起码不会被人随意欺辱。
他温声道:“是吗?那我要试试手气。”
他摸了一张纸条,递给闻星落。
闻星落拆开,笑道:“恭喜世子爷,中了个玩偶!”
她从装玩偶的货篓里摸出一只,正要递给谢观澜,不由微怔。
谢观澜:“怎么?”
闻星落回过神,把玩偶递给他:“没……没什么……”
她的视线,再一次隐晦地掠过那只玩偶。
这是她昨天晚上睡不着,拿各种碎布头拼凑缝补成的一只兔子,只有巴掌大小,连两只长耳朵都是不同颜色的布头,鼻子嘴巴是随便绣上去的,看起来颇有些潦草。
她嫌丑,就给丢进货篓里了。
没想到随便一拿,就拿了这一只出来。
她觉得有些对不住谢观澜,不由心虚地轻咳一声:“世子爷若是嫌丑,我可以为你另换一只……”
谢观澜扫了一眼货篓:“都挺丑的。”
闻星落:“……”
成本摆在那里,为了压价她进的肯定全是便宜货啊。
谢观澜摆弄着掌心的长耳兔,注意到这只兔子的肚子是用一小块莲紫色布头缝成,一只耳朵则拼接了一块青金色布头,布料和闻星落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这只兔子,和其他玩偶不一样。
它出自闻星落之手。
青年恶劣地弯起薄唇,秾艳绮丽妖颜似玉:“虽然都挺丑,但这只兔子特别丑。丑的如此特别的玩偶,某倒是有留下的兴趣了。”
闻星落:“……”
她的兔子虽然丑,但也没有那么丑吧!
第32章 败坏了咱们闻家家风
谢观澜收起那只长耳兔,和杜太守等官员一同去巡看别处了。
闻星落失落了片刻,才继续和谢拾安一起卖东西。
她道:“下午的演武比试,四哥哥可都准备好了?”
谢拾安嚣张地抖了抖袍裾:“准备?难道你不知道真正有天赋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准备吗?闻星落,你好歹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我保管把其他人打得落花流水,给你挣个脸面!”
正说着话,闻家兄妹从摊位前路过。
闻月引捏着手帕,目光落在谢拾安身上:“谢四公子也要参加演武比试?”
谢拾安一扬眉毛:“咋地?”
闻月引抿了抿嘴唇。
前世夺得演武比试魁首的人,是她的三哥闻如雷。
而谢拾安因为双腿瘫痪,并没有参加。
可是这一世……
闻月引想起上次老太妃寿辰,谢拾安力压闻如雷夺得射箭第一,不由生出不安。
如果今天谢拾安抢走了三哥的魁首,那三哥就不会被前世的贵人相中提携,也就不会再参军入伍建功立业,那他后面又如何成为金吾卫副指挥使,让她大婚时出尽风头?
闻如雷关心道:“月引,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闻月引回过神:“兴许是走累了。三哥你瞧,小妹正在摆摊卖东西呢,瞧着怪有意思的。”
闻如雷不屑:“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一等,咱们也算官宦人家,对商人避之唯恐不及,她倒是上赶着摆摊卖东西……也不嫌丢人!”
闻如云沉声道:“咱们去瞧瞧她在卖什么。”
四兄妹走到摊位前,瞧了片刻,便明白了闻星落赚钱的法子。
闻如风眉头紧锁,训斥道:“星落,你也太不像话了,你这生意不是故意骗人钱吗?!”
闻星落抬起头:“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买卖的规矩也在招牌上写得明明白白,何来骗钱之说?”
“总之你这就是在骗钱!”闻如风不悦,“我做主,你现在就把钱全部退回去,省得败坏了咱们闻家家风!”
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伸手抢夺装满小纸条的竹篓。
谢拾安护住竹篓,恼火:“你算哪根葱,也敢扒拉小爷的东西?!这摊子是小爷的,你在这里张狂什么?!什么闻家家风,麻烦你们搞搞清楚,闻星落现在是镇北王府的人,她想干嘛就干嘛,有你们闻家什么事儿?!”
“你——”
闻如风气急败坏,指着谢拾安,半晌说不出话来。
闻如云负着手,视线掠过钱匣子。
闻星落的生意瞧着虽小,可是敛财手段却很是了得,这才一两个时辰就赚了许多钱,抵得上他在闻家小一年的月钱了。
虽说他身为君子并不爱财,可是不知怎的,亲眼看见闻星落赚钱如流水,他心底依旧生出了一丝隐秘的不甘心。
仿佛眼前这些钱财本不该属于闻星落,而应当属于他闻如云。
这么多钱,足够他买一匹绫锦裁成新袍子,他生得清隽雅致,穿月白绫锦的袍子定然好看……
他想着,闻月引在旁边担心道:“二哥,小妹卖其他东西也就罢了,她和谢四公子还在卖盐。大周律例,民间不许贩卖私盐,否则轻则拘禁罚没,重则杖刑充军……小妹和谢四公子这般大张旗鼓地卖盐,不会出事吧?”
闻如云望向那一缸雪白的精盐。
是了。
闻星落和谢拾安这是在贩卖私盐!
如果被举报,他们是会被抓起来的!
思及此,闻如云几乎不掩饰眼底的恶意,径直去找官兵。
不出一时半刻,几名官兵来到闻星落的摊位前,询问他们有没有官府颁发的售盐许可令。
闻月引蹙起柳叶眉,担忧道:“小妹难道不知私自贩盐乃是大罪?!你可连累死谢四公子了!谢四公子,小女代妹妹向你赔个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朝谢拾安款款福了一礼。
谢拾安翻了个白眼,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谁在说话呀,这口臭味儿可真熏人!”
闻月引:“……”
少女的指甲硬生生掐进掌心。
她红着眼圈望向谢拾安,杏眼里的委屈和厌恨几乎快要藏不住。
她不明白,为什么谢拾安前世今生都这么讨厌她。
明明她和闻星落长得一模一样,明明她比闻星落更加冰雪聪明善解人意……
谢拾安如此有眼无珠不分好歹,活该他前世被横梁砸断腿!
她正想着,闻星落突然拿出一卷文书递给官兵:“这是官府前些年盖过章的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允许谢家售卖盐铁。”
官兵看过之后,点头道:“不错,上头确实有杜太守的印章。”
闻月引和闻如云不禁愕然。
谢拾安得意地睨他们一眼:“听见没?!我们可是有许可令的!自个儿没本事赚钱,却来眼红我们!一身的心眼和算计,全都使在打小报告上了,呸,一辈子扶不上墙的烂泥!”
闻家四兄妹顿时脸色铁青。
闻如云脊梁挺直,盯着闻星落,冷冷道:“你不过只会一些投机取巧的小手段罢了,真以为能上得了台面?做生意,不是你这么做的!”
闻星落歪头,口吻虚心:“还请二哥指教。”
闻月引款款上前,护在闻如云前面,正色道:“小妹,我还是那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等将来二哥成为蜀郡首富的时候,希望你不要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说罢,四人绷着脸走了。
闻星落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瓣。
蜀郡首富?
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午后晴空万里,蓝天上飘着几只纸鸢。
演武比试即将开始,校场上已经热闹起来。
蜀郡的少年们五人为一队,佩戴不同颜色的抹额作为区分。
校场尽头矗立着一座巍峨高大的塔楼,由无数根木头搭建而成,塔楼通身系满彩色飘带,塔尖上插着一面绣着“帅”字的旗幡。
率先爬上塔尖,夺得旗幡的队伍便算是魁首。
随着令官敲响铜锣,少年们一夹马肚,朝校场尽头的塔楼疾驰而去。
校场外的呐喊助威声震天响。
闻星落看了一眼官员们所坐的位置。
前世相中闻如雷的那位老将军就坐在谢观澜身后,正兴致勃勃地盯着场内。
而场内,一马当先的人不再是闻如雷。
谢拾安一骑绝尘,鹅黄抹额系带在脑后急剧翻飞。
少年鲜衣怒马,嚣张至极。
第33章 谢观澜恶意毕现
校场内。
闻如雷在疾驰的马背上伏低身子,死死盯着前面的谢拾安。
他自诩骑射功夫在同龄少年中所向披靡。
这一次演武比试,也是冲着夺得魁首大出风头的目的来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杀出来一个谢拾安?!
闻如雷听着周围如雷贯耳的喝彩声,知道场外所有的观众都在为谢拾安叫好。
可是,本不该如此的。
闻如雷隐隐觉得,事情本不该如此。
出风头的人应当是他。
最先抵达塔楼的人,也应当是他!
他咬着牙,恶狠狠一夹马肚,催动骏马跑得更快些。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似乎都追不上谢拾安……
谢拾安风驰电掣般来到塔楼底下,已经率先开始了攀爬。
他爬上第一层的时候,闻如雷等其他少年才陆陆续续赶到,一窝蜂般争相爬上塔楼。
在塔楼上是可以对其他队伍的人出手的。
于是最前面的谢拾安成了众矢之的,无数双手从下方伸向他,企图将他拉下来,好叫自己的队伍踩着他上位。
谢拾安的队友很靠谱,帮他拦住了大部分竞争对手,只余下几个精锐成了漏网之鱼,朝着谢拾安紧追而去。
谢拾安爬到一半,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人从底下拽住,垂眸一看,不由勾唇:“小爷还寻思着没机会揍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拽他的人正是闻如雷。
闻如雷喘着气,眼睛如同怨鬼般迸发出浓烈的不甘。
他狞笑:“演武比试,不论贵贱,不论生死。这座塔楼高达百尺,要是谢四公子在这里发生什么‘意外’,镇北王府的人可不会替你出头!”
谢拾安讥笑两声,突然指着闻如雷下方:“他们追上来了!”
闻如雷愣了愣,下意识望向下方。
等他意识到谢拾安是在骗他的时候,谢拾安的拳头已经携裹着赫赫风声,恶狠狠砸到了他的脸上!
闻如雷吃痛大叫,连忙抬手招架谢拾安的攻势。
“打起来了!”
观众席上传来兴奋的呼喊声。
闻星落盯着谢拾安,无意识地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不知为何,她心底竟生出了一丝担心。
她原本期望他能夺魁,能抢走闻如雷的机缘,能为她报仇。
可是现在,看着他在那么高的地方与人打斗,闻星落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期望他平安无事……
闻星落后知后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真的把谢拾安当成哥哥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闻月引娇滴滴的呐喊声:“三哥,你一定要打败他夺得魁首呀!我和两位兄长等你凯旋!”
闻如云出现在闻星落身边,讥笑道:“闻星落,像你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人,恐怕根本体会不到月引和我们的兄妹情深吧?你贪图富贵爱慕权势,心里只盼着谢拾安获胜,对不对?”
闻星落道:“你错了。”
闻如云挑眉:“哪里错了?”
“我没有盼他获胜,我只盼他平安无事。”
闻如云一怔。
他再次望向场内。
塔楼高百尺。
闻如雷和谢拾安一边打斗一边往上攀爬,众人只注意到他们你争我夺十分精彩,却忽略了那个位置十分危险。
一旦摔下来……
轻则粉身碎骨,重则当场殒命。
闻如云喉结滚动,在听见闻月引还在娇声高呼“打他打他、快点往上爬”的时候,心里忽然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然而没等他想太多,不远处的谢观澜突然起身。
青年踩着看台边缘,好似一阵狂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场内。
“哎哟!”杜太守惊呼一声,“谢指挥使,你进去干什么?!难道你想当众帮谢四公子作弊不成?!”
其他官员也纷纷起身,不解地望向场内。
闻如云恼恨地攥紧双拳:“谢指挥使想作弊?!”
“不是作弊……”闻星落的圆瞳忍不住剧烈收缩,“是塔楼……”
支撑塔楼的那根主桅杆出了问题!
高达百尺的塔楼摇摇欲坠,随着越来越多的少年们攀爬上去,竟然逐渐有倾塌的架势!
可是……
可是前世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闻星落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猛地挽起裙裾,翻身跳进围栏。
少女稚嫩的声音穿透整座校场:“四哥哥,快下来!”
爬得慢的少年们还算走运,趁着塔楼还没有坍塌,迅速跳了下来。
可是谢拾安爬得太高了。
在塔楼第十层,他一脚踹开闻如雷,蕴着轻功直奔塔尖而去!
随着一声“咔嚓”,那根主桅杆彻底断裂!
塔楼坍塌!
少年们惊叫着纷纷逃窜,场外观众同样面露惊骇,不约而同地白了脸色。
千钧一发之际,谢观澜逆流而行,骤然出现在桅杆旁。
他用脊背扛住了断裂的桅杆!
闻星落赶来的时候,看见谢观澜孤零零背负着巍峨如山摇摇欲坠的塔楼!
他浑身肌肉贲张,额角冒出细密冷汗,玄黑色绣金翘头履在地面碾出些许尘埃,旋即深深陷进了泥土之中。
塔楼重若千钧,他以一人之力生生扛住!
他为塔楼上那些命悬一线的少年们,争取了逃生的时间。
那双黑色绣金翘头履已经深深陷进地面,他膝盖弯曲,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冷汗打湿了他漆黑的睫毛,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鼻尖缓缓滴落。
闻星落远远看着他。
不知怎的,明知谢观澜面善心黑,可是亲眼看见他像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一般,以一人之力替那些无辜少年扛起塔楼的这一幕,她的心脏仍然避免不了狠狠跳动。
她走近了,清楚地看见谢观澜唇角渗出的血渍。
手帕按在他的唇角上,擦去了他唇角的脆弱。
谢观澜垂眸同闻星落对视。
良久,他薄唇轻启,恶意毕现:“滚。”
像是在谴责闻星落,害谢拾安身陷险境。
闻星落退后两步,仰头望向塔顶。
太高了。
高空上,无数彩色飘带被风吹起,遮蔽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
谢观澜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已是到了极限。
他艰难地单膝跪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身后,桅杆折断,整座塔楼彻底坍塌,急速朝空旷处重重砸去!
第34章 你也配称呼他哥哥?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尘埃铺天盖地。
闻星落呛得咳嗽,却顾不得许多,迅速钻进尘埃里,想要找到谢拾安。
“四哥哥!”
少女担心的声音传出很远。
不知唤了多少声,她才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却虚弱的声音:“星落,我在这里。”
闻星落连忙寻声找去。
谢拾安靠坐在桅杆旁,一根尖利的竹竿扎进了他的小腿,汨汨鲜血染红了他那袭鹅黄箭袖锦袍,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眉梢眼角却满是灿烂笑意。
闻星落跪坐在他身边,卷起他的袍裤。
那截竹竿扎得很深,已是血肉模糊。
闻星落垂着头,紧紧攥住拳头。
谢拾安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旗幡,得意道:“你瞧,我拿到了什么?我打败了闻如雷,我没给你丢脸吧?”
少女没有回答。
眼泪一颗颗滚落。
砸在少年的小腿上。
是滚烫的温度。
谢拾安茫然地摸摸她的头:“好好的,你怎么哭啦?是不高兴我揍闻如雷吗?那我下次——”
“笨蛋。”
闻星落低低骂了一句,忽然紧紧抱住他。
眼泪濡湿了谢拾安的肩膀。
闻星落哽咽:“你要是出了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谢拾安轻抚她的脊背,弯起眼睛低声哄她:“我这不是没事吗?别哭啦。”
尘埃渐渐散去。
众人瞧见闻星落在谢拾安怀里哭成了泪人儿。
而蓉城里那位横行霸道的二世祖不知所措地挠着头,明明自己受了伤,却满脸都是对幼妹的宠溺疼惜之情,不时说两句哄她高兴的俏皮话,仿佛百炼钢化作了绕指柔。
闻如雷瘫坐在不远处。
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来得及跳下塔楼,因此也受了伤。
他呆呆望着闻星落和谢拾安。
闻星落……哭了。
她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掉了眼泪。
他隐约记起小时候,自己第一次学骑马,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只是擦破了膝盖而已,可是闻星落也为他流了很多眼泪。
他觉得闻星落为他流泪的样子很好玩,于是故意拿猪血糊在身上吓唬她。
小姑娘果然嗷嗷大哭,抱着他心疼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可是现在……
她只顾着谢拾安,竟然连看都不看他。
闻如雷眉头紧锁,喊道:“闻星落,我也受伤流血了!”
闻星落哭过之后就恢复了冷静,撕下一片裙裾,认真为谢拾安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
她道:“我又不是大夫,你受伤流血跟我说有什么用?”
闻如雷气急败坏:“我可是你的亲哥!你不照顾我,怎么照顾起了外人?!”
他吼完,闻月引等人匆匆赶了过来。
闻星落似笑非笑:“三哥最疼姐姐,何不让姐姐为你包扎?四哥哥,咱们走。”
她扶起谢拾安。
谢拾安十分得意,明明受了伤跛了腿,却炫耀起系在腿上的青金色蝴蝶结,走出了天下独尊舍我其谁的架势。
闻如雷骤然红了眼眶,冲着闻星落的背影喊道:“我可是给过你回头的机会了!你自己不要,将来可别后悔!”
闻星落没理他。
闻如雷只得脆弱地望向闻月引:“劳烦月引为我包扎。”
闻月引沉默。
闻如雷的伤势虽然不及谢拾安严重,可左腿受到刮擦,看起来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实在是脏得很。
闻月引今天穿的襦裙是前几日新裁的,花了不少银钱。
她不想弄脏弄坏。
更何况闻如雷也太没用了,连谢拾安都打不过,更别提拿到那面象征魁首的旗幡。
她在校场外面看得清清楚楚,前世那位老将军,可是连一个正眼都没给闻如雷!
不能为她带来荣耀和利益,却指望她为他付出……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闻月引心里憋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也想为三哥包扎,可是……可是我有些晕血……”
她说完,两眼一黑,径直晕厥了过去。
于是闻家兄弟除了照顾闻如雷,还得额外照顾闻月引,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狼狈的匆匆离开芳园。
另一边。
闻星落等人已经乘坐马车返回王府。
府医为谢拾安重新包扎敷药,恭声道:“请太妃娘娘放心,四公子并无大碍,修养个把月也就能恢复如初了,绝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谢拾安靠坐在床榻上,床头摆着他今日赢来的那面幡旗。
他嗦着鸡腿,含混道:“我都说了没事的,祖母你也太小题大作了。”
老太妃瞪他一眼,又叮嘱房中婢女仔细照顾谢拾安。
闻星落却不放心她们。
因为心里的愧疚,她事事亲力亲为,把谢拾安照顾得无微不至。
已是夜半。
谢拾安睡着之后,闻星落为他掖好被角才离开寝屋。
刚走到院子里,却见梨花树下站着一人。
月色如水,树影婆娑,簌簌吹落的梨花瓣好似春夜落雪。
花影里,青年负手而立,绯色锦袍衬得他金相玉质秾丽清艳,眉眼间却似凝结了霜雪的枯山野水,剪影犹如一把沉冷危险的狭刀,稍微触碰,便会削骨断肠万劫不复。
闻星落垂着眼帘,沉默地福了一礼。
顶着那道冰冷摄人的视线,闻星落主动认错:“是我错了,我不该撺掇四哥哥参加演武比试。如果他没有参加,今日就不会受伤。”
谢观澜的目光愈发冷漠,一字一顿:“你也配称呼他哥哥?你利用他对付闻如雷,你安的什么心?”
闻星落依旧低着头,指甲深深刺进了掌心:“我不知道塔楼会塌。”
明明前世那座塔楼好好的。
怎么谢拾安一参加比试,塔楼就塌了?
“蠢货。”谢观澜声音极冷,“你以为就你知道四弟骑射功夫了得,你以为就你希望他不再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闻星落一惊,抬头望向青年。
少女从这句话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别的意思。
镇北王府的人知道谢拾安在骑射方面颇有天赋,只是碍于某种原因,无法让他参军入伍建功立业。
她不禁联想起谢观澜在白鹤书院遭遇的事。
电光火石之间,她又想起了前世谢观澜拥兵自立反了朝廷的事。
她眉尖轻蹙:“有人……要对付镇北王府?”
不仅仅是对付谢观澜和谢拾安。
而是对付,整座镇北王府。
那么去年金味斋横梁断裂的事,是否也不是意外?
那人似乎不希望镇北王府后继有人。
于是谢观澜故意“养废”谢拾安,好叫那人“放心”,以此来保护谢拾安。
是……天子吗?
闻星落后知后觉,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第35章 她好难哄的
梨花如雪。
谢观澜盯着不远处的少女,指腹无声无息地搭上腰间佩剑。
剑刃出鞘半寸,被月华折射出凌厉锋芒。
那一线锋芒映照在闻星落的眼瞳里,少女清晰地察觉到了谢观澜的杀意。
她是镇北王府的不稳定因素。
所以,谢观澜想要彻底解决掉她。
“大哥!”
谢拾安被两人的争执声吵醒,拄着拐杖出现在廊下。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语气却很坚定:“是我自己想参加演武比试的,后果我自己承担,和星落无关!”
闻星落复杂地注视他。
难怪当初她提起演武比试时他会犹豫,原来是他知道有人在暗地里对付镇北王府。
他明知危险,却还要为了她参加……
谢观澜冷冷道:“你承担不起。”
佩剑又出鞘两寸。
谢拾安向来桀骜不驯的稚嫩面庞上,难得流露出认真:“大哥,你不能保护我一辈子。”
谢观澜:“我可以。”
“就算你可以,我也不想被你保护一辈子。”
谢拾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闻星落身边。
少女的发髻边簪着他送的银蝴蝶发钗。
小小的镂丝银蝴蝶,在春夜里被微风吹拂,稚嫩而又柔软。
令他想要护在掌心。
他宠溺地揉了揉闻星落的脑袋,郑重地望向谢观澜:“过去我一直被大哥庇佑保护,可以随心所欲地吃喝玩乐斗鸡走狗,当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可是大哥,我现在也有想保护的人了。我想保护星落,就像大哥保护我那般。”
少年在这一刻褪去了青涩。
尚不算宽厚的肩膀,似乎也能挑起责任和重担。
可谢观澜脸色极冷:“她不值得你保护。”
“我自己认为值得,就足够了。”谢拾安弯起眉眼,捏了捏闻星落的脸蛋,“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宝贝得很,不捧在手心里疼着爱着又能怎么办呢?”
闻星落眼眶通红,死死掐住手掌心想要强忍眼泪,却还是滚落了泪珠。
她伏进谢拾安的胸膛,哽咽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利用你对付闻如雷!”
“我心甘情愿的啊!本来就看他不顺眼,就算你不说我也想去演武比试上赢他。倒是你,我都没怪你,你怎么又哭鼻子啦?”谢拾安又心疼又烦恼,拿手帕为闻星落擦去小脸上的泪水,“大哥你能不能别招惹她了?她好难哄的诶!”
谢观澜冷眼睨着他俩。
空气里弥漫开梨花的清幽甜香。
他厌极了这种缠人的甜腻味道,收剑入鞘,寒着脸走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闻家。
闻如雷坐在廊下,手指不安地捻动衣带。
虽说月引不肯帮他包扎伤口,但她身娇体弱又晕血,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不能怪她。
但是不知为何,他心里不太舒服。
一想起闻星落抱着谢拾安掉眼泪的场景,他的心脏就像是被蚁虫噬咬,蔓延开细细密密的疼痛,叫他克制不住地生出欲念,想将闻星落抢回来。
闻如雷想着,又朝府门口的方向看了几眼。
他今日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原以为闻星落今晚会回来探望他,再像从前那般为他煲个鸡汤什么的补补,没想到这死丫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可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从前一定会为他心疼难过到睡不着觉。
也许,也许是王府规矩森严,她出不了门,所以才没回来……
闻如雷胡乱想着,闻如云走了过来:“三弟,你有没有发现,闻星落像是变了个人?”
今日校场上,闻星落抱着谢拾安哭的画面不仅刺激到了闻如雷,也刺激到了闻如云。
他之前也以为闻星落是故意亲近谢拾安,好叫他们吃醋,逼着他们低头哄她,就像他们哄月引那般。
可是直到今日,闻如云才发现闻星落待谢拾安是真的上了心。
闻如雷诧异:“二哥的意思是?”
“我猜,也许她是嫌咱们待她不够好,所以不想再与我们亲近了。”
“可是她那么依赖我们,怎么会不想再与我们亲近?!”闻如雷无法接受,“她把我们看的比她的命还重要,她是不可能不要我们的!不行,我要去当面问她!”
“别。”闻如云拦住他,“我已经想过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咱们对她稍微好一点,她肯定就会回心转意,重新对咱们言听计从。”
“二哥是想低头哄她?这怎么能行,这不是助长了她的气焰吗?!万一叫她养成习惯怎么办?!我可不想哄她一辈子!”
“就当是哄狗吧。”闻如云淡然地笑了笑,“正好后天芳园有一场鱼灯夜游会,我记得往年她总是求咱们带她去看鱼灯,不妨就满足她一次好了。哄完之后,她尝到了甜头,也该识相点,乖乖变回从前的闻星落了。”
…
次日。
屑金院。
翠翠拿着闻家的帖子来见闻星落:“小姐,闻家公子给您递了帖子,请您明天晚上去芳园,说是要带您看鱼灯夜游会。”
闻星落冷淡道:“不去。”
鱼灯夜游会是蜀郡的传统节目。
灯匠们制作出无数五彩斑斓的鱼灯,在芳园中进行展出,届时还伴随有热闹的锦鲤展和伶人们假扮的百鬼夜行,可谓十分热闹,是蜀郡游园盛会的最高潮。
闻星落小时候经常听小伙伴提起这些热闹。
她每年都很向往,只可惜几位兄长从未带她过去。
他们说她不乖,总会在去之前挑出她的错处,像是衣裳没洗干净、书房没整理好,然后罚她孤零零在家里待着,他们则带着盛装打扮的姐姐前往芳园观赏鱼灯会。
他们每一年都是玩到夜半才回家,意犹未尽地谈论今晚的新鲜事,手里还举着新买的漂亮鱼灯。
年复一年,闻月引攒了满满一橱子的鱼灯。
而她连一盏鱼灯也没有。
起初是很羡慕的,甚至还同他们闹过。
可她一张嘴,又怎么说得过他们四张嘴,到最后挨骂的还是自己。
后来年岁渐长,她就不期待这种盛会了。
闻星落打定主意不去鱼灯会。
哪知她来照顾谢拾安的时候,谢拾安懒洋洋地嗑着瓜子道:“你是不是看哥哥我长得帅,所以特别喜欢守着我?放心吧,哥哥我绝对不会不要你的。晚上有鱼灯会,你去玩吧,记得替我买一盏鱼灯回来,不漂亮的我可不要。”
闻星落觑着他。
知道他是想让她出去玩,好好放松放松。
第36章 我看是镇北王府把你养歪了
闻星落不想辜负谢拾安的心意。
黄昏时分,她乘坐马车去了城南芳园。
谁知刚下马车,就撞见了等在园门外的闻家四兄妹。
闻如雷眼中闪过惊喜,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就知道你会来!”
闻星落微怔,明白他们误会她是来赴约的了。
她解释道:“我来给四哥哥买一盏鱼灯。”
“得了吧!”闻如雷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又没笑话你,何必找这种借口?天快黑了,想必园子里的鱼灯都已经点燃,快进去吧!”
闻月引盈盈上前,温柔地牵起闻星落的手:“是啊小妹。咱们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妹,有嫌隙矛盾不算什么,主动低头也并不丢脸,吵吵闹闹的才算过日子嘛。”
闻如风欣慰道:“星落,你瞧月引多懂事,你应该向她学习才是。”
闻如云跟着道:“闻星落,你也别板着脸了。大家各退一步,往后还是亲兄妹。”
闻星落无言以对。
这些人自说自话,仿佛十分了解她似的。
她冷淡道:“我是来给四哥哥买鱼灯的,并不想与你们同行。”
说罢,径直进了芳园。
闻家四兄妹对视几眼。
闻如雷冷嗤,“来都来了,还在这里装!话说回来,她可真好哄,咱们一叫她她就来了,跟唤狗似的!”
闻如云自信地摇开折扇,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她从小就听咱们的话,在咱们面前一向没什么自尊心,哄她当然简单。等着瞧吧,今夜之后,她就会把谢拾安抛在脑后,又像从前那样鞍前马后地伺候咱们,追着咱们跑。”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芳园里千灯万盏亮如白昼,仕女书生相携游园,稚童们往来奔跑,惊叹于今夜的繁华热闹。
闻如风负着手,感慨道:“咱们兄妹很久没有一同出来游玩了。”
“大哥,”闻月引娇声提醒,“你今年还没有给我买鱼灯呢!”
“买!”闻如风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瞧你急的,我哪年没给你买?”
闻月引撒娇般挽住他的手臂:“大哥最好了。”
众人挑了个卖鱼灯的摊位,闻如风取出一粒碎银:“老板,给我妹妹挑一盏最漂亮的鱼灯。”
鱼灯是用竹篾编成骨架,再在外面蒙上一层彩绘的薄油纸,举在手上的时候,因为机关构造的缘故鱼头和鱼尾还会轻轻晃动,春夜里活灵活现,十分受小姑娘和稚童们的喜爱。
闻如风给闻月引买完鱼灯,注意到在隔壁摊位上挑选鱼灯的闻星落。
他不禁责怪道:“星落,你和你姐姐共用一盏鱼灯不就行了?为何还要浪费钱再买一盏?”
闻星落诧怪地看他一眼:“共用一盏?”
闻如风皱着眉头:“往年不都是如此的吗?”
花灯的光影里,闻星落似笑非笑:“我竟不知,往年那些鱼灯,还有我的份。可那些鱼灯都被姐姐锁在橱子里面了,几位兄长也从来不许我拿出来赏玩。我今日方知,原来那些鱼灯还有我的份?”
“你阴阳怪气什么?!”闻如云不悦呵斥,“这些鱼灯很贵的,你整日脏兮兮的,万一在鱼灯上面搞出一个脏手印,岂不糟蹋了好东西?!”
闻星落笑了:“二哥说我脏?二哥忘了吗?我从记事起就学着为你们收拾打扫,从早到晚与各种污渍为伍,自然不能像姐姐那般收拾得光鲜漂亮。”
闻如风露出一脸伤心之色:“星落,你是在怪我们?可我们也是为了你好,玉不琢不成器,你小时候那般顽劣,要不是我们严加管教——”
“够了。”
闻星落冷冷打断他的话。
她取出一粒碎银递给摊主:“我要这盏鹅黄碧青间色鱼灯。”
她记着谢拾安的话。
她要给他带一盏鱼灯回去。
可是闻如风却很生气。
他箭步上前,一把攥紧她的手臂:“我看,是镇北王府把你养歪了!竟将你养出了这副骄奢淫逸的做派!我做主,你现在就把鱼灯还回去,我不许你乱花钱!”
他虽然是读书人,可毕竟是个青年男子,手劲儿捏的闻星落很疼。
闻星落眼眶通红:“你捏疼我了!”
闻如风回过神,松开手,不忿道:“我是一时着急,这才使了些力气。不过说到底我都是为了你好,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星落,你可不能学别人大手大脚!”
“买一盏鱼灯,也算大手大脚吗?”闻星落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臂,“大哥难道不知道,我如今每个月有五两纹银的月钱?”
五两纹银!
闻如风倒吸一口凉气。
他贵为闻府嫡长子,一个月也才不过一两纹银!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闻星落,生气道:“镇北王府疯了,竟然给你这么多月钱!你一个小姑娘,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拿在手里不定怎么乱花掉了!我做主,往后你的月钱就交给我们保管!我们会帮你存起来,等你将来嫁人的时候再还给你!”
闻星落:“……”
这算盘打的。
她没什么好脸色:“我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你们替我保管钱财?”
闻如云见她如此,也很嫉妒恼火。
每个月五两纹银,他们兄妹四个的月钱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他沉声:“我们都是为了你好!难不成你觉得我们会花掉你的钱?!真是可笑至极!”
闻月引握紧鱼灯,秀丽的面庞上同样藏着不快。
前世她在镇北王府的时候,每个月只有四两月钱。
凭什么闻星落比她多出一两?!
镇北王府的那群人简直不可理喻!
等她将来当上太子妃,一定要好好打镇北王府那群人的脸!
她压抑住浓烈的妒忌和不甘心,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劝道:“星落,你年纪小,不知道人心险恶。旁人再怎么亲近,那也终究是外人,哪比得上咱们自家兄妹?哥哥们都是为了你好呀。”
闻如风点点头:“还是月引懂事。”
闻月引又继续道:“都是一家人,就算哥哥们花你一点钱也不算什么的,毕竟你也姓闻,你也有补贴家用的义务不是?”
第37章 星落这次是真的生咱们的气了
闻家四兄妹紧紧围着闻星落,仿佛闻到血腥气息的蚂蟥,恨不能趴在少女身上敲骨吸髓。
闻星落似笑非笑:“不知诸位每个月又拿出多少钱,用来补贴家用?”
四兄妹沉默了。
他们自己的钱都不够花,怎么可能拿出来补贴家用?
闻星落幽幽地扫他们一眼,走到前面去了。
四兄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闷闷不乐地跟着她。
路过锦鲤池,闻如雷提议道:“前面有个小吃摊子,不如咱们过去歇歇脚,吃点东西?”
“也好。”闻如风点头,“星落啊,你跟我们一起吧。你终究是我们的妹妹,这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你一个小姑娘可不能走丢了。”
闻星落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可是还没来得及拒绝,闻月引就挽住了她的手臂,娇声道:“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你就不要再闹脾气了!你要像姐姐这般乖巧听话,兄长们才会喜欢你哦!”
闻星落:“……”
她要他们的喜欢做什么?
闻星落被迫来到小吃摊上,和闻月引一块儿坐下。
闻如风他们三个点餐去了。
等了一刻钟,他们三个突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回来。
闻如风笑容宠溺:“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闻月引茫然:“什么日子呀?”
闻如雷兴奋:“月引,今天是你的生辰呀!你忘了吗?!”
“呀!”闻月引不可思议,“好像是耶,今天确实是我的生辰!”
闻如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哥哥们都牢牢记着呢!这碗长寿面是大哥特意为你点的,你快趁热吃了。”
被三兄弟殷勤地围着,闻月引绽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谢谢三位哥哥!”
她正要吃面,想起什么,忽然道:“对了,今天好像也是星落的生辰……”
闻星落和闻月引是双生子,自然是同日而生。
只是这么多年,闻家三兄弟早已习惯了单独给闻月引过生辰,却有意无意的把闻星落的生辰忘记了。
今日闻月引突然提起,顿时令三人一愣。
闻月引眼眸微动,忽然把那碗长寿面推到闻星落的面前,大方道:“要不星落吃我的吧?大哥总说孔融让梨的故事,我愿意效仿孔融,把这碗长寿面让给妹妹。”
闻如风欣慰:“月引,你真是太懂事了!”
闻如云抚扇叹息:“月引,你懂事的叫我们心疼。”
闻如雷摆摆手:“长寿面而已,再买一碗就是了!闻星落,你今夜可算是沾到你姐姐的光了!”
闻星落:“……”
少女举着鱼灯,始终安静而沉默。
她不稀罕闻家兄弟的长寿面。
她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王府吃过了。
应闻家兄弟的要求,摊主又端上来一碗面。
闻月引体贴道:“这面烫得很,正好我的还没动过,晾了半晌也不那么烫了,妹妹先吃我的吧。”
她想和闻星落换,闻如风等人却着急地发出一声阻拦的“诶”。
闻如云将收拢的折扇挡在面碗前,笑道:“面条嘛,吹吹不就不烫了?有什么好换的?”
闻如雷也嚷嚷:“没错!都是一样的面,有什么可换的?”
“换来换去也麻烦,就这样吃吧。”闻如风落座,“今天是月引和星落的生辰,我身为闻府嫡长子、你们的嫡长大哥,先说两句。今夜咱们兄妹聚在一起,我很高兴。我做主,往后岁岁年年,咱们都要团聚!我们会待两位妹妹一视同仁,也希望你们俩敬重兄长,做听话懂事的好妹妹。”
闻月引柔声道:“谨遵大哥教诲。”
她说完,夹起一筷子面,忽然惊喜:“呀,长寿面里面还藏了牛肉和糖鸡蛋!”
闻星落拨了拨自己的那碗面。
除了面条,里面什么也没有。
闻家三兄弟面露尴尬,拼命朝闻月引使眼色。
闻月引一脸懵懂无知,怯怯地掩唇道:“我……我说错话了吗?”
闻星落放下筷箸:“难怪几位兄长不肯让姐姐和我交换长寿面,原来是因为姐姐的那碗面里还藏着牛肉和糖鸡蛋。”
以闻家的条件,不是吃不起牛肉和鸡蛋。
可这三个人,偏偏要在这种小事上做手脚,区别对待她和闻月引。
如果放在从前,闻星落会伤心难过。
可是重生归来,她只觉得这三个人十分幼稚可笑。
偏闻如风刚刚还腆着个大脸说“我们会待两位妹妹一视同仁”,也不嫌风大闪了舌头。
她起身,拿起鱼灯就走了。
闻家三兄弟面面相觑。
闻月引红着眼眶:“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生得清瘦柔弱,仿佛一株病花,眼中含泪的姿态令三兄弟十分心疼。
闻如云安慰道:“月引乖,快别哭了!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过单纯天真,这才招致闻星落嫉妒你。”
“是啊,这事不能怪你!”闻如雷附和,“我们是因为你身子弱,所以才想着多放牛肉和糖鸡蛋给你补身体,没想到闻星落那么小家子气,居然因为这种小事儿给我们甩脸子!”
闻如风却蹙起眉头,口吻凝重:“我瞧着,星落这次是真的生咱们的气了。”
闻月引娇声:“不如咱们去给妹妹道个歉吧?”
她这么说着,杏眼里却藏着星星点点的恶意。
闻星落越是闹腾,就越能衬托她的乖巧。
等她多闹几次,她在兄长心里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彻底沦为厌弃之人。
将来父兄飞黄腾达之日,便是闻星落后悔之时。
闻星落举着鱼灯,没去参加夜游会。
她踏进了芳园里的一座佛殿。
这座佛殿平日里也有僧弥清修苦行,殿内打扫得十分干净,明黄色帷帐和九重莲花宫灯从彩漆藻井垂落,供奉的金身佛像慈悲垂目,注视苍生。
闻星落捐了香油钱,要了一盏长明灯。
她想供奉给前世的自己。
追过来的闻如风却黑了脸,也不道歉了,厉声训斥道:“闻星落,你也太不像话了!好好的生辰,点什么长明灯?!难道你不知道长明灯是供奉给死人的?!你也不嫌晦气!”
闻月引款款上前:“我替妹妹吹熄了它!”
闻星落被闻如风拽着手臂,不等她护住长明灯,闻月引已经鼓起腮帮子凑上前,一口气吹熄了那盏灯。
闻星落盯着熄灭的灯芯。
下一瞬,她猛然举起长明灯砸向闻月引!
她厉声:“你是要死了吗?!随随便便吹灭别人的长明灯!”
闻月引猝不及防,脑袋被重重砸了一下,疼得她连忙抱住头,尖叫着躲进闻如云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第38章 从今往后我闻如云只有一个妹妹
闻家三兄弟惊呆了。
闻如云后知后觉,恶狠狠推了闻星落一把:“你疯了是不是?!竟然敢动手打你姐姐?!不过就是一盏灯而已,灭了再点起来就是了,何至于发疯?!”
闻星落被推倒在地。
她垂着头,隐在昏暗里的面容幽冷清寒,双手更是攥紧成拳。
她只是想为前世的自己供奉一盏灯。
为那个从生到死都不曾得到过至亲爱怜的小姑娘,照亮来路,祈福归途。
却没料到,闻月引这么贱,竟敢吹她的灯!
闻如雷气急败坏地护在闻月引身前,怒骂道:“亏月引还让我们过来给你道歉,我看根本就没这个必要!像你这种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对你好还不如对一条狗好!”
“大哥、三哥,你们别说了……”闻月引哽咽开口,“都是我不好,是我自作主张伤害了星落,她打我也是情有可原,你们别怪她了。”
闻家三兄弟见她小脸惨白,清瘦娇弱的身体颤抖如风中落叶,顿时心疼的不行。
闻如云怜惜地抱起她:“你就是太善良,才会被闻星落欺负!”
他又冷冷瞥向闻星落:“你这种人,活该大家都不喜欢你!我把话撂在这里,从今往后,我闻如云只有月引一个妹妹。你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与我无关!”
说罢,沉着脸大步离开。
闻如风叹息,居高临下地注视闻星落:“星落,你太让大哥失望了!我做主,你回去以后就写一篇万字检讨书,向你姐姐好好认个错。再附带你这个几月的月钱,一并交给我。大哥都是为了你好,你这么大的人了,也该分清是非好歹了!”
他们离开佛殿后,闻如云悄悄从外面锁上了殿门。
他神情严肃:“月引是咱们捧在手掌心的珍宝,我们连她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可是闻星落那死丫头竟然敢打她!咱们今夜就把她锁在佛殿,叫她好好反省反省,想想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也好。”闻如风沉重地点点头,“希望她能改过自新,重新做回从前的自己。否则,连我这做大哥的也不想再原谅她了。”
佛殿里。
闻星落眼眶通红,却没掉眼泪。
她今夜冲动了。
动手打人的时候,大约和祖母期冀她成为的高门贵女大相径庭。
但是,她不后悔。
她捡起长明灯,重新点燃,供奉在了佛殿里。
做完这些,她才平复了心情,安静仔细地整理仪容,敛去那股子疯劲儿,仿佛又变回了镇北王府里那位从容温婉八面玲珑的闻姑娘。
角落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闻星落寻声望去。
角落里设了一张案台,白衣胜雪松姿鹤逸的青年坐在案台后,戴半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头顶悬挂的九重莲花宫灯曳落光影,隐隐绰绰地照亮了他眉心的一点朱砂痣。
是镇北王府的二公子,谢厌臣。
闻星落很怕他,可是今夜被他撞见自己的私事,少女骨子里的血液叛逆沸腾,冲淡了那份畏惧。
她道:“我竟不知,二哥哥有偷窥别人的习惯。”
“我一直坐在这里问卦解签,是你自己没有发现,怎么就成我偷窥你了?”谢厌臣的声音清越动听,“闲来无事,星落妹妹要不要来算一卦?”
闻星落看着他。
这位王府二公子真是古怪。
不仅住在堆放尸体的义庄上,还在深更半夜跑到佛殿,给人问卦解签。
她道:“你的卦很灵验吗?”
谢厌臣抬手作请:“星落妹妹一试便知。”
闻星落在他对面坐了,认真地摇了摇签筒,须臾掉下一支签来。
谢厌臣拾起那支签,念道:“‘东方月上正婵娟,顷刻云遮月半边。莫道圆时还又缺,须教缺处复重圆。’”
他把玩那支木签,温声细语:“乌云蔽月,难见前程。看来星落妹妹如今的处境,迷惘而又艰难。”
闻星落面无表情。
闻家驱逐她,谢观澜想杀她。
她的处境可不就是很艰难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我先告退。”
谢厌臣弯着眼睛,目送她走到佛殿门口。
闻星落伸手去推佛殿的大门,却怎么也推不动。
闻如风他们走的时候,竟然故意锁了殿门!
闻星落咬牙,本想翻窗离开,哪知刚转过身就撞上了谢厌臣的胸膛。
青年戴着半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昏暗的佛殿里危险瘆人。
闻星落吓了一跳,纤薄的脊背紧紧贴在门上:“你……你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签文尚未解完,星落妹妹急什么?”
谢厌臣的视线如同利刃,一寸寸凌迟过少女颈间的淡青色血管:“虽然星落妹妹的签文上显示浮云蔽月前路暗淡,但签文还说,妹妹将来总有得遇贵人,拨云见月的时候。”
闻星落沉默半晌,问道:“二哥哥该不会是想说,你就是我的贵人吧?”
谢厌臣将那支签文抵在闻星落的下颚线边缘,痴迷地盯着她的脸:“只要妹妹出得起价,我愿意帮你惩治闻家四兄妹。”
“二哥哥心仪的价码,是什么?”
青竹木制成的签文削薄如片,刮过少女的脸颊,像是玉匠小心翼翼地轻抚世上最珍贵的玉料。
谢厌臣倾身低头,凑近闻星落:“当然是你的脸。”
多好看的一张脸呀。
若是剥下来珍藏,每日闲暇时观看赏玩,岂不是美事一桩?
闻星落浑身汗毛倒竖。
难怪前世姐姐每次回家,一提起谢厌臣就会面露惊恐之色。
她隐约记得,有一次姐姐是哭着跑回家的,央着父兄为她延请蜀郡神医,说她身上被谢厌臣缝了一块黑狗皮,她怎么也弄不掉。
佛殿烛火被风吹熄几盏。
黑暗如有实质,从角角落落蔓延而来,凉意钻出地砖的缝隙,顺着闻星落的脚踝攀援而上,仿佛是要把她困在这里的绞索。
闻星落惊惧地咽了咽口水。
第39章 她不是谢观澜的人
闻星落朝旁边挪动身体,尽量与谢厌臣保持距离:“你要价太贵,我付不起。”
谢厌臣:“可是——”
“没有可是!”
闻星落连忙打断他,人已经挪到了佛殿的红漆方格窗边。
好在木窗没上锁。
她推开窗,果断挽起裙裾翻了出去。
谢厌臣孤零零站在佛殿里。
春夜的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青年的白衣层叠摇曳,青面獠牙恶鬼面具与那张温润如玉的半张脸形成鲜明对比,眉心朱砂鲜红欲滴。
他含笑拣起闻星落丢在地上的鱼灯。
闻星落已经逃到了人多的地方。
她朝佛殿的方向望了一眼,惊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谢家兄弟除了谢拾安,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想起丢失的鱼灯,她只得重新给谢拾安买一盏。
正在小摊上挑选,身后突然传来悦耳的声音:“星落妹妹,把你的脸剥给我,好不好?”
闻星落猛然回头。
花灯下的青年白衣胜雪,戴半张恶鬼面具,正是谢厌臣!
她心跳如擂鼓,也没心思挑选鱼灯了,转身就跑。
然而无论她逃到哪里,谢厌臣都如同跗骨之蛆阴魂不散。
他总能在她刚松口气的时候,不经意出现在花灯的光影里,幽幽地唤一句:“星落妹妹,我想要你的脸”。
夜渐深。
芳园夜市越发热闹,不远处传来喧嚣和骚动的声音,火把和花灯如山如海铺天盖地。
百鬼夜行开始了。
来自蜀郡各地的伶人们身穿奇装异服,脸上佩戴镂雕彩漆的木头鬼面,高举铃铛、幡旗、斧钺等物,趁着春夜招摇过市,用这种方式驱逐灾厄祈福四季。
小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跟在队伍旁边。
闻星落无处可逃,干脆买了一张面具,混进百鬼夜行的队伍里。
队伍混乱嘈杂,她被那些伶人挤来挤去,实在没办法,于是仗着身形纤盈单薄,趁乱藏进了他们抬着的一口箱笼里。
这箱笼一般硕大无比,涂饰红漆,雕刻云雷、环带、唐草等花纹,由七八个扮成小鬼的伶人抬着,用来盛放吉祥祈福的物件儿。
闻星落刚钻进去,就嗅到了浓烈的硝石味儿。
她翻了翻箱笼里的东西。
这里太暗,她瞧不清楚装的是什么,只能凭触感判定是许多四四方方的小包袱,用细绳缠得整整齐齐。
她收回手,趴在箱盖边缘朝外面张望。
这会儿子倒是没看见谢厌臣。
她长长松了口气。
百鬼夜行的队伍一路往西,敲锣打鼓地登上了芳园西南角的一座楼阁。
楼阁灯火如昼,蜀郡的官员们正在热热闹闹地吃酒宴饮,祈福今年风调雨顺,谢观澜和杜太守也在其中。
闻星落藏身的箱笼被抬上顶楼,那些伶人把它安置在一座厢房里就出去了。
闻星落推开箱盖,刚爬出来,就听见身后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星落妹妹,我想要你的脸。”
闻星落不敢置信,猛然转身。
谢厌臣站在座屏前,笑吟吟地注视她。
闻星落硬着头皮:“我都说了不行,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她今夜被谢厌臣吓到了,说话的声音软了几分,眼瞳蕴着雾水,连眼尾都浮上一层薄红,仿佛晕染开的蓼花汁液。
谢厌臣好奇地凑近她:“吓到了?”
捕捉到少女杏眼里的泪珠,他腼腆地弯起眉眼:“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不过你比谢拾安那小子强一点,去年百鬼夜行的时候,我差点把他吓到尿裤子。”
闻星落愣了愣,问道:“你……你说你想要我的脸,是故意吓唬我?”
“大哥都说了不能动你,我可不敢不听他的话。”谢厌臣遗憾地扫了一眼她的小脸,“虽然我确实很想收藏你的脸,但你毕竟是大哥的人,所以我不能动你。”
顿了顿,他又道:“对了,我追过来是想告诉你,你的鱼灯落在佛殿里了。喏。”
他把藏在身后的那盏鱼灯递给闻星落。
闻星落接过鱼灯,复杂地看他一眼。
谢厌臣依旧弯着眉眼:“我孤零零住在义庄上,好无聊啊。星落妹妹,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的藏品?虽然它们全都比不上你的脸,但也算出类拔萃,颇为养眼。有断手、头颅、白骨琵琶……”
闻星落:“……”
谢谢。
她对他的“藏品”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有道:“我和闻月引是双生子,我们长着一样的脸。为什么你只想收藏我的,却不想收藏她的?”
谢厌臣吃吃笑了起来,眼瞳亮晶晶的:“你们长得完全不一样呀。她没你好看,我不稀罕她的脸。”
闻星落无法理解谢厌臣,她和闻月引明明就长得一模一样。
此时楼下的宴饮已经临近尾声。
参加百鬼夜行的伶人们都离开了楼阁,那些官员也在心腹随从的陪护下相继下楼。
闻星落等到楼里没了动静,才道:“我也要回去了。”
她推开厢房的门,沿着长廊往楼梯走。
踏出门槛的时候,余光瞥见一根细细的绳子从那口朱漆箱笼的缝隙里探出来,顺着墙角一路朝楼下蜿蜒而去。
她眉心微蹙。
这里怎么多了一根绳子?
正迟疑,一点橘红色的火星子突然从捻绳尽头燃烧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厢房蔓延而去!
火星子,捻绳,硝石……
电光火石间,闻星落如梦初醒,抓住谢厌臣直奔下楼!
他们刚跑到下面一层,上方陡然传来爆炸巨响!
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楼阁!
第40章 我会乖乖听话
闻星落的耳膜被震得疼痛难忍,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余爆炸后的一线嗡鸣声。
她捂住耳朵,狼狈地蜷缩成团。
等到痛感稍稍缓解,她才抬起猩红的杏眼。
伶人们抬进来的不是祈福道具,而是一箱火药包!
难怪她在箱笼里闻到的是硝石味儿!
有人混在伶人之中,妄图炸毁这座楼阁。
可是,为什么?
闻星落想到了谢观澜。
他今夜应当和其他蜀郡官员一起在这里吃酒宴饮。
莫非这场爆炸,是冲着他来的?
此地不宜久留,闻星落扶着墙壁站起身,刚迈出去一步,就被人扯住袖角。
她回眸。
谢厌臣蹲在墙根边,一只手抱住膝盖,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他仰起头,清润的眼眸里一片血红,似有泪光。
他哑声:“你别走……”
十八岁的青年,在今夜像是一个可怜无助的稚童。
闻星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你别走……”谢厌臣只是喃喃重复这三个字,苍白修长的手掌顺着闻星落的衣袖攀援而上,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别走……”
火光映照着他如玉如琢的脸。
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在火海里显得可怖却又滑稽。
闻星落发现,谢厌臣在发抖。
因为极端的恐惧,他似乎快要喘不过气了。
她单膝蹲下,替他解开那半张面具:“你怕火?还是怕别的什么?”
谢厌臣的薄唇几乎绷成了一条线,那张美貌雅致的观音面遍布惊惧,突然之间就落下两行清泪。
他紧紧抱住闻星落,声音越发嘶哑:“你别走……别走……”
闻星落感受着他的战栗。
她不知道谢厌臣过去经历了什么,以致于他现在的性情如此扭曲古怪。
他的力气很大,把她抱得那样紧,勒的闻星落也快要窒息了。
她只得竭力安抚:“我陪着你,你别怕。”
这么说着,心底却升起一股不安。
大火已经从顶楼烧了下来。
再不逃走,等会儿要是吸进浓烟神志不清,想走都走不了了。
她定了定心神,道:“我带你出去。”
“不!”谢厌臣却死活不肯,依旧蜷缩在墙根,“我不走……我不能走……”
闻星落咬牙:“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心里又留下了怎样的创伤和阴影,我只知道你再不走,咱俩都得死在这里!谢厌臣,我这条命来之不易,我不会陪你死!”
她站起身,试图去拽谢厌臣。
可是就算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对方也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恨不能把这个身体都藏进墙壁里。
闻星落用力过猛,冷不防撕裂了谢厌臣的衣袖。
她整个人脱力的往后栽倒,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见楼梯开始着火,她不再管谢厌臣,扭头就走。
跑下半层楼梯,她又忍不住回头。
白衣胜雪的青年,紧紧抱住脑袋,面色惨白双眸猩红,嘴里快速呢喃着什么,仿佛陷入了极端可怕的梦魇之中。
而他怀里,还抱着闻星落买给谢拾安的那盏鱼灯。
闻星落记得她从顶楼逃下来的时候,顺手就扔了鱼灯,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捡回来的。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眼见火焰即将燎烧到青年的白衣,闻星落到底狠不下心放弃他,认命似的返回楼梯口。
她听见谢厌臣语无伦次:“别杀他们,你别杀他们……我听话,我乖乖听话……求你了……”
他的口吻绝望至极,泪水簌簌滚落,染湿了他的衣襟。
闻星落从旁边抄起一根棍子,直接敲晕了谢厌臣。
她费劲儿地背起谢厌臣,艰难地一步步走下楼梯。
青年看似劲瘦,可是真正背起来却是那样的沉重。
闻星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喘着气道:“都是因为你我才折返回来的,要是我被你害死在这里,我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浓烟滚滚。
闻星落渐渐呼吸困难,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
逃到三楼的时候,她本以为终于能看见一点希望,哪知底下的一楼和二楼竟然同时起了大火。
火势顺着楼梯和墙体蔓延,把他们堵在了楼阁中层,幕后之人下了死手,不给他们留任何活路,俨然是要把他们活活烧死。
闻星落喘息着,双膝一软。
她骨碌碌滚下楼梯,被昏迷不醒的谢厌臣压得结结实实。
火海里浓烟弥漫。
少女蓬头垢面,捂着唇不停咳嗽。
她无力地想,托谢观澜的福,她大约要死在这里了。
意识朦胧之际,她听见不远处传来带着哭腔的求饶声:
“谢指挥使,这些事都是我爹干的,与我无关啊!求您放过我吧呜呜呜!”
闻星落勉强睁开眼。
回廊尽头,几名黑衣暗卫面容肃杀,抬起长剑架在几名官员的脖子上,而那些官员的中间还跪着个衣衫锦绣的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是我爹在伶人们中间安插了奸细,特意把火药藏在箱笼里运进来。我爹又安排心腹给你灌酒,想让你醉酒歇在这里,再趁你不备将你烧死……这一切都是我爹的主意,我就只负责在你的酒里下软骨散而已,求您饶了我吧!”
闻星落顿时了然。
这位公子是杜太守的儿子。
今夜这场爆炸,果然是杜太守用来杀害谢观澜的……
她的视线落在谢观澜身上。
青年绯衣玉带,慵懒地倚在镂花窗边。
火光照亮他的下半张脸,他骨相漂亮矜贵犹如金石雕琢,淡红薄唇弯着淡漠的弧度,容色极艳,一点儿也瞧不出前日在校场受过伤。
他遗憾道:“杜太守精心安排了这么一场有趣的盛宴,可惜某今夜还有别的事,不能留下来赏玩。既然诸位是他的心腹,不妨替某在这楼阁里享受一番。”
客客气气的语气,任谁听了都要夸一句世子爷谦恭有礼。
可就是这样一番话,令众人瞬间面如土色。
谢观澜不再管他们的求饶哀嚎,慢条斯理地转身离开。
闻星落依旧趴在地上。
她的眼睛被烟火熏得很疼,泪珠子一颗颗往外涌。
她勉强抬起眼睫,看见一双黑金卷云纹靴履停在了自己面前。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慢慢仰起头。
是谢观澜。
第41章 谢观澜,不要丢下我
谢观澜居高临下地看着闻星落。
少女满脸脏污,像一只被遗弃的小花猫。
她的眼睛很红,生理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被烟熏的似乎快要看不清了。
对视良久,他示意扶山先带谢厌臣离开。
杜太守的儿子和心腹官员都被锁进厢房等死,哀嚎求救声响彻火海。
谢观澜最后看了一眼闻星落,声音堪称温柔:“今夜芳园可以赏玩的地方那么多,闻姑娘偏偏找了一条求死之路。闻姑娘到了地府,可得和阎王判官说清楚,今夜害死你的人是杜广弘,与某无关。”
他眉眼薄凉,转身要走。
刚迈出去一步,却被人扣住脚踝。
他回眸。
闻星落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脚踝。
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双眼大约已经看不清楚了,满是泪珠的小脸十分可怜,声音嘶哑却倔强:“我救了谢厌臣……我没有丢下你弟弟,你也不能丢下我……”
谢观澜挑眉。
少女的指尖紧紧扣在他的黑靴上,细白脆弱,因为过于用力而泛出一层薄红。
大火蔓延了过来。
她呛得连连咳嗽,纤薄的双肩剧烈颤抖,像是困在蛛网里挣扎的蝶翼。
她的声音越发沙哑艰难,带着浓浓的哀求之意:“不要丢下我……我害怕……求你不要丢下我……”
谢观澜看着她。
自打来到镇北王府,闻星落就一直以冷静从容的一面示人,偶尔被他逼急了,龇着牙朝他露出藏起来的尖刺,却也不过是稍微刺他一下就又迅速藏了回去。
十五岁的少女,像是一捧又咸又苦的盐,又像是一只经常团成球的小刺猬。
今夜,是她第一次求他。
仿佛小刺猬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不知是为了出于她对谢厌臣有恩的考虑,还是被她的求生欲所打动,又或者其他因素,谢观澜沉默半晌,俯身抱起了她。
火海里,连风也是滚热的。
层层叠叠的青金色裙裾拂拭过谢观澜的手背,一股子甜郁的香气直钻进他的鼻息里——
那是闻星落身上特有的香味。
她蜷缩在他的臂弯里,很轻,令谢观澜的心神有一瞬间飘远。
他想,她可真柔弱无骨啊,宛如一片握不住的羽毛。
他不近女色,身边没有通房丫鬟,又不爱看话本杂谈,唯一了解女子的途径,是偶尔听见官衙里的一些杂役悄悄谈论她们。
他们说,女人是水做的。
从前嗤之以鼻,可是今夜抱着闻星落,竟当真觉得她娇软如春水。
她平日里吃的什么?
莫非是食花饮露,所以才不像他和几位弟弟一般,连骨头皮肉都是硬的?
谢观澜抱着闻星落翻出木窗,蕴着轻功稳稳落地。
扶山等心腹护卫迎上来的时候,谢观澜注意到怀里的小姑娘已经晕厥过去。
他本想把她交给扶山,可小姑娘大约是怕他半路丢下她,那双白嫩纤细的双手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小脸依赖地紧贴在他的胸膛上,泪水无意识地染湿了他的衣衫。
谢观澜垂眸看她,良久,才淡淡道:“回府吧。”
他抱着她,在扶山等人诧异的目光中,径直登上了马车。
…
闻星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谢拾安坐在玫瑰椅上嗑瓜子,拐杖随意靠在床边。
见她睁开眼,他高兴地丢掉瓜子:“你醒了呀?你渴不渴饿不饿?”
闻星落盯着水红色轻纱帐顶,视线慢慢聚焦。
终于回过神,她支撑着坐起身:“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明明记得谢观澜吩咐随从带走谢厌臣,却把她孤零零丢在了火海里……
“是大哥把你抱回来的!你都不知道你昨晚抓他抓得有多紧,府医把你从他怀里掰出来的时候,你活生生把大哥的手臂抓破了,那血直接染红了大哥的衣袖!”
闻星落怔怔的。
谢观澜竟然在最后关头救了她……
而她在昏迷中抓破了谢观澜的手臂,他居然没杀她。
她讪讪:“他没怪我吧?”
“他忙着处理昨晚的事呢,哪有空怪你?”谢拾安嚷嚷,“听扶山说,昨夜那场大火是杜广弘用来谋害大哥的,谁知大哥没死,反倒是杜广弘的儿子和爪牙们喝了那些下有软骨散的酒,被活活烧死了!杜广弘得知消息,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就晕死了过去!偏偏这事儿是他亲自做的,他还不能追查到底,可把他气坏了!”
闻星落沉吟。
杜广弘害谢拾安受了伤。
凭谢观澜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昨夜的事根本就是他将计就计故意报复,借杜太守的刀,反杀掉他的爪牙和心腹,还偏偏叫杜太守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也就她和谢厌臣倒霉,误闯进了他们的筹谋算计里。
“对了,”谢拾安欢欢喜喜地举起一盏鱼灯,“二哥晌午就醒了,他说这鱼灯是你给我买的。星落,你待我可真好,差点被烧死都没还忘记我的鱼灯。”
说着话,翠翠带着婢女进来摆膳。
闻星落饿坏了。
她吃了一碗鱼片小米粥,想起什么又道:“二哥哥很害怕火场。”
谢拾安蹭了闻星落的饭,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道:“他姨娘就是被火烧死的,那年他才十岁,所以他对火场有心理阴影。”
闻星落更加好奇:“他性情古怪,也是因为他姨娘?”
“只能算是原因之一吧。”谢拾安压低声音,“反正你现在是我妹妹,告诉你也没关系。当年朝廷派使臣前往各个封地,要求每个诸侯王送一位公子进京,说是做客,其实就是去当质子。原本应该去京城当质子的是大哥,可是二哥偷偷替他去了。”
闻星落怔住。
谢观澜对三个弟弟一直都很好,从来不分什么嫡庶,这她是知道的。
可是没想到,原来谢厌臣对谢观澜也这么好。
她问道:“后来呢?”
“二哥去京城的那年只有七岁,姨娘不放心他,就跟着他一起去了。二哥生得好看,在京城交了许多朋友,听说就连皇子公主都是他的好朋友。可是后来不知怎的,皇子们与他交恶,总是欺负他。他在京城待了七年,期间姨娘被烧死,打小伺候他的随从和婢女也都死了,只他一个人在十四岁那年的冬天,独自穿过大雪回到蓉城。”
第42章 谢指挥使可真够忙的
谢拾安替闻星落又盛了一碗粥:“没有人知道二哥在京城究竟经历了什么,反正他回家以后性情大变,整天和大夫药郎为伍,不仅喜欢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还常常把尸体带回院子观察解剖,王府里面没有婢女小厮敢去他身边伺候。”
后面的事闻星落听说过——谢厌臣心术不正,被镇北王厌弃,撵出了王府。
谢拾安走后,闻星落坐到梳妆台前。
她没猜错,谢家拥兵自重,被京城的那位深深忌惮,于是他通过谋害谢家子嗣的方式,来达到削弱谢家的目的。
所以,谢观澜和谢拾安才会屡屡遭遇事故。
闻星落想,也许镇北王没有厌弃谢厌臣,将他逐出王府,只是保护他的一种手段。
看来镇北王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闻星落望向铜镜。
铜镜里的少女面容稚嫩,像是春日里初生的新芽。
重生归来,除了报复父兄,她也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她想过再长大一些就离开这里自立门户,但无疑,留在王府才能带给她最大的利益,别说相看亲事了,就算她什么也不干只是出门溜达一圈,旁人都要看在王府的权势上敬她三分。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世道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可是,谢观澜会在将来拥兵自立反了朝廷。
她留在王府,那她就是叛贼家眷!
闻星落捧住脸,懊恼自己死的太早,不知道前世谢观澜究竟有没有杀进京城临朝称帝。
她起身整理金银细软,决定这两年多存一点钱。
谢观澜赢了还好,要是他输给了朝廷,她还能跑路不是?
谢观澜也就罢了,他死不死的和她关系不大。
但祖母和谢拾安对她很好,她很愿意在跑路的时候带上他俩。
思及此,闻星落决心还要再多存一点钱,存到足够他们祖孙仨挥霍一辈子为止。
是夜。
闻星落搂着自己的钱匣子,趴在床榻上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忽然有人推她。
她睁开惺忪睡眼。
房中烛火黯淡。
白衣胜雪松姿鹤逸的公子端坐在她的床榻边,眉心一点朱砂,笑起来的样子好似高坐莲台的观音。
他柔声道:“星落妹妹,快起来。”
闻星落:“……”
沉默了片刻,她才猛然坐起,紧紧拥住小被子:“你怎么在我的房间里?!”
“听大哥说,你在火场里救了我。”谢厌臣弯着清隽的眉眼,“为了表示对你的感谢,我忙活了一整天,决定送你一件礼物。”
闻星落睁圆杏眼,警惕地瞅着他。
这厮不按常理出牌。
所谓的“礼物”,该不会是眼珠子、人皮灯笼之类的可怕东西吧?
她果断摇头:“我不要。”
谢厌臣微怔,仿佛没料到她会拒绝自己。
薄金色烛火的映照下,青年那张温润雅致的观音面上弥漫开失落神色,清润的眼瞳里更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似乎下一瞬就会可怜的哭出来。
他抓紧身下的被褥,哽咽道:“星落妹妹嫌弃我。”
闻星落:“……”
不是,这人不是一向我行我素邪肆神秘吗?
搁她面前装什么可怜?
她满脸一言难尽,反驳道:“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的礼物?”
闻星落语噎:“我……”
“星落妹妹只在乎四弟,一点也不在乎我这位二哥哥。也许是因为我是庶出吧,我到底不是从王妃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些年又被父王厌弃,孤零零住在义庄上,逢年过节也没个人说话……”
青年满腹怨气絮絮叨叨,好似被新婚夫婿背叛的深闺怨妇。
闻星落忍无可忍,抬手道:“打住!我收你的礼物就是了!”
谢厌臣立刻破涕为笑,起身道:“走吧,路程有些远,我带你去拿。”
闻星落:“……”
她看了一眼窗外黑黢黢的夜色。
什么礼物需要她半夜出门去拿啊?
总感觉没什么好事。
可是她已经答应谢厌臣,总不好临时反悔,只得硬着头皮梳洗更衣,顶着夜色随他悄悄离开王府。
街上已经宵禁。
但没有巡逻的卫兵敢拦住挂有镇北王府家徽的马车,因此谢厌臣轻而易举就带着闻星落穿过半座蓉城,来到了一条小巷子里。
谢厌臣领着闻星落踏进巷子里的一座宅院:“这里是我的私宅,我偶尔会来小住。”
他推开屋门。
闻家三兄弟和闻月引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闻星落震惊:“你把他们抓到这里干什么?”
谢厌臣将一把匕首放在她的掌心:“他们对妹妹不好,妹妹理应杀了他们。你动手吧,我替你望风。等他们死了,我帮妹妹割下他们的头颅,制成酒器供你使用。”
闻星落:“……”
这就是谢厌臣的“礼物”?
果然非同凡响。
她看了一眼四个人。
他们是该死。
可是,就这么死掉未免太便宜了他们。
她要一点点夺走他们的机缘,让他们知道没有她,他们什么也不是。
她要他们经历足够的苦难,她要他们品尝她前世经受过的种种痛苦和煎熬……
之后,他们才该死。
闻星落把匕首还给谢厌臣:“谢谢二哥哥,但这是我的私事,我自己会处理好。”
谢厌臣不悦,瞥向闻家三兄弟的目光隐隐多出了几分妒忌:“莫非妹妹舍不得杀他们?在妹妹心里,这三个蠢货比我们谢家兄弟更重要,是不是?也是,你们到底是有血缘关系在的,正所谓血浓于水,我们这些外人又算什么呢?”
闻星落无语。
这人怎么动不动就阴阳怪气呀。
她只得解释了一番自己的意图,又补充道:“我虽然恨极了他们,却也不想因为他们双手染血,背负人命官司。因为不值得。”
谢厌臣望向她的手。
少女的双手细白娇嫩,十分漂亮。
他不禁笑道:“是了,妹妹的手就该干干净净才对。”
他又转向闻家兄妹,阴邪道:“只是就这么放过他们,我心里实在不高兴,我得从他们身上留下点什么东西。”
他转了转匕首,饶有兴致地走上前去。
闻星落正好奇他要干什么,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有人闯进了这座宅院。
闻星落匆匆走到堂屋外面,看见无数卫兵涌了进来。
他们让开路,谢观澜绯衣玉带腰佩狭刀,淡漠地出现在院子里。
他身后的扶山没注意到闻星落,高声道:“县衙后宅无端丢了四个大活人,家属已经报官!我家指挥使大人查到他们被劫持到了这座院子,里面的人听着,立刻交出人质束手就擒,否则——”
扶山喊着喊着,终于看清楚了站在廊下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王府的姑娘。
扶山:“啊?”
闻星落福了一礼:“世子爷金安。”
她垂着眼睫,尴尬地盯着谢观澜的军靴。
他可真够忙的。
除了处理军务政务,深更半夜还要出来抓人。
犯事儿的还是他亲弟。
第43章 谢观澜看起来很好亲
谢观澜的视线,落在闻星落身后的堂屋里。
拿着匕首忙忙碌碌的青年,白衣胜雪松姿鹤逸,正是他二弟谢厌臣。
谢观澜揉了揉眉心。
闻星落和谢拾安小打小闹也就罢了,毕竟两个人都是小孩子,闯不出什么大祸来。
可她现在又和二弟搅合到了一起。
他二弟要比四弟危险多了,谁知道会带着她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他拾阶而上。
闻星落下意识步步后退,在听见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时,才发现谢观澜的腰上挂着一副锃亮的寒铁手铐。
闻星落攥紧手帕。
她就知道,今夜跟着谢厌臣出门绝对没什么好事。
单薄的脊背撞上槅扇,她开口时没什么底气:“世……世子爷……”
谢观澜负手站定,垂眸看她:“闻姑娘可否解释一番,为何半夜三更出现在城南小巷?”
闻星落心虚。
她解释不出来。
谢观澜扫了一眼横躺在堂屋里的四兄妹:“闻家四兄妹失踪,家属已经报官。蓉城治安良好夜不闭户,多年没有发生过失踪案,闻姑娘曾经说过要成为对某有用的人,今夜的所作所为,倒的确是在某的政绩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顿了顿,他眉骨危险下压:“一笔污点。”
闻星落头皮发麻:“不是我抓的他们……”
“闻姑娘的意思是,是我二弟抓的他们?”
闻星落咬了咬唇瓣。
不然呢?
他二弟什么德行,他心里没数吗?
话说回来,他该不会偏袒谢厌臣,只把她一个人抓起来审问逼供吧?
闻星落看过谢拾安的话本子,里面的女犯人到了牢里,会过得很凄惨很没有尊严。
她畏惧那副手铐,于是鼓起勇气,仰起头注视谢观澜:“反正今夜之事与我无关,我也是刚刚才到这里的。至于二哥哥,也许他只是想请他们四兄妹过来做客,没有别的坏心思,家属直接以失踪案报官,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倒害的世子爷白跑一趟。总之,世子爷还是不要抓我了吧。”
谢观澜盯着她。
小姑娘白日里瞧着温婉端庄,尤其是在祖母面前,装的那叫一个乖巧懂事。
可是私底下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竟比官衙里的师爷还厉害。
不过……
好在她没有把罪责全推到他二弟头上。
心思还不算坏。
谢观澜想着,瞥见闻星落正悄悄望向他腰间的手铐。
也许是年纪小,对这东西存着几分忌惮害怕,小姑娘纤盈瘦弱的身体轻微战栗,青金色裙裾在灯笼的映照下泛起些微涟漪。
谢观澜挑了挑眉,忽然起了吓唬她的心思。
他在闻星落惊骇的目光中扣住她的手,将锁拷的一头铐在了她的手腕上。
他漫不经心:“诡计多端、尖牙利齿的小姑娘,最爱撒谎了。夜里不在家好好睡觉,却跑出来兴风作浪,难道不应该抓起来好好审问吗?”
“你——”闻星落呼吸急促,望向谢观澜的眼神像是望着一尊可怕的阎罗,“我都说了不是我干的,你怎么还要抓我?!”
谢观澜不理她,唇角噙着笑,拖着她踏进堂屋。
闻星落原本还要挣扎,看见堂屋里的情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谢厌臣剃掉了闻家四兄妹的头发——
但是,他只剃了一半。
于是躺在这里的四个人,全都变成了怪异丑陋的阴阳头发型。
又滑稽又可怜。
谢厌臣把那些头发编织成一张四四方方的垫子,郑重地递给闻星落:“妹妹在火场里救了我,我本就欠你一份情,听四弟说,昨天还是你的生辰。喏,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一张漂亮的坐垫。妹妹可以垫在凳子上,也可以垫在床上。”
闻星落:“……”
她真是谢谢他了。
这种坐垫谁敢要啊。
放在家里不嫌瘆得慌啊?
她脸色发白,轻咳一声:“那个,我其实不缺坐垫……”
谢厌臣那张观音面上立刻浮现出伤心欲绝,失落哽咽道:“妹妹不喜欢我送的礼物,是不是?”
闻星落:“……”
会喜欢才有鬼好吗?
她正思考该如何在不惹谢厌臣伤心的情况下拒绝他,扣在她手腕上的锁铐突然被拽动。
她仰头,谢观澜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二哥哥送你礼物,你该说什么?”
闻星落:“……”
这厮笑起来好似春夜艳鬼,可狭眸里全是威胁之意。
仿佛只要她敢辜负谢厌臣的情意,他就要立刻把她抓进官衙。
闻星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得勉强伸出两根手指,用指头尖尖嫌弃又艰难地捏住那块黑黢黢的坐垫。
她费劲儿地挤出一个笑脸:“谢谢二哥哥……”
谢厌臣这才开心:“妹妹喜欢的话,我以后多给你编几个垫子。”
闻星落:“……”
她真是“谢谢”他了。
夜已深。
谢观澜命卫兵把闻家四兄妹送回去,对外只称没抓到掳掠他们的凶手。
谢观澜带闻星落回王府,两人坐了同一辆马车。
闻星落绷着小脸:“劳烦世子爷为我解开手铐。”
谢观澜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道:“原以为闻姑娘贪慕权势、虚伪自私,没想到你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某的两位弟弟待你如至亲。闻姑娘的手段,果然不可小觑。”
闻星落盯着钥匙:“我以真心待人,因此得到他们的喜爱,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真心?”谢观澜倾身凑近少女,微挑的狭眸蕴着讥笑,“闻姑娘既有真心,怎么不见你真心待某?”
两人贴得很近。
近到闻星落抬起眼帘,就能看见谢观澜低垂的细密鸦睫。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喷洒在自己脸上的温热气息。
马车里灯影昏惑。
面前的青年锦衣绯袍秾艳似妖,深邃矜贵的五官呈现出惑人的俊俏。
闻星落不敢同他对视,视线慢慢下移到他的薄唇上。
他的唇形很漂亮,色泽是浅淡的薄红,润泽干净而又柔软。
这人虽然可恶,却实在美貌。
闻星落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谢拾安的那本《春宫辟火图》。
她突然想——
谢观澜的唇,应当很好亲吧?
第44章 谢观澜送她生辰礼
这个胆大包天的念头,叫闻星落吓了一跳。
她飞快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语速极快:“我怎么没有真心待你?我一向把你当成大哥哥敬重爱戴,是世子爷自己厌弃我、疏远我!”
敬重爱戴……
这个词令谢观澜生出些戾气。
他也就只比闻星落大四岁而已。
听她的语气和形容,仿佛他们是两辈人似的。
他拽着锁铐,把闻星落拖到自己跟前。
他的身量过于高大挺拔,即便是坐着也要比闻星落更高一些。
他冷淡道:“谈谈?”
“谈……谈什么?”
“闻姑娘是聪明人,想必已经猜到对镇北王府动手的人是谁,也很清楚王府面对的是何种困境。某不想将来王府里出现有异心的人,闻姑娘可明白某的意思?”
闻星落咽了咽口水。
明白啊。
她怎么不明白?
谢观澜是怕她留在王府,将来会背叛他。
他要她和他一起谋反!
可是谋反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
闻星落心头惴惴,又不敢说自己一点儿也不想参与谋反,只得硬着头皮表忠心:“我既然随母亲进了王府,那便是王府的一份子,岂有享了富贵却不肯共患难的道理?世子爷放心,我一定与你们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谢观澜对她的态度不置可否。
修长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摆弄锁拷,过了片刻,他道:“李老将军有意栽培四弟。”
李老将军便是前世倾尽全力培养闻如雷的贵人。
年轻时是闻名西南的先锋大将,一手李家枪使得出神入化,因为膝下没有子嗣,所以才着急收个有天赋的徒弟,把家族枪法传承下去。
闻星落道:“世子爷不希望四哥哥大出风头,引得京城那边的注意,所以,世子爷打算回绝李将军?”
谢观澜不答反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四哥哥斗鸡走狗,不学无术了这么多年,朝廷也依旧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无论是金味斋还是校场塔楼,都是冲着他的命来的。既然迟早要有一争,继续伪装又有什么意思?”
少女面白如雪,稚嫩纯净。
潋滟乌润的杏眼里,却藏着一丝狠戾。
她从前盼望谢拾安抢走闻如雷的机缘。
但现在,比起所谓的机缘,她更希望谢拾安的人生大放异彩。
谢观澜低低笑了起来,似乎对闻星落的回答十分满意。
于是接下来的车程一路平安无事。
终于回到王府,闻星落放软了声音:“我要回屑金院睡觉,世子现在总能解开我手上的镣铐了吧?”
谢观澜握着镣铐另一端,抬眉而笑:“急什么?二弟将你托付给我,嘱托我一定要亲自送你回到寝屋,我岂有半路离开的道理?”
闻星落:“……”
这厮想进她的寝屋。
可她的寝屋里什么也没有,他去干什么呢?
闻星落疑心谢观澜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却又实在摸不清他的心思,只得绷着小脸,惴惴不安地走在前面领路。
谢观澜牵着镣铐另一端,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
穿过回廊,他幽幽道:“听二弟说,昨日是你的生辰?”
闻星落没回头,小声道:“今夜已经过了子时,严格来说我的生辰应该是在前日。”
“为何不告诉府里,让祖母为你好好庆祝一番?”
闻星落:“说了世子又要不高兴,私底下骂我占王府的便宜。”
谢观澜:“……”
终于踏进屑金院,闻星落领着谢观澜进了屋。
她点燃几盏灯笼:“世子要坐下来喝杯茶吗?”
她只是客套一句。
毕竟以谢观澜的身份,应当瞧不上她的茶。
可是谢观澜却道:“好。”
闻星落沉默。
这大半夜的,丫鬟都睡了,哪里有热水给他煮茶?
她盯着在圈椅上大刀金马坐下来,等着人伺候的矜贵青年,顿了顿,只得拖着手上的锁铐,默默出门给他煮茶。
等她端着热茶回来,却见谢观澜正掂量着她的钱匣子。
谢观澜侧目看她,似笑非笑:“不是说要和王府同舟共济生死与共吗?怎么已经开始预备银票跑路了?”
闻星落脸色难看。
她放下热茶,想要夺回自己的钱匣子,可是青年的身量很高,他把钱匣子举得高高的,就算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她只得争辩:“我没有想跑路,只是夜里闲来无事,清点了一下银钱。”
这么说着,却没什么底气。
因为钱匣子里还藏着一幅舆图,舆图上连逃命的路线都画好了。
谢观澜揭开轻纱灯罩,把那幅舆图凑近烛火。
猩红火舌一瞬间卷上舆图,很快把它烧成了灰烬。
谢观澜握住锁铐一端,将闻星落强势地拽进了怀里。
他倾身垂首,附在少女耳边低语:“既然二弟和四弟都接纳了你,那么某可以勉强将你视为王府的一员。只是闻姑娘最好别想跑路,否则,若是伤了二弟和四弟的心,某不介意打断你的腿。”
婆娑花影倒映在如意菱格窗上。
青年嗓音温润,仿佛吹皱池面的和煦春风。
本该是很美好的春日夜晚,可是镣铐上传来的冰冷温度,却令闻星落浑身发寒,汗毛倒竖。
她后退半步,离谢观澜远些:“我知道了……”
谢观澜的视线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狭眸染上一抹晦暗不明。
他很快直起身,端起那盏热茶轻呷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紧盯着闻星落的脸,秾艳清贵的面庞上噙起一个微笑:“不算好茶,却也勉强值得细品斟酌。”
说罢,他把钥匙丢在花几上,转身走了。
闻星落低着头打开镣铐,心情跌进了谷底。
她要被谢观澜绑在他的船上了。
可是,鬼知道他将来会不会翻船呢?
这一夜,闻星落睡得不大安稳。
清晨梳妆时,翠翠兴高采烈地捧来一只锦盒:“小姐,世子爷刚刚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他特意补给您的生辰礼!还说是您最喜欢看的东西!”
闻星落纳闷。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谢观澜竟然舍得送她生辰礼。
她拆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本彩绘精美的书。
“经史子集?还是山川地理?”
她好奇地翻开。
小脸上雀跃期待的表情,在看清楚书里的内容时,瞬间僵硬。
内容画面的冲击力太大,她猛然合上书,脸颊红了个透。
第45章 闻星落盯着谢观澜的腰
翠翠好奇:“小姐,世子爷送的是什么书呀,您怎么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小姐的脸好红呀,是不是胭脂搽多啦!”
闻星落绷着小脸,默默把书放回锦盒。
谢观澜送的是什么书?
他送的是一本《春宫辟火图》!
他居然还记得当初在王府书斋里的对话:
——没想到,闻姑娘喜爱看这种书。
——内容精彩,我极其喜爱,心向往之。
闻星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得摆摆手:“锁进书橱里,不许拿出来。”
翠翠把书锁起来,又懵懂问道:“对了,昨夜二公子送小姐的生辰礼,可要拿出来用?”
闻星落沉默。
谢厌臣送她一张用闻家兄妹的头发编织成的坐垫。
瞧着就瘆得慌,怎么可能拿出来用。
她吩咐:“悄悄烧了,别给人瞧见。”
梳妆妥当,闻星落去万松院给老太妃请安。
她过来的时候,陈嬷嬷正带着丫鬟们往桌上摆早膳:“姑娘来得正好,世子爷也才刚到。”
谢观澜坐在窗边的官帽椅上吃茶。
他今日休沐,穿了一身暗红色缎面常服,腰扣玉带,宽肩窄腰,颀长的双腿随意伸出来,姿态慵懒又矜贵。
闻星落看着他的腰,脑海中浮现出今晨翻开的《春宫辟火图》。
那一页有两张图,画的男女样式是什么“貂蝉拜月”、“游龙戏凤”,似乎挺考验男子的腰力的。
想必谢观澜卸去衣物之后,那腰比书中描画的男子更加能耐……
“星落。”
老太妃从里间出来,慈爱地唤了一声。
闻星落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过去扶住老太妃:“祖母。”
“脸怎么这样红?”老太妃关切,“是不是发烧了?虽是春天,可早晚温差大,你要记得及时添衣。”
闻星落脸颊发烫,低垂眼帘:“多谢祖母关心,星落会照顾好自己的。”
老太妃从陈嬷嬷手里接过锦盒,塞进她怀里:“你前两天过生辰,怎么也不和祖母说一声?这是祖母补给你的生辰礼,你瞧瞧喜不喜欢。”
锦盒里面是一整套黄金珐琅花丝头面,光华璀璨,价值连城。
闻星落起身谢恩,却被老太妃按住:“不许见外!早上起来的时候,听说子衡也派人往屑金院送了东西,不知送的是什么?”
谢观澜温声:“祖母,我送的是一本画册,妹妹很喜欢看,常常辗转反侧心向往之。”
闻星落:“……”
她没有心向往之!
老太妃来了兴致:“哦?什么画册这么吸引人?星落啊,等你看完了,不妨拿来给我也瞧瞧。”
闻星落:“……”
瞧不了一点。
谢观澜吃了口茶,“星落”二字在唇齿间打了个转,念出来总觉生疏。
他突然提起:“妹妹可有小字?”
老太妃嗔怪:“闻家那些人,一个个都是自私鬼,只知道把你妹妹当奴婢使唤,又怎么会有心给她取小字?子衡若是愿意,不妨给你妹妹取一个。”
谢观澜注视闻星落。
少女宛如春夏之交尚未红透的苹果,髻边簪着两朵深红浅粉的鲜嫩海棠,藏在发间的银蝴蝶轻灵娇俏巧夺天工,却远远不及她眼波流转间的潋滟灵动。
陪伴在祖母身边的姿态,也着实称得上乖巧。
往后,她就是王府的人了。
谢观澜摩挲着茶盏,道:“秋绥冬禧,永乐安宁。妹妹的小字,不妨取‘宁宁’二字。”
“这个好。”老太妃欣喜慈爱地望向怀里的少女,“你可喜欢?”
闻星落腹诽:连小字都取了,回头她出门的时候人家一问,得知她的小字是谢观澜取的,不得好好歌颂一番她和谢观澜兄妹感情极好?
到时候她说她不知道谢观澜要谋反,都没人信她!
她硬着头皮,甜甜笑道:“祖母,我很喜欢。多谢长兄赐名。”
谢观澜又道:“给你上族谱的事,我也已经着手安排。”
闻星落:“……”
听说诛九族是按照族谱来的。
谢观澜是真不想放过她啊!
谢观澜微笑:“妹妹开心吗?”
闻星落:“呵呵。”
谢观澜的办事效率很高,早上才说要给她上族谱,下午就请镇北王和宗族亲眷到了王府祠堂。
就在闻星落绝望之际,卫姒突然出现了。
她不许闻星落上谢家族谱。
谢靖心疼地拿过斗篷,仔细裹在她的肩头:“王妃为何不肯?”
卫姒冷淡道:“你我的姻缘,未必能走到头,不过是过一日算一日罢了,又何必折腾这些?”
她一身肌骨欺霜赛雪,云鬟雾鬓清冷绝尘,虽然生过五个孩子,却依旧美貌倾国,好似从巫山里走出来的神仙妃子。
即便谢家人都不喜她,却也忍不住悄悄多看了她几眼。
谢靖生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是手握西南三十万重兵的诸侯王。
可他在卫姒面前,却莫名矮了几分气焰。
他赔着笑脸:“我对姒姒情根深种不可自拔,是要做一辈子夫妻的,咱们的姻缘怎么就不能走到头了呢?好姒姒,你就给我一个疼爱闺女的机会吧!”
谢拾安瞧着自家父王这没出息的样儿,忍不住对闻星落咬耳朵:“我父王好像那舔狗。多大年纪了还‘姒姒’,也不嫌肉麻!”
面对谢靖的献殷勤,卫姒无动于衷:“如果王爷非要把她的名字写在族谱上,恕我今日就要与王爷和离。”
谢靖猛然瞪圆了眼睛:“不行!姒姒,我死也不要与你和离!”
卫姒不理他,转身就走。
“姒姒!姒姒!”
谢靖痛不欲生,顾不得闻星落,连忙去追卫姒。
闹了一场,不必再被写进谢家族谱,闻星落悄悄松了口气。
她望向谢观澜,他正翻看族谱。
他翻到了谢靖那一页。
闻星落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族谱上也就罢了,连卫姒的名字也没有出现。
谢拾安茫然:“星落,你娘不是和我爹拜过堂了吗?为何族谱上没有她的名字?难道她不仅不希望你入王府族谱,连她自己也不想入?不是吧,难道你娘根本不喜欢我爹?虽然我爹邋遢、粗野、年纪大、不洗澡、不解风情,但也没有那么糟糕吧……好吧,他确实挺糟糕的,如果我是女人我也不喜欢他,而且你娘长得跟仙女似的……”
闻星落和谢观澜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祠堂外。
祠堂外,谢靖追着卫姒渐行渐远。
卫姒……
为何不想入王府族谱?
是单纯不喜欢谢靖,还是另有内情?
第46章 必须让父兄们保持前世的轨迹
闻星落察觉到一道薄凉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她回视谢观澜:“我母亲的一切,想必世子早就查过了,应当不需要再审我了吧?”
谢观澜把家谱放回原处。
早在父亲决定迎娶卫姒的时候,他就已经查过了她。
可这个女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她没有族亲、没有朋友,不知身世、不知来途。
他在西南手眼通天,却偏偏查不出她的底细。
他敛去眼底的晦暗不明,居高临下地盯着闻星落:“你该唤我长兄。”
闻星落知晓这人又开始装模作样了。
她不理谢观澜,拉起谢拾安往祠堂外面走:“四哥哥,你明天还要去见李老将军,我陪你去挑些礼物。”
谢观澜慵懒地倚靠在供桌旁,语气戏谑:“宁宁可真不乖呀。”
他的视线如芒在背,如同追魂夺命的绞索,叫闻星落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自己被一只春夜艳鬼给盯上了,要拉着她共堕地狱。
她的脚步不禁更快了些。
…
另一边。
闻家。
闻月引清晨起来,发现自己的头发被剃掉了半边。
她哭得声嘶力竭,本想找三位兄长求安慰,哪知他们的头发也被剃了。
闻如雷怒不可遏:“是谁那么无聊,干出这种事?!等我揪出他,一定饶不了他!”
“我已经叫人去买假发了。”闻如风看不进书,烦躁地合起来丢在旁边,“不管是谁干的,咱们总要出门的,还是先戴顶假发遮一遮。”
闻月引的脑海中,蓦然冒出一个名字——
谢厌臣。
天底下,这么变态又无聊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是他为什么要对他们下手?
他们兄妹又没招惹他。
难道是为了帮闻星落出气?
闻月引摇了摇头。
谢厌臣性情乖张,他绝对不可能接受闻星落当他的妹妹。
事事不顺,令闻月引生出烦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心要让命运回到正轨。
只有让父兄们保持前世的轨迹,她才能去京城当太子妃。
首先就是三哥。
三哥必须拜李老将军为师,参军入伍建功立业。
思及此,她柔声道:“头发的事情先放到一边,听说李老将军想收个弟子,传承他的李家枪法。三哥在武艺方面天赋绝伦,要不你去拜李老将军为师?”
闻月引以为闻如雷会满口答应。
毕竟他前世走的就是这一条路。
可是闻如雷却揉着半边光头,烦躁道:“自古以来武将就比文臣地位低微,我为什么放着读书考功名的阳关大道不走,反倒去军队里当个小卒?难道在月引的心里,我这辈子都没机会考上功名?!”
闻月引沉默。
闻如雷在书院里年年功课倒数,他能考上功名才怪。
可她不能直说。
她道:“三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闻如雷打断她:“更何况参军入伍十分辛苦,说不定十天半月才有机会回一趟家。月引,你忍心我孤零零在军营里吃苦吗?”
闻月引不解地看着他。
他坐姿懒散,一点儿精神气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呢?
前世他明明当了李老将军的亲传弟子呀……
闻月引不清楚哪里出了问题,可她急于让命运回到正轨,于是红着眼圈道:“三哥生我的气了吗?可我也是为了三哥好呀。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万一三哥被李老将军选上,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受封将军,像谢指挥使那样名动天下。”
谢观澜也是弃文从武年少成名。
不过短短三年,就杀的边陲诸国俯首称臣,年年缴纳岁贡,再不敢随意侵犯。
可是蜀郡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个谢观澜。
闻如雷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名动天下,实在是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谢观澜是镇北王府的世子,他立下的那些军功,说不定有许多都是仗着权势冒领别人的。像我们这种没什么背景的人,想建功立业其实是很难的。唉,月引你是深闺女子,什么也不懂,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他说完,便安安逸逸地享用起丫鬟沏来的新茶。
闻月引复杂地看着他。
他今年才十六岁。
明明应该是热血昂扬的年纪,却一副平庸度日的模样。
和前世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金吾卫副指挥使,完全像是两个人。
她不明白闻如雷究竟是怎么了,就算有黑幕那又如何,难道天底下出人头地的青年,全都是靠着黑幕吗?
总有那么几个天之骄子,是凭自己本事杀出来的。
为什么三哥不能当其中的一个呢?
可是不等她再劝,闻如雷就已经起身离开,说是约了兄弟出门喝酒。
闻月引左思右想,决定预备厚礼,明日亲自去见李老将军。
她要劝他收三哥为徒。
次日。
闻月引踏进李府垂花厅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闻星落和谢拾安已经坐在这里了,正和李老将军相谈甚欢。
她心底涌出浓烈的不安:“真是巧了,小妹也在这里?”
闻星落温声道:“姐姐,我陪四哥哥来见李将军。”
闻月引试探:“谢四公子的腿伤还没有痊愈吧?不知来见李将军,所为何事?”
谢拾安不理她,神气地翻了个白眼。
闻星落解释:“将军有意收四哥哥为徒,传授李家枪法。四哥哥今日过来,就是专程来拜师的。喏,这些都是四哥哥带来的拜师礼。”
她指了指侍女们捧着的锦盒。
锦盒里面盛着人参鹿茸、古玩字画、金石玉器,全是珍贵的宝物。
这份拜师礼,不可谓不厚重。
闻月引的脸色更加难看。
闻星落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食盒上,眼底掠过深意,问道:“莫非姐姐也是来拜师的?”
李老将军捋了捋胡须,好奇地注视闻月引。
闻月引只得硬着头皮,送上食盒:“家中钱财单薄,因此礼轻了些,叫司徒大人见笑了。”
她送的是一盒糕点。
“虽然比不得谢四公子的礼物贵重,”闻月引鼓起勇气,“但我三哥对您的孺慕之意和想拜您为师的决心,与谢四公子是一样的。希望您念在我三哥差一点就能在演武比试上夺魁的份上,收我三哥为徒。”
第47章 月引,你怎么变得这么刻薄
谢拾安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你说闻如雷想拜师,他人呢?!他连面都不露,反倒叫你一个小姑娘替他抛头露面,这就是他的决心?!你别是来哄骗李老头的吧!”
闻星落默默吃了口茶。
“李老头”,她四哥哥还真敢叫。
李老将军没好气地瞪谢拾安一眼,严肃地转向闻月引:“我既然已经喝了拾安的拜师茶,就不好再收别人的拜师礼了。更何况,我看闻公子也没有拜师的诚心,闻大姑娘还是请回吧!”
闻月引尴尬地杵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呢?
李老将军,怎么能收别人为徒呢?
那她的三哥还怎么当将军,还怎么当金吾卫副指挥使?!
将来她嫁给太子的时候,他还怎么安排金吾卫当仪仗队,帮她风光一把?
眼见丫鬟请她出去,她只得失魂落魄地离开。
李老将军从今天开始就要给谢拾安上课,碍于他腿伤还没好,便决定先从兵法谋略教起。
谢拾安抱着拐杖,可怜兮兮的冲闻星落摆摆手:“我恐怕要到晚上才能回家了,你和祖母一定要等我吃晚饭哦。”
闻星落点点头。
她走出李府,看见闻月引还徘徊在府门口。
四目相对。
闻月引质问:“你也重生了,是不是?!”
“什么重生?”闻星落故作茫然。
“前世拜李老将军为师的明明是三哥!你对我们怀恨在心,所以故意抢走了本属于三哥的机缘,是不是?!你想毁了我们!”
闻星落不动声色地冷笑。
什么叫“本属于三哥的机缘”?
那分明是她替闻如雷抢来的机缘。
这一世的闻如雷,只不过是回到了他原本应该待的地方。
她无辜歪头:“姐姐病了吗?为何一直说胡话?什么重生,什么机缘,我真是听也听不懂。”
闻月引呼吸急促:“你——”
闻星落不承认,她拿她毫无办法。
“祖母还在府里等我,恕我先行告退。”闻星落礼貌地略一颔首,扶着翠翠的手登上了马车。
她挑开窗帘一角。
闻月引气得摔了那盒糕点,俏脸上满是怒容。
闻如雷正巧打马路过。
他翻身下马,伸手摸了摸闻月引的头,笑呵呵地哄她道:“哟,这是谁惹咱们小月月生气了?你告诉三哥,三哥替你教训她去!”
闻月引躲开他的手,失态道:“都是你不争气!”
闻如雷面色一变。
闻月引指着李府大门,恨铁不成钢:“谢拾安已经拜李老将军为师!将来他会建功立业名声远扬,他抢走了你的机缘你知不知道?!”
“月引,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闻如雷不理解,“他拜师是他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别说李老将军原本就没打算收我为徒,我自己也不打算参军入伍啊。”
闻月引浑身发抖。
不是这样的……
前世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她复杂地凝视闻如雷,不明白为何这辈子重来,她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三哥就像是变了个人。
前世父兄位高权重又疼她入骨,她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撒个娇,各种好东西就会流水似的送到她跟前来。
就算她想要太子妃之位,他们也会从闻星落手里抢过来奉送给她。
怎么重活一世,她还得花心思帮父兄筹谋算计?
他们都是等着别人喂食的巨婴吗?!
她咬了咬牙,声音凄厉:“你读书不行,不参军入伍还能怎么办?!旁人恭维你一句文武双全,你还当真了不成?!你也不瞧瞧自己功课考了几分,把这么好的机缘拱手让人,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闻如雷不敢置信:“月引,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变得这么刻薄了?!”
“说真话也叫刻薄吗?!”闻月引羞怒,“要是你争气一点,我何必唠唠叨叨?!我不管,你现在就去见李老将军,你说你想拜他为师,想学李家枪法!”
她拉起闻如雷的手,却被狠狠推开。
闻如雷失望道:“你知道军营生活有多辛苦吗?!我在家待得好好的,有吃有喝有玩,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军营吃苦?!月引,我现在真是看不懂你了!”
不等闻月引再劝,他沉着脸翻身上马,一溜烟消失在了长街上。
闻星落默默放下窗帘。
人的一生,看似机会无穷,实则真正能改变命运的也就那么几个转折点。
一旦选错,也许得多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才能弥补回来,也许永远都弥补不回来了。
这一世闻如雷失去了引路的贵人,注定他不能再像前世那般惊才绝艳大放异彩。
马车缓缓驶了出去。
原地,徒留闻月引颓然地蹲在地上。
她抱住头。
都怪闻星落。
要不是她救了谢拾安,说不定这辈子李老将军看上的还是她三哥。
罢了。
三哥废了就废了,她还有爹爹和大哥二哥。
他们三个总不至于再出岔子吧?
闻月引细细琢磨,在看见街边妇人提着一篮粽叶时,忽然想起前世这一年端午过后的夏天,蜀郡大雨连绵洪涝不断。
爹爹献上治水良策,被杜太守提拔为主簿,典领文书、参与机要,后来又被杜太守举荐给了当朝天子。
也就是说,再过几个月,她就能从县令之女一跃而成主簿千金。
思及此,闻月引的心稍稍安定。
在看见小孩子们抢食地上的糕点时,她脑子里又蹦出了别的主意。
她记得前世洪涝过后,蜀郡民生凋敝,粮食价格水涨船高,许多百姓都饿死了。
要是她提醒二哥提前屯粮……
岂不就能大赚一笔?
说不定二哥在今年就能成为蜀郡首富!
到时候,她就能身穿绫罗簪金戴银,以主簿千金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参加蜀郡达官显贵家的宴饮,彻底打响自己的名声。
闻月引一扫刚刚的灰心丧气,立刻起身直奔回家。
…
闻星落回到镇北王府,刚踏进万松院,就撞见了陈嬷嬷。
陈嬷嬷朝她福了一礼,笑道:“小姐回来了?刚刚庄子上送来了几篮新摘的粽叶,太妃娘娘吩咐,让小厨房晚上包几碟粽子尝尝鲜。”
闻星落温声:“那我可有口福了。”
春风送来粽叶的清香,夏天快到了。
闻星落穿过回廊,脑海中掠过前世这一年的夏天。
这一年,蜀郡发了洪水。
第48章 相看婚事
当时所有官员都被要求参与抗洪治水,她心疼父亲早出晚归辛苦操劳,于是跑到书肆,查阅各种治水相关的文章,想尽己所能地帮一帮父亲。
看久了,便也琢磨出一点门道来。
在当时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她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建议——
借助蓉城里的七宝渠泄洪。
她刚说出口,就被父亲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父亲说把洪水引进蓉城是在自取灭亡,会导致整座蓉城都被淹没。
可当时确实没有别的法子了。
父亲抱着豁出去的心思,将她手绘的舆图和治水的法子交了上去,不出意外果然被其他官员痛批反驳。
但是在最后关头,谢观澜站了出来。
他说,要试一试这个法子。
好在结果是好的。
七宝渠不仅成功分担了泄洪的压力,在洪水退去之后,还因为河道拓宽的缘故,使蓉城的水运更加便捷,两岸商业也更上一层楼。
父亲因为她的计策,被杜太守升任为主簿,从此平步青云……
回廊里,翠翠小馋猫似的央求:“奴婢今年还没吃过粽子,小姐今儿晚上可一定要偷偷帮奴婢留一个呀!小姐会有福报的!”
闻星落回过神,应好。
她抬起眼帘。
前世因为洪涝,百姓们吃不上饭,饿死了许多人。
也许这辈子,她可以提前做准备,请官府从周边郡县多调集一些粮食,也算积福行善了。
只是怎么让官府知道再过两个月会有洪涝,却是个问题。
用晚膳的时候,老太妃道:“过几日,我打算去慈云寺上香祈福,宁宁陪我去。还有子衡,你负责护送我们。”
谢观澜拒绝:“祖母,我这几日公务繁忙。”
“忙什么?你那衙门里还有什么事比我和宁宁的安危更重要?”老太妃没好气,“就这么定了!”
闻星落低头吃菜。
要是谢观澜也去慈云寺,到时候她能否借“菩萨之口”,暗示他蜀郡会发生洪涝?
…
去慈云寺上香的这天,卫姒也来了。
闻星落趴在车窗边,看母亲扶着婢女的手踏进另一辆马车。
每年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去一趟慈云寺,不知是去祈福还是去祭拜什么人。
她看得出神时,老太妃登上马车,称赞道:“宁宁今天很漂亮。”
闻星落含笑:“天才蒙蒙亮,祖母就派了两个丫鬟来给我梳妆打扮,花了大半个时辰,自然是好看的。只是祖母,为什么咱们去上香要打扮得这么隆重?”
老太妃笑得意味深长:“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外传来马蹄声。
闻星落望去,是谢观澜骑着骏马来了。
他今日也被老太妃派人打扮了一番,新裁的绯色云锦锦袍衬得他渊亭山立丰神俊朗,四指宽的嵌金革带勾勒出修长矜贵的身姿,“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他是蜀郡所有权贵心仪的东床快婿。
闻星落心里隐隐冒出一个念头。
太妃娘娘……
该不会是借着上香之名,带她和谢观澜去相亲吧?
上过香后,老太妃领着闻星落和谢观澜去了禅房。
禅房里,坐着一位贵夫人和她的一双儿女。
老太妃热络道:“我们来迟了!”
双方见过礼,闻星落才知道这位贵妇人是汉中王的王妃。
汉中王妃薛氏笑吟吟地拉起闻星落的手:“闻姑娘花容月貌知书达理,比太妃娘娘在信上说的还要好。”
她又赞赏地望向谢观澜:“谢指挥使的风姿更甚从前。”
老太妃笑了笑:“不是我自夸,我这一对孙子孙女,确实知事理、懂进退,是好孩子。贵府的世子和郡主一个器宇轩昂,一个如花似玉,也都是好孩子。”
闻星落蜷了蜷指尖。
祖母今天果然是来给她和谢观澜相亲的。
难怪她特意派丫鬟给她打扮得花枝招展……
薛氏爽快地吩咐道:“我和太妃娘娘要去听经,你们几个在寺庙里随意走走好了。都是同龄人,想必有着说不完的话。”
…
“有着说不完的话”的四个同龄人,一路沉默地穿过回廊。
闻星落走在前面,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小心。”
汉中王世子陈玉狮箭步上前,替她抬起探进回廊的石榴树枝。
闻星落回过神,连忙福身:“多谢世子。”
陈玉狮爽朗道:“无妨。”
闻星落看着他清秀俊俏的脸,有一瞬间神游天外。
别人不知道,可她很清楚,陈玉狮其实是女儿身。
汉中王骄奢淫逸妻妾成群,王妃薛氏为了在后院站稳脚跟,隐瞒陈玉狮的性别,对外宣称她诞下的是嫡长子,承袭了世子爵位。
前世谢观澜联合其他诸侯谋反,天子征召陈玉狮拱卫京师。
陈玉狮虽然骁勇善战,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她战死沙场后,被一支敌军发现是女儿身。
他们割掉她的头颅,剥去她的盔甲,将她的身体残忍地悬挂在城楼上。
天子没有感激陈玉狮为了保护他牺牲性命,反而下旨怒骂陈玉狮不知廉耻牝鸡司晨。
汉中王自觉丢脸,大怒之下杀了薛氏。
寺庙里,暮春的阳光暖洋洋的。
闻星落的四肢百骸却抽出丝丝缕缕的寒意。
她没觉得陈玉狮不好。
相反,她很佩服陈玉狮以女儿身坐稳世子之位,更佩服她调兵遣将文武双全。
她下意识冲陈玉狮露出一个温柔甜美的笑容。
谢观澜看在眼里,眉尖微挑。
等陈家兄妹走到前面去了,谢观澜才压低声音:“喜欢他?”
闻星落没反应过来:“什么?”
“喜欢陈玉狮?”
闻星落无语。
少女的沉默落在谢观澜眼里,便成了默认。
他负着手:“你和他不合适。”
闻星落:“我没说喜欢他。”
“你冲他笑了。”
“我冲许多人笑过。”
春风拂面,带着盛夏来临前的些微燥意。
谢观澜盯着她:“你是不是想通过嫁人,来逃离镇北王府?”
闻星落听着他的“分析”,杏眼里泛起涟漪。
是呀,她怎么没想到可以通过嫁人来摆脱镇北王府?
第49章 要谢指挥使抱抱才能起来嘛
闻星落和谢观澜说话的时候,前面的两人也在悄声低语。
小郡主陈乐之不耐烦:“母妃就是闲得慌,阿兄处境艰难,我只想留在府里帮衬阿兄,谁要嫁人了?!”
陈玉狮正色:“比起帮我的忙,我更希望妹妹能觅得佳婿,一生无忧。”
“就算嫁人……”陈乐之嫌弃地瞥了一眼谢观澜,“我也不想嫁给这个人!瞧着温良谦恭,私底下干的却是杀人越货的事!听说他当年剿匪,血洗西南山寨,九千土匪杀得干干净净,连那些无辜的人质都没留下来……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谢观澜的仕途,一点也没依靠镇北王府。
他杀伐果决,踩着尸山血海才爬到兵马都指挥使这个位置。
陈玉狮失笑,宠溺道:“你不喜欢他,那就不嫁他。”
“听说他不近女色,最讨厌娇滴滴的小姑娘,我待会儿恶心死他,嘻嘻!”
闻星落耳力极好。
听着她俩的对话,想到谢观澜也有被拒绝的时候,不禁莞尔。
几人登上高处的翠微亭,慈云寺刮起了山风。
陈乐之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娇弱地捏起兰花指:“哎呀,哎呀呀!人家身娇体弱,人家要被风刮走啦!”
她一边说,一边往谢观澜的怀里倒。
谢观澜负着手,没碰她。
“郡主!”
反倒是闻星落担心地叫了一声,想在陈乐之摔倒之前抱住她。
岂料山风扬起她自己的裙角,她不小心踩到,一个趔趄就往台阶下摔。
陈玉狮离她最近,眼疾手快,及时拦腰抱住她:“闻姑娘!”
英雄救美。
谢观澜挑了挑眉。
闻星落站稳了,朝陈玉狮福了一礼,感激道:“若非世子相救,我此刻恐怕已经滚下台阶身受重伤,星落多谢世子。”
陈玉狮扶她一把,温和道:“闻姑娘不必多礼。”
山风卷起闻星落碧青色的衣带,拂过陈玉狮俊俏白皙的面庞,仿佛带着几分缱绻。
翠微亭里,少年少女水佩风裳,站在一块儿般配养眼。
谢观澜看着他俩,秾艳如妖的面庞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莫名的微笑。
陈乐之还摔在地上没人管,此时突然灵机一动,冲谢观澜妩媚地伸出手,娇滴滴道:“人家也跌倒了,人家要谢指挥使抱抱才能起来嘛~~”
谢观澜垂眸看她。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退去,于是陈乐之看见这人笑得危险至极,一口白森森的牙叫人毛骨悚然。
他温柔道:“郡主确定要我抱你?”
陈乐之:“……”
她疑心谢观澜会把她抱起来丢下山崖。
和这种恶鬼相亲,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她收回自己的小手手,像一朵蘑菇般挪到廊柱后面蹲着,声音细弱:“你看不见我……”
谢观澜从背后扣住闻星落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含笑盯着陈玉狮:“此间风大,舍妹身娇体弱,不宜久待。某先陪妹妹去观音殿还愿,先走一步。”
闻星落不想走。
她喜欢陈家姐妹,还要和她们培养感情哩。
她实诚:“我从未在观音殿求过什么,何来还愿之说?”
“你有。”
谢观澜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下了翠微亭。
…
“你放开我!”
拖到观音殿,闻星落才被谢观澜松开手。
她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鼓起勇气仰头看他,质问道:“世子爷连我正常交友都要干涉吗?!”
谢观澜伸手扶正她发间的牡丹金钗,动作看似宠溺,语气却很恶劣:“世子爷?宁宁忘了我是你的长兄了吗?长兄管束幼妹,有什么问题?”
闻星落咬牙。
谢观澜就是不想她亲近陈玉狮。
他生怕她嫁人跑了。
她只不过享受了几天富贵生活,这厮就要一辈子把她绑在镇北王府的船上,要她和他共患难。
天底下竟有这么小气的男人!
想起自己来慈云寺的目的,闻星落还是咽下了这口气,道:“我去观音殿拜一拜,烦请世子爷在这里等我。”
她踏进观音殿,悄悄叫来守殿的小僧弥,附耳低语了几句,又塞给他一块银元宝。
小僧弥才六七岁的年纪,机灵地点点头:“女施主,我记下了!”
闻星落踏出观音殿,对谢观澜道:“听说慈云寺的菩萨很灵验,你不进去拜一拜吗?”
谢观澜抱臂靠在廊柱边,看香客们往香炉里奉上香烛:“某不信神佛。”
观音殿里的小僧弥忽然拍着手跨出殿槛,蹦蹦跳跳地跑下殿前台阶,稚声稚气地哼唱:“菖蒲绿,龙舟行,乌云密!七月七,淋潦急,重阳又将房屋砌!”
观音殿外香火鼎盛。
小僧弥一瞬跑进香客之中,不见了踪影。
闻星落微微弯起唇角,道:“这小和尚真有意思,这支童谣我从未听过。”
见谢观澜不语,闻星落又状似无意地提起:“‘菖蒲绿,龙舟行’,说的应该是端午节,莫非这首童谣是说端午节的时候会下雨?‘淋潦’在诗文里代指滂沱大雨,看来七月七会有滂沱大雨。只是‘重阳又将房屋砌’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这场大雨会冲垮房屋,到重阳节的时候才重新修好?那不就是……洪涝?难道,蜀郡会发生洪涝?!”
“洪涝”二字,如平地惊雷。
谢观澜眸色凛寒:“不得胡言乱语。”
闻星落无辜:“长兄,我只是复述这首童谣罢了。”
谢观澜生性多疑。
所以她编了一支童谣,利用小僧弥之口在谢观澜的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说不定回去以后,谢观澜就会请来厉害的司天监查探天气。
司天监可以根据气候和云彩推算未来的天气,一些厉害的人甚至能推算出很久之后的晴雨冷暖。
要是他们推算出蜀郡将有连绵大雨,谢观澜就能提前部署,减少百姓的人命伤亡。
闻星落看向佛殿里慈眉善目的观音。
预警灾情,也许,这也是她重生的意义之一吧。
她开开心心去逛别处佛殿了。
谢观澜却没走。
他看了一眼小僧弥消失的方向,低声吩咐扶山:“抓起来,我今夜要审他。”
第50章 妹妹家里可真有意思
闻星落逛到了一座偏僻的佛堂。
是母亲每年都会来的那一座佛堂。
佛堂门口,父亲带着四兄妹,正和守在门口的护卫争辩。
闻青松急赤白脸:“我和王妃从前是夫妻,见她一面怎么了?!”
护卫坚定地拦着他:“王爷有令,不准闻大人接近王妃!”
闻青松把闻月引拽到跟前:“好好好,我不接近她!那孩子想见亲娘,总没问题吧?!”
护卫面不改色:“王妃吩咐,不许任何人在她上香的时候进去打扰。就算几位公子小姐是王妃的亲生骨肉,也不例外!”
“你——”闻青松气急败坏,“你们这些人怎么不通人情?!”
正闹着,卫姒上完香从佛堂里出来了。
闻青松眼睛一亮,连忙殷勤地凑过去:“姒儿——”
护卫们脸色一变,长剑出鞘,毫不犹豫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不得直呼王妃闺名!”
闻青松哆嗦了下,谄媚地弓起身子,眼巴巴看着卫姒:“王妃,我听说太守府的主簿大人即将告老还乡,到时候官位空缺,你能不能在王爷面前提一提我,请王爷举荐我去当主簿?咱俩好歹夫妻一场,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闻星落听着父亲卑微的乞求,眸色微凛。
父亲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母亲都会来寺庙上香,所以特意带着哥哥姐姐追过来堵她,希望她能给镇北王吹枕边风,为他的仕途铺路。
她望向母亲。
母亲今日穿素白蜀锦裁成的袄裙,发髻上插着一根简单的珍珠发簪,可即便打扮得如此素净,也依旧难掩国色天香清冷殊丽,仿佛她天生就是高贵雍容的女子。
面对父亲的乞求,她连正眼都没抬。
见她要走,闻青松急忙拦住她:“就算你不为我考虑,也得为孩子们考虑呀!风儿他们将来都是要参加科考的,月引也快到说亲的年纪了,我站得越高,岂不是越能庇护他们?你也是当娘的人,你怎么这么狠心呢?!”
周围渐渐围了一些看热闹的香客。
他们只知道卫姒从前是闻县令的妻子,后来不知怎的改嫁给了镇北王。
今日听见闻青松这番话,便揣测卫姒是个为了荣华富贵不惜抛夫弃子的女子,她甚至连亲生骨肉的前程也不在乎,只知道自己享乐。
他们冲着卫姒指指点点,言语间把卫姒描述成了一个只知道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可即便被如此诽谤,卫姒也依旧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她冷淡道:“说完了吗?说完你可以走了。”
闻青松愕然:“你……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没有。”
闻青松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股难堪,望向卫姒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二十年了……
自打二十年前,这个女人被他从水里救起,就始终是这副冷淡的姿态。
当初他见她美貌,便挟恩以报逼迫她嫁给他。
本以为她成亲之后就能学会低眉顺眼伺候男人,可是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不仅不屑和他说话,甚至还妄图离开他。
他听说只有孩子才能拴住女人,于是又强迫她连生五个孩子。
可是没有用。
她连抱都不肯抱他们的孩子。
“娘……”闻月引怯怯站了出来,“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您和爹爹当了二十年的夫妻,难道您一点都不顾念旧情吗?镇北王就那么好吗?可他除了位高权重,又有哪一点比得上爹爹呢?依我之见,镇北王对您不过是见色起意,只有爹爹才是真心实意。过日子未必就要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粗茶布衣、平平淡淡,才是真呀!”
周围香客纷纷道:
“闻大姑娘真是懂事!大人都不明白的道理,她一个小姑娘却能领会!”
“听说闻大姑娘从小就读经史子集,明事理、分黑白,想必这就是读书的意义吧?”
“……”
闻月引听着赞誉,表情愈发谦恭温顺,望向卫姒的眼神也更加坚定。
闻如风挺了挺脊背,跟着义正言辞道:“妹妹说得不错。娘,我虽然是闻家的嫡长子,但身上也流着你的血脉,你不能只管生不管养,你有责任为我和弟弟的前程出一份力!”
闻星落看得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哂。
谢观澜慢悠悠走过来,语气讥嘲:“妹妹家里可真有意思。”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于是闻青松等人都注意到了他和闻星落。
闻青松立刻喊道:“星落,还不快过来劝劝你母亲?”
闻星落复杂地看一眼谢观澜。
这家伙是故意的。
他见不得她好,故意把她推进麻烦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得走上前:“母亲,父亲。”
母亲面无表情,即便被前夫和几个孩子攻讦讨伐,她也依旧事不关己。
从小到大,前世今生,闻星落都看不透母亲在想什么。
小时候自然也怨过她,怨她为什么不爱她却还要把她生下来。
可是经历了两世,她忽然想,也许母亲当年根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嫁给父亲。
她孤零零活在世上,没有朋友没有族亲,她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她被父亲强占为妻,她被父亲强迫着生下五个孩子。
她和哥哥姐姐,不是母亲的骨肉。
他们是母亲的污点。
这个念头,令闻星落心悸。
闻青松不满催促:“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劝你母亲呀!”
闻如云讥讽:“她如今认镇北王为父,哪还看得起我们?整天围着谢拾安四哥哥、四哥哥地叫,只知道讨好王府的人,哪有空为父亲筹谋前程?!只不过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罢了!”
周围的香客闻言,望向闻星落的目光带上了鄙夷。
闻星落迎着众人的目光,坦然道:“官员任命,是通过考核政绩决定的。父亲让母亲在镇北王面前为你进言,想通过裙带关系当上蜀郡主簿,这让其他官员怎么想?大家都是寒窗苦读出来的,父亲怎么能如此自私?”
话音落地,香客们突然回过神来。
是啊,这件事的重点根本就不在于镇北王妃肯不肯帮忙。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呀!
有人调侃道:“闻县令,你走裙带关系就算了,怎么还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别人靠政绩升迁,你靠女人升迁,你也不嫌臊得慌!”
周围响起哄笑。
闻青松一张脸又青又白,不敢置信地瞪着闻星落,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闻月引本想挽救父亲的声誉,可是刚张开嘴,闻星落就冷冷地指责她:“姐姐的话更是荒谬。既然姐姐认为粗茶布衣、平平淡淡才是真,为何今日还要穿金戴银花枝招展?为何还要为父亲的升迁汲汲营营?如果姐姐当真不慕权势,就应当归隐南山才对。”
第51章 谢观澜刮疼了她的肌肤
被揭穿心思,闻月引臊得慌,恨不能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闻如风眉头紧锁,护在闻月引面前:“星落,大庭广众,你也太不像话——”
“还有大哥。”闻星落甚至不想给他一个正眼,“你要母亲承担责任,可你呢?母亲在闻家的时候,你有给她请过安、斟过茶吗?你有关心过她吗?你没有。你在私底下抱怨母亲没有娘家、没有嫁妆,不能为你的前程铺路,可你能进白鹤书院,仰仗的难道不是母亲的面子吗?”
闻如风大惊,指着闻星落,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
闻如云和闻如雷也满脸不可思议,震惊于闻星落的胆大包天,竟敢对他们出言不逊!
卫姒深深看了一眼闻星落,却没说什么,很快在护卫和丫鬟婆子的保护下离开了这里。
闻青松恼羞成怒,冲周围指指点点的香客们吼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走?!本官贵为堂堂县令,县令的家事岂是你们这些小老百姓有资格议论的?!”
等香客们都散了,闻青松才黑着脸转向闻星落:“孽女!”
他扬起巴掌,重重扇向闻星落。
少女猝不及防,雪白的脸颊赫然多出五道鲜红指印。
她身后,谢观澜眸光微凛。
在闻青松怒不可遏还要掌掴的时候,他出现在闻星落身前,牢牢捏住了他的手腕。
闻青松更加羞怒:“谢指挥使管着蜀郡二十万兵马还不够,现在还想插手下官教训女儿吗?!谢指挥使,这可是下官的家务事!”
“家务事?”谢观澜沉声,“闻县令难道不知道,宁宁如今是镇北王府的姑娘?本指挥使的妹妹,千娇万宠身份贵重,何时轮得到你来教训?!”
闻青松瞳孔缩小。
不止他,就连闻月引也陡然攥紧了手帕。
前世她和谢观澜打交道的时候,这个人面善心黑宛如恶鬼。
别说承认她是妹妹了,他根本就把她完全排斥在了镇北王府之外!
可是为什么这一世,他承认了闻星落?
甚至,还为她取了小字。
宁宁,宁宁……
秋绥冬禧,永乐安宁。
他用如此美好的字,为闻星落命名……
可是闻星落分明样样都不如她,她怎么配?!
闻家三兄弟同样面露惊愕。
他们以为镇北王府的人宠爱闻星落只是做做样子,毕竟她德行败坏、蠢笨木讷,连他们这些亲哥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那些权贵又怎么可能对她青睐有加?
可是看谢观澜的态度,分明不是做样子那么简单。
还是说,其实是谢观澜伪装得太好?
他们急切地望向闻星落,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被打后的难堪和悲伤。
闻星落垂着眼睫。
谢观澜革带军靴高大挺拔,覆落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仿佛是将她置身于他的保护下。
他把父亲挡在对面,叫父亲的巴掌再也不能落在她的脸上。
也许他是在演兄妹情深的戏码,毕竟他要把她和镇北王府彻底捆绑在一起。
可是闻星落不在乎。
此刻,她贪图他的庇护和温柔。
谢观澜松开闻青松的手腕,拿手帕擦了擦指尖:“扶山,派人告诉白鹤书院山长,即日起,将闻如风和闻月引从书院除名。”
闻如风震惊:“世子这是何意?!”
谢观澜丢下帕子:“你们惹宁宁生气,该不会觉得事情就这么算了吧?须知,镇北王府有债必偿。”
无论是恩债,还是仇债。
他转身:“我们走。”
闻星落跟上他。
突然就明白了,为何谢拾安他们会对谢观澜死心塌地。
两人走后,闻如风急了:“爹,再过两年我就要参加科举,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候!白鹤书院是西南最好的书院,夫子们学富五车经验丰富,我不能被除名啊!”
闻青松咬了咬牙:“都怪那个死丫头!听说老太妃也在慈云寺上香,我带你去求求她吧,你娘是她儿媳妇,你也算她半个孙子,兴许她肯帮你!说不定,还能请她教训教训那个死丫头!”
另一边,翠微亭。
谢观澜抱着双臂,看闻星落拿胭脂水粉往脸颊上盖。
她肌肤雪白又细腻通透,闻青松一巴掌打下去就红了,像是晕染开大片的红蓼花汁液,一层层胭脂水粉敷上去,不仅遮不住,反而更加奇怪醒目。
她捧着掌镜照了又照,一双杏眼水润润的,眼尾泛着些红。
她转身望向谢观澜,迟疑的将那半张脸给他看:“看得出来吗?”
谢观澜:“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闻星落失落:“我不想让祖母瞧见……”
她孤零零在闻家长大,磕磕绊绊久了,便养成了不希望别人担心她的习惯。
仿佛别人担心她,也会成为她欠下的人情。
山风卷起她发髻后面的翠绿丝绦。
小姑娘无措地捧着掌镜,看似娇软可欺,实则宛如柔韧的嫩柳,很有自己的主意。
谢观澜忽然走到她跟前,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
他在小姑娘茫然震惊的目光中,道:“手帕。”
闻星落下意识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
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嫩粉色小手帕,角落绣了“宁宁”二字。
谢观澜扫了眼那两个绣字,薄唇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拿小手帕擦干净她脸上乱七八糟的脂粉,又从怀袖里摸出一只白瓷小药瓶。
他把药瓶里的药膏抹在闻星落的脸颊上,用温热的指腹一点点揉开。
药膏清冽的苦味混合了青年衣襟上的檀香,匀成一种异样的冷香,内敛而又矜贵,丝丝缕缕地钻进闻星落的鼻息。
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漆黑的眼瞳里,青年低垂薄薄的眼皮,细密的鸦睫在他那张秾艳俊俏的面庞上覆落阴影,光影勾勒出他深邃高挺的骨相,眉梢眼角的疏冷淡漠,似乎因为春夏之交的生机而多添一分温柔。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青年指腹上的薄茧刮疼了她的肌肤,她才回神。
她惊骇于自己刚刚那一刻不寻常的心跳,下意识挣开他的手。
她低眉敛目,小声道:“我自己来。”
谢观澜轻嗤:“娇气。”
他的药膏很有用。
闻星落揉了片刻,再照镜子时已经看不见脸上的巴掌印了。
两人下了翠微亭,在一处佛殿找到老太妃时,却见闻青松一行人也在。
闻青松赔着笑脸:“我们家四个孩子,个个都是好的,又孝顺又听话。可是谢指挥使听信闻星落那丫头胡言乱语,竟然剥夺了孩子们读书的权利。太妃娘娘,您看能不能帮个忙,稍微约束一下谢指挥使和闻星落?”
第52章 小姑娘嫁不了心上人
老太妃拄着龙头拐杖,笑容不达眼底:“闻县令,你们家的孩子都是好的,难道我们家的孩子就不好吗?宁宁很乖,这段时间教养在我的膝下,但凡见过她的命妇小姐就没有不说好的。至于子衡,他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做事情自有他的考量,我们当长辈的只管支持就是了。”
一番话绵里藏针,不动声色就把闻青松给怼了回去。
闻青松讨了个没趣,眉头拧成了麻花。
他不理解老太妃为何这么纵容谢观澜和闻星落。
他认为长辈都应该端起架子来,见针插缝地寻找晚辈们的错处,三不五时地训斥他们,反驳他们的一切言行举止。
只有如此,才能教养出听话乖顺的孩子,建立起自己的威严。
老太妃就是慈母多败儿!
他干笑两声,违心奉承:“太妃娘娘言之有理。”
闻星落上前:“祖母。”
“宁宁回来了?”老太妃这才真正舒展开眉眼,亲自为她擦了擦额头细汗,“寺庙里好不好玩?”
“好玩。”闻星落乖巧,“长兄带我逛了许多地方。”
旁边的闻青松冷哼一声。
他想起什么,突然掏出几枚香囊,堆起慈蔼笑容:“这是为父特意从慈云寺求来的香囊,花了不少钱哩。临近端午,佩戴香囊可以驱虫避邪。风儿啊,你和弟弟妹妹一人一个。”
闻如风把香囊发给闻月引等人,临到闻星落,却刚好没了。
闻月引捧着香囊,面露同情:“呀,爹爹忘了妹妹的份了,这可如何是好?”
闻青松呵呵笑道:“瞧我这记性,竟忘了我还有个小女儿!整日不见你来我跟前尽孝,我还以为我只有四个孩子哩!”
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大周以孝治国,谁家姑娘传出去不孝的名声,这辈子算是毁了。
他用这种法子报复闻星落当众顶嘴,害他在香客们面前沦为笑柄,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闻星落是个不孝顺的白眼狼。
可是闻星落一点儿也不恼。
她大大方方:“是我不好,随母亲改嫁后,整日里只忙着孝敬祖母和母亲,却没能承欢父亲膝下,这才叫您忘了我。好在母亲记性好,虽然不见三位兄长和姐姐来王府给她尽孝,却依旧记得他们四个。”
四周静了一瞬。
谢观澜突兀地笑出了声。
闻星落回敬得很漂亮。
字字客气,却又衬的闻青松小气苛刻。
毕竟她都跟她母亲了,难不成还得每天回闻家给闻青松请安问好?
顺带又踩了一脚闻如风四兄妹,暗讽他们不孝顺卫姒。
闻青松一拳打在棉花上,还被藏在棉花里的绣花针扎了手,好半晌才黑着脸道:“我说一句,你要顶十句嘴!小姑娘牙尖嘴利最是要不得,当心将来被婆家嫌弃!”
“闻县令这话不妥。”
汉中王妃薛氏突然站了出来。
她在旁边看了许久,越看越喜爱闻星落。
她爽快道:“小姑娘牙尖嘴利,才不会在婆家吃亏,这是好事。我倒是巴不得我女儿像闻姑娘这么伶牙俐齿,不叫别人随意欺负了去!”
陈乐之双手叉腰,脆声附和:“我娘说得没错!女儿当自强!”
闻县令见她们娘儿俩一唱一和,不由恼怒地望向陈玉狮:“世子也认为,女子能言善辩争强好胜是好事?!”
“为什么不是呢?”陈玉狮望向闻星落的目光充满欣赏,“闻妹妹是很好的姑娘。”
闻县令气得不轻,摇着头告辞离去。
闻月引的目光在陈玉狮和闻星落之间来回逡巡。
汉中王世子居然称呼闻星落为“闻妹妹”,两个人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难道是老太妃安排他们两个相看婚事?
可是上一世她在王府里的时候,别说汉中王世子了,就连普通的官宦子弟,老太妃都没给她安排过。
虽说她这辈子注定要被许配给皇太子,可是看着闻星落拥有这么好的婚事,她心里依旧不痛快。
既然是亲姐妹,那么闻星落就应该把她吃过的苦再吃一遍。
等主持方丈引着老太妃和薛氏离开后,闻月引款款上前,朝陈玉狮福了一礼:“多谢陈世子为我妹妹说话。”
少女眼波如水,暗含情愫。
陈玉狮轻咳一声:“无妨。”
“陈世子从汉中郡远道而来,想必还不了解慈云寺。”闻月引温声细语,“我常常来这里为父兄上香祈福,知道这里的素斋最好吃,我带陈世子去尝尝?”
陈玉狮不太想和她独处,对闻星落等人提议道:“大家一起吧?”
穿过寺庙,闻月引始终陪伴在陈玉狮身边,不知聊了些什么,时不时掩唇娇笑。
闻星落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很替陈玉狮尴尬。
也是她姐姐对朝廷党争不感兴趣,否则在前世的时候怎么也该听说过陈玉狮是个女儿身。
又何至于这般献媚。
她眉尖轻蹙的表情,落在了谢观澜眼里。
他轻嗤:“吃醋了?”
闻星落震惊地看他一眼。
且不说陈玉狮是女儿身,就算她是男儿身,她也没有见一面就喜欢的道理呀,所以她吃哪门子醋?
谢观澜似笑非笑:“被某窥破心思,你很震惊?”
闻星落:“……”
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就不要胡乱分析呀。
谢观澜随手摘下路边的一朵桃花,在指尖缓缓地碾烂:“汉中王后院姬妾众多,膝下共有十八个儿子,能厮杀出来当上世子,陈玉狮确实有几分本事。只可惜……”
他丢掉那朵烂桃花,薄唇含着几分讥诮:“只可惜,汉中王全家都对京城里的那位俯首贴耳马首是瞻,父子俩的膝盖都是软的。道不同不相为谋,镇北王府与他们既非盟友,宁宁与陈玉狮的婚事,怕是成不了。”
闻星落:“……”
首先,她和陈玉狮根本就还没到谈婚论嫁的的那一步。
她不想理谢观澜,干脆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谢观澜注视她纤盈潋滟的背影,眉眼薄凉。
小姑娘嫁不了心上人,这是伤心了。
第53章 没想到谢指挥使这么宝贝她
众人用过斋饭,返回禅院的时候遇见了一群猫。
闻月引笑道:“陈世子有所不知,慈云寺常年生活着一群猫,它们胆子大不怕人,平日里都是僧人和香客们投喂。”
她说完,将刚刚从斋房里带出来的馒头掰开来喂给它们吃。
她脊梁挺直,蹲姿优雅,软缎裙裾勾勒出婀娜多姿的体态。
她一边喂猫一边发出清脆如银铃的笑声,留给陈玉狮一个既温柔又纯洁的侧影。
闻星落看着她,可算是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吃斋饭了。
她是为了拿馒头喂猫,在陈玉狮面前展示自己的美丽善良。
谢观澜倾身凑到闻星落耳畔,压低的语气透着愉悦:“妹妹的心上人,要被勾走了。”
闻星落:“……”
她和他说不清。
“呀,”闻月引突然指着角落里的一只幼猫崽,“陈世子你瞧,那儿有只小猫崽。”
她快步上前,将幼猫崽抱在怀里给陈玉狮瞧:“才一个月大呢,肯定是被它娘亲遗弃了。真是可怜,这么小,连争食都争不过别的猫。陈世子,咱们带它回家好不好?”
陈玉狮略显尴尬:“闻大姑娘想养便养,何须问我?”
“可它是咱们两个一起发现的呀。”闻月引弯起眼睛,“陈世子要是不介意,我想和您一块儿养。在爱里长大的小猫,一定会非常幸福的。”
陈玉狮是个风度翩翩的人。
她正不知该如何在不伤害闻月引的情况下拒绝她,闻星落开口替她解围:“也许它的娘亲只是外出觅食去了,未必就是遗弃它。姐姐还是不要乱碰幼猫崽吧,万一在它身上留下陌生人的气味,说不定母猫就真的不要它了。”
闻月引笑容僵硬,却执着的不肯放下幼猫崽:“妹妹不爱小动物,因此对它们一无所知。这小猫崽子如此可怜,我是一定要带回家养的。”
话音刚落,一只滚地锦花色的母猫出现在她的脚边。
它用爪子搭了搭她的绣花鞋,又担忧地仰头盯着她怀里的猫崽子,不时发出焦急的叫声。
是母猫回来了。
小猫崽子开始剧烈挣扎,闻月引猝不及防,把它摔在了地上。
好在小猫崽没摔坏,被母猫叼着后颈带走了。
闻月引勉强笑道:“看来,我和陈世子与这猫崽子无缘。”
众人都没接她的话。
陈乐之更是暗暗翻了个白眼。
回到禅院,谢观澜和陈玉狮去内室谈朝堂政事。
闻星落见陈乐之一个人在后院踢毽子,走上前道:“郡主能带我一起玩吗?”
陈乐之因为闻月引的缘故,连带着也嫌弃起闻星落:“你?你会吗?”
闻星落捡起鸡毛毽子,利落地踢了起来。
她在闻家的时候没有朋友,经常和小丫鬟们一起踢毽子。
她会踢许多花样。
双绕花,踏雪寻梅,双飞燕,单飞燕……
陈乐之看着闻星落把鸡毛毽子踢成了花儿,不禁瞪圆眼睛,满脸崇拜。
“天呐!”她嚷嚷,“闻星落,你也太厉害了吧!”
叫嚷声传进了禅房内室。
谢观澜瞥向碧纱窗外。
闻星落正在花丛边踢毽子。
鸡毛毽子绕着她的绣花鞋尖,一会儿从她膝下穿过,一会儿被她用绷紧的脚尖接住,一会儿又飞到她的身后,眼见着要落到地上,却被她用另一只脚轻盈地勾了起来。
她蹦蹦跳跳,青金色齐腰襦裙散落如花,像是层层叠叠舒展开的花瓣。
那张精致的桃花面浮出内敛的笑容,杏眼明亮又清润。
她是个倔强要强的小姑娘,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露出些许稚气。
坐在对面的陈玉狮也看着窗外,称赞道:“令妹的毽子踢得很漂亮。”
谢观澜摩挲着茶盏,不紧不慢道:“小姑娘嘛,玩心重,又还没开窍,不爱少年郎,就爱这些。”
不爱少年郎……
陈玉狮看他一眼。
谢观澜的言外之意,是让她不要肖想他妹妹。
她摇了摇折扇,笑问:“听说闻妹妹是去年才进府的,没想到谢指挥使和她如此兄妹情深,这般宝贝她。不知将来怎样的男子才能入谢指挥使的眼,配得上闻妹妹?”
谢观澜淡然自若地吃了口茶,岔开话题:“朝廷下旨,命各地诸侯王削减兵力,致力农耕。陈世子怎么看?”
一窗之隔。
陈乐之双手捧心,彻底沦陷在闻星落高超的踢毽子技术之下。
她屈膝半跪豪气干云,拱手道:“闻星落,我愿奉你为主,你能否收我为徒?!”
闻星落头皮发麻,连忙扶起她:“郡主使不得!”
汉中王的小郡主,出身高贵金枝玉叶,怎么说跪就跪呀!
两个姑娘凑到一块儿,正要开始钻研踢毽子的诀窍,台阶上忽然传来一声弱弱的声音:
“我能和你们一起玩吗?”
是闻月引。
陈乐之不悦地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向闻星落嘀咕:“你姐姐怎么还没走?”
闻月引仿佛看不见两人脸上的嫌弃,提起裙裾步下台阶:“小妹,我也想学踢毽子。你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你就带上我吧。”
陈乐之翻了个白眼:“学人精!”
闻星落尽己所能,试图教会她们俩踢花式毽子。
陈乐之倒还好,仿佛有着使不完的牛劲儿。
可闻月引踢了几下就开始叫累,捏着团扇站在花丛边,弱柳扶风娇喘微微,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走。
闻星落握着鸡毛毽子,坦白道:“姐姐的身体不适合踢毽子。你还是回家吧,万一踢出个好歹,大哥他们又要来找我麻烦。”
“小妹是不想教我吗?”闻月引抚着心口,眼里盈着泪光。
闻星落默了默,决定不再管她。
她继续教。
陈乐之学会了单绕花的把式,正踢得起劲儿,闻月引突然惊呼一声跌倒在地。
她扶住渗血的膝盖,当即哭出了声。
哭声很快惊动了内室的人。
陈玉狮推开绿纱窗,往院子里瞧:“这是怎么了?”
闻月引的位置正巧对着纱窗。
她抬起苍白秀丽的小脸,软声道:“我和郡主跟着妹妹学踢毽子,可是妹妹忘了给我们做防护措施,我不小心崴了脚跌倒在地,摔破了膝盖……”
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她的声音愈发娇软:“陈世子,我好疼呀。”
第54章 某竟不知,妹妹还是个情种
陈玉狮同为女子,向来怜香惜玉风度翩翩。
她翻窗出来:“我瞧瞧。”
她在闻月引身边蹲下,卷起她的裙裾和中裤,果然瞧见膝盖磨出了血。
“幸好我随身带着金疮药,”陈玉狮先给她清理干净伤口,才小心翼翼地敷上药,“你忍着点疼。”
闻月引抬起涂着丹蔻的指尖,依赖般拉住陈玉狮的袖口:“陈世子轻些……”
闻星落想笑。
姐姐不知道陈玉狮是女儿身。
她这是媚眼抛给傻子看。
包扎完毕,闻月引又软声道:“虽说妹妹忘了给我们做防护措施,可归根究底还是我自己不小心,请陈世子不要责怪我妹妹。”
陈玉狮默了默。
她挺喜欢闻星落的,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陈乐之忍不下去了,“我长这么大,就没听过踢毽子还要做防护措施的!怎么,你是不是还要穿上铠甲戴上头盔才能踢毽子呀?而且星落都说了你身体不好不适宜踢毽子,你自己非要学,现在出了事又叽叽歪歪!都是一个娘生的,你怎么和星落差距这么大?!呸!”
少女金枝玉叶脾气娇蛮,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恶。
闻月引掐紧手掌心,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当场呜咽出声:“都是我不好,在娘胎里争不过妹妹,被她抢走了我的养分,所以打从离开娘胎,我就身娇体弱多愁多病。可是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想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能像妹妹那样开开心心地踢毽子……”
说着说着,她拿手帕捂住嘴剧烈咳嗽,双肩止不住地颤抖,仿佛要把内脏碎片都咳出来。
陈乐之嫌恶地躲到闻星落身后:“什么呀,你咳得这么厉害,该不会是肺痨吧!听说要传染的!”
闻月引僵了僵,指甲几乎刺破掌心才按捺住瞪陈乐之的冲动。
她虚弱地靠在陈玉狮怀里,哽咽:“让陈世子担心了。”
陈玉狮哪里瞧不出她的小心思。
她以男儿身继承世子之位,年及弱冠,也称得上风姿秀丽,惹的不少小姑娘为她争风吃醋。
可她给不了她们幸福呀!
她叹了口气,打横抱起闻月引:“罢了,我先送闻姑娘下山。”
始终不发一语的闻星落,突然伸手拦住她们:“且慢。”
谢观澜从禅房出来,眸色深深地看着她。
没猜错的话,小姑娘这是看见陈玉狮抱着她姐姐,吃醋了。
闻星落正色:“从小到大,父兄和姐姐逢人便说,是我在娘胎里抢走了你的养分,害你自幼体弱多病。可是我曾经听县衙里的老嬷嬷说漏过嘴,她说是三位兄长抱着你出门看梅花着了风寒,这才落下的病根。姐姐,从小到大,我从未对不起你过,能不能麻烦你以后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闻月引啜泣:“小妹,我从未怪过你,你又何必推卸责任呢?”
闻星落紧紧盯着她。
她含着泪水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意外,仿佛是在意外她居然知道真相。
这么说,其实闻月引早就知道她的病根是闻如风他们引起的的?
那她从小到大,还总是一副她欠了她的表情,要她鞍前马后地伺候她、照顾她,联合闻如风他们一起欺负她、作践她,心安理得地享受从她这里夺走的一切……
一股子愤怒从心湖里掀起,闻星落突然给了闻月引一巴掌。
闻月引捂住脸,猛然瞪圆了眼睛:“你打我?!”
闻星落冷声:“打的就是你。”
闻月引两泪涟涟,求助地望向陈玉狮。
陈玉狮眼观鼻鼻观心,不想掺和这两姐妹的矛盾。
闻月引咽不下这口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干脆扑上去和闻星落扭打在一起。
陈乐之高兴的手舞足蹈仿佛过年,一头扎进了战斗:“别打啦、你俩别打啦!”
看似劝架,却暗戳戳踩了闻月引好几脚。
陈玉狮眉头紧锁,想把陈乐之拽回来,可三人扭打成团,像是追着尾巴撕咬在一起的小狗,谁也不肯放开谁,彼此的丫鬟们赶忙上去劝架,却也莫名其妙卷进了战斗里。
陈玉狮喊了几句,却一点儿用也没有,只得为难地望向谢观澜:“谢指挥使……”
谢观澜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伸进人堆那么一拽。
他精准地捞出了闻星落。
闻星落发髻蓬乱,脖颈被挠出几道血痕,眼眶红红的,胸脯起伏得厉害。
瞧着狼狈,精神气却很足,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
打架的姑娘们散了开,个个身上都挂了彩。
最惨的还是闻月引,她被闻星落和陈乐之两方围攻,衣裳被扯坏了不算,连假发都被扯了下来,露出滑稽的阴阳头,引得众人哄笑出声。
闻月引抱住脑袋,哭得梨花带雨,转身跑了。
陈玉狮揪住陈乐之的耳朵,冲谢观澜和闻星落略一颔首:“时辰不早,我和妹妹也该走了。我们还会在蓉城多呆一段时日,到时候再请谢指挥使和闻妹妹喝酒。”
陈乐之回头,朝闻星落眨眼睛:“打过架就是过命的交情了,咱俩以后是好朋友了哦!”
闻星落想冲她笑,刚咧开嘴就被谢观澜揪住耳朵:“回家。”
金乌西坠。
闻星落不想被老太妃瞧见自己这副模样,便在回程时和谢观澜同乘一辆马车。
她处理了脖颈上的挠痕,又拆下发髻,张开五指一点点梳顺头发。
谢观澜看着她。
少女的头发又黑又密,软缎似的垂落在她膝边,她细白的指尖穿过鸦发,灵巧敏捷,仿佛刺客穿花过叶的刀。
他看了良久,忽然道:“很喜欢陈玉狮?”
闻星落疑心自己听错了,咬着金簪侧头看他。
她的唇鲜红娇嫩,簪头的牡丹花恰抵在她雪嫩的颊边,在黄昏的车厢里勾勒出一线艳丽妩媚,像是亟待采摘的春日桃花。
谢观澜温柔地挽起她的一大捧秀发。
他慢条斯理地垂眸轻嗅,嗓音又低又沉:“你为了他,和闻月引大打出手。某竟不知,妹妹还是个情种。”
少女的秀发是桃花香味。
第55章 谁知道你有没有动心呢
闻星落把金簪插进一侧发髻:“我对陈世子没有男女之情。”
余下的青丝被她挽到发髻边缘,用另一根金簪固定,她发量浓密蓬松,有云鬟雾鬓之美。
谢观澜看着从掌心滑走的青丝,虚虚拢了拢掌心。
没能握住。
他捻了捻残留着发香的指腹,慵懒地靠在车壁上:“妹妹惯会撒谎,谁知道你有没有为他动心呢?说不定,你今夜就会梦见他。”
…
是夜。
闻星落沐过身躺在帐中,却难以成眠。
成亲嫁人,确实是她逃离镇北王府最好的办法。
可她两世都没沾染过男女情事,周围的姑娘有成亲后过得蜜里调油的,也有过得不如意的,她也不知道嫁人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她突然翻身下榻,打开锁着的屉子,抱出谢观澜送她的那本避火图。
她躲进帐中,借着幽微的烛火一页页翻看。
听说成亲之后,就要和夫君一起做这上面的事。
可是……
闻星落越往后翻,画面越是露骨。
光是看着就叫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又怎么能亲自去做呢?
闻星落不敢再看下去,慢慢打了个呵欠,抱着画册睡着了。
梦里却是一片荒唐。
她看见宽肩窄腰的青年,大刀金马地坐在官帽椅上,绯色衣襟肆意敞开,露出漂亮健硕块垒分明的胸肌和腹肌,沟壑深邃的人鱼线一路没进蹀躞腰带,随着他的呼吸而轻微起伏,令闻星落生出摸一摸的冲动。
她从没摸过。
重活一世,她本来就应该多多体验美好的东西,漂亮的腹肌当然也算其中之一,于是她鬼鬼祟祟地走上前。
刚伸出手,青年突然“啪”地甩了下小皮鞭,戏谑问道:“好看吗?”
闻星落猛然抬头。
青年的容貌秾艳英俊,眉梢眼角却疏离如枯山野水。
是谢观澜。
床帐里,闻星落猛然坐起身,纤薄的脊背已被香汗濡湿。
她嗓子发干,咽了咽口水,低头看了眼抱在怀里的画册,赶紧如同烫手山芋般重新锁进了屉子。
春夜喜雨,花落无声。
沧浪阁。
谢观澜慵懒地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撇去茶面浮沫。
白日里慈云寺观音殿的那个小僧弥,抱着一盘花糕吃得不亦乐乎,含混不清道:“教我童谣的人是个漂亮姐姐,说起来您也是认识的,就是您身边的那个!”
谢观澜抬起凛寒的狭眸。
闻星落?
扶山吩咐人把小僧弥送回慈云寺,犹疑道:“卑职瞧着,闻姑娘不是喜欢胡说八道的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说蜀郡要发生洪涝?她没肆意散播引起慌乱,只独独通过小僧弥之口告诉了大人,倒像是希望大人提前做准备似的!”
谢观澜呷了口热茶。
他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世上有人能占卜未来。
按照他的规矩,他应当把闻星落抓进大牢仔细审问。
可是……
谢观澜放下茶盏:“快马加鞭去请几个厉害的司天监,叫他们想办法观测蜀郡的天气。”
扶山把事情交代给下属,又问谢观澜:“王妃那边,可还要继续监视?卑职今日在慈云寺的时候,亲自查探了王妃供长明灯的那间佛堂,里面供有三百二十三张牌位,但是全部都没刻名字,实在是查不出蛛丝马迹。”
谢观澜:“把人撤了,去监视闻家。”
扶山惊诧:“闻家?”
谢观澜不语。
修长的手指微微曲起,轻叩花几。
闻星落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先是代替闻月引进入王府,后又未卜先知帮四弟避开了金味斋的灾祸,如今甚至预言蜀郡会有洪涝……
他不是没查过她。
但她平日里不是在书院就是在王府,日常生活就像是一张透明的白纸,根本查不出任何疑点。
可狩猎者与生俱来的直觉告诉他,闻星落不对劲。
谢观澜厌恶脱离掌控的人和事,因此决定改变方向,从闻家查起。
次日。
闻星落来万松院给老太妃请安,看见谢观澜也在时,下意识瞄了一眼他的胸膛。
绯色锦缎衣料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体态,那胸膛宽阔健硕,几乎能躺下两个她了。
看着便觉得愉悦。
世上男子都喜爱婀娜美貌的姑娘,可是对女子而言,英俊潇洒的男人也同样赏心悦目啊。
难怪祖母给她挑夫婿的时候,总说找个好看的。
祖母可真有先见之明!
她收回视线,听见老太妃笑问道:“昨日在慈云寺玩了一天,宁宁觉得陈世子如何?”
闻星落答道:“陈世子玉树临风,温润如玉。”
老太妃顿时大喜过望,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瞧着他确实是个好的,趁着他还在蓉城,宁宁多和他接触接触,彼此了解了解。陈嬷嬷,把我库房里那两匹新得的雨丝锦送去屑金院,给宁宁裁新裙子,穿给陈世子瞧。”
闻星落意识到老太妃误会了,连忙自谦推脱:“祖母,陈世子出身名门,而我不过是王府养女,如何配得上?且不说他对我印象如何,就算他肯,汉中王也未必肯。”
“怎么就配不上?!”老太妃急了。
她喝问谢观澜:“子衡,你说宁宁配不配得上陈家那小子?”
谢观澜看了眼闻星落,温声道:“妹妹配得上世间任何男儿。”
闻星落沉默。
这厮昨天还警告她,她和陈玉狮是不可能的,结果今天在长辈面前,又开始装模作样。
谢观澜接着道:“只是我看陈世子对妹妹的态度,似乎不怎么热络。依我看,这门亲事是做不成的。”
老太妃伤心:“你和乐之那丫头没看对眼,宁宁和陈家小子也没戏,这么说,你俩是一个也没成。”
谢观澜口吻遗憾:“似乎是这样了。”
闻星落埋头喝粥,用余光悄悄瞟了一眼谢观澜。
这厮嘴上遗憾,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恰在这时,丫鬟捧着帖子进来:“太妃娘娘,陈世子和小郡主下了帖子,请闻姑娘明日带他们游览蓉城。”
老太妃眼睛一亮:“怎么没戏?陈家小子这不是来找咱们宁宁了吗?!”
按照相亲界的规矩,初次见面后男女双方愿意继续接触,就代表还有戏。
谢观澜看着闻星落接过帖子,不动声色地压了压眉骨。
他道:“祖母,宁宁不想去。”
第56章 谢观澜嫌她穿得不端庄
闻星落想和陈乐之做小姐妹,因此无视谢观澜威胁的眼神,道:“祖母,我想去的。”
谢观澜狭眸泄出几分霜意。
闻星落,她这是想去见小情人了。
第二天,老太妃特意把闻星落打扮得很漂亮。
垂花厅里,谢拾安正在埋头吃面,突然福至心灵,望向屏风。
叼在嘴里的牛肉掉落在面碗里,他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惊艳声:“哇!”
谢观澜抬眸瞥去。
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少女,眉黛青颦莲脸生春,云鬟雾鬓冰肌玉骨,绣银桃花诃子裙勾勒出花骨朵般饱满窈窕的身段,鹅黄裙裾摇曳如水,外罩一件云紫色轻纱大袖,披云笼霞明珠生晕,好似一幅雍容古典的仕女图。
闻星落耳珠泛着红,紧张地垂下鸦睫,不自在地拉了拉大袖。
她小声:“是不是有些夸张?”
老太妃喜得什么似的:“一点儿也不夸张!咱们宁宁生得美貌动人,压得住鲜丽妩媚的颜色!”
“是好看,不愧是我谢四的妹妹!”谢拾安骄傲极了,“给我那些兄弟看见,肯定都不认识你了!闻星落,你以后都这样打扮吧!”
老太妃又问谢观澜:“子衡觉得呢?”
垂花厅里的众人,不禁同时望向他。
谢观澜的视线掠过闻星落的胸口。
诃子裙是从京城新近传到蓉城的裙式,女子的脖颈、锁骨都在外头,透过轻纱大袖,粉白酥腻的薄肩若隐若现隐约朦胧,叫人浮想联翩。
陈玉狮看见闻星落这副打扮,定然会把眼睛都看直了。
闻星落是镇北王府的人。
陈玉狮占她便宜,就是占王府的便宜。
占王府的便宜,就是占他谢观澜的便宜。
他摩挲着茶盏,嗓音低沉:“太露了。成何体统?”
闻星落耳边的红晕,立刻烧到整张脸。
她垂下头,小声道:“我还是去换了吧。”
今日特意进府为她梳妆打扮的两位妆娘连忙拉住她:“不露的!现在蓉城就流行穿这个,街头巷尾的大姑娘小妇人都是这身打扮,姑娘去外面看看就知道了!”
老太妃则震惊地看着谢观澜:“子衡啊,你怎么比我这老人家还要迂腐?!宁宁穿这身衣裳多好看呀,该遮的地方都遮了,哪里露了?”
谢观澜:“瞧着不端庄。赶紧换了。”
“不许换!”老太妃拍板,“就穿这身,定能一举迷倒陈家小子!”
…
谢观澜去衙署上值的时候,刚翻身上马,就看见闻星落登上了马车。
小姑娘踩着脚凳,脊背挺得直直的,系在髻后的两根嫩绿丝绦在初夏的风里婉转飞扬,髻边的银蝴蝶扑扇翅膀,仿佛即将飞去别人的手掌心。
恰在这时,谢拾安从府里出来:“大哥,你能不能去跟李司徒打声招呼,叫他给我放两天假?老头子太严肃了,我天天对着他那张老脸,一看就是五六个时辰,眼睛都要看坏了!”
谢观澜握住缰绳:“今天。”
谢拾安没反应过来:“什么?”
“今天给你放假。陈玉狮对闻星落不怀好意,你去盯着。”
谢拾安顿时犹如打了鸡血,撸起袖管嚷嚷:“没想到贤名远扬的汉中王世子,竟然是个登徒子!大哥你放心,我铁定不让他接触闻妹妹!”
谢观澜弯唇。
…
锦里街。
陈乐之拉着闻星落,乐此不疲地往每间店铺里面钻,看什么都新鲜。
陈玉狮跟在两人身后,笑道:“你们随便挑,今天我买单。”
陈乐之摇了摇闻星落的手:“你别不好意思,我阿兄手头阔绰,这点三瓜两枣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你千万不要有负担!”
“笑死,谁缺你们家那三瓜两枣?”
谢拾安冒了出来,挑衅地瞪着陈家兄妹。
大哥果然没说错,陈玉狮就是对闻星落不怀好意,他想用这些礼物诱惑她!
他绝对不会让陈玉狮奸计得逞!
陈乐之嫌弃地扫他一眼:“谢四?听你这口气,想必是不缺钱?那你来付账呀!”
谢拾安噎了噎。
要命,出门的时候忘了问大哥要钱袋子。
他付不起。
陈乐之高傲地冷哼一声,挽住闻星落的手臂:“宁宁,咱们走!”
谢拾安生怕闻星落和陈玉狮贴在一起,连忙挤到她俩中间。
“你要死啊!”陈乐之忍不住骂了一声,“你非得四个人并排走?!”
谢拾安讥笑:“路这么宽,我就爱走中间,你管我?!”
“你挡别人道了!”
“哟,郡主是看大街的婆子吗?管这么宽?”
“谢四,我撕烂你的嘴!”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竟叉着腰在街边吵了起来。
陈玉狮无奈:“我妹妹脾气暴躁,让闻妹妹见笑了。”
闻星落讪讪:“无妨的,是我四哥哥无礼在先。”
陈玉狮远道而来,有心体验蜀郡的民生经营、百姓风貌,因此提议道:“先不管他们,我看桥头的那位老婆婆生意颇好,闻妹妹可否陪我过去瞧瞧?”
桥头婆婆卖的是红油抄手。
两人在摊子上坐了,陈玉狮摇开折扇:“我瞧贵地的老人们个个精神焕发,衣冠鞋袜也收拾得整洁干净,不知是什么缘故?”
“也许是因为恤老政策。”闻星落拿手帕擦干净筷箸,放到陈玉狮面前的碟子上,“在我们这里,老人无论是做长短工还是做生意,都会比壮年人少缴纳一部分赋税。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直都是蓉城期冀成为的模样。”
她说完,自己先怔了怔。
恤老政策,好像是谢观澜提出的。
陈玉狮赞叹:“谢指挥使体恤百姓、心怀社稷,天下父母官当如是。”
等待老婆婆煮抄手的功夫,闻星落看见闻月引和闻如云抱着棉被、棉衣,急匆匆往当铺走。
从当铺出来以后,两人拿着钱袋子直奔粮店,买了几十袋大米和面粉,高高兴兴地装了车,有说有笑地往城郊去了。
闻星落意识到,他们在屯粮。
前世洪涝过后就是饥荒,闻月引恐怕是惦记上了这个“发财”的机会,因此悄悄屯粮,想助闻如云早日成为蜀郡首富。
只是,如果谢观澜提前做好准备,恐怕接下来的事情不能如她所愿。
老婆婆适时端来两碗红油抄手。
陈玉狮吃了一口,顿时辣的剧烈咳嗽起来。
闻星落回过神,连忙递给她一碗水,见她喝了之后缓和了些,又抽出手帕帮她擦了擦唇边的红油。
她关切道:“太辣了是不是?”
陈玉狮吸着气:“是有些辣,不过味道很好。”
闻星落弯起杏眼,又为她擦了擦鼻梁上沁出来的细密汗珠:“世子都辣出汗了。”
长街尽头,一群铁骑疾驰而来。
为首的青年绯衣革带衣袂翻飞,尽管容貌秾艳殊丽,可下压的眉骨和刀锋般的下颌线却带给人恐怖的压迫感,仿佛一把锋寒如雪的狭刀。
扶山紧随其后,高声喝令:“指挥使办事,闲人避让!”
谢观澜忽然如疾风骤停般勒住缰绳,稳稳横刀立马在桥头边。
他瞥向摊位上的两人。
第57章 谢指挥使爱妹心切
谢观澜瞧见闻星落在给陈玉狮擦汗。
两人并排挨坐着,几乎快要贴到一起。
孤男寡女,也不知道避讳。
打发谢拾安过来盯着点,他也不知盯到哪里去了。
闻星落也没料到,谢观澜会从这里路过。
想起这个人早上数落她不端庄,她心底生出些不开心。
她闷闷不乐地起身行礼,不自在地拢了拢大袖:“长兄。”
谢观澜眯起狭眸。
小姑娘摆明了是被他打搅到好事,心里不高兴,所以连行礼都磨磨蹭蹭。
陈玉狮跟着起身,问道:“谢指挥使这是要去做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观澜揶揄:“比不得陈世子携舍妹游山玩水清闲度日,某自然是有要紧的政务在身的。”
扶山展开一幅通缉画像,解释道:“沧州那边有个杀人犯逃到了蓉城,我家指挥使正要去抓。”
闻星落望向画像。
杀人犯是个虎背熊腰的中年光头,看起来凶神恶煞。
他在沧州杀害了九个妙龄少女后,将她们开膛破肚丢在街头,在逃往西南的路上,又接连杀害了三名少女,以同样的手法把她们开膛破肚,消息传开,西南不少城镇都陷入恐慌,盼望早日抓到凶犯。
闻星落抓住了关键点:“他只对少女动手?”
“是!”扶山回答,“所以现在全城戒严,未出阁的女子最好不要单独出门。”
扶山说着,望了一眼谢观澜的脸色,忽然道:“小姐要是没有要紧的事,还是赶紧回府吧。等凶犯抓到了,再出来逛街不迟。”
闻星落前世没有朋友,这辈子和陈家姐妹一见如故,不想现在就回去。
她和乐之都约好了,下午还要去梨园看戏……
陈玉狮瞧出了她的不情愿,对谢观澜道:“我和乐之的功夫都不错,保护闻妹妹绰绰有余。”
谢观澜:“是吗?万一我妹妹出了事,陈世子当真可以担责?”
陈玉狮自信地摇开水墨折扇:“我保证不会让闻妹妹出事。”
闻星落崇拜地看着她。
她知道陈玉狮的功夫有多好!
谢观澜将少女小脸上的崇拜和依赖尽收眼底。
她果然喜欢上了陈玉狮。
她想嫁人,想离开镇北王府。
谢观澜轻哂:“陈世子敢打包票,某却不敢轻易信你。宁宁是祖母心尖尖上的宝贝,绝不能有任何闪失。扶山。”
扶山会意,立刻吩咐护卫去抬一顶轿子过来。
于是闻星落还没吃完那碗红油抄手,就被谢观澜的心腹送进了轿辇。
谢观澜亲自盯着她钻进轿辇。
少女髻边的银蝴蝶忽闪忽闪,仿佛重新飞回了他的手掌心。
只是银蝴蝶大着胆子回头瞪他时,多少带着些不情愿。
等到轿帘垂落,他挽住缰绳的手微微放松,似笑非笑地望向陈玉狮:“失礼了。”
陈玉狮淡淡一笑:“谢指挥使爱妹心切,可以理解。”
“陈世子错了。”谢观澜纠正她,“并非某爱妹心切,而是祖母不放心宁宁。”
陈玉狮:“呵呵。”
闻星落被拘在王府多日。
好在白鹤书院也因为杀人犯的事情,特意给女学生们放了假,不至于叫她落下功课。
夜里,闻星落在灯下看书看累了,走到走廊下吹风。
不远处忽然传来压低的“嘘”声。
她警惕望去,陈乐之穿着夜行衣趴在墙头,正冲她嘿嘿傻笑:“宁宁,是我呀!”
闻星落快步走到墙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天天给你写信,想约你出去玩儿,可是你家看门的护卫说,外面危险,你不能出去。”陈乐之有点委屈,“但我明天就要回汉中了,情急之下,只好偷偷用轻功翻墙过来见你。喏,我还给你带了花儿。”
她从怀里取出一束花。
来的路上摘的小野花,藏在怀里太久,蔫头巴脑的。
闻星落却很开心。
她捧着小野花:“你要不要去我房间坐坐?”
“房间里待着有什么意思,我来找你就是想带你出去玩的呀。”
现在还没到宵禁的时辰。
闻星落把那束小野花插进瓷瓶,从侧门偷摸和陈乐之出去了。
虽然官府张贴告示,说有个连环杀人犯逃到了蓉城,但一连数日相安无事,大家的胆子重新大了起来,夜市灯火通明热闹繁华,不像是藏着危险的样子。
两人手牵着手逛了夜市,不仅在路边听了几折戏,还尝了许多小吃。
陈乐之叮嘱道:“我去那边买杨梅饮子,宁宁你在这里买钵钵鸡,我很快就回来,你不要乱跑哦。”
闻星落点点头。
她站在钵钵鸡的摊位前,看摊主把芝麻红油浇到一串串钵钵鸡上。
正看得出神,腰后突然被尖利的硬物抵了一下。
她身子一僵,从钵钵鸡的香味里嗅到了一丝危险的血腥气息。
身后的男人嗓音低沉:“不许叫,现在立刻往右走。”
闻星落垂眸,看见男人倒映在摊位上的影子虎背熊腰,虽然因为戴着斗笠的缘故瞧不出是不是光头,但他八成就是那个通缉犯。
她几乎没有犹豫,恶狠狠踩向男人的脚背。
趁着男人发出一声痛呼,她拔腿就跑。
“臭娘们儿!”
男人怒骂,大步追上去,一把抓住闻星落的手臂。
闻星落毫不犹豫地拔下发簪,凶悍地刺向他的眼睛。
男人连忙抬手格挡。
闻星落这一刺,不计后果,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银簪硬生生扎进了歹徒的手臂,疼得他下意识松开了她。
闻星落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拔腿就朝人多的地方跑。
夜市尽头,花灯如昼。
谢观澜今夜追着凶犯来到这条街。
横刀立马之际,却见长街尽头,少女满脸是泪,挽着繁复的裙裾,朝他的方向飞奔而来。
夜市的喧嚣嘈杂,似乎在顷刻间湮灭殆尽。
万籁俱寂。
谢观澜的视野之中,只余下那道清丽脆弱的身影。
她今夜穿了桃花粉的诃子裙,莲紫色薄纱大袖和铺散的鸦青长发在风中纠缠,那张色若海棠的小脸满是泪珠,眼尾似晕染开淬了汁液的红蓼花。
她用尽毕生的力气,朝他的方向跑来。
而她身后,恶鬼如影随形。
第58章 少女紧紧伏在谢观澜怀里
凶犯远远朝少女伸出手,试图拽住她的长发。
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高高举起锋利的匕首,想要将她一刀毙命。
熟悉的银蝴蝶发簪深深插进他的手臂,银丝镂花蝶翼被暴力摧毁变形,如同可怜死去。
谢观澜的脸隐在花灯的暗影里,看不真切。
下一瞬,他突然一跃而起。
他朝闻星落疾奔而去。
即将靠近的刹那,他单臂揽住少女的细腰,将她往怀中一带。
另一只手已然拔刀出鞘。
雪亮的刀锋映亮了闻星落的双眼。
她看见谢观澜手起刀落。
斗笠飞了出去。
一颗丑陋的光头,骨碌碌滚落在谢观澜的军靴边。
“别看。”
谢观澜收刀入鞘,大掌按住闻星落的脑袋,将她的脸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杀人犯的颅腔喷涌出大量鲜血,随即,轰隆倒地。
闻星落浑身战栗,心跳依旧飞快。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那种濒死的绝望感。
可现在,有人把她从死亡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少女紧紧伏在谢观澜怀里,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襟。
鼻息间的血腥味被青年身上的檀香气息所取代。
从前闻着害怕的味道,今夜竟带给她莫名的安全感。
谢观澜……
谢观澜……
少女在唇齿间细细呢喃这个名字。
不知是因为劫后余生,还是因为这个名字,她的掌心满是潮热薄汗,心跳又加快几分。
那样突兀的心跳声,在燥热喧嚣的夜市里,宛如盛夏来临前的第一声惊雷。
…
已是深夜,沧浪阁灯火如昼。
陈乐之捏着衣角,垂头丧气地站在书房里:“我不是故意丢下宁宁的……夜市那么多人,我以为那个凶犯不敢出现……”
谢观澜踞坐在上,往香炉里添了一片檀香。
他的脸隐在缭绕的香雾后面,令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我没怪你。”闻星落认真地牵起陈乐之的手,“都是凶犯的错,不是你的错。”
“呜呜呜宁宁!我下次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陈乐之一把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陈玉狮轻咳一声,冲谢观澜歉意道:“舍妹顽劣,回家之后我会好好管教她。闻妹妹今夜受了惊吓,陈家会备一份厚礼送过来赔罪。”
“不必。”谢观澜冷冷拒绝,“你们今晚就动身离开。”
陈乐之理亏在前,不敢讨价还价,只得和闻星落道了别,跟着陈玉狮依依不舍地走了。
房中只剩两人。
闻星落垂着脑袋:“今夜多谢世子相救。”
谢观澜没理她,吩咐扶山:“送她回屑金院。”
闻星落小心翼翼,抬眸看他:“你生气了?气我深更半夜乱跑,险些又给你的政绩添上一笔污点……”
谢观澜面无表情。
半晌,他才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夜差点死了?你要是死了——”
闻星落注视他。
他浑身绷的很紧,沉黑如寒渊的狭眸,令她生出一种他在关心她的错觉。
可是谢观澜只是冷冷地接着道:“你要是死了,我如何向祖母和四弟他们交代?”
闻星落依旧看着他。
九枝灯的烛火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薄金色,明明是温暖的火光,却泛着金属般冰冷的质感,连那身色泽秾艳的绯衣,在长夜里也是清冷矜贵的色调。
镇北王府的世子爷,出身高贵,战功赫赫。
不可触碰,不可侵犯。
她垂下鸦睫,小声道:“对不起。”
闻星落被扶山亲自送回屑金院,书房里只剩谢观澜一人。
他从怀袖里取出一块黑色丝绸手帕,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发簪。
是闻星落扎进歹徒手臂里的那一支。
他碰了碰簪头的银蝴蝶。
蝶翼无力垂落,通身都染上了暗红色的血,看起来不那么漂亮了。
想起闻星落临走前的失落,他唤道:“曳水。”
一道黑影从角落浮现:“主子?”
谢观澜捏着发簪:“去订制一支新的。”
她戴这个样式的发簪好看。
顿了顿,他又补充:“要纯金。”
曳水走后,谢观澜看了片刻军营里的奏报,扶山提着灯回来了。
扶山恭敬道:“启禀世子,已经把小姐送回了屑金院。另外底下的探子刚刚过来回禀,说闻如云和闻月引两兄妹悄悄在城郊北山山顶挖了洞穴,又典当了不少值钱的东西,这几天花光了所有积蓄,陆续囤积了大量米面粮油。”
谢观澜合上奏报。
转了转那支银蝴蝶发簪,他意味深长:“屯粮售卖……看来闻家兄妹,也知道蜀郡即将发生洪涝。司天监那边怎么样了?”
“司天监那边才传来消息,经过连日观测,今夏果真有很大可能暴雨连绵,引发洪涝!世子,小姐她竟然能未卜先知!”
谢观澜的狭眸里倒映出残颓带血的银蝴蝶。
闻星落能未卜先知?
他不觉得。
他把银蝴蝶锁进抽屉深处,吩咐道:“派人去周边郡县调集粮食。陈玉狮有愧于镇北王府,可从他那里低价购入。”
光有粮食还不够。
蜀郡已经有上百年没发生过洪涝,如何泄洪,也是个问题。
谢观澜起身翻阅起书架上的书。
另一边。
城郊北山。
山洞很大,足以藏纳上万斤粮食。
闻如云举着火把,依旧不太确信:“月引,你当真梦见蜀郡会发生洪涝?这次咱们偷了家中积蓄,又典当了不少值钱的东西,万一根本就没有洪涝,到时候父亲怪罪下来……”
“二哥,你就放心吧。”闻月引自信,“从小到大,我何时骗过你?等这次洪涝过后,你就用赚来的钱去做蜀锦生意,凭你的聪明才干,一定能成为蜀郡首富!说不定,还能成为天下首富呢。到时候父亲和大哥在朝堂上平步青云,你在商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咱们家权倾天下富可敌国,好日子在后头呢!”
闻如云听完她的描述,心动了。
等他们权倾天下富可敌国,恐怕连谢观澜也得看他们的脸色。
闻星落那死丫头,肯定会后悔认谢家兄弟为继兄。
到那个时候,就算她哭着跪倒在他脚边,他也不会再要她这个二手货妹妹!
第59章 希望未来夫婿和谢观澜一样好看
闻如云有了干劲儿,提议道:“过完端午,咱们全家就搬到山洞里面住。这段时间咱俩辛苦一些,把家里的东西都搬过来,再添置一些日常用品。”
闻月引柔声:“等到洪涝的那天,其他人的房子都淹了,就连镇北王府也不例外。而咱们却能高枕无忧地生活在山洞里,看他们流离失所挣扎求生。二哥,父亲肯定会夸咱俩聪明睿智!”
兄妹二人畅想未来,笑容满面。
…
这一夜,闻星落睡得并不安稳。
时而梦见蜀郡发洪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时而梦见歹徒举起匕首,恶狠狠向她刺来。
梦到最多的,却是那个绯衣革带的青年。
花灯错落,他紧紧护着她,周身浓郁的檀香气息几乎要沁进她的肺腑,她含泪仰头,凶犯颅腔里喷出的鲜血溅到他的侧脸上,如桃花般殷红艳丽,狭眸里却尽是危险嗜杀,狠的令人心惊。
杏红帐幔低垂。
闻星落从睡梦中惊醒。
中衣被汗水浸湿,她擦了擦汗,心绪不安地下了榻。
窗外闷雷滚滚,如餮风声透过窗隙钻进寝屋,空气里多了一丝潮湿。
今夏的第一场暴雨快要来了。
闻星落没什么睡意,拿了本《水经注》,却看不进去。
想了想,她从锁着的屉子里掏出那本避火图。
她躲进帐幔,随手翻到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夏日闺房图。
窗外石榴花开,闺房里珠帘翠幕,躺在玉榻上的美男子被手铐锁在床柱上,美人披着薄纱与他共赴云雨,朱唇轻启间,露出痛苦却又愉悦的表情。
闻星落睁圆了杏眼。
她活这么大才知道,原来抓歹徒的手铐,竟然还能用在闺房里……
她默默合上书页,没敢再看下去。
…
白鹤书院的女学生们开始正常上课了。
许多小姑娘围着闻星落,叽叽喳喳地问她那天夜里的经过。
有女孩脆声道:“我爹爹说,那个凶犯是因为求爱不成恼羞成怒,所以才专门杀害少女。他真可恶,幸好有谢指挥使为民除害!宁宁,你引出了凶犯,你也有功劳!”
“宁宁你反应好快,你好勇敢!如果换作我,当场就腿软了!”
“……”
闻星落原本以为她们只会夸谢观澜,没想到她也能得到称赞。
白鹤书院的同窗都很好。
她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和她们手牵着手去上蹴鞠课了。
夫子今天布置了作业,要求每个学生交一篇策论。
闻星落在王府书斋查了一个时辰的文章,看的眼睛酸胀。
她揉了揉眼睛,从袖袋里抽出手帕,灵巧地叠了一只小老鼠。
所谓的手帕小老鼠,中间像个春卷,两头恰好露出手帕的两个小角角,其实并不像老鼠,但教她叠手帕的同桌说,这是她外祖母教她娘亲、她娘亲教她姐姐、她姐姐又教她的东西,祖祖辈辈的女子都说这就是小老鼠。
闻星落也有姐姐。
可她姐姐从来没教过她这么有趣的东西。
她抚摸着手帕小老鼠,余光却看见谢观澜走进了书斋。
她把手帕小老鼠藏到身后,仰头看他。
谢观澜:“还以为妹妹在用功,将来指定是要考个女状元的,没想到却在偷懒。”
他又恢复了温和却又疏离的姿态,仿佛那一夜他冲她发怒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闻星落垂下眼睫。
她用功读书的时候他不来,她一玩他就来了。
她小声:“我只玩了片刻。”
谢观澜随手拿起她的书瞧了瞧:“司天监说,今夏可能有洪涝。”
“是吗?看来那支童谣果然没说错。”
闻星落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
他大约才从官衙回来,蹀躞扣带上还挂着副手拷。
怎么偏偏是手铐呢。
叫她想起昨夜的避火图。
她敷衍:“如果真的要发洪涝,世子还是要早做准备才是。”
“不知如何准备才好?”
“囤积粮食、开渠泄洪——”
闻星落忽然止住了话头。
谢观澜在套她的话。
她无辜:“我是从书上看来的,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抽出几本整理好的古籍递给谢观澜:“我近日看的便是这些书。”
前世利用七宝渠泄洪,就是她从这几本书里延伸出的灵感。
谢观澜那么聪明,等他看完,肯定会比她更快想到这个办法。
谢观澜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离开书斋。
手拷的金属撞击声渐行渐远。
闻星落推开花窗,看见谢观澜的身影绕过回廊和照壁,往远处的沧浪阁去了。
府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绯色锦袍勾勒出青年渊亭山立的背影,硬生生压下了周遭的夏秾花艳。
闻星落看着他的背影。
上辈子她死在了十八岁,许多有趣的事情都还没经历过。
如今她在王府吃过了山珍海味、穿过了绫罗绸缎,体会过被祖母和兄长疼爱的温暖,却独独还没尝过情爱的滋味。
她希望未来的夫婿和谢观澜一样好看、一样强大,能够为她拦下父亲的巴掌,能够从恶鬼的刀下保护她。
但是,性子却不能像谢观澜这么恶劣。
一朵榴花砸落在闻星落的脑袋上。
她摸摸脑袋。
她好像有点贪心了。
…
已是端午。
今天城南有龙舟赛,老太妃要带阖府上下的人出门观看。
清晨时分,翠翠服侍闻星落梳妆打扮,惊奇道:“小姐的妆奁里何时多了一支簪子?”
闻星落望去。
一支金簪安静地躺在妆奁深处,簪头是两只金丝镂花蝴蝶,工艺比上一支银蝴蝶发簪还要繁琐精致。
翠翠想当然:“肯定是太妃娘娘那边送过来的,底下的小丫鬟做事不仔细,给疏漏了。瞧着真好看,奴婢给小姐戴上!”
闻星落收拾妥当就去了万松院,如往常般服侍老太妃洗漱梳妆。
老太妃拍了拍她的手:“这些事,叫丫鬟来做。”
闻星落从丫鬟们端着的首饰托盘里,挑了一支云纹福寿金凤钗,簪在老人雪白的发髻上:“我喜欢做这些。”
老太妃照了照铜镜,很满意。
她转过身,慈爱地摸了摸闻星落的脸蛋:“你是个好的,只恨靖儿没早点把你娘亲娶进门,好叫你早些给我当孙女儿。”
老太妃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一种内敛沉净的佛香。
闻星落嗅着她的味道。
老太妃,是天底下第一个明目张胆为自己撑腰的长辈,也是第一个为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长辈。
她难得流露出少女的稚气,依赖地贴了贴老人家。
祖孙俩来到垂花厅,谢观澜和谢拾安都到了。
谢拾安盯了眼闻星落头上的金蝴蝶,忽然气哼哼:“闻星落,我送你的银蝴蝶呢?!”
第60章 小姑娘每次见到他都跟见到猫似的
众人一齐望向闻星落的发髻。
那两只银蝴蝶果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更加古典精致的金蝴蝶,看手艺的繁琐程度,不像是外面铺子里的货,倒像是专门请老匠人订制的。
谢拾安不高兴:“你有了更好的,就不戴我送的了!”
闻星落去拉他的袖角,哄他道:“那天夜里遇见歹徒,四哥哥送的银簪被我用来防身了。虽然弄坏了,但它却保护了我的命呢!”
谢拾安转怒为喜:“真的?”
“真的!”
“我就说我送的东西很有用吧!它保护了你就等于我保护了你,我保护了你就等于那天夜里救你的人不是大哥而是我!”
闻星落被他逗笑,忍着笑意,认真地“嗯”了一声。
“对了,”谢拾安疑惑,“后来那支银簪去哪儿了?拿去修一修说不定还能戴呢?闻星落,要是银簪修好了,你戴银簪还是戴金簪?”
闻星落实诚:“我当然戴四哥哥送的那支。”
谢拾安喜上眉梢,转向谢观澜:“大哥,那具尸体被你的人丢去乱葬岗了吧?银簪呢?拔下来修一修还能戴的。”
谢观澜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地吃了吹茶汤:“我若整日关注这些小事,也不必当这兵马都指挥使了,何不干脆去当个小卒?”
谢拾安见他态度不好,讪讪没敢再问。
正要用膳,谢拾安突然好奇:“对了,宁宁,你这支金簪是哪儿来的?”
闻星落:“是祖母送的。”
老太妃诧异:“我没送过呀。”
谢观澜打断他们:“父亲来了。”
谢靖风风火火地进来:“今儿端阳节,儿子来给母亲请安了!”
谢观澜问道:“父亲今天要一起去城南吗?”
“去!”谢靖撩袍落座,“只可惜姒姒身体抱恙,吹不得风,不能和咱们一块儿去看龙舟。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我和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谢拾安翻了个白眼,和闻星落耳语:“我爹被你娘迷得神魂颠倒,三句话不离她。大家都没提到你娘,他自个儿就提起来了!”
谢靖拿起筷箸,问道:“谢拾安,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什么……”谢拾安心虚,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爹,星落戴的这支金簪是你送的吗?”
谢靖摇头:“不是。”
谢拾安顿时睁大眼睛:“奇了怪了!既不是祖母送的,又不是爹送的,肯定也不是二哥送的,他只会送头发指甲那种恶心东西。那这金簪会是谁送的?!”
一时间,垂花厅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谢观澜忽然夹了个鸡腿塞谢拾安嘴里:“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刨根问底做什么?没见你把心思用在读书上。快吃。”
“不是啊,”谢拾安握住鸡腿,满脸求知欲,“我就是好奇嘛!这金簪一看就很值钱,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谢观澜淡淡道:“兴许是正月间,那些命妇小姐送的。”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正月间闻星落代表老太妃和蜀郡的命妇小姐打交道,礼尚往来的,说不定就是谁家送的。
闻星落却很困惑。
她做事还算细致,来往礼单都列得清清楚楚,她记得上面分明没有这支金簪。
是她记错了吗?
…
从镇北王府乘坐马车前往城南酒楼,闻星落撩开一角窗帘。
今日天气不好,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
马车走了三刻钟,她远远看见七宝渠正在施土动工,河渠两侧的民居和商铺都已经拆除,无数工匠打着赤膊,顾不得回家过端阳节,如工蚁般忙忙碌碌地拓宽河道。
看来,谢观澜想到了用七宝渠泄洪。
他没有把洪涝的事情宣扬出去引起恐慌,只是以发展水运的名义拓宽河道。
闻星落望向骑马随行的青年。
谢观澜金簪绯衣革带军靴,矜贵疏离渊亭山立,鼻梁高挺宛如书圣笔下最妙的一笔中锋。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垂眸瞥向她。
他薄唇淡红,容貌是极致的秾艳,宛如蓉城盛夏开到极致的金丝芙蓉。
骤然对上他的脸,冲击力不可谓不绝。
闻星落心跳失拍。
她勉强冲他露出个笑脸,很快放下了窗帘。
天青色绣花窗帘隔绝了谢观澜的视线。
这小姑娘每次见到他都跟见到猫似的。
许是刚进王府的时候被吓狠了。
但他好歹比谢厌臣强一点吧。
镇北王府提前在城南酒楼订了最好的雅间,众人过来的时候,早有掌柜的领着丫鬟小厮恭候在大门口。
其余官宦富商人家,只能在略次一些的雅间观赏龙舟赛,若是家中财力再差一些,像是闻家,那就只能和别人一起挤二楼的观景台。
闻月引和闻如云坐在板凳上,目送闻星落一行人被簇拥着登上顶楼。
四周传来议论声,有的赞叹谢观澜年纪轻轻功勋斐然,有的称赞闻星落美貌娴雅,说她不像是王府养女,陪在老太妃身边的模样更像是嫡亲的孙女儿。
闻月引暗暗攥紧手帕,眼底掠过羡妒。
前世万众瞩目的人可是她!
也就是她故意选了另外一条路,才让闻星落捡了便宜。
不过……
不知道一个月后蜀郡洪涝,闻星落是否还能像今天这样笑得出来?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闻如云邪魅一笑:“别急,再过两个月,等二哥卖了那批粮食成为首富之后,就给你出气。”
“嗯!”闻月引弯起眉眼,“二哥,虽然闻星落满头珠钗,而我却荆钗布裙,但我特别开心,因为我拥有世上最珍贵的亲情,这是闻星落永远体会不到的。”
两人说着话,闻如风从人群里挤了过来:“镇北王府的人来了,咱们要不要上去打声招呼?说不定老太妃见我们知礼明仪,就让我们兄妹重新去白鹤书院读书了!”
闻如云摇开折扇,不屑讥笑:“白鹤书院真有那么好吗?”
闻如风不解:“二弟,你现在怎么连白鹤书院都瞧不上了?”
“大哥有所不知,我已经打算弃文从商。凭我的本事,一年内我必成蓉城首富,两年内跃升蜀郡首富,三年内成为全国首富。到那个时候,别说去白鹤书院读书,就算是把整座书院都买下来,也不在话下。”
闻如风笑道:“要是别人说这话,我肯定要笑话他吹牛。可是二弟和别人不一样,凭二弟远超常人的智谋和算计,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首富!”
“二哥将来会成为首富,”闻月引温温柔柔地接过话,“大哥将来则会成为探花郎。到时候呢,咱们家去了京城,又有权又有钱,说不定就连镇北王府都得巴结咱们!”
闻如云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咱们的福气,都是月月带来的。等以后家族显赫,我们就把你嫁给皇太子,让你当太子妃!”
三人相视一笑。
因为闻如云不屑和镇北王府的人打交道了,所以只有闻如风和闻月引上了顶楼。
闻如风恭敬拜倒:“见过祖母,见过父亲。”
第61章 子衡,过来帮你妹妹掌掌眼
雅间静了一瞬。
闻星落坐在老太妃身边,眼观鼻鼻观心。
镇北王府不是普通人家。
可她这大哥,直接就叫上祖母、父亲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镇北王府的公子。
闻月引也不客气,紧跟着福了一礼,“月月给祖母请安,给父亲请安。”
老太妃对他俩印象不好,因此没理他们。
谢靖因为他俩都是卫姒的孩子,倒是对他们很客气:“你们母亲身子不好,吹不得风,因此没来看龙舟赛。你们有时间去王府看看她,说不定能叫她高兴高兴。”
闻如风恭声:“父亲说的是。母亲给了我们生命,我们当子女的是一定要孝顺她的。”
“这话不错。”谢靖抚了抚美髯须,关心道,“你们的零用钱可够花?你们母亲嫁给了本王,本王便是你们的继父,有照顾你们的义务,要是钱不够花,可以告诉本王。”
闻如风和闻月引暗喜。
闻月引柔声:“回禀父亲,我爹爹的俸禄不过尔尔,每个月给我们的月钱也只是堪堪够用。”
闻如风还惦记着闻星落的月钱,因此道:“听说小妹在王府每个月都能拿五两纹银的月钱,小妹花钱大手大脚的,倒是让您破费了。我作为她的嫡长兄,代她向您赔不是。”
他煞有其事地作了个揖。
谢观澜临窗远眺,突兀地笑出了声。
谢靖轻咳一声:“本王这里有一百两纹银,你拿去和弟弟妹妹们分了吧,买些笔墨纸砚,再买几身衣裳。”
一百两纹银……
闻如风和闻月引看着他递过来的银票,两眼放光。
闻如风按捺住伸手去接的冲动,谦虚道:“回禀父亲,我和妹妹是专程来给您请安的,没有旁的心思。”
“是啊。”闻月引柔声细语,“我虽没读过几本,却也知道‘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的道理,出门在外,岂能随便拿别人的钱?父亲的关心,我和大哥收下了,至于这一百两纹银,恕我们万万不敢收!”
闻如风拱手:“还请父亲成全我们的清白!”
兄妹俩很有默契。
按照他俩对谢靖的了解,这个男人位高权重却性情忠厚。
他肯定会被他俩美好的品格打动,然后感动之余在一百两纹银的基础上多给他们一些钱。
果然,谢靖感慨道:“没想到你们兄妹竟有这般气节!只是气节终究不能当饭吃,这样,本王再多给你们一百两——”
“父王。”
谢靖正要掏钱,谢观澜突然出声。
他含笑注视兄妹俩,“既然闻公子和闻姑娘品行高洁,你又何必拿钱羞辱他们?父王读书少,不知道对读书人而言,钱财乃身外之物,绝不可为五斗米折腰。”
谢靖是个粗人,因此很敬重读书人。
长子谢观澜在白鹤书院时年年第一,他便把他当做祖坟冒青烟的产物,对他言听计从。
听他这么说,谢靖眉开眼笑:“瞧本王这大老粗,竟不知你们读书人还有这般讲究!好好好,既然如此,本王今后都不会再给你们钱财,省得玷污了你们美好的品格!”
雅间寂静。
闻如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眼睁睁看着谢靖收回银票,恨不能把自己刚刚那番自命清高的话塞回肚子里!
闻月引咬紧唇瓣,同样面露不甘。
那可是一百两纹银!
足够她再囤积一批米面粮油了!
她就不该在谢观澜面前装清高!
闻星落垂眸而笑。
虽然知道谢观澜是不想王府钱财流入别人家,但还是很解气。
闹了这么一出,闻如风和闻月引不仅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倒一左一右坐在了谢靖的身边。
闻如风谦虚道:“久闻父亲用兵如神,我想请教父亲一些兵法谋略方面的问题。”
闻月引也紧跟着道:“女儿从未去过边疆,想听父亲说说边疆的趣事儿。”
老太妃翻了个白眼。
她安抚般拍了拍闻星落的手,轻声道:“不理他们。”
说着,朝陈嬷嬷使了个眼色。
陈嬷嬷会意,立刻安排侍女们抬进来一架座屏。
座屏中间镶嵌的绢纱很特别,从里面可以看见外面,可外面却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里面。
闻星落不解:“祖母这是做什么?”
老太妃得意地翻开一本画册,“和陈家的亲事不是没下文了吗?趁着龙舟赛还没开始,祖母重新给你相看亲事。待会儿来的全是这画册上的孩子,你瞧,生辰八字、家世相貌写得清清楚楚,咱们慢慢看,慢慢挑!”
老人家年过花甲,可膝下四个孙子却还没成亲。
谢观澜是个犟种,死活不肯成亲。
而谢厌臣又是个怪胎。
至于老三,他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在西域哪个小国风流快活。
老四嘛,还不到娶妻的年纪。
也就只有闻星落,能稍微满足一下老人家的心愿了。
老人家又冲谢观澜招招手:“子衡,过来帮你妹妹掌掌眼。”
第一个进来的青年隔着座屏,朝里面拜倒。
老人家指着画册上的小字:“孙覃,年方十九,身长八尺,剑眉星目,文武双全,父亲官拜副将军。”
闻星落讪讪。
同龄姑娘待字闺中,她已经在祖母的带领下开启了选妃生涯。
这就是镇北王府大小姐的快乐人生吗?
她犹豫:“兴许……兴许年纪大了些?”
谢观澜把墨玉扳指抛到半空又随手接住,顿了顿,问道:“十九岁也叫年纪大?”
尚未弱冠,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怎么就年纪大了?
闻星落解释:“长兄,我才十五岁,他比我大了整整四岁。虽然长辈们都说年纪大的会疼人,但我还是认为和同龄人更有共同话题。”
譬如镇北王府,谢拾安和她年龄最相近,玩的也是最好的。
老太妃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确实不能找年纪大的。若是大太多岁,将来老得太快,又该拿什么取悦我们宁宁?”
闻星落:“……”
总觉得祖母话里有话。
谢观澜握着扳指,似笑非笑,“既要长得好看,又得人品贵重,还要文武双全,年纪也不可太大。按照这标准,祖母怕是挑不出合适的人来了。”
第62章 下次见我的时候,也穿绯衣好不好
老太妃瞪他一眼,“急什么?一定会有的!”
闻月引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捏着手帕软声道:“妹妹,咱们女儿家最要紧的便是品德和名声,要含蓄内敛、以夫为天。妹妹身为女子,应当安安分分待在闺阁里,等候男子的挑选才是,怎么能主动跑出来挑选男子呢?这与倒反天罡何异?未免太过孟浪了!”
“天罡?”老太妃却很不悦,“何为天罡?难道天底下只有男子才配拥有挑选权,女儿家就不能有吗?!要我说,这繁衍后嗣的能力掌握在女人手里,就该由女人自己挑选夫婿才是!”
闻月引反驳,“祖母这话不妥。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可见咱们女子生来就是为了服侍男子。祖母远在西南,耳目闭塞,因此不知道京城那边给皇族选妃,都是刻意挑选温顺柔弱、贤惠大度的女子。连皇族都这么做了,可见女子诸般品行里,唯有柔顺二字才是上品。”
她自认为见多识广,这番话肯定能让老太妃自愧不如。
岂料老太妃猛然呵斥:“混账!”
闻月引吓了一跳。
老太妃不忿:“我活了六十年,竟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话!四十年前土匪下山劫掠城池,男子都在边关和邻国打仗,是我们这些女子团结起来打跑了土匪!那一战死了许多姑娘,有性情温顺的,有粗野娇蛮的,更有古怪孤僻的,可我瞧着她们个个都是好的!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倒在我面前议论起女子如何,还搞上中下品那一套陈词滥调,我看,最下品的就是你!”
老太妃出身将门,年轻时也曾沙场征伐。
龙头拐杖往地上那么一敲,吓得闻月引当即跪倒在地。
她嗫嚅:“祖母,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想好好表现,衬托闻星落的不堪。
更何况她也没说错啊,皇族选妃明明就是按出身门第和相貌才情选的……
老东西没去过京城,自己无知粗野,反倒训斥起她来了!
闻星落呈给老人一盏温茶,扫一眼闻月引,轻声道:“姐姐还是走吧。大过节的,何必留在这里惹老人家生气?”
闻月引不甘心地瞪她一眼,呜咽着掩面跑了出去。
闻星落望向闻如风。
自诩爱护妹妹的人,却像是没看见闻月引的窘态,只一个劲儿和谢靖说话。
她垂眸轻哂。
在陈嬷嬷的安排下,又陆续进来几位公子。
全是蜀郡官宦人家的儿子,个个玉树临风进退有度。
可是闻星落并没有特殊的感觉。
老太妃翻到画册的最后一页,“我瞧瞧,还有一个叫沈渝的,家中是皇商,这几年正在考功名。”
闻星落望向座屏。
被陈嬷嬷引进来的青年,身穿绯衣腰扣玉带,令她一刹那生出错觉来。
直到青年给老太妃请安,她才回过神。
老太妃对着画册细细研究:“听说沈家最近出了事,他今日过来相看亲事,只怕目的不纯。”
谢观澜吃了口茶。
谁不知道闻星落现在是太妃的掌上明珠。
这些男人,都是冲着王府权势来的。
他道:“不知祖母从哪里搜罗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差。”
老太妃瞪他:“这不是才开始相看吗?好的还在后头呢!”
座屏外面突然传来沈渝的声音:“听说太妃娘娘很疼爱闻小姐,在下猜测您怕是舍不得她外嫁,因此,在下愿意入赘王府。这便是在下胜过其他人的地方!”
老太妃意味深长:“这个人倒是有意思。”
她命人撤掉座屏,请沈渝落座。
闻星落看了看沈渝。
沈渝风姿秀丽,是这些公子里最好看的一位,但五官轮廓柔和,不像谢观澜那么充满侵略性,肩背也不及谢观澜宽阔健硕。
也就乍一眼看过去时,会因为那身绯衣而有些像谢观澜。
她喜欢看穿绯衣的美貌男子。
倒也没有旁的心思,纯粹是养眼。
沈渝似乎有些羞怯,垂着眼睫道:“不知在下的相貌,能否让闻小姐满意?”
闻星落坦诚:“沈公子风姿秀丽。”
谢观澜放下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掀起眼皮看了眼沈渝,轻嗤。
就这,也叫风姿秀丽?
闻星落是没见过好的吗?
恰在这时,外面锣鼓喧天,龙舟赛开始了。
谢拾安和他的狐朋狗友也参加了,老太妃和谢靖等人坐到雅间附带的观景台上,这里视野开阔,甚至能看见谢拾安冲他们招手。
沈渝悄悄笑问:“闻小姐当真觉得在下好看?”
闻星落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观澜。
扶山刚从外面进来,正冲他低声耳语。
虽然是端阳节,可他依旧忙于政务。
少女的视线一寸寸勾勒出谢观澜的宽肩窄腰。
绯色缎面锦袍剪裁合宜,完美契合他的身形体态,他生得妖颜如玉,合该穿天底下最艳丽的衣裳。
可是那样艳丽灿烂的颜色,却被他中和成了矜贵疏离的色调。
难以接近。
她回答道:“沈公子穿绯衣很好看。”
沈渝有些意外这个答案。
闻星落朝他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沈公子下次见我的时候,也穿绯衣好不好?”
谢观澜刚处理完从汉中郡借调粮食的问题。
略一侧目,就看见少女冲沈渝笑得明媚张扬。
少女髻边还簪着他送的金蝴蝶。
精致轻灵的蝶翼在风中摇曳生姿,仿佛下一瞬就会飞走。
主动飞进王府囚笼的蝴蝶,怎么可以擅自飞走呢?
谢观澜摩挲着茶盏,沉沉瞥了扶山一眼。
扶山会意,接过他手里的茶盏:“酒楼小二不晓得您的口味,卑职重新给您沏一盏茶。”
路过沈渝身边,扶山却像是崴了脚,手里那半盏茶尽数泼到了沈渝的身上。
绯衣被茶水染成深色,茶叶全都沾在了沈渝的衣襟上,看起来十分狼狈。
扶山连忙致歉,又道:“我领沈公子去换身衣裳?”
沈渝面色不虞,却碍于他是谢观澜身边的人而不敢发作,只得跟着扶山出去更衣。
碍眼的人走了。
谢观澜的薄唇愉悦弯起。
他实在不喜家中有外人。
第63章 闻如雷憋着妒火
闻星落原也没把沈渝当回事。
他来相看婚事是为了利用王府的权势,解决他家的危机。
而她挺喜欢看他穿绯衣的。
彼此利用罢了。
所以她不在乎沈渝湿了衣裳,只专注地盯着河面,欢喜道:“祖母快看,四哥哥的龙船领先了!四哥哥肯定能赢!”
旁边的闻如风还没走。
他绷着脸,紧紧盯着河面。
河面上,谢拾安的龙船一马当先,渐渐甩开了后面的船只。
闻如雷排在第二。
因为夺魁会有奖赏,所以这段时间闻如雷一直在和他的好兄弟们训练划船。
闻如风很清楚,他三弟这些日子有多么努力。
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谢拾安,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了上风!
河面上。
闻如雷挥汗如雨,不停划动船桨。
他睚眦欲裂,死死盯着前方的谢拾安。
这个与他同龄的少年,不仅屡次三番抢夺他的荣耀,甚至还害他被月引羞辱怒骂,说他功课不好,说他不争气……
闻如雷妒忌的要命,双手几乎把船桨划出了残影。
可是没有用。
无论他怎么努力往前划,他始终被谢拾安远远甩下一大截!
就像……
白色闪电撕裂长空,低沉的云海里陡然滚过一声惊雷。
闻如雷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念头:
就像他的人生。
他原本应该风光无限的锦绣人生,被谢拾安踩在了脚底下,被谢拾安踩进了淤泥里!
闻如雷胸口堵的厉害,像是堵了一口咳不出来的浓痰。
他心跳如擂鼓,反复吞咽干涸的嗓子眼,盯着谢拾安的眼球逐渐遍布红血丝。
旁边的队友在喊他的名字。
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远处那个鲜衣怒马张扬恣意的少年。
可是,在那个位置上万众瞩目风光无限的人,本应该是他。
本应该是他闻如雷……
泼墨般的黑色,从视野的四面八方涌来。
闻如雷血涌上头,两眼一黑,从龙船上狼狈地跌进了河里。
“三弟!”
顶楼观景台,闻如风猛然起身。
他连忙向谢靖拱手:“启禀父亲,三弟落水,我身为嫡长兄,心中实在担忧,请容我先下去看看,晚些时候再来您跟前尽孝。”
他走后,闻星落撇了撇茶汤浮沫,不紧不慢地吃了口茶。
今春的雨前龙井,先苦后甜。
她放下茶盏,朝老太妃道:“三哥落水,孙女也很担心。”
在外人眼里,她是闻如雷的亲妹妹。
闻如雷落水,生死不明。
如果她不去瞧瞧,外人会说闲话的。
祖母教过她,不要给别人说闲话的机会。
老太妃温和道:“去吧,早些回来。”
闻星落走到江边的时候,闻如雷的队友们已经把他捞了起来,如同死鱼般拖到了岸上。
她望去,闻如雷浑身湿透昏迷不醒,一张脸惨白如纸,眉头紧紧皱起,仿佛陷入了什么可怕的梦魇。
一人解释道:“我们已经给他做了急救措施,他醒过来后突然大喊了一声‘金吾卫’,就又昏死过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金吾卫……
河风吹拂起闻星落的青丝。
三哥他,莫非是想起了前世?
不知等他彻底苏醒,看见自己前世拥有的一切都被拱手送人,从高高在上前途无限的金吾卫副指挥使沦落为寻常少年,心底又是什么滋味?
少女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鬓角乱发,目光薄凉至极。
察觉到周围人打量的视线,她立刻切换成担忧的神情:“三哥没事吧?!”
闻如云瞪她一眼:“你还知道关心他?!”
闻星落无辜地红了眼圈:“他是我三哥啊,我怎么会不关心他呢?”
闻如云冷哼一声,嘴角却邪魅勾起。
他就知道,虽然闻星落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她心里根本就在乎极了他们三位兄长!
瞧瞧,三弟只是昏迷不醒,她就急哭了!
他决心要为了这几个月以来受的气狠狠惩罚闻星落,因此故意冷落她,只对闻如风道:“大哥,我们带三弟去附近的医馆吧?”
闻如风心急如焚,立刻点头。
兄弟三人走后,河边落起了雨。
今夏的第一场雨,雨势渐急。
闻星落正要返回酒楼,闻月引突然道:“等等!”
见闻星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箭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刚刚在雅间里的时候,你看见我被老太妃训斥,你很得意是不是?!”
闻星落:“没有。”
“你有!”闻月引紧紧盯着她,在看见她髻边的金蝴蝶时,攥着她的手不禁狠狠用力,“我在王府的时候,从来就没得到过这么好看的金饰……你究竟做了什么?你究竟是怎么让他们认下你的?!”
闻星落挣开她的手:“我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闻月引突然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你得到了镇北王府的宠爱又如何?两年之后,我未必不如你。好妹妹,你根本不知道两年后父兄会怎样飞黄腾达权势煊赫,但很可惜的是,他们只爱我一人!”
闻星落“哦”了声,转身就走。
闻月引气急:“你不许走——”
她再次伸手去拉闻星落,岂料雨中河岸湿滑,她脚下一滑,拉着闻星落滚进了河里!
河潮拍打过来,瞬间将两人卷出很远。
闻星落会凫水,不怎么害怕。
闻月引狼狈地扑腾着,却还有心情在浪潮里纵声大笑:“闻星落,小时候你只能吃我吃剩的半颗苹果,穿我不要的旧衣裳,大家都不喜欢你!现在长大了,你我同时落水,爹爹他也只会救我一人!”
闻星落抬眸望去,果然看见闻青松朝这里飞奔而来。
他焦急地游到闻月引身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闻月引炫耀似的搂住他,面上故作焦急:“爹爹救了我,妹妹怎么办?”
闻星落听见闻青松严肃道:“先别管她!你身子弱,爹先救你!”
闻星落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一家人去山中踏青,快回家的时候,姐姐说想吃山莓,父亲忙着收拾东西,就打发她去摘。
等她摘了一围兜山莓回来的时候,桃花树下已经不见他们的踪影。
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却把她一个人丢在了山里。
她坐在树下哭,最后是一个路过的陌生哥哥把她送回了家。
比起姐姐,她永远是被父亲丢弃的那一个。
闻星落忽然想,从小到大,她其实是没有父亲的。
好在她的人生里,也不需要这个角色。
她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会努力地游上岸……
大雨瓢泼。
少女宛如落单的小鸭子,使劲儿往岸边刨水。
“宁宁!宁宁!!”
就在这时,谢靖撕心裂肺的声音穿透浪潮。
他像是一头勇猛护崽的虎鲨,喊切地破开河水朝她游来。
第64章 谢观澜握住了掌心的银蝴蝶
半盏茶前。
镇北王府的人看见闻星落掉进河里,顿时天都塌了。
谢观澜一手撑在扶栏上,正要翻下去救人,谢靖突然把他推到旁边,大吼一声:“我来!”
明明多年没上过战场,可谢靖却像是宝刀未老,拖着壮实的身体翻下酒楼直奔大河。
只是他水性不是顶好,捞起闻星落之后,蛄蛹着往岸边游的模样颇有些费劲。
闻星落的鼻尖泛起莫名的酸意。
起伏的浪潮声中,她道:“我会游泳,我自己可以游上岸。”
谢靖粗声粗气:“浪头太大,你跟小鸭仔似的,万一被卷走,我如何向姒姒交代?!”
闻星落垂下眼睫。
母亲不会在意她是死是活的。
“更何况……”谢靖喘着气儿,“你是我闺女,我救你是天经地义,别人救我还不放心呢!”
他把闻星落拖到了河岸上。
王府侍女连忙撑着伞围拢过来,给她裹上温暖的毯子。
闻星落浑身湿透,战栗着望向不远处。
不远处,闻青松从丫鬟手里接过帕子,焦急地擦拭闻月引的头发和脖颈:“你本就身子弱,怎么能去河边呢?!这下风寒入体,要是生了大病可怎么办!”
他是个唯利是图的男人。
却偏偏极其疼爱他的女儿。
闻月引伏在他怀里,小脸苍白,咳嗽得厉害。
“都是女儿不好,连累爹爹下河救我……”她哽咽着捶打自己的身体,“我也厌恨我这副多愁多病的身子,总是拖累爹爹!”
“你呀,就是太懂事了!”闻青松无奈又宠溺,“你是我的女儿,谈何拖累?”
他生怕闻月引着凉,背起她就匆匆走了。
自始至终,没看闻星落一眼。
闻星落看着父亲的背影,杏眼藏着复杂的情绪,捏住毯子的指尖,隐隐泛出血色。
正出神之际,一张眉眼粗犷的糙脸,突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谢靖摸摸她的头,笑道:“我带你回家。”
闻星落一怔。
谢靖已经背起了她。
他的后背宽阔健硕,她伏在上头,一点儿也不颠簸,稳稳地穿过风雨,仿佛坐在了一艘永远不会丢下她、永远无所畏惧、永远乘风破浪的大船上。
原来被父亲背起来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原来父亲,像船……
谢靖道:“你这小丫头,以后遇到事儿,别总说你自己可以。我和你祖母都还活着呢,镇北王府又不是没人了,怎么就非得靠自己?”
闻星落被浪潮卷走的时候没有哭。
被闻月引炫耀父亲疼爱她的时候也没有哭。
可是在大雨里,听着谢靖这番话,不知怎的,她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沉默不语地搂紧谢靖,将脸埋进他的脖颈间。
谢靖身上本就有汗味儿,又在河里闯了一遭,衣裳都染上了河水的腥气。
可是闻星落不觉得难闻。
她声音极轻:“爹爹。”
谢靖身子一僵。
雨声太大,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爹爹……”
闻星落又细细地唤了一声。
温热的液体流进男人的颈窝。
谢靖抬袖抹了抹眼角,重重“诶”了一声,步伐愈发坚定。
顶楼。
扶山为谢观澜撑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了谢靖抹眼泪的一幕。
他笑道:“咱们家小姐是个讨喜的姑娘。”
谢观澜的指尖多出了两枚银蝴蝶。
指骨牵动银蝴蝶,在指尖翩跹。
低垂的鸦睫在眼尾拉出一线阴影。
谢观澜脑海中浮现出闻星落进入王府后的种种。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没练过骑射刀剑,读书还有点笨,却能俘获祖母他们的心,令他们待她如至亲。
看似柔弱,从凶犯手底下逃走的时候,从潮水里往岸边游的时候,却坚韧顽强至极,仿佛那具小小的身体里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闻星落……”
星落原野之时,太阳出于东方,天下既明而万物生。
谢观澜握住了掌心的银蝴蝶。
…
端午过后,闻星落坐马车去上学,顺带载谢拾安去李家学功夫。
马车徐徐停下。
谢拾安火急火燎冲出马车,闻星落拿着兵书,从门帘后面探出头:“东西落下啦!”
话音刚落,却瞧见李府门前跪着一人。
周围不少百姓都在冲他指指点点,可他恍若未闻,依旧脊背挺直跪姿坚定。
闻星落诧异:“闻如雷?”
闻如雷沉默地跪在那里,头垂得很低。
昨日落水,他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拜西南前任先锋大将军李昌登为师,成了李家枪法的唯一传人,师父在西南的人脉尽归他所用,之后他又跟随父兄去了京城,不仅在武举中夺魁,还被天子钦点为金吾卫副指挥使。
年少有为,风光无两。
醒来后,他和月引交换了信息,确认他重生了。
只可惜重生的时间有些晚,错过了拜师的机缘。
可他不甘心,因此不惜跪在李府门前,恳求他重新收他为徒。
他抬起头,冲府门决绝大喊:“老将军,晚辈诚心拜您为师,见不到您晚辈是不会罢休的!”
谢拾安嫌恶:“你脑子没事吧?李老头儿说了只收一个徒弟,我都跟了他两个月了,你现在跑来凑什么热闹?!”
闻如雷恶狠狠盯向他。
梦里,谢拾安根本没有现在这么风光。
他只是个双腿瘫痪的残废!
都怪闻星落那个贱人!
要不是她多嘴多舌,从金味斋救了谢拾安,事情又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么不可收拾的样子?!
谢拾安人高马大,他不敢叫板,余光瞥见步下马车的闻星落,他眼睛霎时一红。
他起身,指着闻星落的鼻子质问:“就算我们前世对不起你,大家同归于尽也算是两清了!可你这辈子为什么要故意抢走我的机缘?!你恨我们偏心,可你也不仔细想想,是不是你自己做错了事在先,所以我们才会更偏爱月引?!你要比上一世更加尽心竭力的为我们筹谋打算,我们才会喜欢你啊!”
闻星落被他逗笑了:“二哥可是落水发烧,把自己烧糊涂了?你说的话,我竟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闻如雷气急败坏:“你现在赶紧让谢拾安回家,不许他再跟我师父学东西!上辈子你那么盼望我弃文从武,不惜惹来我的厌恨,也要撺掇父亲把我送到师父这里学本事,这辈子我自己愿意学了,你还不赶紧帮我搭桥铺路?!”
第65章 他还以为自己是金吾卫副指挥使
谢拾安走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对闻星落压低声音,“他这里没事吧?”
闻星落:“谁知道呢?瞧着怪吓人的。”
谢拾安:“我知道城西有一家医馆,专门收留脑子不正常的人,要不咱们把他送过去——”
“闭嘴!”
闻如雷愤怒大吼,打断了两人的嘀嘀咕咕。
他一抖袍裾,展露出前世金吾卫副指挥使的尊贵架势,“谢拾安,你可敢与本官比试李家枪法?!”
本官……
围观百姓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闻星落捏着团扇的手微微收紧。
闻如雷拥有前世记忆,而谢拾安从腿伤痊愈到现在才不过练了一个月,怎么比?
她正要阻拦,谢拾安按住她的手。
他朝闻如雷扬了扬眉梢,“要是我赢了,你就跪在宁宁面前,说你再也不敢欺负她了,如何?”
闻如雷怪笑一声,“那要是我赢了,你就主动退出师门!闻星落还得每天为我浣洗衣物!”
闻星落低声道:“何必争一时意气?不理这疯子就是了。”
“怕什么?”谢拾安嚣张地扯了扯大金项圈,“他跟我比别的也就罢了,可他偏要跟我比功夫。老实说,除了我爹和我大哥,我就没怕过谁!”
他可是在王府演武场上,被他爹和他大哥当沙包,活生生揍大的!
动静吸引了更多的人驻足围观,就连李昌登都从府里出来了。
府门前的空地上,谢拾安和闻如雷各自提着一把红缨长枪,枪刃银白如雪,两人进退打斗间是一样的招数,仿佛是师出同门的兄弟。
只是闻如雷会的招式要更多一些,这会儿占了上风。
闻如雷得意,“谢拾安,你没想到我也会李家枪法吧?!”
谢拾安不理他。
“没办法,我天赋恐怖,看一遍就会!”闻如雷有意毁掉谢拾安的道心,“不像某些人,苦练一个月,居然连我都不如,你还是趁早别学了吧!”
闻星落站在李老将军的身边,“您瞧着,四哥哥他能赢吗?”
老人抚了抚胡须,“小丫头别着急。”
谢拾安节节败退。
闻如雷忍不住勾起嘴角。
今天他就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谢拾安是怎么成为他手下败将的!
浑身的内力被灌进长枪。
他如雷霆般一跃而起,打算给谢拾安最后一击。
谢拾安半垂着脸。
直到闻如雷吼叫着的身影凌空逼近,他才狡黠地弯起唇角。
红缨枪在他手中灵巧地转了转,旋即如同少林棍般横扫出去!
棍法讲究先防后攻,比红缨枪更适宜近战。
所以谢拾安特意露出破绽,等闻如雷最后一击的时候,就在他靠近的一刹那,红缨枪被他当成少林棍,使出了李家枪法里原本不起眼的防卫招式“落叶”,把闻如雷横扫了出去!
闻如雷万万没想到,红缨枪还能这么用!
他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谢拾安如影随形,狠狠一棍敲在了他的脊背上!
闻如雷狼狈地咯出一口血,再次抬起头时,谢拾安的枪尖已经抵在他的眉心。
出身王府的小公子,鹅黄箭袖劲装在风中猎猎翻飞。
他嚣张质问,“服不服?!”
闻如雷咬牙切齿,“你作弊!说好了比试枪法,你刚刚那一招根本不是!”
“怎么不是?”谢拾安反驳,“都是李家枪的招式,我只是把兵器转换成了少林棍而已。李老头可是教过了的,战场上瞬息万变,枪法也要跟着变。怎么,你只会死记硬背吗?!”
李老将军喝彩道:“说得好!”
教谢拾安以来,他发现这孩子虽然调皮,但脑子转得快,很擅长随机应变举一反三。
这孩子要是上了战场,积累了更多经验,会把李家枪法发展得更加完善强大。
这才是真正的传人!
他望向闻如雷,正色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学会李家枪法的,但比起小谢,无论是天赋还是人品你都差远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闻如雷不敢置信,“师父!”
他倒也不是来学枪法的。
主要是他不能没有李昌登的人脉呀!
前世他一进军营,就在李昌登的帐下当了个官,那些副将都很关照他,但凡稍微危险点的战役都不会让他去。
虽然他总埋怨闻星落害他参军入伍吃了很多苦,但他在军中其实没怎么受过罪,他就是想让闻星落愧疚而已。
后来去京城参加武举,本来他是拿不到武状元的,但是他发现最强的对手曾经被李昌登救过一命,所以他告诉那个人,他是李老将军的唯一传人,叫他赶紧投降,就当是报恩了。
他靠着李昌登顺风顺水,他爬到了那么高的位置上!
现在让他从小兵做起,他怎么受得了这种落差!
但老人家不想再听他废话,嫌弃地摆摆手,转身进了府宅。
谢拾安扛着枪,居高临下,“喂,愿赌服输,赶紧给宁宁下跪!”
闻如雷恨恨地站起身,“我身份贵重,深受皇上喜爱,我给她下跪,她就不怕折寿?!”
闻星落莞尔。
这厮还以为自己是金吾卫副指挥使呢。
围观人群冲着他窃窃私语:
“又疯了一个!不过是县令家的公子罢了,还‘身份贵重’、‘深受皇上喜爱’,恐怕皇上听都没听过他这号人!”
大家都笑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快活的气氛。
闻如雷又羞又怒。
他啐了一口血沫,恶狠狠地瞪了眼闻星落和谢拾安,才愤愤离去。
往白鹤书院赶的时候,翠翠生气道:“这人也太猖狂了,就该让他给您下跪道歉!”
闻星落没怎么生气。
闻如雷是她名义上的兄长,逼着兄长下跪,传出去她名声不好听。
他挨了一顿打,又颜面尽失,她已经赚到了。
她吃了口茶,道:“他今日恼了,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她需要有人盯着闻家。
她吩咐道:“物色几个机灵的小孩,帮我在城里跑腿盯梢,以后专门为我打听消息。”
…
端阳过后,如同闻星落记忆里的一般,蜀中暴雨连绵。
好容易晴了两日,闻星落正在书斋练字,翠翠进来道:“小姐,沈公子来探望您了!”
闻星落想了半晌,才想起这么个人来,“沈渝?”
“就是他!”翠翠点头如小鸡啄米,“早就听说沈家出了事,想必他今天是来求您帮忙的!毕竟太妃娘娘那么疼爱您,要是他能哄您高兴,甚至与您定下婚事,说不定王府会出手帮他呢?”
第66章 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王府里带
庭院深深,雨后如洗。
沈渝坐在垂花厅里用茶,见闻星落过来了,连忙起身,“闻小姐。”
闻星落扫了眼他穿的绯衣,微笑,“沈公子。”
“端阳节的时候你不慎落水,我来探望你,可惜没见到你,王府里的人说,你去白鹤书院读书了。”沈渝递上几包点心,“这是我家厨娘亲手做的糕点,味道比外面卖的好。闻小姐要是喜欢,改日我再送些过来。”
他生得风姿秀丽,赏心悦目。
闻星落谢过了他。
“对了,”沈渝想起什么,拉起身边的少女,“这位是我表妹宋怜心,闻小姐唤她心儿即可。她得知我要来探望你,好奇你长什么模样,非闹着要跟过来。”
闻星落礼貌颔首,“怜心姑娘。”
宋怜心没吭声,只侧着眼睛打量她浑身上下。
视线掠过闻星落发髻边的那根金蝴蝶发簪时,她脸上浮起一抹艳羡,开口道:“你的簪子很漂亮。”
闻星落笑了笑,“你的也好看。”
宋怜心撇了撇嘴。
沈渝对闻星落笑道:“今天难得放晴,不如咱们去园子里走走?”
王府花园里,花匠们正在收拾暴雨留下的断枝残叶。
看着看着,沈渝突然叹了口气。
闻星落欣赏着他绯衣着身腰扣玉带的秀丽模样。
虽然比不上谢观澜好看,但也还算养眼了。
她不介意与他说会儿话,因此问道:“好好的,沈公子为何突然叹气?”
沈渝闻言,眉梢眼角浮起喜色。
镇北王府的人难以接近,没想到他们家的养女却是个好拿捏的角色。
“唉!”他又故作惆怅地叹了一声,“我家是皇商,没想到今年年初送去京城的那批锦缎出了问题,圣上大怒,将我父亲投入天牢,到现在还关着呢!一想到父亲在狱中吃苦,我就寝食难安,不知如何是好!”
闻星落温声道:“沈公子是至孝之人。”
“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表哥?”宋怜心突然说话,“既然你和我表哥正在说亲,那你叫镇北王去皇帝面前求个情,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等她说完,沈渝才呵斥,“心儿,不得无礼。”
闻星落慢条斯理地撇去茶盏浮沫。
宋怜心见不得她这副悠闲模样,当场质问,“怎么,闻小姐不肯帮忙?!”
闻星落放下茶盏,看着沈渝。
长的是还不错,穿着打扮很像谢观澜。
可惜,身上少了骨气,是个喜欢自作聪明,躲在后面推女人出来为他谋利的人。
这般男子,虽然皮囊养眼,但不在她的择偶范围里。
她道:“无需劳驾我爹爹,我有个现成的主意可以救你父亲。”
沈渝连忙问,“什么主意?”
“我帮你是有条件的。”闻星落不急于说出自己的办法,“我要你们家每年生意的三成分红。”
沈渝呆住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艰难咬牙,“如果闻小姐真能救我爹,沈家愿意每年拿出一成分红,送到你手上!”
闻星落摇了摇团扇,语气坚定:“两成。”
前世她浸淫商海,听说过沈家。
沈家能把生意做这么大,甚至当上皇商,全是沈渝他爹的功劳。
沈家不能没有这棵摇钱树。
所以她要求两成,并不过分。
闻星落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两成,提出三成,只是为了给沈渝还价的空间。
前世生意场上,她曾这般操作过无数次。
沈渝犹豫良久,果然点了头,“两成就两成,但你必须确保我父亲安然无恙地回来。不知你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闻星落不着急回答,反而叫翠翠拿来笔墨纸砚,当场写下有关分红的契书,又请沈渝按了手印,证明交易成立。
做完这些,她才望向园中牡丹:“天子宠爱张贵妃,而张贵妃最爱雨丝锦。沈公子可明白我的意思?”
沈渝呆呆的。
闻星落这是要他走张贵妃的门路,用雨丝锦贿赂张贵妃,请她向天子吹耳旁风。
他蹙眉,“但是,我怎么听说天子不喜张贵妃?帝后伉俪情深,而张贵妃和皇后不睦,所以天子厌弃张贵妃……”
闻星落淡淡道:“厌弃她,还要和她生三个孩子吗?皇后这么多年,可是一无所出呢。”
沈渝狐疑地盯着她。
半晌,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他道:“我会试试这个办法。”
宋怜心撇了撇嘴,忍不住咕哝,“就算这办法有用,闻小姐也不至于狮子大开口,问我表哥索要两成分红吧?!你既然和我表哥说亲,关系自然非比寻常,就应当主动献计才是,而不是要我们拿钱跟你换!”
沈渝沉默,显然是认同她这番话。
闻星落垂眸轻笑。
反正她已经把分红拿到了手,管他们怎么说。
说亲谈不上,她不过是觉得沈渝穿绯衣挺养眼而已,她还不至于为了个男人牺牲自己的利益。
宋怜心见她不语,不由撇了撇嘴,朝她伸出手,“把你头上的金簪借我瞧瞧!”
闻星落还没说话,花径尽头突然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谢观澜,身后跟着的官员们行色匆匆,仿佛出了什么事。
闻星落看着谢观澜。
自打端阳节过后,他就一直在外面忙洪涝的事,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从前还能在祖母院子里撞见,这些天却是一次也没见到过。
谢观澜瞥了她和沈渝兄妹一眼。
闻星落起身,正要行礼,谢观澜却似乎连受礼的时间都没有,衣袂翻飞,与她错身而过。
她目送青年远去,听见宋怜心抱怨,“什么嘛,都说镇北王府的世子爷温良谦恭,怎么我瞧着如此不近人情?看见客人坐在这里,却连个招呼都不打,真是无礼又没有教养!这就是镇北王府和我表哥说亲的态度吗?!”
闻星落转向她,沉声,“慎言!”
宋怜心不悦,“你干嘛凶我?”
扶山不知何时过来的,“宋小姐。”
宋怜心皱眉,“你又是谁?”
“宋小姐以下犯上,对世子爷不敬。”扶山命令,“翠翠,打。”
翠翠是老太妃亲自调教出来的小丫鬟。
收到命令,上前就给了宋怜心一巴掌。
宋怜心被打懵了。
她不敢置信,哭着捂住脸,“你们竟敢打我?!”
她想闹,却被沈渝悄悄拉了拉手臂。
扶山又转向闻星落,“世子爷说,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王府里面带,小姐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去后园子跑上几圈。另外,王府里的东西不得随意送给外人,尤其是金银之物。”
说完,看了眼闻星落发髻边的金蝴蝶。
第67章 她只是玩玩罢了
扶山那一眼隐晦而又复杂。
他走后,闻星落抚了抚金簪,若有所思。
宋怜心哭诉,“闻小姐,我和表哥好心好意来看望你,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闻星落不咸不淡道:“王府规矩森严,怜心姑娘冒犯长兄在先,我也没办法。”
宋怜心娇哼一声,“你把头上的金簪子赔给我,我就原谅你!”
闻星落似笑非笑,“莫非怜心姑娘没听清楚我家长兄的叮嘱?要是你当真不怕他,我倒也愿意给你。”
宋怜心想起刚刚挨的巴掌,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委屈地望向沈渝,“表哥,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咱们走吧?”
沈渝本欲同她离开,想了想又对闻星落道:“闻小姐,甘心当赘婿的青年才俊并不多,既然你有意与我结两姓之好,那就该珍惜这段缘分。今后我们再来府上做客时,希望你家里的人能对心儿好一些。否则,恐怕恕我不能再当王府赘婿了。”
两人走了。
翠翠不悦,“太妃娘娘说了,只是与他相看而已,彼此还在互相了解的阶段呢,又不是直接就定下了,怎么就成小姐有意和他结两姓之好了?那位宋姑娘也是,对您颐指气使的,也不知道张狂什么!”
闻星落坐在石桌边,平静地吃了口茶。
她不过是觉得沈渝穿绯衣很好看,某些角度有些像谢观澜。
因为容貌养眼,才对他多了点耐心。
玩玩罢了。
端阳节的时候,看祖母那副意味深长的态度,似乎也知道此人不是良配,只是拿来给她练手用的,看她能否分得清男人是好是坏,看她是否是为了情爱不顾一切的傻姑娘。
她要交给祖母一副完美的答卷。
她吩咐,“叫人去查沈渝和宋怜心的关系。”
到了夜里,闻星落坐在窗下听雨练字的时候,翠翠端着一盘鲜果进来,满脸八卦之色,“小姐,您怎么知道沈渝和宋怜心关系不一般?!咱们的人回来说,他俩有一腿!宋怜心是沈渝的远房表妹,父母双亡投奔沈家,和沈渝互生情愫,可惜沈夫人瞧不上她。沈渝夜夜与她温存,私底下已经有了个孩子,沈夫人嫌丢脸,给送到庄子上了。”
闻星落毫不意外。
她搁下毛笔,净过手后拣起一颗鲜李,“闻家怎么样了?”
翠翠挠挠头,“说到这个,奴婢正纳闷着儿呢。除了闻县令还在县衙上值,闻大公子他们全都搬去了北郊的一座山洞。您说那山洞黑咕隆咚的,他们住那儿干什么?当野人吗?”
鲜李酸甜多汁。
闻星落望向窗外的沉黑雨幕,弯唇,“谁知道呢?”
北郊山洞。
洞壁里嵌着油灯,昏黄的灯色照亮了山洞内部堆积成山的粮食。
闻如风站在山洞门口,看着漫山遍野的大雨,激动喃喃,“真的要发大水了,咱们发财了……”
闻月引和闻如云正在烤地瓜。
闻月引道:“听说百姓们已经开始恐慌,有不少人正在囤积粮食。二哥,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抛售了?”
“不着急。”闻如云气定神闲地伸出一根手指头,“等粮食价格涨到这个数的时候,咱们再卖不迟。”
闻如风惊愕,“一钱?”
闻如云摇了摇头。
闻如雷阴鸷道:“一两纹银?”
闻如云仍是摇头。
闻月引震惊,“难道是,一两黄金,一斤粮?!”
闻如云邪魅一笑,“不错!”
闻如风咽了咽口水,“二弟,这定价会不会……太高了?”
“一两黄金而已。”闻如雷不屑,前世圣上可是赐了他不少黄金,“拿来买命,算便宜了。”
闻如云翻了翻烤地瓜,悠悠道:“我近日攻读与经商有关的书籍,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西南共有二十县,每个县平均五千户,如果咱们每一户都能赚一两黄金,岂不是眨眼就能赚到十万两黄金?今天赚十万两,明天再赚十万两,短短十日,西南之富尽归咱们闻家所有!”
闻如雷鼓掌,“说得好!不愧是两年后的首富,二哥步步为营目光长远,就是有水平!”
闻如云笑容邪魅,“闻星落不是攀附上了镇北王府吗?等将来王府的人来买米,咱们就让谢观澜和谢拾安跪下来给我们磕头,让闻星落看清楚,她选择了一条多么错误的路!”
闻如雷得意狞笑,“二哥果然老谋深算!”
闻月引跟着笑了笑。
前世发洪涝,她被迫和老太妃他们坐船避祸。
虽然没到淋雨挨饿的那一步,但她还是不舒服。
毕竟她可是王府千金,理应养尊处优,怎么可以狼狈地坐船逃走呢?
简直一点也不优雅!
好在这一世,坐船逃走的人变成了闻星落。
而她就不一样了。
她把琴棋书画都搬到了山洞,她可以在这里优雅地抚琴听雨,有尊严有情调地地活着!
“好了,别提他们了!”闻如风拿来酒具,“我做主,咱们兄妹庆祝庆祝!”
兄妹四人的好衣裳都在当铺卖掉了,穿着粗布麻衣坐在板凳上,围在一起喝酒吃地瓜的模样颇有些局促。
然而当烛火映照在他们脸上时,他们神情又充满了希望和幸福。
…
大雨一连下了多日,满城乌云压得很低,才是黄昏天色就暗了。
万松院。
陈嬷嬷领着丫鬟们上菜,见屋子里不亮堂,又吩咐人多点几盏灯。
老太妃望向闻星落,关心道:“宁宁,你和那位沈公子怎么样了?”
闻星落亲自给老人盛了一碗鲜菌肉丸汤,正想把自己查到的事情告诉她,外面突然有人进来。
谢观澜风尘仆仆,解下扣在肩头的羽黑色长帔,沉声道:“给我盛一碗热汤。”
他那张秾丽的金骨神容染上疲倦,下巴生出些微胡茬,像是多日没有好好吃饭。
老太妃吩咐闻星落,“宁宁,把那碗热汤端给子衡。”
闻星落捧起热汤,端到谢观澜面前。
他从雨里来,周身携裹着寒凉的水汽,随着闻星落靠近,身上的潮意扑面而来。
冷的惊人。
闻星落迎上他的视线,“鲜菌肉丸汤。”
第68章 闻星落是喜欢他的
谢观澜顿了顿,从少女手里沉默接过。
指尖无意相触。
闻星落更觉他肌肤寒凉。
许是又饿又冷,谢观澜吹了吹热汤,很快喝完了。
落座后,他拿起筷箸,声音有些嘶哑,“城南堤坝出了问题,这几天疏散下游村民花了不少功夫。今日是家宴,我回来吃顿热饭,待会儿还要出去。”
闻星落夹起一只虾球,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他若是不提,她几乎忘了今日是家宴。
这人面善心黑、心性薄凉,可是每次家宴却都准时到场。
哪怕下着这么大的雨,他也要回家。
想起他对几个弟弟的保护,又想起他为她挡下父亲的巴掌和歹徒的匕首,闻星落咬了一口虾球,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
同样都是长兄。
与她流着同样鲜血的闻如风,自私自利,只爱前程。
而谢观澜却在接受她成为王府一员之后,把她纳入了保护的羽翼里……
老太妃望向窗外的沉沉雨幕,担忧道:“西南一带,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谢观澜不语,吃饭的速度很快。
闻星落轻声,“但愿天下无事。”
谢观澜掀起眼帘,瞥她一眼。
天下无事……
这场洪涝,是她向他做出的预警。
而她原本不必这么做。
小姑娘年岁不大,心里竟装着天下。
谢观澜用过晚膳就要走。
闻星落按照老太妃的吩咐,拿各色糕点给他装了个攒盒,追到廊檐下,“祖母让你带着慢慢吃。”
谢观澜一边穿上蓑衣,一边示意扶山拿了。
屋檐下水流如注。
谢观澜系好蓑衣系带,冷淡地瞥她一眼,“还在和沈家说亲?”
闻星落不清不楚地“唔”了声。
谢观澜没说什么。
等他拐过回廊转角,才淡淡道:“叫谢厌臣明日回府。”
跟在身后的扶山若有所悟,“世子是想让二公子盯着小姐,好搅和了她和沈渝的亲事?”
四公子实在不靠谱,叫他盯着陈玉狮都没盯住。
只能请二公子出马。
见谢观澜不语,扶山笑道:“卑职瞧着,那沈渝确实不是个东西,配不上咱们小姐,搅和了也好。”
…
次日谢厌臣回府,天气难得放晴。
沈渝和宋怜心也过来了。
沈渝今日也穿了绯衣。
闻星落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昨夜谢观澜冒雨回家的那一幕。
沈渝穿绯衣是很好看。
可是比起谢观澜,差距还是太大了。
沈渝质问道:“这半个月以来,我给闻小姐写了不少封信,怎么一封也不见你回?”
闻星落想起那些信。
她只拆了一封,瞧着挺无趣的,就叫翠翠全拿去烧了。
她面上不显,反而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从未与人通过书信,执笔良久,不知如何落墨,倒是叫沈公子白等了一场,真是对不住。”
沈渝紧了紧双手。
闻星落的态度这么好,望向他的眼神又那么温柔,令他生出一种错觉——
闻星落是喜欢他的。
这个念头令他暗暗兴奋。
虽然闻星落只是王府养女,但也比寻常商户女高贵多了,背后的资源也更多。
只要能令闻星落倾心,非他不嫁,到时候就算他不入赘,难道她还敢说什么不成?
当初说入赘,不过是他拿来哄骗她和太妃娘娘的借口罢了。
宋怜心忽然拽了拽沈渝的衣袖。
沈渝会意,轻咳一声,正色道:“要是闻小姐当真觉得抱歉,就把你头上的金簪送给心儿吧!自打上次回去以后,她就在家里念了许久。你我谈婚论嫁,她也算是你的小姑子,你当嫂子的送个见面礼,应当不过分吧?就算是世子也不能说什么的。”
面对两人期待的目光,闻星落面露玩味。
她欣赏着沈渝的容色,“若我不肯呢?”
宋怜心撇了撇嘴,“你要是不肯,那就不是诚心和我表哥说亲!我长这么大,还没见你这么小气的女人!只怕你过门之后,定是容不下我的!”
沈渝也道:“不过就是一根金簪,闻小姐不至于这么吝啬吧?心儿是我表妹,又不是外人,你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就成,为何要亏待她呢?”
闻星落握着团扇。
她正要拆穿这两人的丑事,外面突然传来温润的声音,“呀,妹妹这里来了两位贵客!”
白衣胜雪松姿鹤逸的青年,笑吟吟走了进来。
是谢厌臣。
闻星落拿团扇遮住脸。
无他,实在是看见这厮就瘆得慌。
谢厌臣往屋里扫视一圈,没瞧见自己上回送的头发坐垫。
他伤心欲绝,“妹妹果然不喜欢我送的生辰礼。”
闻星落心虚,“二哥哥,我没有不喜欢……”
“罢了,”谢厌臣摆摆手,“后来我逛了几家铺子,发现他们卖的垫子确实比我做的漂亮,你不喜欢也是有道理的。所以我改进了我的垫子,在外面缝了个布套。”
他变戏法儿似的掏出两张垫子。
光看外面精致的缎布,确实很难想象出里面藏着的是一缕缕死人头发。
闻星落干笑两声。
她可以拒绝吗?
“这么好看的垫子,闻小姐竟然不喜欢?!”宋怜心惊讶。
她走上前,认真地抚摸垫子,“手感可真好,和棉花不同,还带着韧性。我正愁枕头松软,麦壳枕头又偏硬,要是把这垫子当做枕巾铺在枕头上,软硬岂不是恰到好处?”
闻星落:“……”
那些头发,都是谢厌臣从死人脑袋上薅下来的。
枕着死人头发睡觉,想想就瘆得慌。
谢厌臣却像是遇见了知己,高兴道:“你喜欢?”
宋怜心得意地睨了一眼闻星落,脆声道:“不错!”
“那就送给你们吧。”谢厌臣笑逐颜开,把两张垫子分别送给沈渝和宋怜心,“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见愿意欣赏我作品的人呢。”
宋怜心抱着垫子,“贵府的世子爷高不可攀,我还以为权贵人家都是这样的,没想到二公子却很平易近人。”
沈渝夸奖道:“看来闻小姐把我上次说的话听进去了。”
他上回说——今后我们再来府上做客时,希望你家里的人能对心儿好一些。否则,恐怕恕我不能再当王府赘婿了。
闻星落肯定是害怕失去他,为了哄他开心,所以特意找她二哥来陪客。
她二哥比那位世子爷好多了,又礼貌又有教养,还送他们如此精美的垫子。
一看就是个好人。
第69章 尸体,他藏了好多好多尸体
谢厌臣和沈渝、宋怜心相谈甚欢,忍不住热情邀请,“趁着难得天晴,我带你们去看看我的藏品吧?”
宋怜心好奇,“不知道是什么藏品?”
“就是一些宝贝呀!”谢厌臣幸福地弯起眉眼,“上回我想带宁宁和老四去看,可惜他俩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没想到今日会遇见你们二位知音,与我如此投缘。”
沈渝和宋怜心对视一眼。
听说谢厌臣被镇北王厌弃,但他今日能随意出入王府,可见父子俩的关系有破冰的迹象。
他虽是庶子,可终究是王府公子,和他搞好关系总不会出错的。
而且既然他说是宝贝,那么想必是收藏的珍珠玛瑙、古籍字画一类的东西。
他看起来憨憨傻傻,说不定看在彼此投缘的份上,会大手一挥送他们一些旷世珍宝。
宋怜心高兴道:“那咱们现在就动身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二公子的宝贝了。”
闻星落弱弱举手,“我可以不去吗?”
沈渝数落她道:“闻小姐怎么一点也不合群?”
谢厌臣牵了牵闻星落的衣袖,泪眼盈盈软声乞求,“宁宁,你就去看一眼嘛,真的很漂亮的,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
闻星落:“……”
她信他个鬼。
可她架不住谢厌臣的眼泪攻势,只得半推半就跟着去了。
马车穿过街巷。
闻星落掀起窗帘看了一眼。
七宝渠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街道上的积水并不深。
因为谢观澜提前从汉中郡借调粮食,粮铺供货充足,百姓们没有出现前世争抢踩踏的情景,价格也没有上涨到普通人无法负担的地步。
她又望了眼阴沉沉天空。
接下来,还会下很多天的暴雨。
希望这一次不要有太多伤亡。
马车一路行驶到了义庄。
宋怜心踏出马车,看了看偏僻阴森的庄子,不由发怵,“表哥,这里是什么地方呀?怎么一个活人都没有?”
沈渝回答道:“宝贝贵重,藏在这种荒凉的地方才不会遭贼惦记,二公子这是大智慧。”
谢厌臣十分热情,“沈公子和宋小姐是我的第一位访客,等会儿参观藏品的时候,你们要是看中什么,只管拿回家就是了,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就当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沈渝和宋怜心闻言,顿时十分激动,连忙跟着他进了庄子。
闻星落落在最后,默默紧了紧自己的小斗篷。
半刻钟后。
一声凄厉尖叫打破了庄子上的寂静。
闻星落看见沈渝和宋怜心连滚带爬,从一间屋子里跑了出来。
宋怜心花容失色,“鬼!有鬼!”
沈渝浑身发抖,一把抓住闻星落,恐惧地咽下唾沫,“你二哥……你二哥搜罗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藏品?!尸体,他藏了好多好多尸体!”
闻星落安静地看着他。
他生得风姿秀丽,可惜此刻脸色惨白畏畏缩缩,一点儿也不好看了。
比起无论何时何地都镇定自若的谢观澜,当真是差远了。
她有些厌烦他。
她慢条斯理地拂开他的手,“是你们自己要来看的,给你们看了你们又不高兴。”
“我们以为他说的是金银珠宝、古籍字画!”宋怜心厉声,“谁知道他会拿着一个干巴巴的断手,问我喜不喜欢啊?!谁会喜欢那种东西啊?!”
闻星落的目光越过他俩,落在屋檐下。
白衣胜雪的青年安静地站在那里,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
似乎是因为沈渝兄妹的话,他满脸都是受伤之色,楚楚可怜泫然欲泣。
那样好看的观音面,实在不该流下眼泪。
闻星落看在眼里,叹了口气,突然道:“我喜欢。”
沈渝和宋怜心惊呆了。
谢厌臣同样不敢置信。
闻星落重复,“我喜欢二哥哥的藏品。”
宋怜心恐惧,“你们兄妹真是病得不轻!表哥,咱们赶紧走吧!”
沈渝也很害怕,顾不得继续巴结镇北王府,飞快跑了。
谢厌臣走到闻星落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妹妹真的喜欢吗?”
闻星落:“……”
其实她也不喜欢啊。
但是谁让他哭了呢?
谁让她心软呢?
她硬着头皮,“没错。”
“那我带妹妹进去参观。”谢厌臣欢欢喜喜地牵起她的衣袖。
闻星落随他踏进屋子,不由呼吸一窒。
屋子很宽阔,陈列了不少尸体。
有的已经风干,有的做了特殊处理,维持着生前的鲜活模样。
谢厌臣介绍道:“他们死后被送到义庄,却没人来领他们回家。按照规矩本该送去乱葬岗,可我瞧着里面的一些人实在可怜,就把他们留下来作伴了。”
闻星落跟着他往里走,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见一对婴儿的骸骨躺在竹木制成的摇篮里,保持着相拥而眠的姿态。
谢厌臣随她的目光望去,笑道:“这是我在路上捡到的,听附近的村民说,家中嫌弃她们是小姑娘,刚出生就给扔了。可我看她们好漂亮呀,躺在雪地里可乖了,就把她们捡了回来,还给她们安排了娘亲。”
闻星落望向旁边的妇人。
谢厌臣介绍,“这妇人被她夫君卖进青楼还赌债,落了一身的病,被老鸨扔在了后巷子里自生自灭。我正巧路过,应她所求,拿她苟延残喘的余生换作一日续命,那一日她免去病痛,与常人无异。她回到家,给她夫君做了一碗面,把老鼠药拌在面里,喂她夫君吃了下去。她看着夫君七窍流血而亡,穿上未出阁时的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吃着米糕糖,安静地死在了她阿娘的坟冢前。”
妇人的尸体保存得很好,连唇上的胭脂都是鲜红的。
能看出妇人生的很漂亮,颊边还带着些稚气。
想必死的时候,才不过十八九岁。
闻星落看着这些尸体,不知怎的,突然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跟着谢厌臣踏进内室,不同于义庄的萧条荒凉,这座房间珠帘翠幕轩窗明净,书案上甚至还有摊开的笔墨纸砚。
一具漆黑焦尸身穿翠色华裙,靠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
谢厌臣很温柔,“姨娘,我带妹妹来探望你啦。”
第70章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世子
闻星落一怔。
这具焦尸,是谢厌臣的姨娘?
是了,听谢拾安说,谢厌臣的姨娘死在了京城的那场大火里。
没想到,他把姨娘的骨骸背了回来,藏在义庄,为她梳妆打扮,每日请安陪伴……
闻星落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缓了缓情绪,上前福了一礼。
她软声:“姨娘。”
谢厌臣看着她,眸子里划过一道明亮柔和的光。
他从紫檀木匣子里取出一只手镯,认真地戴在闻星落的手腕上,“当年姨娘陪我去京城,总念叨将来回家的时候,要给我生个妹妹,只是终究没能如愿。这只手镯是我姨娘的宝贝,姨娘说将来留给妹妹。现在宁宁拜过姨娘,宁宁就是我的妹妹了。宁宁,你要好好戴着哦。”
闻星落望向腕上的翡翠贵妃镯。
翡翠碧绿通透、温润细腻,这般成色的玉料在皇宫里都十分罕见,可见价值不可估量,属于嫁妆里面压箱底的那一类。
她蹙眉道:“这太贵重——”
谢厌臣伸出食指,抵在她唇前。
他温声,“这般贵重,才配得上妹妹。”
闻星落摸着玉镯,心头沉甸甸的。
从屋里出来,谢厌臣提议,“大哥就在附近疏洪治水,我带妹妹过去瞧瞧?”
闻星落怔了怔,随即道:“好呀。”
两人往义庄外面走的时候,沈渝和宋怜心已经坐在了回城的马车上。
宋怜心受了惊吓,四肢百骸泛着寒意,忍不住紧紧抱住谢厌臣送的垫子,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她后怕道:“镇北王府的两位公子,一位瞧着温良谦恭,实则心狠手辣!一位瞧着温润如玉,实则根本就是个疯子!难道他们王府就没有正常人吗?!”
沈渝惊魂未定,喝了口热茶压惊。
宋怜心感喟,“表哥,咱们差一点就死在这里了!”
沈渝拿起谢厌臣送的垫子盖在膝头,“也许是因为闻星落对我有好感,谢厌臣把我当成了妹夫,所以才没杀我们。但是心儿,经过这一遭,我更不能当王府赘婿了,否则迟早会被谢观澜和谢厌臣吓死!”
“闻星落那么喜欢你,就算你不做赘婿她肯定也愿意嫁给你。”宋怜心依偎到他怀里,“将来她过了门,表哥可不能不要我。”
“怎么会?”沈渝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宋怜心拿起垫子,又撇了撇嘴,“好在这两张垫子倒是挺好看的。”
两人盯着垫子。
却发现垫子的针脚十分粗陋。
几根黑色的东西从针脚缝隙里冒了出来。
像是……
毛发?
宋怜心试图将那几根黑色的毛发抽出来。
她抽啊抽。
毛发越抽越长,隐约可以看见上面还沾着类似头皮屑一类的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渐渐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
马车里一片沉默。
沈渝拿起自己那张垫子,也开始抽钻出来的黑色毛发。
同样的,毛发越抽越长,像是抽不到头。
沈渝渐渐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仿佛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无声的压力,他猛地撕开外面的缎布。
无数黑色毛发争相涌出。
有的还带着一块沾血的头皮。
义庄门口。
谢厌臣亲自搀扶闻星落踏上马车,两人突然听见山那边传来几声凄厉尖绝望的惨叫。
谢厌臣微笑,“讨厌,都离开了还叫的那么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他们,倒是给妹妹留下我不好的印象了。”
闻星落:“……”
她怀疑沈渝和宋怜心发现了垫子里面全是头发。
真是两个小可怜。
她和谢厌臣没管沈渝他们,径直坐另一辆马车去见谢观澜。
两刻钟后,马车在山脚停下。
河边风很大。
闻星落看见谢观澜正带着卫兵和百姓加筑堤坝。
扶山注意到她,连忙道:“世子,二公子和小姐来了。”
谢观澜瞥向不远处。
谢厌臣拢着宽袖,笑眯眯地冲他挥手。
他身侧,少女杏红色的斗篷被风卷起,齐腰襦裙勾勒出弱柳扶风的身姿,髻后的绯色丝绦翻转飞扬,天色晦暗,而她姝丽清新,宛如天地间难得的一抹亮色,
“长兄!”
谢厌臣喊了一声,带着闻星落就往河边走。
昨日才下过雨,河边全是淤泥。
谢观澜看着两人踩着淤泥过来,少女挽着繁复的裙裾,那双精致漂亮的绣花软鞋深一脚浅一脚的,逐渐染上脏污。
他眉骨微微下压,道:“这边很脏,过来干什么?”
谢厌臣天真道:“不脏啊!我带宁宁过来看看长兄。”
谢观澜顿了顿,没再说话。
扶山在旁边擦了把汗,笑道:“今天没下雨,方便赶工,这会儿子堤坝已经加筑得差不多了,世子爷终于可以回王府睡个好觉了!”
闻星落看着谢观澜,“世子今日要回王府?会去祖母那里用晚膳吗?”
谢观澜“嗯”了声。
扶山已经开始招呼卫兵和百姓收拾工具,能提前完工众人都很高兴,纷纷往家中赶去。
谢观澜吩咐谢厌臣,“我有话要和宁宁说,二弟先回马车上。”
谢厌臣乖巧地“哦”了声。
很快,堤坝边只剩谢观澜和闻星落两人。
谢观澜负手而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闻星落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髻边的金蝴蝶,“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世子。”
两人静默,似乎都在等对方先问。
河上的风渐急渐紧。
少女杏红色的斗篷高高扬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恰在此时,上游忽然传来轰隆巨响。
闻星落回眸望去。
堤坝坍塌,水潮翻涌。
无数沙包沿着高高的山势,朝他们重重砸了下来!
乌润的瞳珠瞬间收缩。
下一瞬,她被人拦腰一抱,就近扎进了大河里!
…
动用无数人力物力铸成的堤坝,坍塌了。
闻星落浑身湿透,狼狈地爬上一座孤岛,“这就是世子爷亲自监工的堤坝吗?!”
质量不过如此!
谢观澜拧了拧外袍的水,“他知道我每日都会检查工程,每日都会最后一个离开河岸。今日堤坝坍塌,原是冲着我来的。”
闻星落怔了怔,“世子的意思是,堤坝坍塌是人为?是杜太守吗?”
谢观澜弄死了杜太守的儿子。
杜太守沉寂了这么多日,这就是他的报复。
他知道谢观澜每天都会在河岸边待很久,所以他在暗中做手脚,故意损毁上游的堤坝,企图将谢观澜彻底埋葬在洪水之中。
谢观澜没有回答她,从怀里取出一支穿云箭。
本想用这个通知扶山他的位置,可惜被水打湿,用不了了。
他丢掉穿云箭,看向闻星落,“你我要困在这里一阵子。”
第71章 我的发簪,是世子送的吗?
闻星落举目四望。
这里原本是下游平原,因为周围都被洪水淹了,只剩这一块还能落脚,所以显得像是一座孤岛。
岛上还有一些房屋,想必是谢观澜近日疏散的那个村落。
两人找了间还算干净的房子。
房子里的贵重物品都被带走了,箱笼里倒是留了几件衣裳。
闻星落随身带着碎银子,她放了一粒在箱笼边,才抱起衣裳,递给谢观澜一身。
她道:“是粗布麻衣,不知世子是否穿得惯。”
谢观澜没说什么,接过衣裳去隔壁换了。
到了夜里,外面又下起了暴雨。
谢观澜生了个火堆。
闻星落从隔壁房间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正架起竹竿,把两人白天湿透的衣裳挂在上面烤。
他的那身绯衣宽大修长,叫人疑心究竟是怎样渊亭山立的男子,才能衬得起这样鲜丽颜色的衣袍。
而她那身碧青色齐胸襦裙就挨在旁边。
距离之近,令人意外。
她收回视线,把酒坛子放在火堆边,“没找到吃的,只找到了这坛酒。雨夜寒凉,世子可以拿来暖暖身子。”
她取出两只碗,斟了满满两碗。
谢观澜意外,“会喝酒?”
“会的。”闻星落轻声,“扫愁帚,忘忧君……酒是好东西。”
谢观澜接过酒碗,顿了顿,道:“就这么喝,未免无趣。军中夜饮时,常玩一个小把戏,你我各自问对方一个问题,必须以真话回答。如果不想回答,可以自罚一碗酒。”
闻星落想起了白天在河岸边的时候,谢观澜说过的话。
他有一个问题,想要从她这里知道答案。
闻星落隐隐猜到,他想问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在碗里的倒影,“听起来很有意思。”
“第一个问题,”谢观澜幽幽地看着她,“喜欢陈玉狮,还是沈渝?”
他没有直接问出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闻星落坦诚道:“都不喜欢,我对他们,没有男女之情。”
顿了顿,她问,“春日游园盛会,世子从我摊位上抽到的那只兔子,还在吗?”
她亲手缝的小兔子。
丢在一大箩筐的小布偶里面,偏偏被谢观澜拿到了。
还被他评价丑的很特别。
谢观澜想起了那只兔子。
长耳朵、肚子、手脚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料拼凑起来的,眼歪嘴斜的,被他丢在书案上的时候,看一眼便觉得这兔子是在瞪他。
就像闻星落瞪他那般。
于是他把它锁进了屉子里,连同那两只银蝴蝶一起藏进了黑暗。
可是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便没有回答,只是饮了一碗酒。
闻星落看着他。
他的容貌秾丽迫人,火堆的光影勾勒出深邃明暗的骨相,鼻梁好似书圣最妙的一笔中锋,在雨夜荒村里,仿佛勾人魂魄的男狐狸。
他面无表情地饮着酒,眉眼薄凉似枯山寒水。
即便没有回答,也令闻星落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丢掉了她的兔子。
他的沧浪阁那般端肃清冷,古朴风雅。
又怎么容得下一只丑陋的兔子?
他是尊贵的王府世子,是年纪轻轻手揽重权的西南兵马都指挥使。
他连昂贵的金银玉器都不在意,他是不会留下一只丑兔子的。
尽管靠近温暖的火堆,可是少女按在酒碗上的指尖,依旧泛起莫名的寒冷。
令她想要更靠近火焰一些。
她听见对面的青年道:“第二个问题,有心仪的男子吗?是否想要借着嫁娶,逃离镇北王府?”
闻星落弯起杏眼,“世子,这是两个问题。”
谢观澜屈指叩了叩碗沿,道:“回答第一个即可。”
有心仪的男子吗?
闻星落不想回答。
她饮尽碗中的酒,抬袖擦了擦唇边酒渍,“第二个问题,当初夜市,我被凶犯追杀,世子看见我的一刹那,是否生出过担忧?不是对遇害者的担忧,不是对政绩的担忧,而是……”
对她的担忧。
谢观澜垂下薄薄的眼皮,睫毛在眼尾拉出一线阴影,仿佛被拉长的思绪。
看见闻星落的那一刹那,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凶犯竟然胆大包天跑来他的地盘上犯案,还是在想自己完美无缺的政绩即将被添上一笔污点?
亦或者是——
愤怒。
是了。
那一刻,他的情绪并不是担忧。
因为他知道他狭刀所能及的地方,就是闻星落的绝对安全领域。
那一刻,他在愤怒。
可他在愤怒什么呢?
屋外雨声潇潇。
寒汽顺着窗隙和砖缝钻了进来,如同丝丝缕缕纠缠纷扰的黑色线条,在这个陌生的荒村雨夜,搅扰了谢观澜的情绪。
他直视闻星落,“未曾生出过担忧。”
闻星落弯起樱唇笑了笑。
映在酒碗里的那双圆杏眼,却没什么笑意。
谢观澜:“第三个问题,你和你姐姐,是怎么预知到这场洪涝的?”
闻星落半阖着眼帘,早已猜到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她露出的马脚太多了。
直接从观音殿的那个小僧弥入手,就能查到她。
她姐姐更是蠢,大张旗鼓提前屯粮,谢观澜想不注意到她都难。
好在,谢观澜给了她不回答的机会。
她果断饮尽碗里的酒。
她抬眸看他,“我的第三个问题,我的金蝴蝶发簪,是世子送的吗?”
她查过了正月间命妇小姐礼尚往来的礼单记录。
里面没有这支金簪。
可是它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妆奁里,像是被人悄悄放进去的。
住在王府里的就那么几个人。
排除所有人,只剩下最不可能的一个——
谢观澜。
而那日王府花园,扶山看她髻边金蝴蝶的眼神,实在是深沉隐晦的过了头。
闻星落捧着酒碗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直到指尖泛出一层血色。
她看着谢观澜,等着他的答案,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雨声铺天盖地,包围了整座荒村。
少女却从这纷纷扰扰的雨声里,听见了自己异常的心跳声。
扑通。
扑通。
扑通。
她的心脏跳动的那样剧烈,仿佛即将跳出自己的胸口。
这一刻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长到闻星落逐渐耗尽了勇气,逐渐生出了胆怯。
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
她想要逃走,想要不再面对这个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起身,谢观澜缓缓道:“不是。”
狭眸沉黑如渊,他平静地重复,“不是我送的。”
雨水湿寒。
闻星落看着他,“说谎的人,是要被谎言折磨一辈子的。”
第72章 谢观澜像是哄小孩儿:宁宁吃糖
火堆静静燃烧。
温暖的橘红色火焰在谢观澜的眼瞳里跳跃,可他眉目疏冷,大半张脸都陷落进阴影里。
火焰点不亮他的眼。
他的底色,似乎永远都是薄凉。
他盯着少女乌润倔强的杏眼,重复她的话,字字清晰,有如发誓,“说谎的人,会被谎言折磨一辈子。”
…
夜深了,屋外的大雨依旧瓢泼如注。
闻星落蜷缩在床板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知道谢观澜就睡在她隔壁。
墙壁很薄,她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他还没有入眠。
她伸出手,无声地贴在墙壁上。
次日清晨。
闻星落站在屋檐下,外面的大雨还没有停。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转身,清晰地捕捉到谢观澜眼下的两痕青黑。
她道:“昨晚没睡好?”
“能睡好才奇怪吧?”谢观澜行至她身边,“洪水决堤,雨又这样大,他们未必能找得到我们。我打算自救。”
闻星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远处几棵大树。
她立刻明白过来,“你要造一艘木筏?”
“昨晚在村里找到了斧头和几捆麻绳。”谢观澜一边说,一边脱下上衣系在腰间,“够用了。”
他拎起斧头往外走。
闻星落站在他身后。
青年脱衣之后,愈发显的猿背蜂腰身姿高大,后背的每一寸线条都如同刀砍斧削般锋利遒劲,肌肉上遍布旧伤,这一身的薄肌,都是他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厮杀出来的。
她忽然道:“等等。”
她取出一包芝麻糖,递到谢观澜面前。
这是她昨日从王府里面带出来的,藏在袖袋里,侥幸没被大水冲走。
荒村里没有粮食,因为水质浑浊,也没有游鱼可以捕捞。
这一包芝麻糖,是他们唯一能拿来充饥的食物了。
谢观澜垂眸看她。
少女的掌心细白稚嫩,那块芝麻糖因为在水里泡过的缘故,有些融化黏糊。
但无疑,在这种食物紧缺的荒村,这块糖依旧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我算过了,”闻星落轻声,“这包糖共用四块,咱们分着吃,应当能在这里坚持两天。两天,足够世子造出木筏了吧?”
少女杏眼清润。
明明身处险境,却十分镇定自若。
甚至,还慷慨从容到要和他分享仅剩的食物。
谢观澜弯唇,“就不怕我为了活下去,抢走所有糖?”
闻星落摇了摇头,“世子不是那样的人。”
尽管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总是对她恶言相向、总是给她使绊子,甚至对她见死不救,但在他接受她成为王府一员之后,他就绝不会再对她坐视不管。
谢观澜……
面善心黑,心狠手辣。
却唯独在乎他的家人。
少女的视线太过明亮,也太过锐利。
像是要窥破人心。
谢观澜避开她的目光,冷淡道:“某不喜吃糖。”
他要走,可闻星落执着地伸着手,“世子。”
谢观澜沉默良久,还是拿起了那块芝麻糖。
大雨倾盆。
闻星落坐在门槛上,看远处的谢观澜。
他随意穿了条黑色的粗布袍裤,赤着上身在雨里伐树,每一次高高举起斧头,周身的薄肌都会随之贲张鼓起,像是一头正在蓄力的雄性豹子,透出浓烈的野性和压迫感。
斧凿声穿透雨幕。
在这大雨瓢泼的荒村,带给闻星落莫名的安全感。
临近黄昏,天又黑了。
闻星落把两人的衣袍折叠齐整,瞧见谢观澜正从外面进来。
雨珠划过他的胸肌,沿着人鱼线一路没入粗布袍裤里,此刻他不是金尊玉贵的世子爷更不是手握重权的西南兵马都指挥使,他更像是荒野山村里的年轻糙汉,浑身上下都透出原始的生命力。
她收回视线,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干毛巾,垂着眼帘递给他,“擦擦?我已经烧好热水,隔壁的澡盆也已经刷洗干净,世子可以在那里沐浴。”
谢观澜接过,“嗯”了一声。
等他沐浴出来,闻星落已经烧好另一锅热水。
她抱起自己的衣裙,沉默地走到隔壁。
谢观澜坐在火堆边。
耳畔除了雨声,就是衣物散落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一会儿,便传来了拨弄的水声,像是少女正在试探水温。
谢观澜背对着隔壁的墙板。
不知怎的,漫山遍野的落雨声都消失不见,耳畔只余下少女沐浴时,那时而急促时而徐缓的水声。
脑海中,无端勾勒出少女正在氤氲的热水汽里,仰起头擦拭雪白脖颈的画面。
明明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发霉的味道。
可他却仿佛嗅到了一丝莫名的香气。
火焰在青年漆黑的狭眸里跳跃。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寒冷的荒村雨夜里,违背常理不受控制地野蛮生长,像是攀爬的菟丝、像是梅雨天的绿色霉斑,火把也烧不尽它们,在人心底去了又来反反复复。
谢观澜突然很厌烦那扰人心绪的水声。
他起身,面无表情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闻星落洗干净身子,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进堂屋,却见火堆边空空如也。
谢观澜已经去睡觉了。
她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安静地坐在火堆边。
她拿起放在小桌子上的那包芝麻糖。
她和谢观澜一人吃了一块,应当还剩两块。
可是她却注意到里面还剩三块。
白日里,她给谢观澜的那块芝麻糖,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她的袋子里。
是真的不喜欢吗?
还是……
次日。
闻星落是被伐木声吵醒的。
她走到屋檐下,谢观澜赤着上身,正将一棵树推倒。
大树溅起泥水,她连忙退后几步。
谢观澜提着斧头,随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了眼她的窘迫,道:“去屋里待着。”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昨日淋了一天的雨,又不曾吃过东西……
闻星落从屋子里找了一把旧伞,踏过满地淤泥,匆匆走到他跟前。
谢观澜的视线掠过她的裙裾。
裙裾在风雨里翻飞,她落水时所穿的那双绣花软鞋被浪潮卷走了,现下穿着的是一双农妇们常穿的花布鞋,因为过于宽大,她穿过雨幕时的步履有些滑稽艰难。
终于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那双花布鞋被淤泥弄脏了。
她仰起头,执着的朝他伸出手。
白嫩的掌心里,依旧躺着一块芝麻糖。
谢观澜忽然轻笑了一声。
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垂落在漆黑深沉的眼瞳上,交织成一片暗影。
令闻星落看不清他的情绪。
漫山遍野,雨声嘈杂。
闻星落听见他认真道:“我不爱吃糖。”
顿了顿,他又像是哄小孩儿,“宁宁吃。”
第73章 我想和世子一起回家
谢观澜的声音很好听。
像是花瓣碎裂在刀刃上,寒刃折射出的镜花水月令人沉迷,却忽略了刀刃本身的危险。
闻星落紧了紧伞柄。
半晌,她掰开那块芝麻糖,自己吃了半块,将另外半块递给谢观澜。
“世子要活着带我离开。”她注视谢观澜,极力让晦涩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寻常,“我想和世子一起回家。”
谢观澜顿了顿,沉默地接过芝麻糖。
芝麻糖很香,是荒山野岭里能续命的东西。
说不爱吃,谁信呢?
他在闻星落的注视中,慢慢吃掉了那半块芝麻糖。
少女很满意,朝他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
叫他想起端阳节那日,她在观景台上冲沈渝笑的一幕。
她冲谁都这么笑吗?
吹进伞下的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紧贴在她白皙的脸颊边,一缕凌乱的青丝顺着她的耳骨滑落,沿纤长优雅的颈线,蜿蜒贴在她的锁骨边缘。
鸦青潮湿的发丝,衬的少女颈间肌肤细白如雪,仿佛凝脂。
令谢观澜隐晦地想起昨夜的水声。
想起氤氲湿热的水汽里,那块毛巾是如何一点点擦拭过她的后颈。
想起弥漫着霉味的空气里,那一丝夹杂着热意的香。
闻星落举着伞往屋子里走。
谢观澜站在原地,垂眸嗅了嗅掌心的味道。
是芝麻糖的甜香。
却又不是。
…
黄昏时分,谢观澜终于造好了一艘简易木筏。
只是夜里太黑,荒山野岭又下着大雨,外出着实不方便,于是两人又在荒村歇了一夜。
到了第二日,谢观澜道:“木筏简陋,不堪风浪,等雨势小些再走。”
闻星落点点头。
她没闲着,把两人借穿的衣裳鞋袜洗净烤干,一件件叠整齐,放回了原来的箱笼里。
谢观澜抱臂倚在门板上,看她忙进忙出。
半晌,他道:“委不委屈?”
被他连累,流落到缺衣少食的荒村里。
闻星落摇摇头,“不是世子的错。”
他昼夜艰辛案牍劳形,带领卫兵和百姓修筑堤坝,想从这场洪水里保全更多的人。
可是却有官吏从中作梗,为了私人恩怨损毁堤坝,造成洪水决堤。
流落在此,错在杜太守而不在谢观澜。
谢观澜有些意外她的答案。
少女做事很利索,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两人从来没有借住过一般。
谢观澜道:“我从前以为,你应当是个娇气的小姑娘。”
刚入府那会儿,虽然对她多有防备排斥,但不可否认她长得娇憨可爱,眼睛圆圆的,脸蛋圆圆的,像是一颗还没熟透的苹果。
会欢欢喜喜地戴上祖母送的金镯子,会因为考试没考好,躲在马车里悄悄哭鼻子。
谁家父母会不喜欢她这样的小女儿呢?
当待她如珠如宝才是。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在灰扑扑的房子里,熟稔地做完所有家务活儿。
闻星落把笤帚放回原处。
她抬手抿了抿额角垂落的一缕碎发,眼瞳里覆落着幼年的阴影,“不是谁都有资格娇气的。”
屋子里陷入寂静。
像是想到什么,谢观澜轻轻笑了一声,眉眼间却也多出了两痕阴翳。
他望向屋外,“雨停了,走吧。”
他们要抓紧这难得放晴的一点时间,尽快回到蓉城。
从房屋到水边有一段距离,地面翻涌着浑浊的泥浆。
闻星落的绣花鞋被水冲走了,屋里的布鞋实在不合脚,因此只穿了一双来时所穿的雪白罗袜。
她不想弄脏罗袜。
反正小时候经常在盛夏暴雨过后淌水玩,她想了想,决定先赤脚淌过泥浆,等上了木筏上洗干净脚,再重新穿上罗袜。
谢观澜踏进泥里,没见身后的小姑娘跟上来。
一转身,就瞧见少女扶着门框,正往后翘起一只小脚,伸手摘下罗袜。
房屋晦暗破旧。
她翠色的裙裾滑落,露出一截纤细伶仃的脚踝,脚丫子白的晃目,脚指甲透着贝壳般的嫩粉色泽,仿佛匠人精雕细琢而成。
谢观澜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小的脚。
甚至不及他巴掌大。
和他宿在军营里时,那些糙汉们黑黢黢、臭烘烘的大脚掌截然不同。
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何长辈总叮嘱自家闺女不准在外男面前脱下鞋袜。
屋檐下,闻星落正要脱第二只罗袜,面前却落下一片阴影。
她仰头。
谢观澜蹙眉,“穿上。”
闻星落不大情愿,“会弄脏的。”
谢观澜深深吸了一口气,训诫道:“不穿鞋袜,成何体统?”
闻星落沉默。
都沦落荒村了,还管体不体统?
难道前两日他当着她的面脱了上衣,就很体统吗?
然而青年目光沉沉,浓重的威压感像是压顶的乌云。
她顶不住被谢观澜这么盯着,只得磨磨蹭蹭地重新穿好罗袜。
谢观澜依旧不满意。
《洛神赋》有言:“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眼前少女碧青色的裙裾在风中摇曳如花,露出的一双脚罗袜雪白,平添旖旎。
该藏在香闺中才是,怎可露在外面。
谢观澜忽然撕下两截袍裾,在闻星落面前单膝蹲下,“抬脚。”
闻星落怔住,下意识抬起一只脚。
谢观澜握住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闻星落踩着他的膝盖,足心发烫。
她不自在地蜷了蜷脚趾,小心翼翼地望向谢观澜。
他正垂着头,把撕下来的那一截绯色袍裾缠绕在她的足弓上。
即便隔着锦衣布料,闻星落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掌心和指腹的薄茧。
不同于女子执笔拿针细腻娇嫩的手,青年的手常握刀剑掌心宽大,虎口带着细细的旧伤,握着她脚底的时候,难免粗糙炙热了些。
前世今生,还是第一次有异性触碰她的脚。
闻星落的呼吸略微急促。
胸腔里的一颗心,跳动如昨夜急雨。
也不知怎的,手心就汗津津的了,她慌张又害怕,在裙子上擦了又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谢观澜又在她的足背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记得她喜欢蝴蝶结。
她总是在发髻后面,用细细的丝绦系一个蝴蝶结。
做完这些,他狭眸里才划过一丝满意。
闻星落轻声,“等我踩进泥浆,又要弄脏了。”
谢观澜像是早已拿定了主意,“我背你过去。”
他不喜这小姑娘走在淤泥里。
那日二弟带她来河岸上,看着她弄脏那双绣花软鞋,他心里就很不舒服。
不等闻星落说话,他背起她踏进了泥水。
他后背宽阔,锦衣上还有残留的檀香气息。
带给人莫名的安全感。
闻星落怔怔地看着他。
良久,她伏下脸,脸颊轻贴他的后背,纤细双手无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
她的声音有些晦涩,“世子这般待我,就不怕……”
余下的话,少女难言。
第74章 他从未哄过小姑娘
闻星落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她眼瞳清明,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从前世子厌恶我,恨不能把我撵出府去,私底下甚至不许我唤你一声长兄。可你如今处处护着我,你就不怕我赖上你,真把你当成了长兄?”
谢观澜漫不经心,“我既接纳了你,那你自然是可以把我当作长兄的。”
长兄……
闻星落睫羽轻颤,仿佛跌进蛛网试图挣扎的蝴蝶。
长兄吗?
似有冰凉雨丝扑面而来。
她望了眼铅灰色的天空。
又要下雨了。
她的心底也像是洇开了一片潮湿。
走过一段路,她试探,“长兄?”
少女声音极低,细细弱弱的,轻颤的尾音带着不确信,和一丝异样的情绪。
饶是谢观澜善于窥探人心,此刻也没能分辨出那一丝异样究竟是什么。
它像是转瞬即逝的雨丝风片,看不见,抓不住,留不下。
谢观澜的心底生出莫名的情绪。
仿佛前夜纷纷扰扰的黑色线条再次涌了出来,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把他的脑子搅扰得一塌糊涂。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情绪。
半晌,他淡淡“嗯”了声。
两人乘坐木筏,很快离开了这片低洼山谷。
终于回到镇北王府,已经是两个时辰后。
因为闻星落没穿鞋,所以谢观澜打算亲自把她抱回屑金院。
然而少女也不知怎的,推开了他的手。
天色晦暗,风雨欲来。
她站在府门前,碧青色裙裾勾勒出弱不胜衣的姿态。
她仰着头,“在荒村的时候是山穷水尽没有选择,如今既已回府,我与长兄当顾忌男女大防,懂得避嫌才是。”
谢观澜看着她。
少女未施粉黛却面若桃花,精巧的小脸上透出一种平静。
看起来没有任何情绪,可他直觉她在生气。
她生什么气呢?
是嫌他拖累了她,还是嫌他没有照顾好她?
谢观澜猜不出来。
而他也从未哄过小姑娘。
他身居高位,天底下没有哪个小姑娘敢让他哄。
长期的位高权重,令青年自尊自傲,见不得旁人忤逆自己。
因此他没来由地涌出一股戾气,似笑非笑道:“你我乃是兄妹,妹妹丢了绣鞋,我不过是怕你被王府下人笑话,想抱你回去,给你撑撑场子。寻常兄妹皆是如此,你何必反应那么大?倒像是做贼心虚。”
闻星落突然笑了。
她眼尾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我做什么贼了?我不过是——”
四目相对。
谢观澜狭眸漆黑锐利,似要窥破她的心。
她避开他的视线。
她咽下没说完的话,朝谢观澜福了一礼,匆匆往府里去了。
谢观澜转身看她,直到少女的裙裾消失在视线中,才厌烦地压了压眉骨。
他沉声,“扶山,你说她在闹什么脾气?”
扶山眼观鼻鼻观心,“卑职不知。”
…
闻星落回到屑金院,沐浴休息过后,在黄昏时分去给老太妃报了平安。
万松院里,谢拾安、谢厌臣都在。
闻星落行礼的时候,注意到谢观澜也在。
青年绯衣玉带,端坐在楹窗下的暗影里,正面无表情地吃茶。
她收回视线,拢在宽袖里的手不觉收紧。
老太妃担忧了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的,现在见他俩都平安无事,才长吁一口气。
她终究上了年纪,实在疲惫不堪,略微用了些晚膳,就回房休息了。
她走后,谢拾安拍案而起,“大哥,我去杀了杜广弘!”
杜广弘在堤坝上做手脚,引得山洪暴发,要是谢观澜运气差一些,未必能活着回来。
谢观澜冷淡道:“你以为,你进得去阳城?”
杜广弘的护卫早就把阳城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就怕谢观澜报复他。
谢拾安苦恼地抓了抓金项圈,“那怎么办?!他干出这种事,怎么能让他活着,继续给咱们使绊子?!”
“要不……”谢厌臣忽然提议,“我扮做游方的赤脚大夫,去阳城给他下毒?”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袖里掏出一只只小瓷瓶,“我发明了很多毒药,这一瓶可以让人活活笑死,这一瓶可以让人活活哭死,这一瓶能偷走寿数……”
谢观澜放下茶盏,“进不去阳城,再多的毒药都没用。”
这是实话。
屋里陷入寂静,只余下窗外的潇潇雨声。
烛火跳跃。
谢观澜忽然瞥向闻星落,“你怎么想?”
闻星落正低头捏着腰间的荷包。
荷包里藏着一方桃花冻的印玺,是谢观澜送给她的……
骤然被叫到名字,她抬起头,看见三人都盯着自己。
他们是真的把她当做自己人了。
连议论这种事都没避着她。
想起洪水决堤命悬一线的刹那,闻星落杏眼里掠过寒意,语气却轻飘飘的,“西南不是暴雨连绵,粮食紧缺吗?”
谢拾安听不懂,“宁宁,啥意思啊?你是不是想让杜广弘饿死?”
“不是的。”闻星落摇摇头,“我在想,或许长兄可以借着押送粮食赈济百姓的名义,带兵进入阳城,再诬陷杜太守中饱私囊贪污赈灾银,直接杀了他。”
杜广弘手底下才几个兵啊。
西南三十万大军,可都尽归谢靖父子调遣。
只要有了进城的借口,管他站不站得住脚,就算谢观澜硬闯进城,难道他杜广弘还能拦得住吗?
反正迟早都要造反。
诛九族的事情都敢干,也不差带兵围城这一遭了。
谢观澜看着她。
少女说出的话胆大包天。
却不知为何,始终在回避他的视线。
…
闻星落回到屑金院,翠翠已经铺好床褥,活泼道:“奴婢给小姐的被子熏了桃花味的安神香,熏得香香的,小姐今晚肯定能睡个好觉!”
闻星落没说话,安静地推开楹窗。
窗外,远处的楼阁掩映在雨幕里,巍峨辉煌灯火通明,飞檐卷角好似猛兽的獠牙,它稳稳坐镇在镇北王府,守卫一方太平。
是谢观澜居住的沧浪阁。
翠翠好奇地凑过来,“小姐,您在看什么呀?”
闻星落倏地掩上窗,“没什么……”
她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平静的脸,一边梳头一边问道:“闻家怎么样了?”
第75章 谢观澜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翠翠嘟囔,“还在山洞里住着呢!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咱们派出去的人说山洞里面整天欢声笑语,像在庆祝什么似的!”
闻星落弯唇。
其实粮食价格已经比上个月贵一点了,闻如云要是这个时候出手,未必不能小赚一笔。
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以他的性格,大概还在等更高的价格。
但谢观澜已经下令控制粮价,往后西南一带的粮价只会趋于平稳。
闻如云和闻月引想成为蓉城首富的愿望,注定要落空了。
次日。
闻星落来到万松院请安,却不见谢观澜。
直到用罢早膳,那人也依旧没出现。
闻星落咬着甜甜的红豆饼,唇齿间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昨日她表现得不好,回府的时候有些冲动了。
叫她疑心,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因此躲着她、避着她。
千头万绪涌上心口,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似是无意提起,“今天雨这么大,长兄还要去官衙上值吗?”
老太妃一边净手,一边道:“沧浪阁那边来人说,子衡昨天半夜就出府了,说是要去一趟阳城,大概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闻星落悬着的心悄悄放回了原处。
原来他不是避着她,而是去找杜太守的麻烦了。
她笑道:“夏天到了,我想给祖母绣一把罗扇,昨儿翻看花样子,瞧见一幅图样特别适合绣成扇面,只是不知祖母喜不喜欢。”
说着,从翠翠手里接过图册,指给老太妃瞧。
那花样子别出心裁,不是寻常的如意花纹、葫芦花纹,而是一头憨态可掬的大熊,熊头上还簪了一朵小花。
老太妃被逗笑了,“我最不喜呆呆傻傻千篇一律的东西,这花样子倒是有趣,瞧着便叫人开心。宁宁啊,亏你能搜罗得到!”
“是吧?”闻星落陪在她身边,望向老人家时,杏眼亮亮的柔柔的,“祖母要是喜欢,我就拿这个绣成扇面了。只是我的绣工不好,祖母不许嫌弃!”
老太妃疼惜地捏了捏她的脸蛋,“随意绣几针就好,别累着自己。”
说着,她想起什么,连忙道:“陈嬷嬷,昨夜南边儿不是送了些荔枝进府吗?快拿来给宁宁吃!”
陈嬷嬷很快端来一盘冰镇荔枝,恭声道:“这东西是岭南那边送来的,宝贵得很,咱们王府每年夏天也就能吃上那么几斤。”
老太妃亲自剥了一颗,送到闻星落的唇边,慈爱道:“尝尝!”
荔枝肉晶莹剔透。
果肉厚嫩软滑,咬开来,鲜甜的汁水顿时充盈了齿腔。
面对老人家期待的目光,闻星落眉眼弯弯,“好甜!”
“宁宁喜欢,都给宁宁。”老太妃吩咐陈嬷嬷,“把我院子里的那两斤,都送去屑金院。”
“祖母,我哪里吃得了那么多?您自己留一些吧?”
“祖母年纪大了,不宜吃生冷之物。”老太妃满脸疼爱,温柔地抿了抿少女的鬓角碎发,“这荔枝也算稀罕东西,宁宁可以办个小宴,邀请书院的三五好友前来品尝。你年纪这样小,祖母总是盼望你能多交几位闺中好友的。”
老人家真心实意为闻星落打算。
闻星落倚靠在她怀里,心绪复杂地紧了紧手帕。
道不清心底滋味。
像是感激,又像是……
某种隐秘的愧疚。
蜀中的大雨,又落了十天。
期间没有任何坏消息传过来。
根据谢拾安在李老将军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各地积极开渠泄洪,粮食供应到位,再加上谢观澜提前下令预防洪涝过后有可能产生的疫病,所以整个西南一带的伤亡不超过五十人。
比起前世饿殍遍野的惨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看着放晴的园子,闻星落长长松了口气。
她提议道:“既然雨停了,四哥哥陪我去一趟慈云寺吧?我想去观音殿上一炷香。”
毕竟她是在观音殿前向谢观澜透露洪涝之事的。
她得去还愿。
谢拾安自然满口应允。
兄妹俩乘坐马车穿过大街,却撞见闻家四兄妹在街边支起了摊位。
闻如雷力气大,正从板车上陆续搬来一袋袋粮食。
谢拾安惊诧,“宁宁,你这几个姓闻的哥,不考功名,改行做生意啦?个个灰头土脸的,像是刚挖煤回来!”
闻星落远远看着他们。
他们四个大约才从山洞里出来,个个粗衣布衫面黄肌瘦,看起来跟逃荒的难民似的,哪还有昔日养尊处优的模样。
此时,闻家四兄妹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们本以为蓉城被淹了,在山洞住了快一个月,才得知蓉城根本没事!
明明他们占据了先机,甚至提前躲到了地势高的地方避祸,可是回来一看,本应当成为灾民的蓉城百姓个个面色红润,狼狈不堪的反倒是他们四个!
闻月引紧紧绞着手帕,不可思议地盯着大街。
明明不是这样的……
前世的时候,明明大半座蓉城都被水冲了!
淹死的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到处都是哭声,哪像现在大街上这么熙熙攘攘悠闲自在?!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担忧道:“二哥,咱们不能再等了,今天就得把粮食卖掉!”
闻如云握着折扇,咬牙切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蓉城没被淹,但天灾面前,粮食不可能不涨价!不管怎样,这笔钱咱们赚定了!”
他拿起毛笔,在招牌上写下一行字——
一斗米,一两金。
闻如风适时问道:“话说回来,谁负责叫卖呢?”
四个人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闻如风轻咳一声,“现在咱们家只有我要考功名,我以后是要当官的,万万不能出现在生意场上,免得污了清白!所以叫卖一事,还是你们来吧!”
闻月引紧跟着道:“我是女儿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叫卖一事,还是哥哥们来吧!”
闻如云摇着折扇,“我只负责运筹帷幄下达指令,要我在街头讨价还价买卖东西,那我和市井泼妇有何分别?三弟,你嗓门大,还是你来!”
闻如雷脸色难看。
第76章 我就不信没有她,咱们兄弟干不成大事
闻如雷捏着拳头,不满道:“你们个个都有苦衷,难道我就没有吗?!”
他日后好歹也是金吾卫副指挥使。
给人知道曾经当街叫卖,像什么样子?!
闻如风感慨,“要是星落在这里就好了,她吃苦耐劳,又不怕丢人现眼,她肯定愿意帮我们。”
兄弟三人陷入了沉默。
从前总嫌弃闻星落这不好那不好,现在她真的去了别人家,他们又感觉像是少了什么。
三人突然不约而同地望向闻月引。
闻月引吓了一跳。
她脆弱地抚着心口,泪眼盈盈,“我自幼体弱多病,多走几步路就会喘,只能娇养在深闺,如何能在外面风吹日晒?实在对不住几位兄长,我实在是有心无力,我恨我自己……”
一边说,一边咳嗽了几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柔弱地摔倒在地。
闻如风心疼不已,安慰她道:“你和星落到底是不一样的,你被她害成这样,兄长们自然会照顾你,叫你好好享福,尽我们全力把你培养成名媛贵女!”
闻如雷也劝道:“你将来还要当太子妃,确实不适合抛头露面。你就别操心这些事了,养好身子,以后给太子生个大胖小子。至于赚钱这种事,我们当哥哥的会处理好的!”
闻月引泫然欲泣,娇弱地“嗯”了一声。
闻如云突然注意到停在对面的马车,“大哥,闻星落来了!”
闻如风双眼一亮,连忙走过去道:“星落,你来得正好!我们想卖粮食,但我们几个毕竟身份贵重,不方便抛头露面。今天我这当大哥的做个主,你赶紧帮我们当街叫卖吧!”
谢拾安翻了个白眼。
癫。
太癫了!
没见过这么癫的人!
闻星落捏着团扇,似笑非笑,“身份贵重?不知是什么身份?”
闻如风郑重地清了清嗓子,板着脸严肃道:“你二哥将来会成为天下首富,你三哥会官拜金吾卫副指挥使,你姐姐是要当太子妃的。至于我,我作为镇北王之继子、闻家之嫡长子、闻县令之长公子,我将会高中探花,成为一代权臣。我们身份摆在这里,你说说,我们如何能像市井泼妇般当街叫卖,辱没身份呢?”
马车里,谢拾安捂住眼睛,几乎把腰都弯了下去。
不是吓的。
而是笑得受不了。
他双肩剧烈颤抖,伸手拽住闻星落的衣袖,仿佛是在问她,为何会有这么癫的亲眷。
闻星落也想笑,但又觉得有这样的哥哥姐姐,在谢拾安面前好丢脸,便又强装镇定,于是她的表情看起来颇有些扭曲。
到最后,她对上闻如风认真的眼睛,实在受不住,彻底和谢拾安笑成一团。
闻如风眉头紧锁,“星落是不相信我们的实力吗?”
闻星落笑够了,扶着车窗重新坐好,努力板起笑红的小脸,一本正经道:“‘莫欺少年穷’,我相信大哥、二哥、三哥和姐姐,一定能得偿所愿!但是很抱歉,作为镇北王府大小姐、西南兵马都指挥使之妹、汉中郡郡主之友的我,今日还有正事要办,就不陪你们闹了。”
她怕自己绷不住笑,示意车夫赶紧走。
谢拾安从车窗探出脑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十分严肃,冲闻如风喊道:“作为镇北王府四公子、西南兵马都指挥使之弟、汉中郡郡主之友之兄,恕在下也不能奉陪了哈哈哈哈哈——”
马车穿过长街,留下长长的一串笑声。
闻如风再迟钝也察觉到他们是在嘲讽他。
他脸皮发烫,臊得攥紧双拳。
“大哥别恼。”闻如云走过来,盯着远去的马车,冷笑,“花无百日红,我倒要瞧瞧,她能猖狂几日!”
闻如雷同样满眼阴毒,“我就不信没有她,咱们兄弟几个干不成大事!不就是当街叫卖吗?!大不了咱们找两个丫鬟就是了!”
三兄弟打定主意,要出人头地,狠狠出一口恶气。
他们很快从县衙叫来两个丫鬟卖粮食。
而他们躲在街角,观察生意情况。
很快有人路过,震惊道:“什么?!你们家的米卖一两黄金?!”
小丫鬟不耐烦地摆摆手,“买不起别看!”
陆陆续续又有其他人过来,看见价格,也都摇着头走了。
最后有个大娘嫌弃道:“虽说粮食涨价了,但东街的米店才卖三十五文一斗,你们这就按金价卖了?未免也太贪了!”
闻如云皱眉,“三十五文一斗?怎么可能!”
大灾面前,粮食价格应该水涨船高才是,怎么可能这么便宜!
不等他去问价,突然来了一队官兵。
为首的人一把扯下摊位招牌,沉着脸命令道:“把这些粮食全部押进官府!”
闻如云连忙走出来,“你们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有人举报你们哄抬物价!指挥使有令,凡在洪涝期间哄抬物价、鱼肉百姓的奸商,一律罚没货物,直到缴清罚金为止!抬走!”
闻如云天都塌了!
他还想阻拦,可是官兵们根本不跟他废话。
于是他和闻月引花光积蓄辛辛苦苦囤积的粮食,尽数被官府抬走,连半袋米都没给他们剩下!
至于所谓的罚金,数额之大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承担的!
闻如云踉跄着,被闻如风扶了一把才没有跌坐在地。
他脸色惨白,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他突然盯向闻月引,三两步冲到她面前,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你不是说这生意一定能成吗?!”
闻月引吓的后退两步,眼中含泪,“我也没说错呀,西南就是发了洪涝!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官府准备的那么充分,粮食价格竟然一点也没涨……”
不仅粮食没涨价,连蓉城也安然无恙!
她打了个哭嗝,柔弱道:“二哥别着急,你肯定能成为首富的!”
做生意哪能一帆风顺?
她记得上辈子,闻如云的生意也是有赚有赔的。
可是闻如云却无法接受失败。
他猛然推倒旁边的水果摊子,“本金都没了,我还怎么成首富?!我就不该听信你的鬼话!都怪你!”
闻月引呼吸急促,浑身战栗。
这事怎能怪她?
她提供的信息是对的呀!
而且屯粮赚钱的主意也是他自己点头同意的,怎么现在出了事,就全成她的错了?!
她记忆里的二哥运筹帷幄,每次出行都是香车美人一掷千金,无论遇到怎样的商战都能从容淡定地化险为夷,永远都有东山再起的勇气。
可是这一世,他怎么变得如此沉不住气?
闻月引想不明白,情不自禁地哭出了声。
闻如风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转而训斥闻如云,“月引身体本就不好,你怎么能凶她?依我看,都是星落的错!她住在镇北王府,明知谢观澜提前做了救灾的准备,却不肯给我们提供内部消息,也不知道究竟和我们是不是一条心!我们怎么就摊上了这种白眼狼妹妹?!”
第77章 保佑谢观澜安然无恙
闻如云望向潸然落泪的闻月引,终究软下了心肠,“好了,这次是二哥不对,二哥不应该凶你。做生意嘛,本就有赚有赔,虽然这次失败了,但是下一次我一定能成功!不过这次亏损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父亲交代!”
想起还要回家面对闻青松,四人不禁陷入了沉默。
闻如雷垂着眼皮。
不知怎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闻星落的身影。
他恨透了她。
却又忍不住地想,如果跟着母亲去镇北王府的人依旧是月引,如果待在家里的依旧是闻星落,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二哥做生意不会赔了个精光。
他还是李老将军的关门弟子……
看出他情绪不对,回家的路上,闻月引靠近他,轻声问道:“三哥在想什么?”
闻如雷颓废道:“我在想,要是你像闻星落那般,求着我、逼着我去拜师学艺就好了。或者像她那样,向父亲进言,请父亲亲自押着我去也好啊……”
闻月引猛地掐紧手掌心。
闻如雷都十七岁了!
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前程自己都不在意,怎么还要别人求着他、逼着他上进?!
真不知道上辈子闻星落是怎么忍下来的!
她面上僵硬,勉强才挤出一个笑容,“我在李老将军的门前,不是已经劝过三哥了吗?”
闻如雷不屑,“那也叫劝吗?你不知道前世闻星落是怎么劝我的。她指天发誓说我就适合参军入伍,还说李登昌会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引路人,叫我一定不要错过。她连着哄了我三天,端茶倒水把我伺候得服服帖帖,就差给我跪下了!而你呢?你就只是口头说了两句!”
闻月引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
她不知道闻如雷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番话的!
好半晌,她才幽幽道:“上辈子她跟着爹爹生活,只有你们前程锦绣,她才能贵不可言,因此她绞尽脑汁为你们筹谋打算,只不过是为了她自己罢了。这辈子她进了王府,攀上了高枝儿,自然也就不把你们放在眼里了,更别提为你们打算。”
闻如雷愣了愣。
闻月引又道:“真正在乎父兄的也就只有我,三哥可不要糊涂了!”
闻如雷紧了紧拳头。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月引说的每句话又都很有道理。
他脑子实在不够用,干脆懒得再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你说得对,归根究底还是闻星落不好!她以为她不帮我们,我们就不能像前世那么显赫,可我偏要证明给她看,凭我自己,我依旧能当上金吾卫副指挥使!等下个月朝廷征兵,我就去参军入伍建功立业!我要让闻星落后悔!”
闻月引微笑。
意气风发,不可一世,这才是她印象中的三哥。
她柔声道:“我等着三哥风光无限的那天!”
…
闻星落踏进慈云寺观音殿。
她看着目光怜悯的观音,想起谢观澜在阳城还不知道如何了,不禁想为他求一道平安符。
谢拾安在殿里转了一圈,回过神看见闻星落在捐香火钱,又向老和尚虔诚地求了平安符。
他好奇道:“宁宁,你给谁求平安呢?”
闻星落送给他一枚,“给府里每个人都求了,这是四哥哥的。”
“我居然也有份!”谢拾安满脸幸福,“有个妹妹就是好!”
闻星落似腼腆一笑。
九重莲花宝灯自彩绘藻井垂落。
闻星落重又望向观音,双掌合十,深深垂目。
愿观音菩萨保佑谢观澜安然无恙。
与此同时,阳城。
蓉城云开雨霁,阳城却落着潇潇大雨。
杜太守府满目狼藉,尸横遍野,哭声起伏。
不知是谁横冲直撞毛手毛脚,连佛堂供奉的观音像也给摔碎了。
垂花厅里,燃烧的黄铜九枝灯驱散了阴雨天的晦暗,仿佛是这染血败落的府邸里唯一的亮色。
绯衣玉带的青年,在厅内负手而立,看中堂悬挂的那副对联。
他身后,杜广弘满嘴是血,狼狈地摔倒在地,被扶山恶狠狠踩住脊背。
杜广弘艰难地仰起头,目眦欲裂地盯着谢观澜,恨恨道:“你以赈灾之名带兵闯进阳城,又声称本官中饱私囊侵吞赈灾银,将本官一家三十七口尽皆屠戮!谢观澜,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天子?!”
薄金色烛火,勾勒出谢观澜优越挺拔的骨相。
他玩味地看着那副对联,“‘侍卫天子忠君报国,端绪安民兼济天下’……杜太守不愧是天子门生,在西南为官十年,却仍旧不忘本心,时时刻刻牢记着忠于天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杜广弘吐了一口血沫,“本官不报效天子,难道报效你谢指挥使吗?!谢观澜,你肆意诛杀朝臣家眷,你就不怕将来天子问罪?!”
谢观澜低笑两声。
他慢慢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杜广弘。
脑海中,谢拾安的腿伤历历在目。
他记得闻星落是怎么被迫和他流落荒村缺衣少食的。
他更记得,当年谢厌臣是如何远赴京城替他当了七年质子,是如何被欺负成现在不人不鬼的样子,是如何背负姨娘的骨骸,抱着带姨娘回家的信念,独自穿过茫茫大雪的。
青年的狭眸晦暗深沉,好似寒渊。
他看着杜广弘,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他幽幽道:“杜大人怎么知道,将来不是在下问罪天子?”
杜广弘愣了愣。
他指着谢观澜,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
“造反”二字,堵在喉咙里,重若千钧。
谢观澜拔出狭刀。
薄薄的刀刃,清晰倒映出杜广弘惊愕恐惧的目光。
下一瞬,寒芒毕现,手起刀落。
一颗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
谢观澜收刀入鞘,“回家。”
军队穿过阳城街巷,谢观澜注意到街边有一家糖糕店。
他听手底下的副将们闲聊时提起过这家店,说是味道很好,他们的妻儿妹妹都很喜欢。
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
蓉城放晴,时值盛夏,蝉鸣声声。
闻星落坐在梳妆台前,刚戴上金蝴蝶簪子,翠翠欢喜地跑进来,“小姐,前院那边传来消息,说世子爷回来了!”
闻星落双眼清亮,连忙挽起裙裾,匆匆去了万松院。
第78章 宁宁近日为何总是不肯直视我
虽是清晨,可天气已经有几分燥热。
闻星落走得急,走到万松院时脸颊晕开了些许嫣红。
她望向垂花厅,谢拾安正围着谢观澜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透过楹窗的光影照落在谢观澜身上,他依旧绯衣玉带渊亭山立,坐在圈椅上的剪影藏敛凌厉锋芒,薄唇噙着三分笑,看似温和可亲,实则眉梢眼角尽是疏离审视。
随意搭在圈椅扶手上的手修长如玉,没什么新伤。
裙裾拂过绣花鞋,闻星落尽量步履端庄地踏进门槛。
她唤道:“长兄,四哥哥。”
“宁宁你来得正好,”谢拾安高兴坏了,“大哥说杜太守死了!上回他故意在堤坝上做手脚,害你流落荒村,现在你也算是报了仇!”
闻星落笑了笑,“是啊。”
“对了,”谢拾安又指了指桌上的攒盒,“大哥说给我们带了礼物,是阳城最有名的时令糖糕。这年头谁爱吃糖啊,甜不拉几的!你全拿走吧,我和二哥都不要!大哥你也是,难得去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只带了糖糕回来,你明知我和二哥不爱吃糖……”
他话多,也不管别人搭不搭理他,倒豆子似的说个没完没了。
闻星落望向攒盒。
是很精美的那种攒盒,用昂贵的紫檀木制成,雕花彩漆,每一格都盛放着不同颜色的糖糕。
糖糕颜色鲜丽,有的捏成小小的鸭梨,有的像是半颗苹果,还有一些宛如盛开的鲜花。
一看就很招姑娘家和小孩子喜欢。
闻星落弯起杏眼,示意翠翠收起来,“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长兄。”
谢观澜屈指叩了叩扶手,像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吃多了长牙虫,你每日少食些,别一口气全吃完了。”
闻星落:“……”
她看起来像是一口气能吃那么多糖糕的人吗?
她什么时候给谢观澜留下这么能吃的印象了……
谢拾安瞅了瞅谢观澜,又瞅了瞅闻星落,突然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这一盒糖糕,根本就是大哥特意给闻星落一个人带的,他和二哥看似收到了礼物,其实根本没有!
但是说不通。
他可是大哥最爱的亲亲小宝贝,在校场打拳的时候,大哥每次揍他都会尽量轻一些。
大哥怎么可能偏心宁宁呢?
可能是阳城的雨太大,大哥不方便买别的礼物吧。
谢拾安越想越深以为然,老成在在地点了点头。
他快活道:“我去看看小厨房的枣泥糕有没有蒸好!”
他走后,闻星落取出平安符,垂着眼睫,双手递到谢观澜面前,“前几天四哥哥陪我去慈云寺,我在观音殿给祖母和爹爹他们都求了平安符,这一道符是长兄的。”
谢观澜看着平安符。
小姑娘的心情比天气还难猜,上回在府门前莫名其妙地闹脾气,现在又自个儿好了。
他接过。
指尖轻捻着平安符,他慢条斯理,“包括杜广弘在内的三十八口人,尽皆被我的心腹屠戮殆尽。似我这等刀尖舔血草菅人命的人,观音会保佑吗?”
闻星落面色平静,“我虽然没读过几本书,却也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咱们与杜家是血仇,既然总要死一个,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更何况杜太守身为朝廷命官,却为了私人恩怨毁掉堤坝,不仅浪费大量人力物力,还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这等官员,与国之蠹虫有何分别?依我看,他是死不足惜。”
谢观澜挑了挑眉,玩味道:“按照宁宁的意思,我杀杜广弘,是为民除害?”
“怎么不是呢?”
听着少女清脆的回答,谢观澜轻轻笑出了声。
他把平安符递给闻星落,“为我佩戴在腰间。”
那平安符做得精巧,是用一小块桃木精雕细琢而成,底下缀着鹅黄穗子,可以挂在房中也可以用作饰品。
闻星落道:“烦请长兄起身。”
谢观澜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袍。
闻星落低着头,把平安符郑重地佩戴在他的腰间。
青年身上的檀香气息很浓,叫她有一瞬间的呼吸凝滞。
指尖触及到青年的腰。
即便隔着锦衣衣料,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结实坚韧的肌肉,灼热到仿佛要烫伤她的指尖。
那是和女子的身体,截然不同的触感。
闻星落一触即离,拉开与谢观澜的距离,“好了。”
谢观澜摸了摸平安符。
余光瞥见少女始终低垂的眼睫,他顿了顿,直白地问道:“我自问在荒村的时候不曾苛待过你,可你近日为何总是不肯直视我?”
青年身姿颀长,覆落的阴影几乎笼罩住了闻星落,令她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小兽。
闻星落捏着手帕,“没有。”
谢观澜眉骨下压,缓缓朝她逼近,“闻宁宁,我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人。”
闻星落沉默着步步后退。
正僵持之际,谢拾安端着一盘枣泥糕兴冲冲回来了。
少年单纯活泼,像是没心眼的小狗。
他丝毫没察觉到垂花厅里诡异沉重的气氛,一边吃一边挤到两人中间,举着枣泥糕含混不清地问道:“热的,你俩吃不吃?”
谢观澜和闻星落各自撇开脸,都没搭理他。
谢拾安凑到闻星落面前,“祖母院子里的枣泥糕越来越好吃了……”
闻星落避开他的唾沫星子,“四哥哥多吃点。”
“那是!”谢拾安又笑眯眯地凑到谢观澜面前,“我叫小厨房再蒸一锅,明天带去和李老头一块儿吃。大哥来一块?”
谢观澜嫌弃,“吃死你算了。”
谢拾安嚼嚼嚼:“大哥你好狠的心!我还是不是你的心肝小宝贝啦?!”
三人说着话,老太妃出来了。
得知了杜广弘的下场,她拄着龙头拐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宫里的那位,会不会另外派人接替太守职位。”
杜广弘是那位的爪牙。
死了一个杜广弘,还会有张广弘、李广弘。
眼见侍女们端来一盘盘各式花样的早膳,谢拾安拿起一个油冒冒的肉包子,“管他呢?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有大哥在,咱们什么都不用怕!”
闻星落悄悄看向谢观澜。
他用膳的仪态很优雅。
他被镇北王府所有人信赖倚仗,他是所有人的庇护伞。
老太妃也不愿再想这些恼人的事,笑道:“后天就是乞巧节,从前咱们王府没有年轻小姑娘,现在有了宁宁,得办的像样些才是。子衡陪妹妹过节吧?”
第79章 为什么要说出让她误会的话
在大周国,乞巧节又称女儿节。
这一天女子们穿针乞巧、守夜祈福,是美满热闹的节日。
听见老太妃的提议,闻星落望向谢观澜。
谢观澜回答道:“杜广弘才死,我要给朝廷写奏疏,还要拔除他在西南的心腹,这两天很忙。”
言外之意,就是没空。
闻星落默默收回视线,低头搅弄手帕。
她知道的,他是永远把正事放在第一位的那种人……
谢拾安突然举手,“祖母,我和二哥可以陪宁宁过节呀!”
老太妃嫌弃,“你和厌臣,一个贪玩一个古怪,一点儿也不稳重!我都瞧不上,更别说宁宁了!”
谢拾安:“……”
他和二哥人憎狗厌的一生!
“没事的,”闻星落温声细语,“乞巧节罢了,比不得正事要紧,不必长兄陪我的。况且那日我已经约了朋友去西陵楼船赏景,大约会回来的很晚。”
老太妃闻言,这才作罢。
从万松院出来,谢拾安去找李老将军学本事了。
谢观澜恰和闻星落同路。
他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腰间佩戴的平安符,“你后天约了谁?”
闻星落目不斜视,“朋友。”
她其实根本不记得后天是乞巧节,也根本没有约什么朋友。
她只是……
在谢观澜拒绝她之后,想要为自己找回一点脸面。
谢观澜却要刨根问底,“哪个朋友?”
“我有许多朋友,说出来长兄也不认识,又何必问呢?”
少女就差把谢观澜管得太宽直接说出口了。
又行了一段路,谢观澜道:“可是沈渝?”
闻星落脚步一顿。
若非谢观澜提起,她几乎都要忘记这个人了。
谢观澜看她,“不许再和沈渝来往。”
闻星落轻声,“没有沈渝,将来也会有别的男子。长兄不许我逃离镇北王府,可你终究不能把我拘在府里一辈子。”
谢观澜扶了扶她髻边的金蝴蝶,“能拘一时,便是一时。我不想将来,只想眼下。”
丢下这句话,他便走了。
闻星落绞着手帕,目送他穿过回廊。
风雨没能毁掉园子里的石榴花,枝头一簇簇榴花红的像是火焰,却压不过青年的半分秾丽。
闻星落的眼尾染上些微蓼红。
这人真讨厌。
明明是最不可能的身份,为什么偏偏要说出最让人误会的话?
若非她知道他是想把她绑在王府大船上共生死,她会以为他是在……
翠翠抱着紫檀木攒盒,一脸天真,“小姐,您怎么不走啦?咱们快回去尝尝糖糕吧!”
闻星落低声,“破糖糕……”
她闷闷不乐地折了一朵石榴花。
…
到了乞巧节这日,谢观澜果然不在府中,说是抓人去了。
闻星落不想自己孤零零过节,叫他知道了显得自己太可怜,便约了白鹤书院里几个玩得好的姑娘,一同去西陵楼船赏景。
西陵楼船坐落在云台湖上,说是船,其实是一座建在城郊的酒楼,因为云台湖一带地势颇高,因此从楼船上可以俯瞰整座蓉城。
乞巧节流行“曝衣”,家家户户都喜欢把衣裳拿出来晾晒,今日登上西陵楼船,可以看见满城锦衣招展,色彩鲜艳错落有致,是难得的奇景。
闻星落和约好的几位小姐纵目远眺,果然瞧见满城彩衣,风一吹就簌簌摇曳,是其他时候都看不到的盛景。
她正努力寻找镇北王府在哪儿,赵家小姐忽然提醒道:“宁宁,那不是你姐姐吗?”
闻星落望去。
从楼船底下经过的两个人,正是闻月引和闻如风。
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闻如风下意识仰头望过来,“真是巧了,小妹也在这里?”
闻星落扫了眼他和闻月引。
那日城中,是她派翠翠悄悄向官府检举闻如云哄抬粮价的。
闻如云交不起罚金,囤积的粮食被尽数没收。
闻家遭受重创,这兄妹俩连一身好衣裳都穿不起了。
她弯唇,摇了摇碧玉绢纱团扇,柔声问道:“大哥和姐姐也是来赏景的吗?”
闻月引抿了抿嘴唇。
不知为何,明明前世是自己赢了闻星落,这辈子又掌握了重生的先机,可是在闻星落面前,她依旧生出一种无法掌控的心悸。
她看着闻星落髻边的金蝴蝶,看着闻星落一身的碧纱绫罗,隐秘的嫉妒在心底疯狂滋生。
不过,好在她命运的转折点即将开始了。
她按捺住妒意,骄傲地回答道:“妹妹有所不知,这附近就是云台山,山里隐居着一位大儒,人称何师,博古通今无所不知。大哥明年就要参加乡试,所以今日来拜他为师,请他传授学问。”
闻星落轻笑,“这些年前来拜师的书生多如过江之鲫,却都被何师拒之门外,他又怎么肯教大哥呢?”
“大哥惊才绝艳,何师见了必定喜欢。”闻月引斩钉截铁,“这有什么可疑惑的?”
前世,大哥不就拜了何师为师吗?
三哥被谢拾安抢走机缘,这是没办法的事。
二哥的生意被谢观澜的敕令搅和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大哥总不能再出错了吧?
谢家又没人考功名,总不至于再抢走大哥的机缘吧?
闻月引信心满满,闻如风一定能拜师成功,考上探花郎!
闻家的好日子,现在才开始呢!
闻星落倚在扶栏后,幽幽道:“那就祝大哥得偿所愿了。”
她目送兄妹俩信心满满地踏上山路。
铺满青砖的山阶,一路通往云台山山巅。
前世她缠着何师,求他传授大哥学问,何师被她缠得不耐烦,指着蜿蜒不见尽头的山路说,“看见没有?云台山共有三千台阶,如果你能从山脚下一步一叩首,叩满一千个,我便出山教他一年。”
他故意这么说,想让她知难而退。
可她心疼大哥没有一位好夫子做老师,怜惜大哥怀才不遇前程晦暗,于是她一步一叩首,傻傻地叩了三千台阶,才换来何师出山三年。
那时,何师看她的目光很复杂。
他说,她将来一定会后悔。
她擦着额头的血,疑惑地想,她怎么会后悔呢?
她和大哥拥有同样的姓氏,他们曾经在同一个母亲的肚子里待过,他们身上流淌着一样的血。
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是兄妹、是至亲,是天生的同盟。
对彼此毫无保留,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后来……
蝉鸣声由远及近。
少女捏着团扇的指尖骤然用力。
闻家人背弃了与她的同盟。
包括父亲在内的一家人,都背弃了本该以血脉为纽带的同盟……
那一家子背叛者,不会再有谁肯为闻如风叩首三千了。
…
在西陵楼船用过午膳,张家小姐带来的弟弟妹妹哭着闹着要玩瞎子摸人的游戏。
闻星落等人为了哄小孩儿,便在楼船外面寻了一块草地陪他们玩。
闻星落运气不好,抽到了“瞎子”的角色。
赵家小姐用丝帛蒙在她的眼睛上,和其他人一哄而散躲在旁边,不时发出笑声或者说话声,引诱闻星落来摸他们。
闻星落置身黑暗,双手在空中摸索。
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她猛然撞上一个人。
她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袖,欢喜道:“我抓住你了!”
按照游戏规矩,还得报出这个人的名字,才能叫这个人顶替她当“瞎子”。
闻星落便试探着抬起手,去摸这个人的脸。
这人好高呀。
今天宴饮的小姐里面,有这么高的人吗?
指尖触碰到这个人的脸颊和鼻梁,又慢慢滑落到薄唇上。
这个人的唇形很漂亮,但触感温凉彻骨……
此刻,她面前的谢观澜负着手,正面无表情地垂眸看她。
第80章 她抓住的人是谢观澜
少女懵懵懂懂,指腹轻擦过谢观澜的唇角,慢慢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她的手细嫩温软。
骤然按住谢观澜的喉结,他的尾椎骨迅速爬上一层奇异的酥麻感,令他想要握住少女的手,叫她不要再乱摸乱动。
他强忍住异样感,依旧耐心地看着她。
闻星落僵在原地。
面前这个人,是个男人。
她后知后觉,发现周围本该有的嬉笑声和说话声不知何时统统消失不见,只能听见山里的蝉鸣和鹧鸪声。
她一把掀开蒙在眼睛上的丝帛。
四目相对。
闻星落见鬼似的迅速后退。
她的脸颊浮出更深的嫣红血色,不敢直视眼前人,讷讷地福了一礼,“长兄……”
其他小姐聚集到她身边,讪讪地跟着行礼,“见过世子爷。”
虽然谢观澜比她们大不了几岁,也素有“温良谦恭”之名,但他毕竟在官场和沙场中浸淫良久,出身名门身居高位,在她们眼里,是比父兄还要威严的人物,即便为着那副好皮囊心生爱慕,可近距离接触的时候,依旧难免会有些紧张发怵。
闻星落大着胆子问道:“长兄为何会在这里?”
谢观澜把玩着一副手铐,“抓人。”
话音落地,他身后的黑甲护卫绕过这群小姐,径直闯进了西陵楼船。
“主子。”扶山搬来一把官帽椅,请谢观澜落座,又朝闻星落笑着解释道,“世子爷正在抓杜广弘安排在西南一带的心腹,这座西陵楼船的老板,就是他的心腹之一。这些年他和杜广弘狼狈为奸,暗地里帮他打听了不少消息。”
谢观澜稳稳落座,修长双腿随意伸展开。
穿透树枝的盛夏疏光照落在他身上,青年绯衣玉带身姿颀长,一侧面颊倒映出斑斓叶影,纤长细密的睫羽慵懒覆落,深邃秾丽金骨神容,叫在场的少女们挪不开眼。
赵家小姐悄悄牵了牵闻星落的衣袖,赞叹道:“你长兄真好看。”
闻星落望了一眼谢观澜的腰间。
他今日没有佩戴荷包,只戴着她上回送的平安符。
他随意拨弄鹅黄穗子,那穗子仿佛拂过少女的心湖,令她心里泛起一圈圈柔软的涟漪。
正发呆时,不远处传来闻如风气喘吁吁的声音,“星落!”
他和闻月引走到跟前,没料到谢观澜也在这里,连忙行了个大礼,“世子爷!”
谢观澜似笑非笑,“闻公子。”
闻如风见他肯搭理自己,不禁挺了挺腰杆,热络地寒暄道:“世子爷吃饭没有?要不在下请您在西陵楼船用一顿饭?上回端阳节的时候,继父还叫我与你们多亲近亲近,说大家都是兄弟!”
谢观澜声音清幽,“某还在执行公务,就不劳烦闻公子了。”
闻星落悄悄看着他。
他出身名门,无论面对谁都会保留三份体面,只是眉梢眼角却藏着薄凉疏离,叫人摸不清楚他的心。
也不知他杀杜太守的时候,是否也是这般客客气气……
“那好吧!”闻如风不再勉强,随即热情地转向闻星落,“星落啊,你吃饭没有?要不大哥请你吃饭?”
闻星落似笑非笑。
她大哥突然献殷勤,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客气地温声回答道:“多谢大哥美意,可我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啊……”闻如风轻咳一声,“是这样的,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要不你今天先跟我们回闻家一趟?”
“大哥有话不妨直说。”
闻如风又轻咳了几声,“我和月引刚刚见到了何师,他正在山中采药。他说,除非我们愿意沿着山阶磕一千个头,他才肯传授我学问。磕一千个头,这不是故意折辱人嘛?我想着男儿膝下有黄金,到底是不能随便磕头的,因此想请你代我磕头。”
四周静了一瞬。
赵小姐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对闻星落咬耳朵,“你大哥这里没事吧?”
要拜师的人是他,又不是闻星落。
天底下哪有代为磕头的道理!
难道将来面见天子,文武百官跪成一片,他闻如风却直愣愣站在那里,说已经雇了个人代他磕头,所以他不用跪吗?
简直荒谬!
闻星落忍俊不禁,拿团扇挡住半边脸,小声解释道:“他打小如此。”
赵小姐望向闻如风的目光顿时带上了同情,“原来打小就精神不正常啊……”
闻如风见闻星落只顾着和同伴嘀嘀咕咕,不禁皱起眉毛,抬高声音严肃喝问,“星落,你究竟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闻月引也道:“星落,大哥问你话呢。事关大哥前程,比什么都要紧,咱们全家人都该打起精神,劲往一处使,你可不能在这种事情上打马虎眼!”
“姐姐说得好听,那你为何不替大哥跪?”闻星落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团扇,“大哥平日里那么疼爱你,你稍微牺牲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
闻月引虚弱地捧住心口,“我倒是想,只可惜我身娇体弱多愁多病,根本无能为力。要是我像妹妹这么健康,我定然义不容辞。”
“正是这个道理!”闻如风不悦甩袖,“你们也别争了,我做主,星落你现在就去跪台阶,倒也不是为了我的前程,就当是为你自己博一个孝敬兄长的美名吧!”
第81章 他家世子爷爱笑
闻星落笑出了声,“大哥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是自古以来,天地君亲师皆可跪,这是忠,是孝,是义。就连市井里,那些学唱戏、学木工的三教九流之徒,都知道尊师为父,日日孝敬。既然大哥有心尊何师为先生,那么跪他又何妨呢?怎么就成了他故意折辱你?莫非大哥私心里,根本就瞧不起何师,因此不想跪他?”
闻如风慌忙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何师了?!”
闻星落又转向闻月引,“姐姐说,‘劲往一处使’,恕我直言,我只看见大哥推我出来做苦力,却没看见他自己付出了什么。自己的前程,自己都不想使力,又怎么能指望别人?”
闻月引硬着头皮反驳道:“话虽如此,可你和大哥终究是兄妹啊,血浓于水,你帮个小忙又能怎么样呢?小妹,你从前不是最喜欢大哥了吗?为什么今天变的如此自私呢?”
“月引妹妹说得不错!”
一道爽利的声音忽然传来。
众人望去,说话的少女穿着石榴裙,生得十分清秀。
赵家小姐好奇,“她是谁啊?”
闻星落平静道:“徐渺渺。”
“徐渺渺?莫非是蓉城最大的茶商——徐家的掌上明珠?我听说徐家没有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徐家二老几乎把她宠成了眼珠子。”
闻星落颔首。
上辈子,徐渺渺倾慕闻如风才貌双全,带着万贯家财嫁给了他。
后来闻如风高中探花,被京城权贵榜下捉婿,他喜不自胜,当即贬妻为妾,另娶高门贵女。
徐渺渺从正室沦为小妾,在京城里又无依无靠,不出三个月就抑郁而终,万贯家财尽数成了别人的嫁衣裳。
闻星落看着徐渺渺眼含情愫,一步步走向闻如风,便知道这辈子徐渺渺依旧动了心。
徐渺渺深情款款地看了一眼闻如风,才目光凌厉地扫向闻星落,“长兄如父,正所谓‘父母命,不可违’,你大哥不过是叫你帮个小忙,你怎么就推三阻四?!我在旁边听了很久,闻星落,你自己都不忠不孝不义,怎么有脸指责你大哥?!”
闻星落道:“徐姑娘,山阶叩首,这并不是小忙。一个弱冠之年的男子,连自己的前程都不想负责,反而把责任转嫁到自己妹妹的头上,他还能承担得起什么?”
她隐晦地提醒徐渺渺,闻如风不是值得托付的男人。
可是徐渺渺根本听不懂她的暗示,只冷笑道:“闻星落,你可真是伶牙俐齿!你大哥亲自来云台山拜师,可见是很重视自己的前程,怎么就不负责任了?!倒是你,你自私自利、对长兄不敬,可见没有家教!要是放在徐家,早该拉出去挨鞭子了!”
闻星落面无表情。
这人自己要寻死路,谁能拦得住?
前世徐渺渺作为长嫂,与她关系泛泛,甚至还克扣过几次她院里的东西。
她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刚刚提醒那一次,已经是她仁至义尽。
她拉起赵家小姐的手,“咱们走。”
“慢着!”徐渺渺愤怒,“你大哥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你着急走什么?!”
闻如风有了支持者,也来了精神,“星落,你也该担起妹妹的责任了!我做主,趁着现在还没天黑,你赶紧代我去给何师叩首,能叩几个就叩几个!将来我要是蟾宫折桂,你这当妹妹的脸上也有光不是?!”
闻星落厌烦透了这些人。
她讥讽,“做主、做主,大哥是闻家人,而我是镇北王府的人,你做我哪门子的主?能在我头上做主的人,还在那里坐着呢!”
纤细玉指,遥遥一指。
众人下意识望去。
谢观澜坐姿慵懒,侧颜昳丽,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腰间穗子。
被众人盯着,他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真有意思。”
他说话向来不喜明言。
因此这四个字,也不知是在说闻星落有意思,还是在嘲讽闻如风。
闻如风大步上前,拱手道:“世子明鉴,闻星落虽然是你的继妹,但按照父亲的意思,我如今也算是你的继兄。可见闻星落与你的关系,与我和你的关系是一样的。闻星落今日敢不敬兄长,明日就敢不敬父母,实在是没有教养,有辱门楣!还请世子念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教教闻星落何为忠孝!”
“继兄?”谢观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闻如风弯起嘴角,暗暗挺了挺脊背,“这是父亲的意思。”
谢观澜又重复,“父亲?”
闻如风坚定道:“不错!我母亲嫁给了镇北王,我唤他一声父亲,他也是点了头的!”
谢观澜低低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绯衣玉带在夏日树荫里勾勒出矜贵秾艳,是真正的风流潇洒飒沓不羁。
闻如风见他笑,还以为他心情好,于是也跟着笑起来。
扶山安静地站在谢观澜身后,半垂下头,默默为他点了个蜡。
他家世子爷爱笑。
心情不错时会笑,杀人时也会笑。
显然现在的笑属于后者……
谢观澜忽然不笑了。
他冷冷道:“你也配?”
闻如风愣了愣,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什么?”
谢观澜眉骨下压,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冷漠和恶意,“自称继兄,你也配?”
闻如风张了张嘴。
这个人刚刚还笑得那么开心,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谢观澜捻着鹅黄穗子,嗓音低沉冷冽,“我父亲与天子同宗,从龙之功战绩赫赫,十三岁便被封为镇北王。外祖一家承袭公爵之位,书香名门百年清贵,母妃从出生起就受封郡主。闻公子何德何能,敢与某,称一声兄弟?”
谢观澜的政绩和军功实在耀耀夺目。
素日里又常是一副温良谦恭的姿态。
以至于让人忘记了,他拥有多么显赫高贵的出身。
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恐怖的威压自他周身散开,闻如风的双肩犹如负重千斤。
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渐渐弯了脊梁软了膝盖,最后竟“扑通”一声,狼狈地跪倒在了谢观澜的面前。
他颤声,“世子爷恕罪!”
第82章 谢观澜在给她撑腰
谢观澜没叫他起来,只漠然地瞥向西陵楼船。
黑甲护卫们正提着一个中年男人出来,将他狠狠丢在谢观澜面前,“大人,他便是西陵楼船的老板赖仲良!”
赖仲良匍匐跪地,恐惧乞求,“指挥使大人饶命!指挥使大人饶命啊!”
谢观澜声线温和,“这些年,赖老板借着酒楼之便,多次在官员聚会宴饮之际,借上菜上酒之名搜集政务军要,一桩桩一件件全派人传给了杜广弘,可真是煞费苦心。”
“小人不敢了!”赖仲良痛哭流涕两股战战,“求指挥使大人明鉴,都是杜太守逼小人这么干的啊!”
他膝行至谢观澜面前,伸手扯住他的袍裾。
谢观澜不动声色地拨开平安符,避免了他的触碰。
赖仲良苦苦哀求,“杜太守拿小人的妻儿老母威胁,因此小人不得不为他打听消息,但小人很有分寸,给他的消息都是拣无足轻重的给!小人也是情非得已啊!”
他没有说谎,杜广弘险些就杀了他的母亲。
那日得知杜广弘被谢观澜杀了,他恨不能放炮庆祝。
可他也确实干了错事。
他只希望能借着这番忏悔,打动谢观澜。
可就算他哭得两眼红肿,传说中那位“温良谦恭”的指挥使大人也依旧始终神情冷漠,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赖仲良心慌意乱,举目四望,突然看见了一道娇嫩清新的身影。
根据他搜集到的消息,这个少女乃是谢观澜的继妹。
瞧她发髻上簪着的那根金蝴蝶发簪,就是谢观澜命人在他表兄的珠宝铺子里打造的,除去昂贵的金料,光是请老师傅出山的手工费,就花了整整一千两纹银!
可见谢观澜对这位继妹实在是疼爱得紧。
赖仲良咽了咽口水,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突然膝行至闻星落面前。
他哀求道:“闻小姐,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帮杜太守——呸!才帮杜广弘做事,要是有的选,我也想老老实实当个本分的生意人啊!求您替我在指挥使大人面前说两句好话吧?!往后您和您的朋友们来西陵楼船吃饭,我决不收您的钱!”
闻星落下意识后退半步。
从小到大,还没人跪过她。
怪不习惯的……
她望了眼谢观澜。
他也正看着她。
他抬了抬眉梢,那张秾丽英俊的面庞上出现了一丝兴味,似乎是想看她如何应对。
闻星落拿团扇遮住下半张脸,“我不过是个深闺女子,不懂政务上的弯弯绕绕,赖老板求错人了。”
求错人?
赖仲良发誓,凭他二十多年生意场上的经验,他绝对没有求错人!
他绝望道:“在场的人里面,能在指挥使大人面前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闻小姐您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死了,她们可怎么办?闻小姐,小人求您了!”
“爹爹!”
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突然传来。
六七岁的小姑娘,脚步蹒跚地跑了过来,踉跄着抱住赖仲良。
她哭出两串泪花儿,早熟而又懂事,“求姐姐救救我爹爹吧呜呜呜!”
父女俩抱头痛哭。
闻星落为难。
尽管她挺同情这对父女,但她不觉得谢观澜会为了她,在政事上让步。
谢观澜此人手段狠辣雷厉风行,为了斩草除根连杜家的几个女儿都没放过。
他要杀的人,谁也保不住。
僵持之际,谢观澜笑问,“宁宁怎么看?”
闻星落认真道:“如果是我,念在赖老板是遭人威胁的份上,大约会小惩大诫一番。但今日做主的人毕竟是长兄,究竟如何发落,还是得长兄拿主意。”
她说完,看着在父亲怀里哭成泪人儿的小姑娘。
小姑娘养得白白胖胖,穿戴漂亮精致,手腕上还戴了两只金镯子,一看便知是被父亲捧在手掌心疼爱长大的。
她的杏眼里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爹爹疼爱,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呀!
于是她轻而隐晦地补充了一句,“兴许我的选择,在长兄眼里,过于妇人之仁了。”
谢观澜捻着鹅黄穗子,语气玩味,“宁宁这句话,是嫌我不够仁慈。”
闻星落低眉敛目,“不敢。”
闻月引看着两人,心绪百转千回。
她上辈子在镇北王府待过,她知道谢观澜是怎样心狠的人。
她灵机一动,忽然恭敬地福了一礼,“启禀世子爷,我倒是以为,赖老板助纣为虐,实在是死不足惜!他今天敢和杜广弘同流合污,明日就敢和别人狼狈为奸,似这等墙头草,就得当众杖毙,以儆效尤!”
上辈子谢观澜厌她至极。
这辈子她投其所好,他总不能再讨厌她了吧?
闻月引紧张地等了半晌,却听见谢观澜冷笑道:“赖仲良是为了母亲才被迫作恶,孝心可见一斑,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哪里就要杖毙了?都说闻大姑娘菩萨心肠,怎么某今日瞧着,却是心黑手狠之辈?莫非从前种种名声,都是闻大姑娘刻意经营?”
闻月引猛然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
她心黑手狠?!
谢观澜怎么好意思说她心黑手狠?!
她不过是配合他罢了!
三言两语毁她名声,他才是真正黑心肝的人!
察觉到周围鄙夷的目光,闻月引冷汗直冒,跪倒在地,“世子爷明鉴,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观澜没理她,只扫了一眼扶山。
扶山会意,高声道:“赖仲良勾结杜广弘,出卖军政机要,念在是遭人胁迫又赤子心孝的份上,免杖毙流徙之刑,限三日内缴清十万两纹银罚金,往后如有再犯,当街枭首!”
十万两纹银,相当于赖仲良大半身家了。
可到底捡回了一条命不是?
赖仲良劫后余生泪流满面,连忙给谢观澜磕头。
谢观澜神情恹恹。
扶山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提醒道:“赖老板,你该谢我们家小姐。”
赖仲良忙不迭又去给闻星落谢恩。
闻星落的视线掠过脸色惨白的闻月引,落在了谢观澜的身上。
所以,他绕了这么一大圈,其实是想给她撑腰?
他要让在场的人知道,她闻星落不是空有虚名的镇北王府继女,而是有话语权的主子……
赖仲良抬袖抹了抹泪,“这次要不是闻小姐出言相救,赖某性命危矣!上回扶侍卫奉指挥使大人之命,特意去我表哥的珠宝铺子里,为闻小姐定制了这支金簪,想必闻小姐是喜欢这种首饰风格的?赶明儿我就去找表哥,再为闻小姐订制几件首饰,以报救命之恩!”
第83章 送她金簪是见不得光的事吗
闻星落怔然。
她扶着金蝴蝶发簪,猛然望向谢观澜。
谢观澜未曾与她对视,人已经走出了一丈远。
闻星落匆匆和赵小姐她们道了别,提起裙裾去追他。
赵小姐等人回了西陵楼船继续宴饮赏景,赖仲良恶狠狠瞪了一眼闻月引,“呸,什么晦气玩意儿!以后我们赖家在蓉城的所有商铺,都不欢迎闻大姑娘!”
闻月引浑身瘫软,跪坐在地。
她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同样都是寄人篱下,凭什么她在王府受尽磋磨,闻星落却能如此风光?!
甚至连谢观澜这种杀神,都愿意给闻星落撑腰!
那可是震慑天下的西南兵马司指挥使!
明明她和闻星落长着一样的脸,明明她更加才华横溢,明明在闻家的时候父兄都更喜欢她,可是为什么到了镇北王府,就反过来了呢?
她渴求的一切——太妃娘娘的疼爱、王府公子们的偏心、谢观澜的撑腰、金尊玉贵的身份,全都被闻星落抢走了!
明明……明明闻星落从前不如她的呀!
角落里灰扑扑的小女孩儿,从几时起长成了如珠如玉艳光照人的模样?
浓烈的不甘涌上心头,两世的委屈接踵而至。
闻月引捂住发烫的脸颊,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不远处,闻如风还呆呆跪在地上。
他茫然地看着谢观澜和闻星落离开的方向。
他这个幼妹,小时候就不招人喜欢,他以为她去了王府会被嫌弃,甚至会被撵回家。
他和弟弟妹妹,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可她像是一株花——不,她更像是苔藓,她附着在镇北王府这块巨石上,郁郁葱葱地生长起来,直到绵延成片,幽静美丽。
微弱,却不容人忽视。
闻如风的心头一片潮湿,仿佛也生出了幽绿的苔藓,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憎恶这种感觉,仿佛自己闻家嫡长子的地位受到了撼动和质疑。
他毕竟是男子,是闻家香火的传承者,叫一个妹妹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像什么样子?!
“闻大公子,”身侧传来徐渺渺温柔似水的声音,“谢指挥使已经走远了,我扶你起来吧?”
闻如风回过神,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多谢徐小姐。”
徐渺渺拿着手帕,心疼地擦去他额头冷汗,“谢指挥使也真是,明明你和他就是兄弟,他却百般瞧不起你。仗势欺人,不过如此!”
“是我无能。”闻如风叹息一声,“如果我能高中进士,想必他就会高看我一眼了。可惜我现在无法拜何师为先生,明年乡试,还不知结果如何……”
徐渺渺看着他儒雅的风姿。
良久,她突然鼓起勇气,“要是闻大公子不介意的话,我愿意为你山阶叩首。”
闻如风像是没听清楚,傻愣愣地问道:“徐小姐说什么?”
“我……”徐渺渺脸颊红透,垂下含羞的眼,“我心仪闻大公子,孺慕你才华横溢、敦厚老实。我的心思,闻大公子当真一点儿也猜不出来吗?”
闻如风突然握紧她的手,仿佛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嘴笨而又结巴,“你……你……我……”
徐渺渺害羞地抽回手,“这么多人看着呢,女儿家脸皮薄,闻大公子也该顾忌着些。我现在就去为你山阶叩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我相信闻大公子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叫谢指挥使自惭形秽!”
她又深情款款地看了一眼闻如风,才带着丫鬟去给何师叩首了。
她走后,闻月引走到闻如风身边,“大哥,徐家是西南有名的茶商,要是你娶了她,就能补上咱们家上回囤积粮食的亏空了。”
闻如风权衡道:“可惜出身低了些,只是个商户女。”
“这有什么?等大哥金榜题名,再另娶高门贵女就是了。到时候就说是权贵榜下捉婿,你人微言轻,不得不贬妻为妾,言官也不好说什么。如此,无论是钱财上还是朝堂上的助力,大哥都有了。”
闻如风依旧犹豫,“会不会显得我太薄情?”
闻月引翻了个白眼。
薄情?
上辈子他不就是这么操作的吗?
她这大哥惯会装模作样,自己当好人,却叫别人为他冲锋陷阵。
她娇弱地咳嗽了两声,改变了说辞,“我刚刚说的都是以后的事。主要是徐小姐现在对大哥情根深种,你要是不娶她,岂不是叫她伤心难过?我想,无论是妻是妾,其实徐小姐都是愿意的。”
闻如风这才舒展开眉头,“月引啊,你说的也有道理。万一我不娶她,她绝望之下上吊自尽怎么办?这么看来,我倒是必须娶她了。”
闻月引勉强一笑,暗地里又翻了个白眼。
另一边。
闻星落的裙裾翻转如花。
她跑出一段路,才终于在云台湖边追上谢观澜。
纤细五指紧紧拽住青年的衣袖,她在盛夏的热风里喘着气,“你骗我。”
谢观澜面色淡然,“我骗你什么了?”
“金簪……”闻星落的眼尾染上潮红,“在荒村的时候,你明明说金簪不是你送的!”
谢观澜看着她搭在自己衣袖上的手,又将目光移向她的脸。
他问道:“是不是我送的,很重要吗?”
闻星落张了张嘴,“重要”二字即将脱口而出时,又在唇前生生止住。
她避开他的视线,碧玉绢纱团扇在手中转了又转,像是山光水色里无法停下的风,像是少女纷繁复杂的心事。
良久,她执拗地仰起头,“撒谎的人,会被谎言折磨一辈子。”
谢观澜的薄唇噙起弧度,“这句话,是骗小孩儿的。”
闻星落气闷,却无言以对。
半晌,她忽然道:“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少女的圆杏眼里流露出隐晦的侵略感。
她紧紧盯着谢观澜的狭眸,如同猎人盯紧了自己最喜欢的猎物,“对你而言,送我金簪是见不得光的事吗?不知世子百般遮掩,究竟出于何种目的?”
第84章 偏要勉强
云台湖浮光跃金。
面对少女的质问,谢观澜陷入了沉默。
指尖无意识地拨弄平安符。
过了半晌,他才道:“是我没能及时抓住凶犯,才叫你身陷险境。这一支蝴蝶发簪,当是我的赔罪礼。”
他看着闻星落髻边的金簪,“你戴这个,好看。”
闻星落仰头看他。
他生得玉骨金颜风姿峭然,注视她的时候,漆黑的眼瞳里倒映出湖面上的粼粼金芒,仿佛沉寂幽暗的深海里落下了温柔的星光……
闻星落回过神时,谢观澜已经走了。
她后知后觉,对方根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是年长者,是上位者。
只要他不想,她便一点儿也窥探不出他的心。
…
闻星落回到王府,已经是黄昏时分。
屑金院的小丫鬟们欢欢喜喜,正在庭院里摆瓜果,说是要乞巧。
按照民俗,如果今夜有喜子(蜘蛛)在瓜果上结网,就代表乞到了巧,会万事顺意的。
翠翠捧着空空如也的果盘,十分苦恼:“天还没黑呢,可是奴婢已经把今夜要用的瓜果吃完啦!小姐,您说我的盘子里要是没有瓜果,喜子还会来结网吗?”
闻星落沉默片刻,实诚道:“难度挺大的。”
不忍看翠翠哀嚎,闻星落从自己的果盘里拿了几个果子给她,“我分你一点,你可不要再吃光了哦!”
翠翠破涕为笑,“小姐您真好,您将来肯定会有福报的!”
闻星落也觉得自己会有福报。
可是等到月上中天,小丫鬟们的瓜果上都陆续结了蛛网,就连翠翠那啃了一半的苹果上都爬了一只勤劳的喜子,而闻星落的果盘却纹丝不动时,她忽然疑心自己的福报在哪里。
闻星落撑着脸坐在台阶上,有点失落。
夜凉如水。
翠翠拿来披风裹在她身上,安慰道:“小姐别伤心啦,喜子结网心想事成,只是小姑娘家家的玩笑而已,当不得真。它们只不过是小虫子而已,它们能懂什么呀,咱们勉强不得它们。”
闻星落盯着果盘。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偏要勉强。”
她起身。
她要自己去找喜子,然后把它们放在果盘上,叫它们今夜为她结出一张厚密的蛛网。
今夜月色很美。
闻星落没走出多远,就看见园子里火把如昼,婢女侍卫咋咋呼呼忙来忙去,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她忽然瞧见一道虎背熊腰的身影。
她走上前,“爹爹?”
谢靖正猫着腰拨弄草丛,听见声音连忙转身看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宁宁啊!”
闻星落不解,“爹爹半夜不睡觉,是在找什么?”
谢靖抚了抚美髯须,“你母亲卧病在榻,这几个月都没笑过。今夜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拿了瓜果要乞巧,我陪了她两个时辰,岂料一只喜子也没有出现!你母亲很难过,一言不发就进屋了。我实在心疼,干脆发动全府的人,帮你母亲捉喜子。等她明天早上醒来,发现果盘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蛛网,肯定要高兴坏了!”
闻星落怔然。
母亲深居简出无欲无求,没想到竟然会乞巧。
不知她所求之物,是什么……
谢靖摆摆手,“好了,我还要继续给你母亲捉喜子,宁宁赶紧回去睡觉吧,小孩子家家的熬夜会长不高的!”
闻星落看着雄壮威武的中年男人,猫着腰穿行在草丛里,恨不能一副捉光全府喜子去讨好娘亲的架势,不由动容。
她远离园子,抱着自己的果盘坐在了假山上。
有的人为了爱妻顺心如意,不惜半夜三更兴师动众,只为了抓几只小虫子。
有的姑娘天生就很幸运,不需要折腾,就会有喜子在她们的瓜果上结网。
可是她既不走运,也不会有人帮她……
沧浪阁。
谢观澜正在和谢厌臣对弈。
等待对方落子的功夫里,他的视线落在远处。
穿青金色齐胸襦裙的小姑娘坐在假山上,抱着果盘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孤单的样子。
扶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解释道:“今儿是乞巧节,王爷为了哄王妃高兴,带着人兴师动众大肆抓捕喜子,几乎把全府的喜子都吓跑了。小姐没乞到巧,这是在伤心呢。”
谢厌臣弯起眉眼,“宁宁好可爱!”
谢观澜想起白日里西陵楼船外,小姑娘眼里的执拗。
他捻了捻棋子,曳水突然从阴影里出现,“主子,京城那边来人了,在书房等您。”
谢观澜拨弄了一下棋子,起身去了书房。
棋桌旁,谢厌臣拿竹签叉起一块甜瓜吃了,笑眯眯地擦擦手,“别的也就罢了,喜子这种东西,我那里要多少有多少。既然宁宁喜欢,我送她一筐就是了。”
扶山目送他飘然离去,心底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一……一筐……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径直去书房等谢观澜。
此时,书房。
探子跪倒在地,“启禀世子爷,天子下旨,由穆尚明接管蜀郡太守一职!现下穆尚明已经在赴任的路上了!”
谢观澜落座,“穆尚明?”
探子道:“穆尚明亦是天子门生,他从寒门书生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可见城府深沉,只怕比杜广弘更难对付。世子爷,要不卑职率人扮做山匪,在半路——”
他目露凶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谢观澜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汤,“杀了他,还会有另一个穆尚明前来赴任。”
“那就再杀!”
“杀的太多,我政绩上不好看。”
探子挠挠头。
他家世子爷杀名远扬,还搁这儿在意政绩呢?
怪装的……
谢观澜吃了口茶,又问道:“京城还发生了什么事?”
探子禀报道:“大皇子被正式册封为太子了!”
大皇子谢序迟是张贵妃所出,只是刚出生就被养在了皇后身边,据说和皇后母子情深。
皇后母族乃是名门望族,大皇子如今占着“嫡长子”的位份,外祖家又位高权重,他被册封为太子并不奇怪。
只是……
想起谢厌臣在京城时,谢序迟对他做的一切,谢观澜的眼底划过一抹晦暗锋芒。
他恹恹垂落眼皮,嗓音缓慢而危险,“当上太子算什么?能坐上那个位置,才叫本事。”
余光瞥见扶山在门口探头探脑,他挑眉。
扶山讪讪地走进来,“主子,二公子去给小姐送喜子了!”
第85章 闻宁宁,你在试探什么?
谢厌臣去给闻星落送喜子(蜘蛛)……
谢观澜面色一寒。
屑金院。
闻星落抓不到喜子,已经回到寝屋。
她把那盘瓜果放在窗台,看了眼窗外的莹白月色,依旧怀着一线期冀。
兴许明天早上起床时,喜子就在她的瓜果上结网了呢?
她的心情好了一点,去隔壁沐过身,换了一身松软的寝衣,一边用指尖梳拢散落的青丝,一边趿拉着软鞋朝床榻走去。
床褥已经铺好了。
她掀开锦被,正要坐上去,瞳珠猛然缩小如针尖。
杏粉色褥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喜子!
每一个都如同巴掌大,黑乎乎毛茸茸,随着锦被掀开,纷纷挥舞着触肢朝四面八方爬去!
闻星落看得分明,其中几只爬下拔步床,径直爬向她的脚!
她浑身一颤,强力控制住自己没有尖叫出声,拖着发软的双膝迅速后退几步。
这些喜子的触肢很长,移动速度快的惊人,眨眼间就爬向了她的鞋面!
闻星落浑身发凉。
她是想要喜子,可是她只想要那种小小的、无害的喜子,她不想要这么大、多到在房间里到处乱爬的喜子啊!
这些密密麻麻的黑虫子,简直比义庄里的那些尸体还吓人!
她呜咽一声,正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一只手忽然把她捞进了怀里。
青年的胸膛宽厚温暖。
熟悉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将她紧紧萦绕。
是谢观澜。
谢观澜用军靴碾死了距离闻星落最近的那只喜子,随意踢到旁边,“别怕。”
闻星落怔忪,仰头看他。
谢观澜垂眸,便瞧见少女小脸苍白,圆杏眼里润出了清澈水光。
他的一只手掌就贴在她的腰窝上,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冷汗湿透了她的衣衫,单薄清瘦的身体正在他怀里轻微战栗。
到底是姑娘家,素日里再大胆,私底下怕虫子也是有的。
谢观澜一手探进她的膝窝,将她打横抱起,避免她和地面直接接触。
他沉声,“谢厌臣。”
谢厌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眉间朱砂鲜红欲滴,他笑脸盈盈温柔似水,“听说妹妹在捉喜子,我就送了一筐过来,妹妹可欢喜?”
闻星落:“……”
她这副鬼样子,是欢喜的样子吗?
生怕直接说出来又会让谢厌臣伤心落泪,她硬着头皮,“谢谢二哥哥的喜子,我很喜——”
谢观澜打断她,“宁宁不喜欢。以后别送这些虫子。”
谢厌臣闻言,顿时有点失落。
半晌,他又试探,“那头发、指甲和尸体——”
“都不可以。”谢观澜斩钉截铁,“以后送她东西之前,先拿来给我过目。”
谢厌臣乖乖道:“那好吧。”
他吹了声口哨,房间里的喜子迅速爬回了他提着的竹筐里。
谢厌臣走后,谢观澜才道:“不喜欢就拒绝,没人教过你这个道理吗?”
青年的声音藏着凶意。
闻星落垂着眼帘,“从前二哥哥送我头发编织的垫子,长兄明明要我谢谢他……”
那次谢厌臣绑架了闻家兄妹,拿他们的头发编成了垫子,送给她做生辰礼。
她不喜欢。
可谢观澜非要她谢谢谢厌臣。
谢观澜顿了顿,才道:“此一时,彼一时。”
闻星落注视他。
他的下颚线绷得很紧,狭眸总是晦暗如渊,叫她看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她突然执着地问道:“那时如何,此时又如何?”
谢观澜忽然瞥向她。
他道:“闻宁宁,你在试探什么?”
四目相对。
他纤长细密的睫羽,在眼尾拉出锋利危险的阴翳,透过睫毛间隙的瞳光寒凉摄人,宛如出鞘的狭刀,仿佛能清晰地映照出少女彷徨隐秘的心事。
而她但凡答错一个字,便是万劫不复。
闻星落迅速收回视线。
她低声,“放我下来。”
谢观澜把她放在地上,她后退两步,低眉敛目,“今夜多谢长兄,但我现在要就寝了。”
她下了逐客令。
谢观澜才意识到她刚刚沐浴过。
他捻了捻指腹。
难怪刚才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少女肌肤不同寻常的潮热。
他熟悉的桃花香萦绕在鼻息间,像是从少女的寝衣上散发出来的,又像是她的发香。
在沉静的仲夏夜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香甜……
翠翠突然端着茶果从外面进来,“小姐,奴婢在井水里浸了西瓜,切开来冰冰凉凉的,可甜了——咦,世子爷怎么在这里?世子爷要吃西瓜吗?”
随着翠翠递给谢观澜一块西瓜,室内原本的危险气氛一扫而无。
谢观澜没接那块西瓜,扫了眼依旧小脸苍白的闻星落,话却是对翠翠说的,“夜里关好门窗,别叫虫子爬进来,吓到你家小姐。”
翠翠点点头,“奴婢晓得的。”
谢观澜走后,翠翠又递给闻星落一块西瓜,“小姐吃一块西瓜?”
闻星落将青丝梳拢到一侧,神色恹恹,“你吃吧。”
“这么好的西瓜,居然都不吃……”翠翠嘟囔,一口咬下西瓜尖尖,甜的眯起眼睛,“又甜又脆!奴婢就知道,每年乞巧节的西瓜都是最甜的!”
闻星落看着她。
在没有遇见谢观澜的时候,她也像翠翠这样无忧无虑,会因为吃到一块甜甜的西瓜而开心很久。
可是,她遇见了谢观澜。
她被他左右了情绪。
楹窗外,沧浪阁巍峨耸立,在黑夜里宛如一头凶悍蛰伏的巨兽。
闻星落又望向窗台上那盘瓜果。
依旧没有喜子来结网。
少女的眼瞳里闪过黯然。
今年的乞巧节,一点儿也不好玩。
…
七月流火。
王府里的石榴渐渐结了厚厚一层。
闻星落晨起梳妆时,翠翠八卦道:“听说徐家的那位小姐,在云台山上一步一叩首,硬生生叩了一千级台阶,终于请动山里那位隐居的大儒,亲自传授闻大公子学问!”
闻星落伸手去拿搁在妆奁上的那支金蝴蝶发簪。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簪尖,她脑海中掠过谢观澜的身影。
青年玉貌金颜,一颗心却比黄金还要经得住千锤百炼。
她收回手,转而拿起另一支点翠珐琅花钗,“徐渺渺爱慕大哥,肯为他做到这个份上,并不奇怪。徐家那边是什么态度?”
“咱们的人说,徐家二老很欣赏闻大公子,夸他才貌双全,再加上有何师传授学问,将来肯定能高中状元。”翠翠为闻星落系上一根碧绿丝绦,“两家有联姻的意思,现下闻家已经在准备聘礼了。”
主仆俩说着话,又有侍女进来道:“小姐,闻大公子来了!瞧着行色匆匆,似乎是有什么事情想求王妃,不过王妃不肯见他,他现在又去见太妃娘娘了!”
闻星落来到万松院,刚踏进垂花厅,就听见闻如风恭声道:“启禀祖母,徐家有意将掌上明珠嫁给我,我琢磨着徐小姐在家中千娇万宠,若是嫁到县衙,未免委屈了她。因此想求祖母做个主,容许我和徐小姐在镇北王府大婚。如此,我和她也能体面些。”
第86章 他把她发脾气的样子都看了去
饶是闻星落深知闻如风的为人,也忍不住呆滞了片刻。
镇北王府肯放他进来,完全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
他张口就要在王府举办婚礼,未免太高看他自己了。
有这样的亲大哥实在丢脸。
她正琢磨要不要等闻如风离开了再来,侍女恰巧挑开了帘子,“小姐来了?”
声音吸引了屋里的人。
闻星落只好踏进门槛,朝老太妃福了一礼,“祖母。”
老太妃显然厌烦极了闻如风。
她摇着闻星落亲手绣的大熊簪花团扇,“宁宁啊,祖母突然身体不适,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想是被什么东西冲撞了?”
闻星落上前为她揉了揉额角。
目光交汇间,少女已然领会了老人家的意思。
她瞥向闻如风,“我记得大哥属猴,年前慈云寺的主持说,祖母和属猴的人相克,以后大哥还是不要出现在祖母面前了吧,万一克到祖母,再有个什么好歹,大哥也不好交代。”
闻如风呆了呆。
眼见老太妃果然面露不适,他生怕老人有什么闪失,到时候赖在自己头上,只得讪讪告辞,不敢再提在镇北王府成亲的事。
他走后,老太妃冷哼一声,“本欲乱棍打出去,念及你母亲的脸面,到底是不好做得太绝。”
闻星落低垂眼帘。
她倒是觉得,其实母亲根本就不在意闻如风究竟是被请出去的还是被打出去的。
老太妃又道:“听说他今天去找你母亲,是想你母亲在王府为他操办婚事,再为他出一笔数目可观的聘礼,可你母亲不肯见他。也不知你大哥成亲当日,你母亲会不会回闻家。”
闻星落为老太妃添了些茶,“母亲不会再回闻家了。”
老太妃想起卫姒那副倾国倾城貌,忽然猜测道:“当初你母亲嫁给你父亲,恐怕是情非得已。生下几个孩子,只怕同样是情非得已。这种事,往年战乱过后最是频繁,我年轻的时候,就曾亲眼目睹过好几次。”
美貌是上天的恩赐。
可是当一个女人,空有美貌却没有任何倚仗时,这份天赐的容貌便是罪恶的导火索。
老人家忽然伸手触碰闻星落的脸颊。
少女完美遗传了母亲的美貌,才十五岁的年纪,就已经隐隐能看出未来的风华绝代。
老太妃凝视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从前总想把宁宁嫁给一个才貌双绝的男子,哪怕他的出身没那么高贵,但只要他肯待你好,肯娇娇地养着你,那便也没什么关系。可是今日我才发现……”
无权无势的男人,在乱世之中,是护不住美人的。
闻星落摸了摸自己的脸。
每日都要对镜梳妆,要说不知道自己生得美,那怎么可能呢?
只是,她不觉得美貌是所向披靡的利器。
不是天底下所有的男子,都会竞相追逐美人。
否则,那个人怎么从来不会为她动容?
她压下心头的一丝酸涩,闭上眼依偎在老人怀里,“我只要待在祖母身边,就满足了。”
老人家看着撒娇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
另一边。
闻如风离开镇北王府,走到对街的马车前。
闻青松从车厢里探出头,满怀期冀地问道:“怎么样?”
“母亲不肯见我,我连让她出聘礼和请她操办婚事的机会都没有!”闻如风焦急,“爹,咱们家出不起聘礼,这可如何是好?徐家会看轻我的!”
闻青松望向镇北王府的匾额,脸上掠过一抹怨恨。
闻如云也在车里,冷笑道:“亏她还是我们的母亲,却连孩子的婚事都不在意,真是枉为人母!既然她不在乎我们,当初又为何要把我们生下来?!依我看,咱们兄妹遗传到的都是父亲的忠厚良善,而闻星落却完美遗传了母亲的刻薄自私!难怪咱们和闻星落感情不睦!”
闻如风没吭声,脸上却满是赞同。
“爹,大哥,”闻如云压低声音,“我有一计,可以逼母亲出一大笔聘礼。甚至,逼她回闻家为大哥操办婚事!”
父子三人钻进马车,窃窃私语了很久,那辆马车才缓缓驶离镇北王府。
…
随着石榴压弯枝头,盛夏渐渐过去了。
闻星落坐在书斋给陈乐之写信的时候,谢拾安风风火火从外面进来,“宁宁,出事了!”
少女搁下毛笔,好奇道:“出什么事了?”
“蓉城的人都在骂你娘,说她水性杨花不知廉耻,为了荣华富贵抛夫弃子!”谢拾安喝了大一碗凉茶,“虽然以前也有人说,但那都是在私底下,现在不知道是谁编了一出戏,公然在梨园唱,动静闹得可大了!”
闻星落怔然。
谢拾安放下茶碗,担忧地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娘整日不出门,总是心事重重很不开心的样子。要是她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在骂她,肯定会更加难过。宁宁,你娘不会出事吧?”
闻星落沉默片刻,忽然提起裙裾,匆匆跑出书斋。
沿着回廊一路跑到母亲居住的东流院,侍女如同往日那般拦住了她,“小姐,王妃今日身子不适,不能见您。”
“放肆!”谢拾安追了过来,“你这奴婢怎么敢拦着小姐?!还不赶紧让开?!”
“你放肆!”
更加威严粗犷的声音忽然传来。
谢晋沉着脸从回廊尽头走过来,“谢拾安,老子给你脸了,叫你在姒姒的院子里大呼小叫耀武扬威?!”
谢拾安理直气壮,“爹,是宁宁想母亲了!”
谢靖伸手摸了摸闻星落的脑袋,软和了语气,“你母亲不舒服,实在没精力见你,要不宁宁改日再来?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跟爹爹说,爹爹给你买也是一样的。”
闻星落望向寝屋。
寝屋槅扇紧掩,看不见里面的情景,也看不见母亲。
母亲不想见她。
闻星落垂下头,朝谢靖福了一礼,默默离开了东流院。
谢拾安想去追,却被谢靖一把拎住后脖颈,要给他立规矩。
闻星落穿过园子的时候,听见隔墙有几个嬷嬷在交头接耳:
“唱的就是咱们王妃!说她仗着一张脸,抛夫弃子贪慕虚荣,拣着高枝儿飞!”
“呵,闻公子要娶徐小姐,咱们王妃都是当娘的人了,却不肯为他们操办婚事!你们说说,既然不想负责,那她当初为什么要生下这个儿子呢?”
“我听护院说,今天有百姓在后门闹事,指名道姓骂咱们王妃呢!”
“……”
闻星落走到墙后,冷眼盯着她们,“有空在这里嚼舌根,不妨多干些活儿!”
几个嬷嬷心虚地咳嗽了几声,朝她福了一礼便作鸟兽散。
闻星落寒着脸,刚转过身,就撞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谢观澜。
他大约刚从官衙回来,腰扣蹀躞渊亭山立,绯色文武袖官袍垂落如流云。
他站在那里,把她刚刚发脾气的样子都看了去。
第87章 他愿意帮她,只需她开口
闻星落垂着头,乞巧节那一夜的情景历历在目。
——闻宁宁,你在试探什么?
青年的语气很平静,狭眸里的暗芒却游走在危险的边缘。
令她难堪。
今日被他撞见这一幕,也只叫她更加难堪。
于是她没吭声,绕过谢观澜就要走。
谢观澜冷冷道:“几日没见,连规矩都忘了吗?”
闻星落转过身,朝他敷衍地福了一礼,“阿兄万福。”
谢观澜的视线掠过她的发髻。
她簪了两朵雅致的海棠珠花,没戴他送的那支金簪。
指尖拨弄了一下佩戴在腰间的平安符,他按捺住戾气,“你母亲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闻星落盯着绣花鞋尖,“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顿了顿,像是深谙谢观澜万事不得牵扯到王府的原则,她又冷淡地补充道:“你也不用警告我什么,我行事自有分寸,我是不会叫这些谣言抹黑镇北王府的,你放心就是。”
谢观澜压下眼尾阴霾,掩饰了眸中冷意。
他这几天住在官衙,今日特意回府找她,是为了听她说这些撇清关系的话吗?
他不过是想告诉她,如果她需要,只需她开口,那么他愿意出手帮她平息谣言。
可是看着面前倔强的少女,看着她髻边陌生的珠花,谢观澜的心底生出莫名的火气。
他终是什么也没说,寒着脸走了。
他走出很远,闻星落才抬眸望向他的背影。
细嫩的指尖,在袖管里无意识地搅在一起。
心脏漫开轻微的疼痛。
仿佛乞巧节那一夜的喜子悄无声息地爬进了她的胸腔,冲着她的心尖咬了一口。
另一边,东流院。
谢靖把谢拾安结结实实地训了一顿,才将他撵出去。
他踏进寝屋,“姒姒?”
屋子里摆放着冰瓮,丝丝凉意弥漫在珠帘翠幕间。
穿着梨花白齐胸襦裙的美人,安静地倚坐在楹窗下,她青丝慵懒半挽,侧脸疏冷娇美,笔尖在宣纸上落墨,渐渐勾勒出一幅春日山河图。
谢靖不懂书画,却觉得卫姒画的山河图真是好看,比谢观澜书房里收藏的那些还要好看。
他轻咳一声,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抿了抿鬓角乱发和胡须,又对着一侧铜镜正了正衣冠。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卫姒对面,“姒姒,刚刚宁宁来探望你了。”
卫姒不说话,依旧专注作画。
“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不过都是旁人嫉妒你,故意编出来的。”谢靖亲自剥起荔枝,“姒姒,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他细心地剔掉果核,将晶莹剔透的荔枝肉送到卫姒唇边。
掌西南三十万兵马的镇北王,南征北战戎马多年,此刻却满脸卑微讨好,“这是岭南快马加急送来的荔枝,叫什么……挂绿?对,挂绿!贵得很哩,偌大的蓉城,也只有你的东流院才有一盘。姒姒,你尝尝味道?”
卫姒搁下毛笔,抬眸看他,“你很烦。”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玉珠跌落在玉盘里的撞击声。
被这么骂了一句,谢靖不仅不伤心,反而厚着脸皮笑道:“姒姒,我只是想哄你开心。这么贵的荔枝,你好歹尝一颗吧?”
他坐到卫姒身边,殷勤地举着荔枝肉往她唇前送。
粗糙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女人的肌肤。
卫姒一个激灵,骤然推开他的手。
谢靖猝不及防,那一颗荔枝肉掉在了地砖上。
卫姒迅速起身,拉开和他的距离。
谢靖呆住。
他只是想让她尝尝传说中的挂绿荔枝,他没有别的坏心思……
可女子却像是受惊的小鹿,霎时躲到寝屋另一边,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紧了紧双手。
旁人都以为,他谢靖续弦另娶,如今是美人在怀。
却不知他和姒姒这一年来,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他们甚至……
不熟。
姒姒怕极了男人的触碰。
她从一开始就不想当他的王妃,是他保证不会碰她,保证会给她绝对的安全,保证不逼着她上谢家族谱,保证只要她想,她就能随时离开镇北王府。
与其说她是他的续弦,倒不如说……
他们只是假成亲。
可即便只是假成亲,即便遇见她只是一场短暂的镜花水月,谢靖也依旧甘之如饴。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对她没有任何威胁。
他竭力安抚,“姒姒,你别怕。我记得你小时候只吃贵的果子,所以才想方设法弄了这么一盘挂绿回来。费了老大鼻子劲儿,就想让你尝尝味道。”
他认识姒姒。
他知道姒姒从前是怎样金尊玉贵的身份。
他怜惜姒姒如今的处境,于是想把最贵的东西都呈给她。
于是他自掏腰包,把东流院布置的极尽奢靡,又请来各地郡县的名厨,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好喝的。
追求喜欢的女子,不就应该主动付出吗?
他庆幸自己足够有权有钱,能够满足她的一切要求,能够把她安安全全地藏在府里,不叫任何人瞧见。
手底下的心腹,也曾口出怨言。
可他想,姒姒天生就该这般娇养。
他们没本事给心爱的女人最好的东西,可他有。
他宠着姒姒,他骄傲!
寝屋里,在谢靖耐心的安抚下,卫姒逐渐不再那么抗拒。
她在谢靖的对面重新落座,犹豫良久,才接过男人小心翼翼递过来的一颗新剥的荔枝肉。
挂绿的味道要比普通荔枝更加细嫩清甜。
谢靖自己没舍得吃,只高兴地看着她,“姒姒,好不好吃?”
卫姒拿手帕慢慢按了按唇角。
她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呢喃自语,“今年的挂绿,不及当年甜……”
她抬眸瞥了谢靖一眼,又慢慢垂落鸦睫,仿佛蝴蝶倦怠地收拢蝶翼。
她轻声,“我知道外面的人都在骂我。王爷是好人,我不想因为自己,连累你坏了名声。我想带着星落,离开镇北王府。”
屋檐下。
谢观澜负手而立,把卫姒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垂着眼,看院子里的一株海棠,脸上没什么情绪。
谢靖惊愕,“姒姒,你……你要……离开?”
卫姒不愿多言,示意婢女收起谢靖面前的茶盏。
这是逐客的意思了。
谢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屋子,走的时候甚至没注意到屋檐下的谢观澜。
谢观澜目送他黯然神伤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往卫姒的屋里走。
侍女连忙过来拦他。
可他并非谢拾安,只一个冷漠的眼神,就叫那名侍女吓白了脸,讷讷地退到旁边,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
第88章 谢观澜想护着她
谢观澜踏进内室。
室内弥漫着天然的荔枝香。
书案上搁着一盘挂绿,卫姒正在描摹春日山河图。
她的画风精湛磅礴,可见自幼就有名师教导,绝非寻常人家出身。
谢观澜看了半晌,道:“我原不该来见你。”
他不喜卫姒。
哪怕母妃过世多年,他也依旧不喜任何占了母妃位置的女人。
卫姒淡淡道:“所以,世子所为何事?”
谢观澜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拨弄佩戴在腰间的平安符,脑海中掠过那道清瘦纤弱的身影。
他道:“你在慈云寺,供奉了三百二十三张牌位。”
卫姒神情平静,没有接话。
谢观澜再次扫视过那幅春日山河图,“二十年前,你落水时被闻青松搭救,自此成了他的夫人。我命人搜查了三十年前到二十年前之间的所有卷宗,期间山河动荡朝代更迭,灭门案共发生过十二起。自然,其中最大的一起——”
“世子。”卫姒打断他的话。
谢观澜看向她。
她搁下毛笔,掩映在青丝后的一张脸只有巴掌那么小。
她逆着光,因此面容有些模糊,从他的角度看去和闻星落很像,尤其是眉梢眼角的那份单薄和倔强。
卫姒低声,“我在人世间,不过如春生秋死的草木罢了。”
“既然卫夫人自比为草木,那便应当知晓草木孱弱,尤其是那些名花异草。”谢观澜看着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若是离了花匠的悉心娇养,只怕不消几日风雨,便要香消玉殒。反倒叫养花人伤心。”
不等卫姒再说什么,他离开了东流院。
扶山亦步亦趋,“主子是在告诫王妃,不要轻易离开王府?”
谢观澜沉默,薄唇绷得很紧。
扶山笑道:“原本卑职琢磨着,要是王妃走了,说不定会连小姐一块儿带走,倒叫太妃娘娘和两位公子伤心。好在您亲自出面,请王妃留下来了!”
谢观澜忽然驻足,低声道:“继续查。”
“查什么?”
“二十年前,天底下最大的那一桩灭门案。”
夏末秋初的风拂过王府,捎带上了一丝寒凉。
谢观澜的眼底浸润着浓墨重彩的深意。
他在东流院的那番话,原不过是试探。
可卫姒的反应……
卫姒,她究竟是谁?
…
闻星落并不知道谢观澜在背后做的一切。
她带着翠翠在蓉城里查访了几日,才拟定好破解谣言的法子。
黄昏时分回到屑金院,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突然扑来,“宁宁!”
“乐之?!”闻星落被陈乐之抱了个满怀,不由惊喜,“你怎么来啦?”
陈乐之心虚地蹭了蹭鼻尖,“你是不知道,我母妃整日张罗着要给我相看亲事,我烦不胜烦,干脆跑出王府住了几天客栈。结果半夜被人偷了钱袋子,实在走投无路,只好过来投奔你咯!”
闻星落惊讶,“所以,你是离家出走?”
陈乐之羞恼地捂住她的嘴,“什么‘离家出走’,我这是出门散心,散心!”
闻星落瞧着她灰头土脸的样子,笑道:“好吧,那便当是散心。走,先进屋洗把脸。”
她帮陈乐之重新梳妆,才带着她去给老太妃请安。
得知陈乐之离家出走,老太妃哭笑不得,安抚道:“先在府里住下吧,和宁宁一道住。我亲自给你母亲写信,请她容许你在蓉城多玩几日。”
陈乐之和闻星落对视一眼,高高兴兴地福了一礼,“乐之多谢太妃娘娘!”
她性子直爽活泼。
老太妃十分喜爱,便叫她和闻星落留下来用午膳。
用罢午膳,老太妃惯有午睡的习惯。
闻星落带着陈乐之来到西厢房。
这里是她曾经跟着谢观澜练字的地方,如今书案摆设依旧在,还多了一张拔步床。
两人并排躺在床榻上午休,陈乐之悄声关心,“我来的时候,听见茶楼酒肆的人都在议论你的母亲,说她抛夫弃子,既不肯为长子操办婚事,又不肯为他出一笔聘礼。宁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闻星落侧过身,抱住她。
尽管少女是习武之人,可抱起来依旧香香软软。
闻星落埋首在她的颈窝里,把事情简单地讲了一遍。
陈乐之气得不轻,“你这些兄弟姊姊,就没一个是正常的!”
她怜惜地摸了摸闻星落的脑袋,又缓和了语气,“那你要帮你母亲正名吗?她对你不闻不问,你还要出面帮她吗?”
闻星落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曾设身处地的想过,如果她是母亲,她面对闻青松和这几个奸生子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可能……
会比母亲更加极端。
她甚至想掐死这些孩子!
童年的记忆里充斥着父兄的打骂和姐姐的轻贱,她抱着头蜷缩在墙角掉眼泪,仰起头时,便能看见母亲永远待在高阁之上,朝她投落似一抹月色般清幽的目光。
母亲很美,很美。
只是那时,她读不懂她眼中的情绪。
可她现在懂了。
她懂了母亲为何憎恨他们。
她把陈乐之抱得更紧一些,轻声道:“乐之,我很喜欢我娘亲。虽然她不像你的母妃那么好,可如果从一开始就是我欠了她,那她待我疏离冷漠,便也不算什么了。父兄只知道欺负娘亲,他们是不肯还债的。可我想还债,我想……我想爱我的娘亲。”
陈乐之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淌进颈窝。
她侧过身,紧紧抱住闻星落。
十五岁的小郡主,自幼就被汉中王妃和陈玉狮保护得很好,脾气娇蛮却也天真纯稚。
“宁宁,”她轻哄闻星落,“在我们汉中郡,很流行玩过家家。下次我带你去汉中,你扮女儿,我来扮演你的娘亲好不好?我也想爱你……”
楹窗外的桃花树结了薄薄一层桃子,初秋的天,已是染上渐熟的果红。
谢观澜踏进西厢时,守在外面的侍女谁也不敢拦。
他负手立在拔步床前,床上的两个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陈乐之睡相不好,恨不能用腿夹着闻宁宁。
闻宁宁睡颜恬静,脸颊多出了一抹娇艳稚嫩的酡红。
罢了。
不论她是怎样的出身,他既承认了她是王府一员,那便竭力护着就是。
就像护着谢拾安和谢厌臣那般。
谢观澜拨开陈乐之的腿,又把被子都盖在闻星落的身上,才转身离开西厢。
第89章 他们兄妹都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
闻家。
闻如风烦恼不已,“抛夫弃子的事都闹得满城风雨了,母亲她怎么还能坐得住?!我都要成亲了,她也不来帮忙,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生我们!”
“想指望她为大哥出一笔聘礼,怕是指望不上了。”闻月引把玩着手帕,“将来大哥和徐渺渺成亲生子,指望她回来伺候徐渺渺坐月子,也是不能了。咱们早该知道的,这种母亲,有和没有也没什么差别。”
闻如风指挥丫鬟们在房屋各处贴上大红喜字。
按理说这些琐事本不该他一个大男人来做,可是母亲不管他,从前倒是可以指望闻星落,但如今闻星落跟着母亲跑了,导致现在家中没个能主持大局的女人。
他叹了口气,“我看,只能等徐渺渺过门,叫她帮我们打理琐事了。”
闻月引笑道:“我打听过了,她嫁妆不少,到时候叫她全都拿出来,既能改善咱们的日子,又能当作本钱,支持二哥继续做生意。就是不知道她肯不肯……”
闻如风摆摆手,“嫁妆的事不必问她,等她过门,我就能做她的主。”
兄妹俩商量着,却不见闻如云说话。
闻如风问道:“二弟,你怎么看?”
闻如云摇了摇折扇,眼底藏着阴狠,“我在想,母亲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什么意思?”
“她躲在镇北王府,外面的流言蜚语伤不到她。可我想看的,却是她痛哭流涕,为抛夫弃子道歉,为大哥奉上丰厚的聘礼!她是咱们的母亲,她天生就应该爱我们,而不是自私的一个人享受荣华富贵!”
闻如云的胸腔里堵着一口气。
一想到母亲和闻星落在镇北王府锦衣玉食,而他们兄妹却在县衙粗茶淡饭、时不时还要被父亲责骂,他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兄妹都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
母亲应当为抛弃他们而自责,闻星落应该嫉妒月引得到他们的宠爱,应该后悔跟着母亲进入镇北王府!
闻月引问道:“二哥有什么好主意?”
想起父亲的暗示和纵容,闻如云缓缓噙起一个邪魅的笑容,“我有一计……”
他说完,闻月引双眼发亮,“此计可行!”
闻如风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出此下策,都是母亲逼的,怪不得我们。”
商量的功夫,丫鬟们已经挂好红灯笼、贴好大红喜字。
闻如风坐到石桌旁,提笔道:“大婚喜帖还没开始写,我晚上还要跟着何师读书,时间紧迫,你俩帮帮我吧。”
闻月引和闻如云对视一眼。
闻月引拿手帕抵着鼻尖咳嗽几声,笑道:“大哥,我身娇体弱多愁多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这些事,我实在有心无力,帮不上什么忙。”
“我还要琢磨生意上的事,也没空帮你写请帖。”闻如云摇着折扇拒绝,“说到底成亲的是你又不是我们,这种事你自己做就好了。”
闻如风看着闲坐的两人,不禁一阵气闷。
要是闻星落在的话就好了。
她肯定会亲力亲为,把他的婚礼操办的风风光光,不让他费一点心,叫他把全部的时间都花在功课上。
他咬了咬笔杆子,干脆唤来丫鬟,打发她去叫闻星落回来帮他操办婚事。
镇北王府。
陈乐之在院子里练鞭子,屑金院的小丫鬟们纷纷挤在回廊里看,随着鞭花炸响,她们跟着发出一连串的喝彩声。
闻星落坐在屋檐下,手执碧玉柄的苏绣罗扇,笑道:“你说,我大哥让我回家,为他操办婚事?”
闻家的小丫鬟站在台阶下,不安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裳。
王府金碧辉煌,与县衙云泥之别,令她有些自惭形秽。
眼前的小姐,和从前也不一样了。
她耷拉着眉眼,嗡声嗡气道:“大公子说,这几天家中事务冗杂,叫小姐赶紧回去搭把手。至于新婚贺礼什么的,你看着送就行,但也不能太寒碜。”
闻星落摇了摇罗扇,“搭把手?”
“就是帮忙操办婚事!大公子再过几天就要成亲了,可是宴席什么的都还没准备好。大公子的意思是,让你制定菜单,联系厨子,再去菜市场预定菜品什么的。还有待客用的瓜果、糕糖、茶酒,也得提前买好。这次大公子请了不少达官显贵和富商巨贾,估摸着得有百十来桌呢!得办得风风光光才行!”
闻星落莞尔。
上辈子闻如风和徐渺渺大婚,也是她亲自操办的。
她虽然是幼妹,但闻家没有能扛事的人,只能她顶上。
闻如风给她的预算不多,她恨不能一块铜板掰成两半用,在菜市场一站就是半天,磨破了嘴皮子,才以低价买回各种新鲜好菜,给闻如风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大婚。
可即便如此,事后徐渺渺和闻如风也依旧嫌弃她置办的宴席不上档次。
夫妻俩以此为借口,只给了闻月引他们三兄妹红包,给她的只有冷冰冰的几句话:“你办的婚宴太差了,害我们在亲戚朋友面前失了体面,这红包我们好意思给,只怕你也是没脸拿的。我们夫妻俩做个主,就把你那份红包给月引吧,她在王府开支大,这笔钱就当给她打赏下人好了!”
大哥嫌弃上一世的婚宴不上档次。
这辈子,她可以叫他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不上档次。
闻星落弯唇,“真有意思。”
小丫鬟不解,“你说什么?”
闻星落脸上笑意更浓,“你回去告诉大哥,我愿意帮他操办婚宴。”
闻家。
得知闻星落应了,闻如风如释重负,抚掌大笑,“我就知道,星落她心里还是放不下我这位亲大哥的!二弟,快取银子来,叫星落给我办一场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婚礼!”
闻家的积蓄在那场洪涝中消耗殆尽,原本是没钱置办婚礼的,最后还是徐家二老悄悄塞给闻如风五百两纹银,叮嘱他莫要给两家丢脸。
只是闻如风悄悄从中克扣了两百两。
一桌上好的席面才不过五两纹银,三百两也不算少了。
闻如云颔首,“我这就叫人把钱送去。”
等闻如风走了,闻如云看了眼白花花的银锭,暗中又克扣了两百两。
不过就是成个亲,何必如此铺张奢靡。
一百两也不算少了,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闻如云唤来闻月引,“我还要琢磨生意上的事,劳烦妹妹跑一趟镇北王府,把这些钱交给闻星落,让她给大哥办一场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婚宴。”
他走后,闻月引盯着银锭。
第90章 谢观澜是不会放宁宁离开的
大哥和徐渺渺的婚事只是暂时的,将来大哥高中探花,迟早要迎娶高门贵女。
说到底,徐渺渺不过是他们闻家的妾罢了!
迎一个妾室进门,需要花这么多钱吗?
闻月引想起闻星落的珠钗首饰和纱衣罗裙,不由生出贪念。
她把八十两纹银收进自己的腰包,才派了个小丫鬟,把剩下的二十两送去镇北王府。
二十两纹银也不少了。
只要闻星落抠抠省省,再自己贴些钱,未必不能办一场盛大的婚宴。
小丫鬟拿了银钱,半路悄悄把十两纹银藏进了自己的荷包。
她来到闻星落面前,义正言辞,“这里是十两纹银,大公子让你为他置办一百桌上好的酒席,再预备一些待客用的瓜果、糕糖、茶酒。大公子说了,样样都要好的,要把婚宴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才好!”
小丫鬟走后,陈乐之惊呼,“十两纹银?一百桌酒席?还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闻如风疯了吗?!他当天底下的米面油盐肉蛋菜都不要钱?!宁宁,你就不该接下这活儿。”
“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闻星落把玩着罗扇,圆杏眼里掠过玩味和算计,“十两纹银,一百桌酒席,也够了,说不定……还能有盈余。”
陈乐之震惊。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十两纹银究竟怎么才够用。
她捏了捏闻星落的脸蛋,提醒道:“宁宁,你可千万别傻到自己贴钱哦!”
“我才不会。”闻星落握住她的手,“走吧,去祖母那里用晚膳。”
两人过来的时候,老太妃还在寝屋,膳厅里只坐着谢观澜和谢拾安。
闻星落唤道:“四哥哥。”
顿了顿,她才转向谢观澜,低着头朝他敷衍地福了一礼,“长兄。”
谢观澜看着她。
她今日也没戴那支金蝴蝶发簪。
她许多天不曾佩戴过了。
青年眉骨下压,屈指叩了叩花几,嗓音低沉冷淡,“不必拘礼。”
闻星落扫了眼他的腰间。
他今日没戴她送的平安符,只戴着一枚象征世子身份的蟠龙玉佩。
自然,她是没有资格要求他佩戴她送的东西的。
对他而言,她并不特别。
少女平静地收回视线,可搭在碧玉扇柄上的细白指尖却悄然捏紧,泛起一层薄红血色。
谢观澜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上位者天生敏锐的洞察力,令他直觉眼前的小姑娘不高兴。
因为他没有佩戴她送的平安符,所以她不高兴。
他端起茶盏,垂眸饮茶时,薄唇噙起些微弧度。
她都不肯戴他送的金簪,他又凭什么每日佩戴她送的平安符呢?
他知晓她今日要来祖母这里用晚膳。
他是故意不戴的。
而这小姑娘的反应,实在令他心情愉悦。
陈乐之看了看谢观澜,又看了看闻星落。
她默默挪到谢拾安身边,压低声音询问,“谢四,他俩什么情况?”
谢拾安塞了一嘴枣泥糕,嚼嚼嚼:“什么什么情况?挺正常的情况呀,他俩每次都这样。”
陈乐之眉头紧锁,努力酝酿措辞,“你就不觉得……哪里怪怪的?”
谢拾安嚼嚼嚼:“哪里怪了?”
陈乐之嫌弃地看了眼他的吃相,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
闻如风和徐渺渺的婚事,成了今夜饭桌上的话题。
得知闻星落要用十两纹银负责操办婚宴宴席,谢拾安忍不住掰着手指头,“我咋算不明白呢?十两纹银一百桌宴席,等于一两纹银十桌宴席,菜钱酒钱,再加上厨子的工钱、租赁桌椅的费用,还得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横看竖看这也不够哇!”
老太妃却笑了起来。
她伸手戳了戳闻星落的额心,“你这小机灵鬼!”
什么婚宴,他们家宁宁完全是存着给人捣乱的心思去的!
闻星落娇笑,软声道:“要是到时候大哥大嫂对宴席不满意,冲我发脾气,祖母可得护着我才是。”
老太妃示意陈嬷嬷取来闻家的喜帖。
她把喜帖递给谢观澜,“到时候,叫子衡陪你一起去闻家。有子衡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闻星落神情一僵。
谢观澜翻开喜帖。
是闻如风送来的,请镇北王府的人去参加他的婚宴。
他合上喜帖,问道:“宁宁要我陪吗?”
烛花静落。
青年绯衣玉带,玉质金相,矜贵淡然。
闻星落避开他的视线,轻轻垂落睫羽。
这种问题,要她如何回答?
于是她把问题抛回给谢观澜,“长兄想陪我回闻家吗?”
谢观澜看着闻星落的目光多出了一丝欣赏。
仿佛是以人为镜,照见了与自己相似的人。
他对与自己相似的小姑娘,总是要多出几分耐心的。
他道:“左右那日官衙无事,我陪你好了。”
对面的陈乐之咬着筷箸,暗戳戳盯着谢观澜和闻星落,几乎要把他们两人盯出窟窿来。
“你为啥一直盯着我大哥?”谢拾安不理解加震惊,低声问道,“难不成你喜欢上我大哥了?!”
陈乐之白他一眼,“谁会喜欢黑心肝的人?!”
她复杂地看一眼闻星落,默默低头扒菜。
是夜,屑金院夜凉如水。
闻星落和陈乐之躺在榻上,夜风吹进来很舒服。
陈乐之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妃常常教导她,女儿家要有主见,不能等着被别人挑选,要学会主动挑选喜欢的人和物,无论是对待权势还是对待感情,女子都可以像男子那样有野心,都可以像男子那样去争去抢。
所以她并不觉得宁宁生出那种心思是一种错误,哪怕宁宁只是单纯的见色起意,她也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但是,那个人不可以是谢观澜。
陈乐之忽然坐起来,“宁宁,等你母亲的事情了了,你要不要跟我去汉中?我母妃和阿兄都说很想你,想邀请你在那边住一段时间。”
她想把宁宁从谢观澜身边带走。
书上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在宁宁陷进那个可怕的深渊之前,她要带她离开谢观澜。
因为他们的身份,根本就是绝无可能!
而这种事,从来吃亏受骂的都是女子!
“好呀……”闻星落困意渐浓,轻轻扯了扯陈乐之的衣袖,“咱们先睡觉吧……”
陈乐之重新躺下,却依旧辗转难眠。
她想着谢观澜饮茶时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想着饭桌上他对宁宁的试探,突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是不会放宁宁离开的。
闻星落并不知道陈乐之对她的担忧。
她怀着报复的心思,终于等到了闻如风大婚。
第91章 谢观澜:宁宁长高了
才是清晨,闻星落就乘坐马车前往了县衙。
县衙后面是一片宽敞的空地,今日的喜宴是要在这里办的,闻星落过来的时候,租赁的桌椅已经放置整齐,椅背上统一系着红绸,席面沿着巷子延伸出去,已经有宾客过来坐了。
陈乐之好奇,“不怪谢四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十两纹银究竟要怎么做出一百桌宴席?”
闻星落注视巷尾。
巷尾搭了个临时的棚子,棚子里架着几口大锅,锅里沸水蒸腾,翠翠请来的几个厨子已经忙碌起来。
谢观澜猜出了闻星落的心思,“如果是煮素面呢?”
陈乐之呆了呆。
十两纹银,自然不够置办一百桌珍馐美酒。
但如果是煮素面……
别说一百桌了,就算两百桌也绰绰有余!
只是,不知那些宾客瞧见自己出了礼金,席面却是一盆素面加一碟咸菜,该是怎样的表情。
可这和闻星落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她成亲。
况且闻家只给了闻星落十两纹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说到天边去那也不是闻星落的错,而且她以幼妹的身份特意回家操持婚宴,完全担得起敬重兄长、温婉贤淑的美名。
陈乐之绷着笑,“宁宁,你可真坏!”
谢观澜弯起薄唇,“镇北王府的姑娘,便该如此。”
在礼仪上挑不出一丝毛病,永远温良谦恭笑脸盈盈。
可私底下如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闻星落道:“是长兄教得好。”
他亲自言传身教,演示何为“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可不就是教得很好?
陈乐之看着这两颗黑芝麻馅儿的汤圆彼此对视,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轻咳一声,挤到闻星落和谢观澜中间,“那什么,宁宁,你带我去看看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吧?”
招待宾客这种出风头的事,闻月引自然全权包揽,闻星落闲着也是闲着,便带陈乐之进了后院。
闻星落指着厢房里大通铺的某一处,“我以前就睡在那里。”
那是个靠墙的角落,现在被丫鬟用来堆放杂物了。
陈乐之震惊,“你一直睡这种地方?!”
闻星落摇摇头,“六七岁的时候才住到这里的。以前和姐姐共一间房,后来长大了一点,姐姐说她需要隐私,就让父兄把我挪到这里来了。”
陈乐之沉默。
也就是说,宁宁在闻家长到十四岁,却不曾拥有过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床榻。
她牵起闻星落,因为怜惜,掌心温度滚烫。
闻星落冲她弯了弯眼睛,“这里阴暗潮湿,待久了不舒服,咱们还是出去吧。”
两人踏出厢房,谢观澜负手站在墙角,正在看墙上的刻痕。
县衙的宅院建了多年,刷白的墙根生出了潮湿的青苔,泛黄的墙面上,一道道陈旧的刻痕像是有人拿树枝划上去的,越往下印记越浅,仿佛久远的年轮。
闻星落解释道:“小时候我经常被父兄立规矩,犯错了就要在这里罚站反省。那时我年纪小,孤零零站在这里,想起兄长们经常拿了匕首,在槐树下为姐姐刻量身高,就自己捡了树枝,在墙上一点点比划出我的身高。”
顿了顿,她认真道:“他们不记得我是怎么长大的,但我自己想要记得。”
这些年代久远的划痕,是她来时的路。
谢观澜垂着眼帘。
越往下,那些划痕越是被青苔遮掩。
他想象着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些荒芜孤寂的岁月里,还不及他膝盖高的小姑娘孤零零站在墙角,捡起小树枝努力记录自己身高的样子,心脏仿佛洇开了一片柔软的湿意。
就像潮湿的青苔,长在了他的心上。
他忽然伸手,揉了揉闻星落的脑袋,“宁宁长高了。”
很宠溺的语气。
闻星落浑身僵硬。
从小到大,父兄总会夸姐姐长高了。
谢观澜,是第一个和她说这句话的人。
她垂下眼睫,没有躲开青年的手。
陈乐之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再次挤到他们两人中间,“那什么,看也看了,咱们赶紧出去吧?说不定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我还想看闻如风的笑话呢!”
三人刚踏出后院,扶山突然过来禀报,“主子,王府出事了!”
…
闻如风的迎亲队伍接到徐渺渺之后,没有返回县衙,而是径直去了镇北王府。
闻如风翻身下马,一撩喜袍,在王府门口跪了下来。
闻星落等人回到王府的时候,就看见府门前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闻如风坚定地跪在那里,字字泣血,“母亲,今日是孩儿大婚的日子,孩儿不求您出聘礼,也不求您回家操持婚宴,只求您出来见孩儿一面,让孩儿给您磕个头,也算成全了孩儿的孝心!”
百姓们七嘴八舌道:
“镇北王妃真是心狠,自己儿子成亲,竟然连钱都不出!天底下哪有这么当娘的?!”
“前段时间梨园唱的戏你没听过吗?唱的就是镇北王妃,说她爱慕虚荣贪图富贵!我原还不信,今日一见,倒是信了!啧啧,人家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倒好,攀上高枝儿就抛夫弃子,瞧不上从前的夫君和儿子,果然女人都是无情无义的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闻家大公子倒是孝顺,大喜的日子,也不忘来给母亲磕个头!像这样的大孝子,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
听见他们的赞扬,闻如风嚎哭的更加撕心裂肺,“母亲!孩儿想您了!孩儿带了新妇过来,您就出来见她一面吧!”
说着话,两个小丫鬟把徐渺渺从花轿里搀扶出来。
按照规矩,新娘子在半路上是不能离开花轿的,更不能摘下头上的喜帕。
可情况特殊,徐渺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风郎都说了,要是能把镇北王妃喊出来,凭她和继公公高贵的身份,随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权势,都足够闻家和徐家在蜀郡一步登天。
她果断跪在闻如风身边,跟着哭喊道:“母亲,纵然您如今身份高贵,可风郎终究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是?您不心疼他,我还心疼他呢!都说新妇过门要敬茶,难道您不想喝儿媳敬的茶吗?!”
夫妻俩一唱一和哭声震天,几乎把卫姒架在了火上烤。
闻如云握着折扇站在迎亲的队伍里,志得意满地盯着紧闭的府门。
就这么闹下去,他不信母亲不出来。
就算母亲坐得住,镇北王也是坐不住的。
等他们出来,为了安抚百姓保全名声,肯定会给闻家一些好处。
今日不从母亲身上咬下一块肉,他就不姓闻!
第92章 卫姒的过往
闻青松也藏在人群中。
他压了压瓜皮小帽,望向镇北王府的目光充满了怨毒。
他永远都忘不掉,当初谢靖是如何把卫姒从他身边抢走的。
谢靖抢走了卫姒,却没有给他任何补偿,更别提让他加官进爵!
他觊觎的郡守府太薄之位,到现在都没个影儿!
这对狗男女胆敢背叛他,就该承受万人唾骂!
今日风儿大婚,他要让这对狗男女付出代价!
此刻,万松院。
谢靖背着手,急得来回踱步,“什么抛夫弃子、贪慕虚荣,姒姒根本就不是这种人!要不,我派军队镇压?可如果用强硬手段堵住悠悠之口,岂不是欲盖弥彰,反而坐实了姒姒的骂名?”
老太妃倚坐在罗汉榻上吃着香茶,打趣道:“你还知道‘欲盖弥彰’这个词儿呢?”
倒不是她埋汰谢靖。
实在是她这儿子性情鲁莽,不爱读书,只知道行军打仗。
“母亲!”谢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您就别笑话我了!您赶紧帮我拿个主意,现在咱们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不急。”老太妃坐得安安稳稳,“自会有人出面,解决这件事儿。”
“谁啊?!”
“宁宁。”
谢靖睁圆眼睛,“不能吧?她那么小,走过的路还没我走过的桥多,她能拿什么主意?!小姑娘家家的,瞧着小鸡崽子似的可怜,不被闻家那老畜生欺负了就不错了!”
老太妃笑容意味深长,“宁宁是我带出来的,她心性如何、谋算如何,我比你了解。等着瞧吧,她会为卫姒打个漂亮的翻身仗的。”
老人家如此笃定,令谢靖生出了几分动摇。
他想着闻星落那副年纪尚小却泰山崩于顶而色不变的心态,不由放缓了焦虑,在老太妃对面坐了下来。
他喝了口热茶,突然重重一拍桌案,厉声骂道:“归根究底,都是闻青松那老畜生的错!当初他答应过我,今后再也不会接近姒姒,绝不会在人前提起姒姒!今日闻家故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他在背后纵容的!他把姒姒害得那么惨,我没去找他算账,他倒是先找上姒姒了!”
老太妃看着他,“你和闻青松,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靖按着茶盏,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时已经临近年关。
蓉城的官员们在酒楼聚会宴饮,他也在其中。
酒酣耳热之际,突然有人凑过来献媚,“下官见过王爷!”
他望去,说话的是个长相普通甚至还有点猥琐的中年男人。
官场上的人太多了,他并不能全部记住,就问道:“你谁啊?”
“下官名唤闻青松。听说王爷喜爱神兵利器,下官正巧新得了一把宝刀,想请王爷移步赏玩。”
谢靖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他跟着闻青松来到三楼雅间,对方谄媚笑道:“宝刀就在里面,王爷进去就能看见了。”
他踏进门槛,闻青松并没有跟上,反而掩上了屋门。
屋子里弥漫着脂粉香。
他转进珠帘,没看见宝刀,却看见拔步床上帷幔卷起,昏睡着一位美人。
美人不着寸缕冰肌玉骨,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倾国美貌,仿佛月下嫦娥瑶台仙子。
谢靖呆呆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反应过来,闻青松根本不是请他上来看什么宝刀的,而是给他献上了一位美人。
谢靖手揽兵权位高权重,府里却没有王妃和妾室,因此不是没有下属给他送过女人。
可是无论那些女人怎样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和眼前这位相比,都犹如萤火之与月光。
谢靖这一生里,只在很多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在京城里见到过一位美得如此惊心动魄的女子。
当年,他头一次跟着父亲进京,看什么都新鲜。
乱花迷人眼,所以他在宫宴上迟到了,等他匆匆赶到的时候,那个少女已经献完舞,正被世家小姐们众星拱月地簇拥着从他面前经过。
他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少女。
他看着她,三魂丢了六魄,痴痴呆呆连行礼也忘了。
后来他听周围的人说,少女和他的同宗兄长是青梅竹马,去年正式订了婚。
可是到了最后,兄长也没有娶她。
反而……
那些兵荒马乱的岁月,谢靖不忍细思。
虽然床榻上的女子和他记忆里的少女有三分相似,但谢靖很清楚,少女早已不在人世。
谢靖骨子里终究不是个好色之徒,没办法心安理得地享用下属送来的美人。
他不敢直视女人那张如同炽阳般灿烂的面容,拔刀挑起一张薄毯,盖在了女人的身上。
动作惊醒了女人。
她缓缓睁开眼,意识逐渐回笼之后,像是知道了现在是什么情况,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尾滚进了枕巾。
谢靖在半丈远的地方,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的那一抹悲凉。
女子这种表情,就像是曾经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事。
谢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细想。
视线在房中扫了一圈,他很快拿起挂在木施上的衣裙,“穿上。”
他背对着女子,直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结束,他才重新望向她,“你——”
女子坐在床榻上,低眉敛目,正侧着半边身子穿上鞋袜。
谢靖看见她的脚踝上有一圈淤青,像是锁铐留下来的。
她正用银簪挽起蓬松浓密的青丝。
她的手很巧,很快就挽好了发髻。
谢靖怔怔看着她。
那发髻,是前朝流行的慵堕髻。
他看了很久,眼前的女子竟然渐渐和记忆里那个惊艳绝伦的少女重合在一起。
他狠狠皱了皱眉头。
最不可能的猜想,成了现实。
后来,他想杀了闻青松。
可是在得知闻青松不仅是她的夫君还是她的救命恩人,甚至还是她几个孩子的父亲,他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窝着一团怒火,恶狠狠揍了闻青松一顿,要他永远不准见姒姒。
他又问姒姒,愿不愿意跟他走。
他现在是镇北王,他可以把她保护得很好,他可以把她安安全全地藏在王府里,不叫任何人看见她的脸,不叫京城里的那位知道她还活着……
万松院。
面对老太妃的问询,谢靖掐头去尾,只说了闻青松的种种不堪。
关于卫姒的秘密,他一个字也没说。
老太妃倒也不是那么迂腐的人。
她这一生经历过那么多场战乱,深知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比起性命和至亲,贞洁算什么?
何况千错万错都是闻青松的错,与卫姒何干!
…
镇北王府外。
无论闻如风和徐渺渺怎么哭哭啼啼,府门始终没有打开。
闻如云凑到闻如风耳边低语了几句。
闻如风会意,高声哀求道:“我和渺渺今日大婚,必须要见到母亲,给她敬一杯媳妇茶,如此才算成全了我们的孝道!烦请诸位父老乡亲,为我和渺渺发声,请我母亲出来相见!”
他语气恳切,一副大孝子的模样。
人群中早有闻如云提前安排好的内应,他们率先冲着王府高喊:
“卫姒,你儿子大婚,你还不赶紧出来?!”
“卫姒,你为荣华富贵抛夫弃子,你枉为人母!”
“……”
周围的百姓都被煽动。
他们想着法不责众,镇北王再怎么蛮横也不可能对这么多人下手,于是纷纷跟着高喊出声。
一时间,辱骂卫姒的声音铺天盖地,响彻整座镇北王府。
闻如云和闻青松藏在百姓中间。
父子俩对视一眼,脸上俱都噙起一抹阴邪得意的笑容。
第93章 因为她自己,恰是父亲最好的罪证
就在气氛被煽动到高潮时,一道身影娉娉袅袅地走了出来。
少女云鬟雾鬓面若桃花,青金色齐腰襦裙随着莲步流曳如水。
她一手执着罗扇,一手提起裙裾,优雅地踏上府门前的台阶,才转身望向闻如风。
错位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闻如风在跪她一般。
她杏眼弯弯,“今天是大哥大嫂的好日子,我在县衙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你们,只好找了过来。没想到,刚来就听见了你们逼迫母亲出来相见。可是据我所知,不是母亲不想见你们,而是母亲常年卧病在榻,恐过了病气给你们,这才闭门不出。”
卫姒常年染病,从不参加蓉城里的任何宴饮聚会,就连和谢靖的婚礼也没有大操大办,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百姓们想起这事儿,面面相觑。
是啊,卫姒都病得那么重了,又怎么能替闻如风操持婚事呢?
他们刚刚仿佛昏了头!
闻星落又慢声细语道:“平日里不见大哥去给母亲请安,今儿大婚,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请来全城父老乡亲为你助阵。知道的,晓得是大哥孝顺,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哥是在报复母亲,故意毁她名声呢。母亲这些年本就郁郁神伤损了心脉,若是再受了刺激……大哥担得起逼死母亲的罪名吗?”
闻如风呆了呆。
是啊,母亲那么脆弱,被逼狠了说不定一根白绫吊死了也未可知!
他还要考功名,要是传出逼死母亲的名声,他的科举之路岂不是到头了?
他脸色难看,怨怪地瞪了一眼闻如云。
二弟也是,出的什么主意,简直就是在坑他!
闻如云盯着闻星落,缓缓收拢折扇,皮笑肉不笑道:“谁不知道镇北王府在西南只手遮天,别说神医了,就连宫中的御医,也是请得来的。怎么,都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母亲的病还没有治好吗?”
“母亲是心疾,”闻星落反驳,“岂是那么容易治好的?”
“我竟不明白了,”闻如云大笑两声,冲周围的百姓们道,“她待在镇北王府,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她能有什么心疾?!比起我们这些粗茶淡饭的普通人,她身为王妃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我看,她就是装的!”
仇富的人不少,这一番话顿时激起了许多人的认同。
闻星落也不反驳闻如云,只瞥了一眼街角。
被她这么看了一眼,站在街角的中年妇人恐惧地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她是当年为卫姒接生的稳婆,闻星落还是托了赖仲良消息灵通的福,才能在这么多年后,在一座偏僻的村镇里找到她。
李稳婆按照闻星落的指示,高声道:“闻二公子可不能这么说!当年我在县衙,给镇北王妃接生的时候,她就已经生了郁症。我至今还记得,她头一胎怀了身子之后,求我带她走,说她是被闻县令胁迫成亲的。可是民不与官斗,我哪敢呀,就告诉了闻县令她想逃跑。后来闻县令拿锁链把她绑在床上,一绑就是好几个月,直到她生下孩子为止。后来,她又接连二三地有了身孕,无一例外全都被闻县令逼着生了下来——”
她说了这么多,才像是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她给了自己一巴掌,赔着笑脸道:“哎呀,瞧我这张嘴,大喜的日子,竟然说这些晦气的事!”
全场陷入诡异的静默。
百姓们完全没料到,闻县令和镇北王妃的过往竟然如此不堪。
如果卫姒是被胁迫嫁人生子的,那么她不想搭理前夫和子女,也就情有可原了。
妇人们更是对卫姒感同身受。
西南民风开放教化开明,女子的地位很高,她们深知自己是活生生的人,她们有选择生孩子或者不生孩子的权利,而不是被困在高阁,被人逼迫着,如同畜生似的,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
闻青松脸色铁青,恶狠狠瞪向李稳婆。
李稳婆惶恐地缩了缩脖子。
她不想出来蹚浑水的。
可是镇北王府的小姐找到了她,小姐坐在院子里,吩咐手底下的人把她儿子孙子全都捆起来,威胁她如果不出面指证闻青松,就杀了她全家!
李稳婆从来没见过这么狠的小姑娘!
瞧着面若桃花娇软温婉,干的却是土匪的事!
她下意识朝远处的高楼望去。
她全家都被关在那里,负责看管的青年瞧着清俊温雅,眉心还长着一颗朱砂痣,实则是个变态,动不动就跟她儿子商量,说他最近在研究人的心脏,问她儿子能不能把心脏刨出来借给他研究一番……
李稳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避开了闻青松的视线。
闻青松目眦欲裂。
他受不了周围人异样的视线,不敢继续待在这里,转身就要走。
可闻星落没给他逃跑的机会。
她红着眼圈,无助地唤道:“父亲,事情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吗?我们兄弟姐妹,当真是……奸生子?!”
少女尾音颤抖,身形摇摇欲坠。
谢观澜的眼底染上阴翳。
奸生子……
很难听的名称。
世人眼里,最肮脏卑贱的出身。
不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这种身份。
可她还是说出了口。
她不在乎自己名声受损,她设下这个局,铁了心要为她的娘亲讨一个公道。
因为她自己,恰是父亲最好的罪证。
蓉城起了秋风。
谢观澜不动声色地站在风口,替她挡住了寒风。
百姓们纷纷腾出一片空地,望向孤零零站在空地中间的闻青松。
闻青松面色涨红如猪肝,满眼都是怨毒之色,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母亲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嫁给我,自愿为我生下五个孩子,怎么就成我逼迫她了?!”
他又怒骂李稳婆,“还有你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贱妇,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诬陷我?!是不是镇北王给了你好处,叫你栽赃陷害本官?!昔年我与姒姒最是恩爱不过,何来囚禁一说?!”
他仗着卫姒性情孤郁受不得刺激,不可能亲自出面澄清这种事,于是信口开河胡编乱造。
第94章 他们会不会嫌她脏?
闻星落眼底凉薄,瞥向人群中的另一个老妇。
那是在闻家服侍多年的老嬷嬷。
此刻老嬷嬷的家人正被谢拾安控制着。
老嬷嬷满头大汗浑身哆嗦,受不住闻星落审判般的眼神,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膝行至闻青松跟前,紧紧扯住他的袍裾,一副殷切关心的神情,“老爷,老奴听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您就赶紧主动认罪了吧!当年您乘船时救了不慎落水的镇北王妃,见她美貌动人无依无靠,就逼迫她当了您的夫人!后来夫人想走,您却死活不肯放人,还迫着她生了五个孩子!那困住夫人的锁铐,就埋在县衙后院里的那棵槐树底下,上头还带着血哩!”
满场哗然。
李稳婆有可能说谎,但这老嬷嬷在闻家干了那么多年的活儿,说的有鼻子有眼,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撒谎。
“你胡说什么!”闻青松慌了,一脚踢开老嬷嬷,“什么锁铐,本官闻所未闻!定是你们两个老货受人指使,故意污蔑本官!来人,把她们拖下去!”
“且慢。”
混乱之中,谢观澜低沉清越的嗓音突兀响起。
不算大声,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府大门前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望向谢观澜。
西南最年轻的掌权者,金骨神容绯衣玉带,周身散发出的气势令人臣服。
他下令,“搜查县衙。”
扶山会意,立刻带着心腹翻身上马,直奔县衙搜集证据。
闻星落看着谢观澜的侧脸。
本以为此事还要费一番折腾,没想到他会亲自出面帮她。
捏着碧玉扇柄的指尖泛出血色。
她是奸生子。
她身上流淌着一半罪恶的鲜血。
祖母他们……
还有他……
大家会不会嫌她脏?
闻星落默然地垂下眼帘,面色苍白。
扶山很快带着罪证回来了。
他呈上锁铐,“启禀世子,这是卑职在县衙槐树下挖到的镣铐!”
镣铐生锈斑驳,已经有些年头,上面还有沉黑结痂的陈年血迹。
闻星落看着镣铐,眼眸通红。
原来在她被父兄欺负的时候,母亲正被镣铐锁在高阁之上。
就是这一副肮脏沉重的镣铐,锁住了母亲的二十年光阴……
“别看。”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谢观澜抬袖遮住了她的眼睛。
浓郁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如有实质般,在闻星落周身设下了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域。
闻星落鼻尖酸涩,抬起纤细凝白的指尖,轻轻攥住了青年的衣袖。
像是依赖。
谢观澜示意扶山收起镣铐,“闻县令,人证物证俱全,恐怕要劳烦你走一趟大牢了。”
话音落地,两名护卫立刻上前押住了闻青松。
闻青松冷汗淋漓满脸恐惧,却强撑着身体,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镇北王府仗势欺人栽赃陷害,我不服!我不服!各位父老乡亲,你们一定要帮本官个作见证啊!”
然而百姓不是任由他糊弄的傻子。
现场根本没有人理他,反而自动与他保持距离。
闻青松一边挣扎,一边大喊,“老大老二,你们救救为父!老二,你不是主意最多吗?!你快想想办法呀!”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早已超出了闻如风和闻如云的预料。
兄弟俩对视一眼,闻如云蹙眉道:“父亲,我们竟不知你平日里是这么对待母亲的!”
“是啊,”闻如风附和,“母亲也是活生生的人,你怎么能强迫她呢?!亏你常常教导我们与人为善、忠厚贤良,你就是这么以身作则的吗?!父亲,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闻青松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连嘴唇都在发抖,“你们……你们……”
闻星落从谢观澜身后探出半张小脸。
少女看似伤心欲绝,杏眼里却藏着一丝冷笑。
闻家人生性薄凉。
闻如风和闻如云见势不对弃车保帅,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目送闻青松被护卫拖走,一路上还被百姓们扔烂菜叶子臭鸡蛋,心底尽是快意。
凭借谢观澜的手段,一定能从闻青松嘴里撬出最深的秘密。
闻青松,不可能再从牢里出来了。
闻青松被抓后,百姓们也不再诋毁卫姒,纷纷向闻星落道歉。
闻星落拿手帕抵着鼻尖,眼尾湿润潮红,“我母亲是很好的人,没想到会被父亲毁了半生……母亲很可怜……”
少女的眼泪,是刺痛人心的利器。
于是才不过片刻光景,卫姒的名声就彻底扭转过来。
如今人人痛骂的对象变成了闻青松,梨园里那支诋毁卫姒的戏曲不再有人唱起,茶楼酒肆的说书人争先恐后辱骂起闻青松。
卫姒的事情告一段落,闻如风的婚礼却还得继续。
闻如风朝周围拱手笑道:“是我不好,这些年没察觉到父亲苛待母亲!往后,我和渺渺会好好孝敬母亲,弥补从前的过失!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闻府预备了丰盛的流水席,我做主,请诸位父老乡亲移步闻府,当是我向诸位赔个不是!”
他还要考功名呢。
可不能因为父亲坏了名声。
陈乐之目送众人浩浩荡荡往闻府走,兴奋地牵起闻星落的手,“宁宁走,咱们瞧热闹去!”
闻星落跟着她小跑过街巷。
汉中来的小郡主,火色裙裾在初秋的长风里翻转飞扬。
闻星落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把她牵得那样紧……
她一点儿也不嫌弃她肮脏不堪的出身!
闻星落迎着风,轻轻弯起眉眼。
迎亲队伍和花轿还要在城里绕一圈,因此闻星落等人先一步来到闻府。
刚过来,就看见闻月引正盛装打扮招待宾客。
谢厌臣不知何时来的,陪在闻月引身边,笑眯眯道:“我瞧闻姑娘忙得脚不沾地,不如我来帮帮你?”
闻星落诧异。
她二哥哥出现,准没好事。
闻月引也很戒备谢厌臣。
然而她见谢厌臣白衣胜雪松姿鹤逸,眉心一点朱砂点缀的那张观音面俊美如崆峒碎玉,又下意识放下了戒心。
她心底生出一个念头——既然这一世闻星落都能搞定谢观澜,那她为什么不能搞定谢厌臣呢?
前世今生,终究是不一样了,不是吗?
她想着,学着闻星落的称呼,娇声道:“那就劳烦二哥哥了。”
谢厌臣立刻招呼宾客落座。
他拿出红漆攒盒。
攒盒里面本应装满瓜果糕糖,可闻星落什么也没买,于是所有攒盒都是空的。
谢厌臣打开一个攒盒,含笑向宾客们展示,“空的!”
宾客:“……”
谢厌臣又打开了一个,献宝似的举起来,“没想到吧?还是空的!”
宾客:“……”
眼见气氛尴尬,闻月引轻咳一声,柔声劝道:“二哥哥,你快别和大家开玩笑了啦。”
谢厌臣取出第三个攒盒,笑容可掬地掀开一条盒缝,“闻姑娘把手伸进去摸一摸,瞧瞧这只攒盒是不是空的?”
闻月引受宠若惊。
前世,谢厌臣可从来没有和她开过这种小玩笑。
难道她真的讨得了他的欢心?
她得意又挑衅地瞥了眼人群外的闻星落,嘴上娇嗔道,“二哥哥就知道取笑我!”
她把手伸进了攒盒。
第95章 让我镇北王继子、闻家嫡长子的脸面往哪搁
闻月引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确切来说,不仅软绵绵的,还湿漉漉的,带着一些黏黏腻腻的触感。
闻月引笑道:“莫非是麦芽糖?”
谢厌臣摇头,“不对哦。”
闻月引又道:“难道是水果糕团?”
她好奇地捏了捏那个东西,却听见那东西发出一声“呱”。
闻月引呆了呆。
“你真笨。”谢厌臣掀开攒盒,“是癞蛤蟆啦。”
闻月引看着握在手里的癞蛤蟆。
下一瞬,她陡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花容失色地扔掉癞蛤蟆,整个人像是触电般一蹦三尺高!
无数癞蛤蟆,争先恐后从每一只红漆攒盒里蹦了出来。
宾客们发出同样凄厉的惨叫,捶胸顿足往来奔走,把桌椅板凳全都撞翻了!
闻星落也怕癞蛤蟆。
谢观澜下意识就要抱她,可是陈乐之距离闻星落更近,本就时刻预备着,余光瞟见他一动,她便更加眼疾手快,一把将闻星落拽进怀里,潇洒利落将她打横抱起。
谢观澜沉默。
薄唇勾起一丝冷笑,他不动声色将手负在身后。
看来他得给汉中王施压了。
他女儿无所事事,成日里跑到别人的地盘做什么?
闻星落呆呆看着陈乐之。
大家都是女孩子,她居然直接就把她抱起来了!
她夸奖道:“乐之,你可真是孔武有力!”
陈乐之抢到了闻星落,骄傲道:“这算什么?我阿兄单手就能抱起小姑娘!而且宁宁你身轻体软,很容易就抱起来了!”
身轻体软……
谢观澜脑海中掠过他抱闻星落的那两次经历。
她是挺软的。
好容易平息了这场鸡飞狗跳,迎亲队伍终于带着花轿回来了。
因为闻青松被抓走的缘故,闻如风和徐渺渺没有高堂可拜,只得请何师暂坐高堂之位。
拜完天地,年轻小姑娘们要去新房陪伴徐渺渺。
闻星落进去的时候,看见徐渺渺坐在撒满桂圆花生莲子的新床上,闻青松被抓的事情显然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她看着新房里的龙凤喜烛,正面露笑意。
正看着,闻月引突然进来,急切地抓住闻星落的衣袖,“我听人说,爹爹被抓进了监牢?!”
闻星落温声道:“是啊姐姐,他不仅囚禁母亲,还强迫她生孩子,所以就被抓起来了,很可能还会丢了官位哦。”
“怎么会这样?!”闻月引不敢置信。
按照上辈子的流程,父亲应当在洪涝过后就当上郡守府主簿。
但他现在不仅没能升官,还被抓了起来!
她喃喃道:“真是荒谬!母亲既然嫁给了父亲,那就应该乖乖生孩子,否则她有什么用呢?和不下蛋的母鸡又有什么区别?说到底,是她自己不听话才会被囚禁,怎么能怪父亲?!”
“姐姐慎言。”闻星落面色微凛,“即便女子成亲,也依旧有选择生或者不生的权利,而不是全权由男子做决定。”
徐渺渺突然笑了起来。
她掷地有声,“闻星落,往日我经常听夫君和月引妹妹提起,说你自私自利野蛮无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依我之见,公公和婆婆的事情完全就是家务事,什么强迫、什么囚禁,即便动手,那也只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恕我实在不能理解,为何你们要上纲上线闹到官府里去,害公公平白丢了官职!做子女的都不团结,又怎么能把家族发扬光大呢?我要是你,就赶紧劝你母亲写一封谅解书,原谅了公公!”
闻星落看着她。
徐渺渺今日打扮得很漂亮,她声势浩大地嫁到了闻家,她以为她会成为闻府的当家主母,她以为她能当官夫人,她以为往后的人生会像今天这般隆重热闹。
殊不知,嫁给闻如风,是她这一生悲剧的开始。
少女杏眼里一片薄凉,声音却依旧温柔,“但愿将来大嫂到了和我母亲那般境地时,也依旧能说出这是‘夫妻间的情趣’这六个字。”
徐渺渺气笑了,涂满红丹蔻的手指着闻星落,对闻月引道:“你瞧瞧她,竟还在这里搬弄是非!幸好我没准备她的红包,否则和喂了白眼狼又有什么区别?!我今儿就以大嫂的身份做个主,往后,不许闻星落再回闻家!”
闻星落不稀罕她的红包,更不稀罕回闻家。
她等着看徐渺渺的下场。
她慢条斯理地离开新房,去找陈乐之。
途经院子,闻如云正在翻看礼账。
他勾起嘴角邪魅一笑,对闻如风道:“虽然父亲被抓了起来,但咱们今天收到了一千多两纹银的礼账!蓉城的官绅出手阔绰,大哥,咱们发达了!”
闻如风送出去的请帖上,开头第一句话就点明了他镇北王继子的身份,因此不少官宦是看在镇北王的面子上才来吃喜酒的,出手也十分大方。
有了钱,闻如风心下稍安,也有了底气。
余光瞥见从回廊经过的闻星落,他威严地板着脸命令,“星落,过来。”
闻星落不紧不慢,“作何?”
“父亲虽然犯了错,但他终究是我们的父亲。身为人子,岂可看着他在大牢里受苦?我记得你从前最孝顺父亲,所以我做主,就由你代表我们去见母亲,叫她亲笔为父亲写一封谅解书。”
闻星落幽幽道:“我似乎告诉过大哥,你做不了我的主。”
闻如风脸色一白,“你——”
还没来得及说话,院子里突然传来骚动。
宾客一窝蜂涌了过来,声色俱厉道:
“闻如风,我们给你脸,好心来吃你的喜酒,你就是这么招待我们的?!素面加咸菜,你瞧不起谁啊?!”
谢拾安也过来了,和陈乐之蹲在槐树下,一人一碗面吃得很香。
他乐呵地接话道:“当然是瞧不起你们啦!”
宾客愤怒甩袖,“这种待客之道,我长这么大竟是闻所未闻!”
陈乐之也很乐呵,“那你们现在知道啦!”
闻如风愣住了,“什么素面咸菜?”
有脾气大的官宦,直接当场掀了面盆,“什么素面咸菜?!你还好意思问?!自己预备的喜宴,自己不清楚吗?!”
谢拾安吆喝,“对呀,闻如风你自己的喜宴自己不清楚吗?”
闻如风呆呆地看着满地的汤汤水水。
不是,他隆重体面的大婚宴席,怎么变成了一盆盆便宜的面条?
陈乐之把头扭到旁边,故意掩饰声音伪装成普通宾客,高喊道:“把礼金退给我们!”
此言一出,宾客们顿时眼睛一亮。
是啊,闻如风都没给他们脸,他们又凭什么出那么多礼金?!
思及此,众人一哄而上,如风卷残云般抢走了所有礼金!
闻如风被推来搡去,喜袍被挤得皱皱巴巴,胸前的大红花也掉在了地上。
等宾客们作鸟兽散,他狼狈地跌坐在地,紧紧搂住仅剩的一枚银锭,声嘶力竭地哭嚎,“你们都是强盗啊!都是强盗啊!还有没有王法啦!作孽啊!”
他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忽然愤怒地盯向闻星落,“我让你置办婚宴,你置办的是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今天来参加婚礼的都是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让我镇北王继子、闻家嫡长子的脸面往哪里搁?!”
第96章 她问谢观澜:我是不是很脏
闻星落寻了一张干净的圈椅,优雅落座,信手抚平裙褶。
她笑道:“大哥只给了我十两纹银,要我怎么置办婚宴呢?”
“十两纹银?!”闻如风失声,“我明明给了你三百两,怎么可能是十两?!”
闻星落无辜,“也许是大哥派人送钱过来的时候,被人中途贪墨了?”
闻如风压抑着火气,把小丫鬟叫了过来。
小丫鬟吓得跪倒在地,老老实实交代了一切,末了又道:“四小姐就只给了奴婢二十两纹银,奴婢不敢撒谎!”
闻月引很快被叫了过来。
她知晓此事瞒不住,只得供出了自己贪墨八十两纹银的事,顺便又把闻如云给牵扯了进来。
闻如云摇着折扇,轻描淡写道:“事情都过去了,大哥还追究这些做什么?依我看,还是闻星落不对,钱不够,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添一些吗?怎么只知道问咱们要钱?大哥你也是,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还不如跟着何师好好读书,预备明年的乡试。”
闻月引也抹着眼泪,“父亲进了监狱,如今大哥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要是大哥考不上功名,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可要怎么办才好?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大哥何必追究呢?”
闻如风万万没想到,毁掉他婚宴的人不是闻星落,而是闻如云和闻月引。
他复杂地看着两人。
虽然气愤,但好在那三百两纹银是徐家的钱,他俩贪了就贪了吧!
至于毁掉的婚宴,他成为探花郎以后还会迎娶高门贵女,到时候再请岳丈家出钱,重新置办更隆重的婚宴就是了。
于是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呀!”
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宠溺,完全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闻如雷抱臂,安静地靠在门边。
自打他恢复记忆,整个人就阴郁了很多,这段时间专心准备参军入伍的事,连闻如风大婚都提不起兴致。
今日看完了这出闹戏,他的视线在闻月引和闻星落身上反复逡巡。
不知为何,从前闻月引掉眼泪的时候,他会非常心疼。
可是现在,他只觉得烦。
月引口口声声说她才是爱重父兄的人,可是她不在乎父亲锒铛入狱,也不在乎大哥的婚礼,所以她究竟爱重在哪里?
还有他的前途,她明明是重生的,却不知道像闻星落那般,逼着他去讨好李老将军,害他要多走一段弯路……
鬼使神差的,闻如雷在闻星落离开闻家后,悄悄跟上了她。
回到镇北王府,陈乐之冲闻星落使了个眼色,小声道:“他一直跟着咱们呢。”
闻星落转身望去。
闻如雷站在不远处,望向她的目光十分复杂。
谢拾安冷笑,“不知道装什么!”
陈乐之猜测闻如雷大概是有什么话想和闻星落说,便拉着谢拾安先行进府。
谢拾安忍不住回头,冲闻如雷威胁地扬了扬拳头,才跟她离开。
闻如雷走到府门前的台阶下,仰起头看闻星落。
初秋的光影照进来,在少女的眼瞳里勾勒出浅金色的弧光,她云鬟雾鬓,眉黛青颦莲脸生春,重莲绫裁成的莲紫色齐腰襦裙,衬得她极是明艳清新。
可她看他的神情是如此疏离冷漠,仿佛春日里枯绝的山水。
前世,闻星落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闻如雷的心底莫名生出慌乱。
他嗫嚅良久,才小声道:“星落,再过几天,我就要去参军入伍了。恐怕……恐怕要很久才能回来。”
谢拾安突然从虚掩的府门后探出头,“宁宁,我也快要参军入伍了,你别心疼他,你心疼我——”
话音未落,又被陈乐之拉了回去。
闻星落看着闹腾的两人,眉梢眼角染上一抹温柔暖意。
在转向闻如雷时,她重又面色沉寒,“你要去便去,何必特意来和我说?”
闻如雷反复揉捏衣角,局促不安欲言又止,“你……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前世他去参军入伍的时候,闻星落特意从慈云寺为他求了平安符。
还连着熬了几天的夜,给他准备了很多干粮。
就连衣裳鞋袜,也都帮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他记得他催马离开时,她很不舍,掉了很多眼泪……
闻星落出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三哥想听我说什么?”
“我……”闻如雷语塞。
“三哥打小就不喜欢我,如今我离开了闻家,三哥得偿所愿,应当高兴才是,为何又巴巴儿地过来找我?给姐姐知道,怕是要不高兴了。我家四哥哥也要参军入伍了,我还要同他多说说话,告辞。”
闻星落礼貌地略一颔首,转身进府。
“星落!”
闻如雷大步上前想要拉住少女,可朱漆府门已经在他面前重重合上,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闻如雷重重一拳砸在府门上。
负面情绪铺天盖地而来,他心底一片苍凉失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猩红的眼睛,“谢拾安算什么东西?前世,不过是个双腿瘫痪的残废罢了!闻星落,你今日瞧不起我,可我偏要一步步爬上高位,偏要让你看清楚,谁才配当你的兄长!我要你后悔,我要你乞求我的爱!”
闻星落毫不在意闻如雷扭曲的心理。
她只身闯进了东流院。
侍女把她拦在外面,小心翼翼道:“王妃情绪不稳定,不宜见客。小姐还是先回去吧?”
闻星落没理会她,拾阶而上踏进檐廊。
隔着如意宝瓶花纹的槅扇,她道:“母亲,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从前是如何欺负你的了。他被世子抓进了监狱,他不会再出来了。”
卫姒站在门后。
她今日没梳头,鸦青浓密的长发蜿蜒曳地,掩映在青丝后的小脸毫无血色。
她赤着脚,看着一门之隔,少女若隐若现的轮廓。
少女唤她母亲。
她缓缓伸出手,在槅扇上勾勒出少女的轮廓。
白嫩修长的手掌,缓缓贴在少女的脸颊位置,像是温柔地抚摸。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眼底突然涌出浓烈的恐惧和恨意,她收回手,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
她如同受惊的小鹿,彷徨无助地藏进拔步床的深处。
闻星落在屋檐下站了很久,久到双脚麻木。
天空铅云密布,光线暗淡,庭院里的景致像是褪了色,似要落今秋的第一场雨。
少女眉眼晦暗,声音沙哑的再次开口,“我想告诉母亲,我一点儿也不像他。我是您的孩子,只是您的。”
细雨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芭蕉叶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檐下溅起雨珠,打湿了闻星落的裙裾。
她久久得不到回应,终是垂着眼睛,失魂落魄地离开。
是夜。
谢观澜在万松院用晚膳的时候,没看见闻星落过来。
他用罢膳食,踏出万松院,径直去了园子。
园子里有一处假山。
他记得乞巧节那夜,小姑娘曾经孤零零坐在上头。
谢观澜提灯撑伞穿过太湖石,看见闻星落抱着灯笼坐在假山里。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她,“长本事了,连晚饭都不吃了。”
闻星落抬起红肿的泪眼,“我是不是很脏?”
所以,母亲才不愿意见她。
第97章 谢观澜说,闻宁宁是世上最好的小姑娘
寒意顺着夜色蔓延,从脚边攀援而上,钻进了少女的四肢百骸。
铺天盖地的秋雨声中,她听见青年沉沉低语——
“闻宁宁一点也不脏。
“闻宁宁是世上最好的小姑娘。”
秋雨声仿佛在耳畔静止。
万籁俱寂之中,闻星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重若一声,仿佛要狠狠撞出她的胸口。
她透过朦胧泪眼,看面前的青年。
他正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珠。
橘黄色的灯笼在寒夜里散发出暖光,谢家年轻的掌权者,绯衣玉带金骨神容,过分秾丽的相貌在寂静的园子里犹如惑人的艳妖,他垂落薄薄的眼皮,纤长细密的眼睫覆落微挑的阴影,意外地染上几分温柔,像是在无声地勾着她捧出自己的心。
他在哄她。
闻星落的呼吸重了一分。
她很快收回视线,低下头,“你骗人。”
“哪里骗人了?”
闻星落扫了眼他的腰间,“你说我是最好的,可你都不肯佩戴我送的平安符……”
谢观澜挑了挑眉,随即当着少女的面,从怀袖里取出那枚桃木平安符,慢条斯理地戴在了腰间。
闻星落一怔。
原来他一直把平安符带在身上。
她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莫非是因为她没戴他送的那支金簪,所以他便故意不戴这枚平安符?
他想气她。
谢观澜弯起薄唇,故意逗她,“宁宁怎么不在意祖母他们有没有佩戴平安符,却只在意我一人?”
闻星落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沙哑道:“我不过是随便问问。”
笼火葳蕤,驱散了些微寒意。
谢观澜看着她。
她忙了这几日,较往常清瘦些许,愈发有弱不胜衣之态,青金色齐腰襦裙在太湖石上散落如花,几绺被雨汽打湿的青丝蜿蜒贴在脸颊上,衬的少女面庞雪白。
他的视线又一寸寸滑落到她的嘴唇上。
宛如樱桃般鲜红饱满的唇瓣,细嫩小巧,明明未施粉黛,却像是天然淬着花汁。
他忽然问道:“在你心里,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吗?”
闻星落看着他腰间的平安符。
乞巧节那夜,他曾问她在试探什么。
那么今夜,他是不是也在试探?
清冷矜贵如他,也会生出……妄念吗?
少女敏感纤细的神经,宛如太湖石黑暗角落里的蛛网,丝丝缕缕暗藏机锋,妄图绞杀落进蛛网的飞蛾。
她抬起头,藏起心底的恶劣,故意露出一双清澈乌润的杏眼,“长兄和他们,当然是一样的。只是因为长兄从前待我苛刻,令我疑心长兄是不是扔了我送的平安符,所以才多问了一句。今夜重新看见,我便放心了。在我心里,长兄和二哥哥、四哥哥一般无二。”
和那两个傻子一般无二……
谢观澜薄唇边的笑容多了几分冷意。
像是心上长出的青苔,被秋雨染上了潮湿阴寒,叫他不大舒服。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自打乞巧节过后,你就不曾佩戴过那支金簪。为何?”
“长兄说,那支金簪是你没能抓到凶手的赔罪礼,可我并不觉得长兄需要向我赔罪。既然如此,那支金簪对我而言便失去了意义。没有意义的东西,为何还要日日佩戴?”
谢观澜沉默地拨弄平安符的鹅黄穗子。
闻星落看着他,杏眼比笼火更亮,写满了不加掩饰的侵略感,仿佛一头藏在黑暗里,悄然亮出獠牙和利爪的小兽。
她的心底涌上一股浓烈的畅快。
说谎的人,会被谎言折磨一辈子,不是吗?
她笑道:“雨停了,长兄送我回去吧?”
两人回到屑金院,谢观澜提着灯站在院门外,目送少女被翠翠接进去。
她髻边的珠花令他厌烦,胸腔里那股无法掌控横冲直撞的情绪,更加令他厌烦。
这种情绪很陌生。
他见惯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也曾在战场上命悬一线,可在他前面十九年的光阴里,他从未有过今夜这种感觉。
恰逢两名侍女捧着锦盒过来。
他道:“这是什么?”
侍女福了一礼,回答道:“启禀世子爷,这是西陵楼船的赖老板派人送来的,说是新打出来的一套黄金头面,特意拿来献给小姐,答谢小姐上回的救命之恩。”
她们掀开锦盒,暗红绒布上躺着的黄金头面灿烂生辉。
对谢观澜而言,却实在碍眼。
她连他送的金簪都不戴,又怎么能戴别人送的?
若是那支金簪戴久了嫌腻,他又不是送不起别的。
他是镇北王府的世子,掌管着府里的一切,她既在王府里,吃穿用度就该由他出。
他吩咐,“拿去融了。”
侍女疑心自己没听清楚,“您说什么?”
“融成金饼。”
谢观澜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两名侍女面面相觑。
黄金首饰之所以昂贵,除了金料,还因为手工费。
像这种宫廷里出来的老师傅,代代传承,为后妃命妇打造了几十年的首饰,无论眼界还是手艺都是顶尖,制作一件首饰的工费几乎能抵得上黄金本身的价值!
可是,世子居然让她们拿去融成金饼……
“姐姐,这可如何是好?”
“融了呗,还能如何?我可不想得罪世子爷。”
闻星落还不知道她的首饰被拿去融成了金饼。
她吃了些糕团,又沐浴梳洗了一番才回到寝屋。
“宁宁你回来啦?”陈乐之穿着寝衣坐在床帐里看话本子,听见动静探出脑袋来,“你吃了没有,饿不饿?”
闻星落弯着眼睛坐到梳妆台前,“刚刚吃了些糕团。”
陈乐之觑着她。
这小姑娘拿桃花木梳梳着头,唇角微扬,心情很愉悦的样子,那小脸蛋儿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粉,眉眼如水,春色酽浓。
陈乐之警铃大作,试探道:“你刚刚见谁了?”
第98章 她家宁宁还真是见色起意!
闻星落老实回答道:“见了世子。因为母亲的事,我有些难过,好在刚刚世子安慰了我。”
陈乐之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看着闻星落吹灭几盏烛火,踢掉软鞋爬上床榻。
小姑娘的心事毫不设防地写在脸上,她把她的欢喜看得清清楚楚。
她扯过锦被盖在两人腿上,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我同岁,太妃娘娘可有为你说亲?宁宁,你现在有心仪的人吗?”
闻星落好奇,“心仪的人?”
“就是喜欢的男子呀!我听别人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即使他什么也不做,仅仅只是看见他,就会很开心了!同他对视时,会心跳加速。听见有趣的笑话时,会下意识在人群中看向他。很想嫁给他,很想与他共度一生!”
闻星落沉吟。
前世今生,她遇见过许多男子,还被祖母带着相看过许多王孙贵胄。
可是让她开心、让她心跳加速的,只有一个。
她认真地问陈乐之,“如果仅仅只是开心和心跳加速,但从未想过要嫁给他,更没有想过要与他共度一生,这种算不算心仪?”
“啊?!”陈乐之震惊又怀疑,“你喜欢一个人,竟然没有想过要与他共度一生?!”
闻星落细细回忆了一番,实诚道:“他长得特别特别好看,还曾救过我几次,我确实生出了好感。再加上我是个自私又霸道的人,我生出了这种念头,便希望他待我特别一点,再特别一点。
“我企图从他身上得到回应,甚至,我贪心地希望他比我付出更多的感情,让我能享受他的好。但是我也很清楚,这份感情,还不足以支撑我生出嫁给他的念头。人的一生是很漫长的,嫁娶之事更得慎重。乐之,我只想享受当下,我没有考虑那么远。”
谢观澜可是要谋反的人。
万一镇北王府的船沉了,她还得跑路呢。
她说罢,心情愉悦地拍软枕头,自顾躺了下来。
陈乐之凌乱了。
她瞪着大眼睛望向闻星落,少女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游记,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十分专注于她自己的兴趣爱好。
“不是?!”
陈乐之更加凌乱了。
她还以为闻星落对那黑心肝的情根深种不可自拔,搞了半天,她家宁宁还真是见色起意?!
这两个人……
到底谁更加黑心肝啊!
还有那个谁,他知道他被闻宁宁玩了吗?
陈乐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默默躺下来,盖好自己的小被子。
夜已深。
闻星落抱着陈乐之睡着了的时候,沧浪阁依旧灯火通明。
书案上搁着银蝴蝶和丑兔子。
谢观澜拟好了文书,递给扶山,“飞鸽传书给汉中王,叫他立刻派人接陈乐之回去。”
他实在不喜府里有外人。
扶山打发手底下的人去做了,又进来道:“刚刚阳城那边传来消息,穆尚明已经就任太守一职。他知道了闻青松的事,派人过来问主子要人,说他要亲自审理闻青松。”
谢观澜把玩着丑兔子。
虽然丑了点,但缝的还挺牢固,无论他怎么揪,都揪不掉那对长耳朵。
扶山悄悄觑着他。
他家主子自幼就养成了端肃清冷不怒自威的性情,在本该蹴鞠出游的年纪,他却一直埋头读书练习弓马,可以说从小到大就没碰过玩具。
怎么到了这个年纪,突然摆弄起兔子布偶来了……
他见谢观澜久久不说话,不由试探道:“主子?”
谢观澜捻着兔耳朵,薄唇轻扬,“看来监牢里,也有他们的人。”
扶山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
他家主子的意思是蓉城监牢有太守府那边的眼线,杜广弘死后那眼线就成了穆尚明的人,他帮助闻青松传递了情报给穆尚明,大约是很重要的情报,值得穆尚明亲自出面保下他。
扶山气愤,“杜广弘死后,蓉城里里外外都被咱们的人查了个遍,本以为早已肃清奸细,没想到监牢里还藏着一个!卑职这就去派人把他揪出来!”
谢观澜把玩着缝布兔子。
在面对闻星落时,他会生出一种无法掌控的陌生情绪。
但是没有关系。
只要掌控住她这个人,叫她乖乖听话、乖乖当他的妹妹、乖乖待在他的手掌心,就不会产生任何问题,那些陌生的情绪也会得到纾解。
生着薄茧的宽大手掌,慢慢握拢一整只缝布小兔子。
到了他手里的东西,那就是他的。
次日天气不好,阴沉沉的。
屑金院。
早上翠翠带来闻家的消息,说闻如风他们几个写了布告张贴在城里,宣布和闻青松正式断绝父子父女关系。
翠翠还带了一张布告回来给闻星落看,上面煞有其事地按了闻如风他们四个人的手印,证明闻青松现在是孤家寡人了。
闻星落好笑。
这四个人无利不起早,迫不及待断绝关系也是有的。
她收起布告,和陈乐之弄了些燕支花,在房里调制胭脂。
等红胭脂凝固之后,陈乐之迫不及待想要试色,便拿尾指挑了许多,点在闻星落的眉心,又抹在她的颊边和唇上。
端详半晌,她忍着笑道:“颜色深了些。”
闻星落望向铜镜。
岂止深了些,简直红的像是抹了血,仿佛刚吃完吃小孩儿!
“陈乐之!”
她气笑了,抓住陈乐之的手,也想给她抹上。
两人正打闹,一个小丫鬟突然进来,“郡主,前院有您母妃的信!”
陈乐之连忙道:“走,带我去拿!”
她前脚刚走,扶山后脚出现,“小姐,主子请您过去一趟。”
闻星落看了眼陈乐之离开的方向,意识到谢观澜是故意支使开她。
他大约有重要的事情找自己。
她道:“领路吧。”
她被扶山引进一辆宽敞的马车,谢观澜已经坐在车里了。
她问道:“长兄要带我去哪儿?”
谢观澜拿茶盖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汤浮沫,“见你父亲。”
闻星落与他隔着矮几坐了,“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谢观澜看她一眼,不由眉尖轻蹙。
小姑娘平日里要么未施粉黛,要么妆容精致,今日这妆……
她眉心点着一颗鲜红朱砂,颊边染上两坨大红胭脂,原本浓淡适宜的樱唇泛出骇人的深红色泽,像极了刚吃完小孩儿还没来得及擦嘴。
她这妆……
想起上回蓉城里流行的诃子裙,谢观澜疑心这又是新近流行的妆容。
虽然他看不懂,但小姑娘妆点成这样,必定有她的道理。
第99章 他们将同生死,共荣辱
未免又被冠上年纪轻轻就很古板的名声,谢观澜没对她的妆容发表任何意见,只回答道:“穆尚明要亲自审你父亲的案子,他的人这两日就要到了。”
茶气氤氲。
少女杏眼里掠过几分思量。
按照大周官员的权责划分,如果蜀郡没有太守,那么谢观澜确实可以代行审理闻青松。
但现在穆尚明继任太守职位,若是他想要人,谢观澜没有继续扣押的理由。
谢观澜特意在穆尚明的人抵达之前,带她去见闻青松……
闻星落反应过来了,“长兄是怕夜长梦多,所以想让我直接杀了他?”
谢观澜直视她,“宁宁敢不敢?”
闻星落垂眼看着车厢地面。
她散落的青金色裙裾压在青年的绯色衣袍上,层层叠叠勾连交缠,秾丽灿烂,恍若世间最相配的两种颜色。
自古以来,弑父杀君都是大逆不道之举。
他要谋逆诛君,却来问她敢不敢弑父。
她知道谢观澜想听什么。
她扬起唇,“有什么不敢的?我既然绑在了镇北王府的船上,那便注定要与你死生与共。你连死都不怕,我又何惧弑父杀君的骂名?”
少女的唇色鲜艳热烈,与青年所着锦袍的颜色如出一辙,笑起来的刹那极尽明媚张扬,仿佛在谢观澜的心上点起了一团火焰,要烧尽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令他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
谢观澜与闻宁宁这两个名字,将同生死,共荣辱。
青年从来如枯山寒水的眉眼,似有冰雪消融。
进了官衙大门,闻星落亦步亦趋地跟着谢观澜穿廊过院。
路上不时碰见路过的官员,他们对谢观澜很敬重,纷纷恭敬地退到旁边行礼,又用好奇的目光悄悄打量闻星落。
他们不认识闻星落,但他们知道这是谢观澜第一个带在身边的女子。
瞧她脸上画着古怪的妆容,令他们疑心他们的指挥使大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八卦之心使然,闻星落刚被谢观澜带进官衙里的大书房,就有几名年轻官员被衙门里的那些老油条怂恿过来打探消息。
他们闹哄哄地问道:“指挥使大人,这位姑娘是您什么人呀?是您的妹妹还是未婚妻?”
闻星落不自在地绞了绞手帕。
都说女人家八卦,她看,这些男人聚集在一起也挺八卦的!
谢观澜拿出自己的茶具,给闻星落斟了一盏热茶,没回答他们的问题,只冷冷道:“全凑这里来做什么?活都干完了?”
显然谢观澜平日里和这些下属关系不错,众人腆着脸道:“干完了、干完了!”
谢观澜:“干完了就去把官衙扫一遍。要是我看见地上有一片落叶,你们今晚全部留下整理文册。”
众人顿时发出一声哀嚎,灰溜溜地出去扫地了。
书房里只剩下谢观澜和闻星落两人。
他道:“我去让人清理监牢,等会再带你进去,你先在这里等我。”
闻星落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她在书房里溜达了一圈,无意中撞见一面铜镜。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脸,呆了呆。
她忘记擦掉脸上的胭脂和口脂了!
她竟然顶着这种古怪瘆人的妆容,被谢观澜和他的下属们看了个遍!
而且居然没有一个人提醒她!
她面红耳赤,急忙拿清水擦掉妆容。
刚擦完脸,那几个年轻官员又回来了。
瞧见闻星落干净娇美的小脸,他们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的指挥使大人没有特殊癖好。
少女生得这么美,配得上指挥使大人!
他们向闻星落献上新鲜的茶点,殷勤道:“姑娘饿不饿?指挥使大人从不吃零嘴,书房里也没预备,这是我们从家里带来的糕团果点,都是家中的母亲和姊妹亲手做的,姑娘尝尝!”
那些糕团果点不及外面铺子里的精致,但一看就知道是家里人花了心思做的。
闻星落道过谢,他们又七嘴八舌道:“姑娘是指挥使大人的未婚妻吗?您能不能和他商量商量,叫他给我们减轻一些政务?您是不知道,他自己一天忙八个时辰恨不能睡在官衙也就罢了,还把我们也拘在这里!”
“是啊,我闺女刚出生,我都没抱过她几次!”
“你这还算好的了!我成亲当晚还没来得及入洞房,就被指挥使大人薅过来抓贼。他自己没成亲,也不许别人洞房,你说气人不气人?!”
“……”
闻星落听着他们告状,不禁讪讪。
别说她不是谢观澜的未婚妻了,就算她是,那厮看起来也不像是惧内的人呀,更何况家事也就罢了,以他的性子,是绝不允许旁人插手他的政务的。
她坦白道:“诸位大人弄错了,我不是他的未婚妻,我是他的继妹。”
众人闹了个乌龙,连忙道:“原来是妹妹!妹妹也好,妹妹也能在他跟前说得上话的!”
闻星落:“……”
说不上一点。
有人鼓励闻星落道:“指挥使大人心里是有您的,前阵子去阳城,他还特意去一家有名的糖糕铺子给您带特产哩!当时我就跟在他身边,听得清清楚楚,他问掌柜的,十几岁的小姑娘都爱吃哪种糖糕,叫掌柜的推荐几样!”
闻星落怔住。
她以为,那盒糖糕是谢观澜带给她和二哥哥、四哥哥的。
原来,是带给她一个人的……
又有人道:“岂止啊!当初那个连环杀人犯你们还记得吗?我亲眼看见指挥使大人从他的尸体上拔出了一根银簪,按规矩证物是要封存起来的,可他却直接藏进了怀袖!后来我问扶山,扶山说这是他们府上小姐的东西,指挥使大人要带回去还给小姐。指挥使大人连这种小事都记挂在心里,可见他把小姐放在了心上!”
闻星落默然。
原来那支银蝴蝶发簪,在谢观澜那里。
他藏她的发簪做什么?
正说着话,谢观澜回来了。
那群年轻官员像是老鼠见了猫,瞬间作鸟兽散。
谢观澜扫了眼堆在桌上的糕团果点,“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闻星落看着他,漂亮的圆杏眼里掠过几分深意。
旋即,她露出一个单纯甜美的笑容,“没说什么,只说长兄总是给他们安排许多活儿,请我在你面前为他们美言几句,让他们有时间和家人团圆。”
谢观澜看着她的脸,突然问道:“你的妆呢?”
闻星落:“……”
不提还好,提起这茬她就生气。
她羞恼,“出门时长兄为何不提醒我,我的妆容不妥?”
第100章 闻青松被炸得半边身子全是血
谢观澜顿了顿,质疑,“那不是某种流行的妆容吗?”
闻星落:“……”
并不是!
进了监牢,闻星落瞧见甬道两侧挂了长长的罗纱步幛,用以遮蔽两侧肮脏血腥的牢房,想必是谢观澜刚刚安排的。
穿过甬道的时候,闻星落嗅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血腥味,各间牢房里传出痛苦哀嚎,也有不少囚徒以极尽恶毒的言语咒骂谢观澜,但身侧的青年面色如常,薄唇甚至愉悦上扬,仿佛是一头以这些负面情绪为食物的凶兽。
闻青松被关押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
随着狱卒打开铁牢门,谢观澜隐进了旁边的阴影里,把空间留给了闻星落。
闻青松瑟缩在角落,浑身遍布鞭伤,前世最讲究体面的男人,此刻狼狈而又可怜。
他听见动静,忍着疼痛睁开眼。
看见踏进监牢的人,他眼睛一亮,“星落?!”
他还不知道他入狱,是闻星落的手笔。
“我被关了一天一夜,你哥哥姐姐都没来看过我,我还以为他们要与我这当父亲的割席决裂!”闻青松感慨不已,“现在看到你,我就放心了。想必是他们忙着为我奔走求情,无暇探望,所以才派你代表他们前来。我就知道,他们个个都是孝顺的。”
他自顾说了一通,又嫌弃地扫了眼闻星落,“你也是,怎么都不知道给我带一身干净衣裳,再带些好酒好菜?我惯是要脸面的人,这副样子,如何出狱?!你走吧,叫月引来接我出狱!”
闻星落看着他,“姐姐不会来了。”
闻青松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无论是闻如风还是闻月引,亦或者是另外两个人,都不会来探望你。他们唯恐父亲玷污了他们的名声,已经宣布与你断绝父子关系。”
怕闻青松不相信,闻星落把翠翠带回来的那张通告递给了他。
闻青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渐渐红了眼睛,一双手抖如筛糠。
闻星落依旧看着他。
他素日里常戴的那顶瓜皮小帽不知丢在了哪里,两鬓似乎在刹那间生出几缕白发,他向来喜爱挺直脊背摆出官威,可随着他看完那份断绝关系的通告,他的脊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了下去。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闻星落都觉得,尽管父亲唯利是图,但他的的确确是爱着那四个人的。
否则,抠门如他,又为何会心甘情愿拿出大半俸禄,栽培闻如风兄弟三人,为闻月引采买胭脂水粉绫罗绸缎?
瞧瞧,即便闻如云和闻月引为了屯粮败光家底,到最后他也只是轻拿轻放,不曾真正地惩罚他们。
闻星落永远记得,前世自己被夺走婚事,孤零零关在高楼里,趴在窗前看闻月引替她出嫁的情景。
父亲满脸不舍,抹着眼泪送了又送,从后宅送到府门外,又追着花轿,从府门外送到了熙熙攘攘的街头,那般珍重的态度,像是对待一件天下无双的稀世珍宝。
那她呢?
她算什么?
她是闻家最多余的人。
闻青松紧紧捏着通告,两行浑浊眼泪滚落,仿佛刹那间年迈了十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袖擦了擦眼泪,怨恨地瞪向闻星落,“你是不是想让我知道,你比他们孝顺,比他们懂事?!你想让我后悔,前半生疼爱错了人!可我告诉你,就算你求了镇北王放我出去,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你打小就心机深沉,这张断绝关系的通告,定是你欺骗怂恿他们写下的!”
闻星落平静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何我为父亲汲汲营营,却得不到你的疼爱。为何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却得不到你的怜惜。当真是因为我在娘胎里抢走了姐姐的养分吗?恐怕不是的。毕竟,连我都能从老嬷嬷那里得知姐姐体弱的真相,父亲作为一家之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她细细打量男人的脸,旋即如同孩童般弯起眉眼,“我猜,其实是因为我的容貌,比姐姐更像母亲吧?”
捕捉到闻青松骤然缩小的瞳孔,她知道她猜对了。
她和闻月引虽然是双生姐妹,但熟悉她们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她的眉眼和体态,要比闻月引更像母亲一些。
“你怨恨母亲,于是你把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在了我的身上。你毁掉我的前程,剥夺我的命运,你刻意在我面前和闻月引上演父女情深的戏码,似乎看见我痛苦,就像是看见了母亲痛苦……”闻星落声音凉薄,“从一个孩子这里获得报复的快感,闻青松,你可真是个废物啊。”
闻青松猛然瞪圆了眼睛。
被当事人戳穿了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他嘴唇发抖浑身战栗。
他突然恼羞成怒地吼叫一声,试图去掐闻星落的脖子。
闻星落避开他的手,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匕首的寒芒映亮了少女清冷的眼眸。
结束她要结束掉肮脏的一切时,始终藏在阴影里的谢观澜突然唤道:“闻宁宁。”
闻星落眸光微凛,一瞬察觉到他声音里的危险警告。
她毫不犹豫地提起裙裾转身离开,如归巢的小鸟般直奔谢观澜而去。
就在她跨出牢房的刹那,那座牢房的地砖猛然炸开!
谢观澜紧紧拥住闻星落。
铺天盖地的灰尘里,无数寒铁打造的凤尾蜈蚣钩呼啸着袭向两人!
谢观澜拔出狭刀。
刀刃相撞,激起灿烂的火花。
闻星落望向囚牢。
闻青松被炸得半边身子全是血,一只手臂彻底断了,只剩下薄薄的皮肉还连接着,两名蒙面黑衣人把他拖进炸开的地洞,瞬间消失不见。
剩余的黑衣人功夫极好,明显不是蜀郡边陲能培养出来的高手,可他们并不恋战,与谢观澜稍作缠斗就退了回去,打开了绑在手臂上的金色弓弩。
闻星落面色一变。
她见过这些金色弓弩。
前世皇家猎场,她跟在太子身边,在大内高手的身上看见过这种金色弓弩,据说是东宫的一位幕僚设计出来的,那位幕僚来历神秘,也姓谢,众人都称呼他谢三爷。
“小心梨花针!”
她出声提醒谢观澜。
下一瞬,改造过的弓弩射出无数暴雨梨花针!
谢观澜面色如常,手中狭刀运转到了极致。
所有梨花针被打落在地时,那些大内高手已经不见了,牢房里一片狼藉,只剩残留的血渍。
谢观澜收刀入鞘,语气淡淡,“宁宁见过金错弩?”
第101章 他只知道,她受了好大的委屈
闻星落蜷了蜷指尖。
金错弩是皇宫里的东西,按照她的生长轨迹,她不应当见过才是。
于是她撒谎道:“没见过。只是下意识觉得危险,所以就提醒了一句。”
谢观澜看她一眼,沉默地收刀入鞘。
连金错弩内藏梨花针的玄机都知道,可不仅仅是下意识那么简单。
代替闻月引进入王府,从金味斋救下四弟,提前预知洪涝,见过金错弩,以及沈家出事后她给沈瑜出的主意——拿雨丝锦贿赂张贵妃,向天子吹枕边风,放过沈父。
她远在西南,却比京城里的官员还要清楚,宫里真正得宠的是张贵妃而不是皇后。
谢观澜没有揭穿闻星落言语间的漏洞。
他把她重新带回书房,“我去处理刚刚的事,处理完就带你回家。”
闻星落看着他掩上屋门。
她知道他对她从来都有疑心。
但是她也知道,尽管谢观澜此人面善心黑,但他却永远不会把刀刃指向自己人。
她慢条斯理地清理了身上的灰尘,又整理了一番仪容。
她吃了半盏茶,见谢观澜还没回来,便在书房里溜达起来。
他在官衙的书房和沧浪阁的书房一般无二,同样古朴端肃,没有小摆件和零嘴,连解闷儿的话本子也没有。
闻星落坐在他的圈椅上,扫视过面前的一摞摞文册,突然被压在墨玉麒麟镇尺下的一本口供所吸引。
这本口供的边缘还残留着新鲜血渍,像是这两日才审讯出来的。
会是父亲的吗?
她望了眼紧闭的屋门,伸手拿起文书。
一页页翻看,里面写明了闻青松历任县令以来犯下的种种罪行,除了各种贪污受贿、错判冤案,他竟还在这十年间,先后把母亲送到了十几位权贵的床榻上!
为的,要么是求那些权贵帮忙掩盖他犯下的罪行,要么是谋图升迁!
少女的眼瞳逐渐湿润,眸色赤红近乎癫狂。
她实在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男人恶毒到这个份上!
他不感激为他生儿育女的发妻,他把她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嚼碎了还不算,他甚至还要邀请别的男人来一同欺负她!
难怪母亲始终称病不出,始终躲在那一小方天地里……
她怕了,她怕再次碰上闻青松这种败类,她怕再次为人鱼肉遭人欺负!
纤细的指尖,在文书上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闻星落颤栗着闭了闭眼,压抑住铺天盖地的恨意。
再睁开眼时,杏眼已是一片冷清。
谢观澜回来的时候,书房里空空落落的。
一名小吏进来禀报,“指挥使大人,小姐让卑职转告您,说她有事先回府了。”
谢观澜“嗯”了声。
小吏退下后,他从书架深处取出一本陈旧的史书。
是民间百姓编撰的史书,不算严谨,里面还记载了一些神乎其神的传说,譬如某朝某年,有人在雷雨天看见了藏在乌云里的龙;又譬如有穿戴古怪的人出现在街上,自称是前朝人士,在山中观看两位老人对弈,一局棋罢,才倏忽发现手中斧头竟已腐烂,人也来到了数百年后。
谢观澜不信神佛。
但大道三千玄之又玄,如果闻星落是重生回来的,也未必没有可能。
他揉了揉眉心。
如果那小姑娘当真是重生回来的,大约上辈子过得很苦吧?
所以,才会在初来王府时,那般擅长察言观色,事事小心谨慎,唯恐惹他不高兴,被撵出王府去。
想起她初时得了祖母赏赐的一对卷草纹金手镯,戴在腕间欢欢喜喜去白鹤书院读书,却被他阴阳贪慕虚荣而不敢再戴,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漫上谢观澜的胸口。
像是……悔意。
他望向书案。
小姑娘用的是他的茶具,瓷白的茶盏边缘遗留下些微口脂红痕,像是不堪风雨的残红。
他伸出手。
带着薄茧的指腹,抚摸过茶盏边缘。
他看着落在指腹的残红,狭眸里多了两分深沉。
他不在意闻星落是不是重生的。
不在意能否从她那里得到宫廷秘辛,不在意能否通过她提前知晓未来的天下局势。
他只知道,镇北王府的小姑娘,受了好大的委屈。
…
闻星落回到屑金院,捧出了自己的钱匣子。
欺负过母亲的人,她全都记下了名字,她要买凶杀人,她要他们偿命。
钱匣子里存着她在王府的月钱,数了数,不多。
她又翻箱倒柜,找出许多首饰。
大都是祖母给的,其中好几件还是祖母珍藏的嫁妆,要她拿去当掉,她心中有愧。
倒是赖仲良送来的那几块金饼能派上用场,只是还不够……
正琢磨间,翠翠抱着木匣,欢欢喜喜地跑进来,“小姐,沈家刚刚来了个管事,给您送来了一匣子银票,说是蜀锦生意的分红!”
闻星落眼睛一亮。
当初沈家作为皇商,送去京城的那一批蜀锦出了问题,沈父被关进天牢,沈家为他往来奔走却始终不得其法。
后来沈瑜以相看婚事的由头与她往来,求到了她的头上。
她指点沈瑜,用雨丝锦讨好张贵妃,请她给天子吹枕边风。
如果事成,她将拿走沈家每年利润的两成分红。
闻星落打开木匣,里面堆叠着整整齐齐的银票。
看来,她给沈瑜出的主意奏效了,沈父安全回到了西南。
有了银票,闻星落心里有了底气。
她写了一份名单,连同银票和金饼都给了翠翠,“你叫人去蓉城黑市发布悬赏,我要名单上这些人的人头。”
翠翠眨了眨眼睛。
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要这些人的人头,但她既然被太妃娘娘给了小姐,那她往后就是小姐的人了!
小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使劲儿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到了夜里,闻星落和陈乐之沐过身,临睡前又搬来两张绣墩,面对面坐在小木桶边,拿白日里没用完的燕支花泡脚。
槅扇忽然被冷风吹开。
闻星落正要叫丫鬟关门,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徐徐踏进门槛。
谢厌臣提着灯,柔声道:“我揭了妹妹在黑市悬赏人头的榜,今夜就要去收人头了。在我心里,妹妹与旁人不同,所以我可以额外提供由妹妹亲自动手解恨的服务。妹妹可要与我一块儿?”
闻星落呆了呆。
谢厌臣住在义庄和尸体为伍也就罢了,私底下居然还是个刺客?!
像是看出了少女的茫然,谢厌臣一脸委屈,“我想行医,可他们怕我在他们身上动手脚,多一颗心少一块皮什么的,所以不肯让我问诊。没办法,我只能接些暗杀的活儿为生。像今夜这种钱少事多的活儿,我可是从不接的哦,因为是妹妹的悬赏,我才愿意亲自出手的。”
“悬赏?暗杀?”闻星落还没回过神,陈乐之先来了劲儿,“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结果三人偷偷溜出府的时候,又撞见了刚吃酒回来的谢拾安。
四人一合计,干脆一块儿去了。
沧浪阁。
谢观澜站在最高处,看着四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融进夜色里。
第102章 她穿着血衣,招摇过市谈笑风生
谢观澜收回视线,走到书案前。
案上摆着闻青松的口供,边缘清晰可见几道纤细的指痕。
她看过这份口供了。
她要去解决掉口供上的那些人。
大掌按在口供上,他下令,“曳水跟着他们。必要的时候,为他们扫尾。”
黑影从角落浮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沧浪阁中。
…
七宝渠,花船。
琵琶声悠扬婉转,空气里弥漫着烈酒和脂粉香。
陈乐之负责望风,谢拾安扮成客人引开船上的两位美貌花娘,谢厌臣带着闻星落,径直闯进了花船。
绣榻上,脑满肠肥的男人赤着上身喝酒,听见脚步声,醉醺醺色眯眯地回头望过来。
少女素色的裙裾被水面夜风扬起,飘逸轻灵似凌波仙子。
单薄娇艳的眉眼,令他瞬间想起数年前曾经春风一度的那个大美人,后来他曾暗示意闻青松还想在榻上再次一亲芳泽,但可惜那美人被镇北王夺走,他没有机会了。
他冲闻星落咧开嘴,垂涎欲滴,“你——”
谢厌臣从背后捂住他的嘴,控制住了他肥硕的身躯。
闻星落拔出匕首,利落地割开了他的咽喉。
温热的血液,溅到了少女素色的裙裾上,像是盛开出无数斑驳的桃花。
闻星落倾身凑到他的耳畔,“大人可还记得我娘亲?”
瞥见男人眼眶绝望错愕的泪,她弯唇,“想必那一夜,我娘也曾在大人面前绝望落泪吧?只可惜,大人没有放过她。那么今夜,我便也不会放过你。”
男人眼底不复垂涎之色。
他脸上弥漫着临死前的惊恐,在闻星落的注视下轰然倒地。
谢厌臣割下他的脑袋,又寻来一个大猪头缝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欣赏自己的作品,十分开心,“真好看。”
这一夜,谢厌臣带着闻星落三人,陆续解决掉了名单上的所有人。
破晓之际,河水汤汤。
闻星落站在河边,洁白的素裙被鲜血染成了深红色泽。
她看着木箱里十二颗人头,“我想把它们带进王府,送给母亲。”
谢厌臣陪着她,笑眯眯地鼓掌,”还是妹妹有眼光!多好的礼物呀,比我从前送给你的还要好,卫夫人见了肯定会开心死的!妹妹真是孝顺!“
谢拾安蹲在礁石上吃新出锅的芝麻葱油烙饼。
陈乐之馋得不行,可她来蜀郡的路上被偷了钱袋子,没钱买烙饼吃,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饼。
谢拾安避开她伸过来的嘴,一边嚼一边含混道:“带回去呗,好歹是咱们一整夜的战果,不好好炫耀一番,岂不是锦衣夜行无人知晓?”
得到支持,闻星落找来四个小厮,把红漆箱笼抬回了王府。
各家府邸的侍从婢女,也终于陆陆续续发现了自家老爷被害。
短短一夜之间,蓉城里多名权贵被割掉脑袋,甚至还被人恶作剧般在他们的脖子上缝了猪头,案件性质可谓十分恶劣,才是清晨就惊动了官府。
闻星落带着小厮和箱笼穿过回廊时,便撞见昨日在官衙见过的几名年轻官员,风风火火地来找谢观澜。
隔着池塘,闻星落朝对面回廊福了一礼,“见过各位大人。”
年轻官员们呆呆看着她。
她平日里常穿青金、莲紫、牙白等颜色清雅的衣裙,可今日这一身红裙,秾艳昳丽绮红似花,浓密蓬松的青丝随意半挽,不簪任何钗饰,凌乱之中,愈发衬得那张桃花脸多出几分惑人的娇媚。
是和昨日截然不同的美。
他们从惊艳中回过神,争先恐后地殷勤问好,“闻小姐起这么早?”
“昨日的糕团果点,闻小姐可喜欢?要是喜欢,我请母亲再做一些给你送过来。”
“……”
闻星落一一回应了,又柔声关心道:“诸位大人这么早来找长兄,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昨夜蓉城死了好多权贵!”有人抢答,“一刀割喉死状凄惨,还被人割了脑袋,拿猪头缝在脖子上!此案恶劣,蓉城百年来闻所未闻,因此我等才匆匆来找指挥使大人商议,希望尽快捉拿凶手,找到死者头颅,平息家属之怒!”
闻星落惊愕掩唇,颊边血色消减两分,“竟然有人如此凶残?!”
她的袖口被鲜血染成了深红,在深秋的寒风里轻轻摇曳,探出袖口的指尖白嫩纤细,瞧着全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
有人懊恼地推了推刚刚说话的官员,不忿道:“你干嘛把这种吓人的事情说给闻小姐听?闻小姐和我们这些糙汉不一样的,她是深闺小姐,娇滴滴的小姑娘,连杀鸡都没见过!吓坏她怎么办?!”
“无妨的。”闻星落十分善解人意,“此案重大,凶手可谓丧心病狂。诸位大人神勇威武、智谋超群,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早日擒获凶手,找到丢失的头颅,还受害者一个全尸,还他们的家属一个公道!”
少女正义凛然,小脸上全是敬慕。
几位年轻官员嘴角上扬。
她夸他们神勇威武、智谋超群耶!
他们之中的不少人还未娶亲,顿时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闻小姐夸他们,说不定是对他们有意思哩!
于是谢观澜从游廊拐角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的几个下属正对着闻星落摆出各种造型,有展示臂肌的,有挺起胸肌的,有手搭凉棚左顾右盼作抓贼之态的,还有拔出长刀故作深沉的。
谢观澜:“……”
他冷冷骂道:“都在这里干什么?”
下属们吓得一个激灵,紧忙收起刚刚那副孔雀开屏的姿态,“是城里出事了!十二名权贵一夜之间全部被杀,十二颗头颅不翼而飞,却被凶手拿猪头替代。现在家属们闹得厉害,求指挥使大人为他们做主。”
谢观澜瞥向对面回廊。
少女红衣如血,见他望过来,便款款福了一礼,“长兄万福。”
她身后,四个小厮正抬着沉甸甸的朱漆箱笼。
谢观澜嗅觉惊人,即便隔着池塘,也能闻到她和箱笼散发出来的血腥气息,熟悉的铁锈味浓郁到令人作呕,那箱笼里装着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她的衣裙,更是被鲜血染成了绯红。
她穿着这身血衣招摇过市谈笑风生,仿佛这是代表她荣耀的战衣。
他们家闻宁宁,好大的胆子。
第103章 只许爱她闻宁宁
已是深秋,池面上残荷枯萎,肃杀清冷。
闻星落乖巧道:“既然长兄还要和诸位大人谈论政事,我就先不叨扰了。”
她正要走,谢观澜却出声道:“慢着。”
他绕过回廊,径直走向她。
闻星落拢在袖管里的手悄然捏紧。
余光瞥了眼藏满人头的朱漆箱笼,少女裙裾轻曳,绣花鞋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她知道谢观澜的底线和原则——不论在外面怎么闯祸闹事,都不许闹到家里来,更不准给镇北王府带来麻烦。
她想和谢观澜保持距离,以防他发现什么。
然而青年步步逼近,高大的影子化作凶兽,几乎要将她完全吞没。
她仰起头。
撞进谢观澜眸底的那张娇艳小脸,终于染上了一丝慌张无措。
谢观澜绷着薄唇,心底生出几分好笑。
小姑娘还是知道怕的。
他不愿多吓她,便解下肩头的羽黑色织金长帔,慢条斯理地裹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浓郁的血腥味交织在彼此的鼻息里,明明是萧索的深秋,身体里的血液却奔腾翻涌如春潮,闻星落注视着谢观澜的狭眸,在步步杀机的危险紧迫之中,竟生出一种奇异诡谲的安全感。
他不会拆穿她的。
她如是想。
谢观澜牵起长帔,慢条斯理地裹住少女血色的衣裙。
他身姿异常高大,连长帔的尺寸都格外宽大,仿佛将她半个身子都揽进了怀里。
他嗓音低沉玩味,“我要去抓凶手,宁宁乖乖待在府里。”
闻星落捏住长帔,仰头看他,小声道:“若是抓不到凶手,是否会给长兄的政绩添上一笔污点?”
她牢牢记着呢,年轻的谢家掌权人,喜欢好看的政绩。
谢观澜轻笑出声,宠溺般揉了揉她的脑袋,“会抓到的。”
闻星落目送他大步离开,疑心他是想随便弄个死囚,敷衍那些权贵的家属。
他留下的长帔残留着沉冷的檀香气息,可终究是在深秋的寒风里,为她带来了些许暖意,令她生出一分眷恋。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闻星落才歪了歪头。
刚进府时,她拿白鹤书院的事欺骗闻如风,都要被谢观澜警告一番。
而现在,她堂而皇之地带着十二颗头颅进府,他却只是解下长帔,体贴地遮住了她的血衣。
可见他待她,到底是与当初不同了。
究竟不同到了哪种份上呢?
她是不想被当成妹妹对待的。
征服上位者的过程,隐秘又刺激,酸甜苦涩滋味兼有,是她上辈子委屈了十八年,从未体会过的有趣之事。
她开始期待摘果子的那天了。
少女红唇边流露出一抹玩味,旋即带着红漆箱笼进了主院。
闻星落知道母亲不想见她,于是她把箱笼抬到了谢靖面前,请他代为转交。
谢靖才起床。
他看着一箱子血淋淋的人头,陷入了沉默。
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盯着一箱人头,又望了望面前红衣如血的少女,反复几次,最后忍不住抓耳挠腮,仿佛浑身爬满了蚂蚁。
不是,他香香软软的小闺女呢?!
说好的娇弱可怜人人可欺呢?!
闻星落见他表情古怪,体贴地安慰道:“可是爹爹害怕牵连到王府?您放心,我们手脚很麻利的。乐之放风放得很好,四哥哥引开仆婢美人的本事也很厉害,二哥哥更是格外有经验,猪头缝得针脚细密完美无缺。至于我,我都是一刀割喉,绝对没有留下任何隐患。”
顿了顿,她又补充,“来见您的路上,我还碰见了长兄,看长兄的意思,似乎也是不会有事的。”
谢靖:“……”
大汗淋漓。
联想起端阳节那日,闻星落被浪潮卷进河心也依旧镇定自若,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他这小闺女温婉内敛的皮子底下,藏着的根本就是个疯批!
他儿子里面已经出了个疯批谢厌臣,现在唯一的小闺女,也是个疯的!
谢靖欲哭无泪!
看着少女面若桃花的小脸,他只得牵起她的手,堆起一脸慈爱的老父亲笑容,试图将她重新引回正轨,“那个,宁宁呀,你瞧这些脑袋多吓人呀!以后,可不能再碰这些脏东西了,爹爹的小乖乖记住没有?”
闻星落乖巧道:“这些人欺负过母亲,因此我才杀了他们。”
谢靖瞬间意识到,这些男人就是当年占了姒姒便宜的那群畜生。
“什么?!”他暴脾气发作,猛然一脚踹到箱笼上,咆哮出声,“草他娘的!这些狗畜生,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就该阉了那玩意儿,再统统扒了皮,吊到城楼上示众!”
他骂完,意识到闻星落还在这里,顿时掩饰般咳嗽两声,“那个,宁宁啊,刚刚不是爹爹在说话,是不小心被脏东西上身了。骂的那些个脏话,乖乖可千万不要学哦!小孩子说脏话要尿床的!”
闻星落弯起眉眼,“爹爹,我刚刚什么也没听见。”
她离开主院,回屑金院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一夜未眠,她正要就寝补觉,主院的侍女忽然过来请,“小姐,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闻星落返回主院,谢靖不在,寝屋里只有母亲一人。
朱漆箱笼就搁在靠门的角落,十二颗人头上的血迹早已干涸结痂。
母亲穿了一袭梨花白的织锦素裙,正坐在妆镜台前梳头。
听见脚步声,卫姒从铜镜里抬眸望向闻星落。
闻星落福了一礼,“母亲。”
卫姒歪了歪头,掩映在青丝后的眉眼单薄艳丽,琥珀色瞳眸中透出兽物般的懵懂纯稚。
她声音缥缈,带着迷惘,“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她报仇?
闻星落认真道:“我说过,我不认父亲,我只是母亲一个人的孩子。我始终相信,天然的血脉相连,是世上最牢固的联盟。而天底下,再没有比母女更紧密的共生关系。母亲受到羞辱,便是我受到羞辱。杀他们,是为您报仇,也是为我报仇。”
卫姒看着铜镜里的少女。
少女的脸与她有七分相似。
令她恍惚想起年幼时的岁月,想起那些懵懂天真的深宫光阴里,她也曾和母后在同一面铜镜里彼此对视。
“女儿……”卫姒呢喃着这个词,注视闻星落的目光,逐渐从防备的审视化作柔软的凝望,“你是我的……女儿……”
她亲手为她血刃仇人。
她和她流着同一种血液,和她有着相似的面容。
她是从她身体里孕育出来的孩子。
她本该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盟友。
闻星落跪坐在她脚边,将脸颊依赖地贴在她的膝上。
卫姒垂眸看她,“做我的女儿,会很危险。”
闻星落轻声:“我知道。”
她知道母亲身世成谜。
她知道母亲在慈云寺供奉了三百多张牌位。
闻青松一介小小县令,她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值得穆尚明派出那么多大内高手,冒着被谢观澜斩杀的风险来蓉城救他。
唯一的解释,是闻青松向穆尚明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
而闻青松这废物的一生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情报,就是母亲的秘密。
闻星落深深嗅了嗅卫姒身上的香甜气息,“不论是怎样的危险,我都愿意和母亲一起承担,我会竭尽所能,保护母亲。作为条件——”
她缓缓抬起和卫姒如出一辙的杏眼,眼瞳里尽是执拗,“我要母亲爱我。”
不许爱闻如风、闻月引他们。
只许爱她闻宁宁。
第104章 他要闻星落后悔选错了哥哥
卫姒慢慢跪坐到闻星落面前。
她捧起少女的脸,端详良久,突然把她拥入怀中。
闻星落眨了眨眼。
女人怀抱温暖。
是她活了两世,从未体会过的柔软。
闻星落攥紧女人的衣袖,埋首在她怀里,眼泪无声地打湿了衣襟。
“娘亲……”
…
残荷又听几度夜雨。
临近中秋,汉中王急急忙忙派了军队过来,要接陈乐之回家。
陈乐之道别了闻星落,恋恋不舍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镇北王府热热闹闹地过完了中秋,谢拾安也收拾好了行囊,带着他的那一帮狐朋狗友,一起踏上了参军入伍的路。
闻星落乘坐马车,去城郊送他。
谢观澜有谋反朝廷的心思,因此西南军队始终保持战备状态,积极征召年轻人参军入伍,王府马车行驶到城北时,长亭古道上有不少送行的人。
闻星落挑开车帘,看着骑在马背上的谢拾安,想起他待自己的好,不禁生出许多不舍。
她道:“四哥哥得空时,便回来看看。”
谢拾安背负红缨枪,鲜衣怒马桀骜不驯,爽利地笑道:“等我立个军功,回来给宁宁长脸!”
闻星落想笑,弯起樱唇时却不自觉地湿了眼眶。
她忍住酸涩泪意,“没立下军功也没什么,四哥哥要保护好自己。”
谢拾安还没说话,他身边那群纨绔先嚷嚷起来了,“宁宁妹妹也关心关心我们呗?我们功夫还没谢四好呢!对了,妹妹亲手给谢四做的糕点果团,我们也想吃!”
“去去去,我妹妹和我说话,有你们什么事儿?!”谢拾安撵鸡似的把他们撵走,望向闻星落的目光郑重几分,“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要是又被闻如风那群混蛋欺负,就去告诉大哥二哥,叫他们给你做主!受了委屈要张嘴说出来,我谢四的妹妹,没有忍气吞声的必要!”
闻星落同样郑重地点了点头,忍着泪花道:“我记住了!”
她目送谢拾安和他的好兄弟们绝尘而去。
好在四哥哥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不至于在军营里孤单寂寞……
她正发呆,一道惊喜的声音突然传来:
“小妹,你也是来送三哥去参军的?”
闻星落望去,说话的人是闻月引。
也许是用了徐渺渺的嫁妆,她一身绫罗发饰珠钗,看起来富贵极了。
她身后还跟着闻如风和闻如云,个个都打扮得人模狗样。
闻如雷也在。
他看起来状态不大对劲,整个人仿佛笼罩着一层阴霾,望向她时的目光尤其复杂,还隐隐挟带着一丝恨意。
走近了,闻月引娇笑道:“还以为小妹不会来了,没想到竟是提前过来了。我就知道,就算小妹从前恶语相向,心里也到底是记挂着三哥的。三哥参军这么大的事,你终究还是亲自来了。”
闻如风和闻如云满脸赞同之色。
闻如风笑道:“依我看,星落你根本就没放下过我们这几个哥哥。我身为嫡长子,又是你们的大哥,今天就借着这个机会,在这里做个主,从前的事不许再提,往后大家还是兄妹!”
闻如云摇着折扇,笑容邪魅道:“闻星落,你何必做出一副无语的表情?听见大哥这几句话,其实你心里早就开心坏了吧?”
闻星落:“……”
她尽量把自己的语速放的很慢,确保他们能够听清楚她每个字,“我今天是来送我家四哥哥参军的。我也不知道,三哥和我家四哥哥会是同一天出发。”
闻月引掩唇轻笑,“小妹自幼就喜欢说谎。你说你是来送谢拾安的,可他人呢?”
闻星落:“他已经走了,我也正要回府。”
“哼!”闻如云冷笑,“你就装吧,谁能装得过你?”
闻如风也紧跟着道:“好了,别找理由了。现在看到了你三哥,你心里应当也快活熨帖了些。有什么东西要送给你三哥的,赶紧拿给他。不然他真走了,你又要偷偷哭鼻子了。到时候,我要跟着何师读书,你二哥要忙着做生意,我们可没空哄你!”
闻星落实在不想搭理他们。
她吩咐车夫,“回府。”
王府马车逶迤离开。
闻星落想了想,撩开窗帘,朝他们扔了个用过的黄铜鞋拔子。
她的声音和马车一道远去,“给三哥的!”
鞋拔子最不值钱了,又经常和脚后跟接触,许多人都会嫌弃别人用过的鞋拔子。
这四兄妹再怎么自恋,应当也能瞧得出她是真心厌烦他们了吧?
马车渐行渐远。
闻如风等人低头看着扔在地上的鞋拔子。
闻如风眉头紧锁,“这鞋拔子……”
沉吟良久,他俯身捡起,爱惜地轻抚上面篆刻的“镇北王府”四个字,“这鞋拔子,乃是王府御制,瞧这花纹,瞧这做工,寻常人家怎配用上此物?!三弟若是肯,不妨送给我,我想带回府里日日使用。”
闻如雷无语。
前世大哥身为新科探花郎,又是朝堂新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会被这种东西吸引打动?
简直就是自降身份!
他厌烦现在的大哥,冷冷道:“你想要拿去就是!”
无视闻如风欣喜藏起鞋拔子的表情,他恨恨盯向远去的马车。
兄长和月引以为闻星落是来给他送行的,可他很清楚,闻星落确实是为谢拾安来的。
她就那么在意谢拾安吗?
可谢拾安有什么好的,不就是陪她上下学,请她吃零嘴,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为她出头吗?
除了这些,他还做过什么?
闻如雷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他要崭露头角,他要立下军功。
他要闻星落后悔选错了哥哥!
闻月引不知他的心思,从婢女手里接过包袱,叮嘱道:“三哥占尽先机,去了军营定要闻鸡起舞力争上游,争取早日建功立业,重拾当年的辉煌,为我挣一份荣耀!”
闻如雷接过包袱,深深看她一眼。
自从父亲入狱、大哥成亲,他就发现这个从前最喜欢的妹妹多了几分虚伪和自私。
因此他没理她,不耐烦地翻身上马。
闻月引见他如此,不禁眉尖轻蹙,眼底浮起泪意:“三哥为何不说话?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已是深秋。
她掩着唇,在萧瑟寒风中颤着肩膀咳嗽了起来,瞧着十分病弱可怜。
闻如雷眉头紧锁。
到底是疼爱了多年的妹妹,看着闻月引掉眼泪,他虽然烦躁,但胸腔里的怒意还是不自觉地消散了些。
归根究底,是他和大哥二哥太宠月引了,才养成了她自私自利的毛病。
好在她如今年纪小,还是能改过来的。
他放缓态度道:“我没有生气,是你自己忧思过重,总是想太多。挣荣耀和脸面这种事,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主动张嘴要。记住了吗?”
第105章 没想到在宁宁心里,某竟是一只笑面虎
闻月引目送他一骑绝尘而去,暗暗攥紧了手帕。
她是未来的太子妃,身份贵重,要不是看在闻如雷或许还能逆风翻盘的份上,她才不会和他如此好声好气地说话!
兄妹三人正要打道回府,一名小厮突然鬼鬼祟祟地靠近。
那小厮低声道:“闻县令托我转告几位,他被穆太守所救,如今正在阳城太守府,请诸位速速前往阳城,一家团圆。”
小厮走后,三人面面相觑。
闻如风吃惊,“没想到父亲去了阳城……”
“父亲戴罪之身,把我们叫过去只怕没什么好事,说不定还会连累咱们,影响咱们的仕途和生意。”闻如云摇了摇折扇,“我看,咱们只当不知道,就别去了吧!”
闻月引低眉思量。
按照前世的轨迹,父亲先从县令擢升为太守府主簿,之后才调去京城。
她原本以为这一世和前世大不相同,可是兜兜转转,闻如雷依旧踏上了参军入伍的道路。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父亲还会再一次升任太守府主簿呢?
闻月引分析道:“我和二哥想得不一样。父亲既然能传递消息回来,可见穆太守没有把他当成犯人囚禁。自打新朝开始,天子就在蜀郡设立了太守府和镇北王府,一个执掌政权和财权,一个执掌军权,两者向来不睦。这次父亲触怒镇北王府,却没有得罪穆太守,说不定,是穆太守看中了他的能力,所以想拉拢他一同对抗镇北王府呢?”
闻如风和闻如云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闻如风才喃喃道:“这么说,父亲的仕途并没有到头。”
闻如云脸色难看,“那咱们断绝父子关系的布告,写早了。”
虽然太守府比不上镇北王府,但要是能搭上关系,那也是极好的。
闻月引笑道:“咱们和小妹不一样,就算父亲怨怪咱们和他断绝关系,也不会真的恨我们。依我看,咱们只需要去向他赔个罪,他就会原谅我们了。”
太守府主簿千金,说出去终究比县令之女高贵许多,不是吗?
闻如风道:“那我回去和渺渺说一声,让她从嫁妆里拿一千两纹银出来,给咱们置办赔罪礼。”
“大哥忘了吗?她的嫁妆是要给我当生意本金的。”闻如云合拢折扇,“不如咱们去问母亲要赔罪礼。父亲入狱终究因她而起,她有责任出钱。”
…
镇北王府。
园子里有一棵柿子树,今秋丰收,累累柿子压弯了枝头。
闻星落和翠翠摘了满满一篮子柿子,打算晒干了制成柿饼,给谢拾安和陈乐之寄过去。
少女撑着脸坐在台阶上,看曝晒在太阳底下的柿子。
每一颗柿子她都精挑细选过,颗颗金黄饱满,搭配碧绿的四瓣柿蒂,瞧着就叫人心生欢喜。
“柿子……”
“世子……”
闻星落忽然灵机一动,叫翠翠拿来笔墨。
她挑了一颗最圆润的柿子,用毛笔在上面细细勾画出眉眼鼻唇。
翠翠坐在旁边瞧,忍不住问道:“小姐画的是老虎吗?”
闻星落画完最后一笔,笑道:“画的是咱们世子爷。”
“啊?!”翠翠震惊,忍不住凑近细瞧,“奴婢怎么一点儿也瞧不出来呀?”
谢观澜刚下值回来。
他从屋檐底下经过,看见主仆俩坐在台阶上,俩脑袋凑在一块儿,正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
闻星落捧着柿子,“翠翠,这你就不懂了。你别看他平日里温良谦恭平易近人,实则面善心黑惯会吓唬人。所以,我就画了一只笑面虎来代替他。”
翠翠称赞,“原来小姐是求意而不求形,小姐画得真好!”
谢观澜幽幽道:“没想到在宁宁心里,某竟是一只笑面虎。”
闻星落和翠翠吓了一跳,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
撞上谢观澜似笑非笑的脸,闻星落窘迫地后退半步,垂着头福了一礼,“长兄……”
谢观澜伸手,“拿来。”
闻星落抿了抿唇瓣,没敢吭声,只坚持把柿子藏在背后。
谢观澜一步步走下台阶,再次朝她伸手,“拿来。”
青年身姿高大挺拔,覆落的阴影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尽管容色秾艳俊美昳丽,那薄唇还噙着些微弧度,但眉眼间的压迫感却实在令人胆寒。
翠翠瑟瑟发抖,暗道她家小姐还真没说错!
他们家世子爷就是个笑面虎!
闻星落不情不愿地交出了那颗柿子。
谢观澜在掌心掂了掂,又垂眸瞥向她,“穆尚明派人送了请柬过来,邀请我参加他掌上明珠的及笄礼。你想不想去?”
闻星落微怔。
太守之女的及笄礼,还不配谢观澜亲自前往。
所以,他是冲着穆尚明去的。
穆尚明是天子门生,在杜广弘死后,带着一群大内高手高调赴任阳城,又特意给镇北王府下了帖子,谢观澜若是拒了,便是畏惧朝廷的表现。
这趟宴会,他必须去。
特意问她一句,想必是因为闻青松在穆尚明手里,他依旧存着让她手刃仇敌的心思。
闻星落果断抬起头,“去!”
“后日巳时从王府出发,记得回去收拾细软。”
谢观澜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直到回了沧浪阁书房,他才望向掌心的柿子。
小姑娘在柿子上画了个笑面虎。
在她心里,他竟是这般形象。
本欲丢掉这颗柿子,想起小姑娘认真落笔的姿态,不知为何,他又鬼使神差的把它留在了书案上。
这次阳城之行,只有他和闻宁宁两人。
想必会很有趣。
…
闻星落回屑金院收拾了细软,正要去主院陪卫姒用晚膳,忽然听侍女禀报,说闻如风他们进府来找王妃娘娘了。
闻星落匆匆赶到主院,就看见闻如风三兄妹以及徐渺渺,整整齐齐跪在院子里,正冲着紧闭的屋门啼哭不止。
闻如风哽咽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父亲入狱,您怎么还能吃得下睡得着?!”
闻如云也劝道:“您和父亲终究夫妻一场,怎么能如此狠心,弃他于不顾呢?父亲如今被罢官,正是遭人耻笑的时候,您要是还有心,就赶紧写一封谅解书,再备一份厚礼,由我们替您捎给他,也算全了你们夫妻情意!”
第106章 她似乎,是喜欢这个小女儿的
兄弟俩一唱一和,看的檐下婢女眉头直皱。
徐渺渺紧跟着喊道:“婆母,自打我过门以来,您就没见过我!我不求您给我改口费,更不求您将来照顾我坐月子,我只求您和公公化干戈为玉帛,只求家宅安宁!”
闻月引满脸是泪,“娘,您就打开门看看我们吧!纵使从前您受了天大的委屈,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不追究您抛夫弃子另嫁高门,难道您就不能学学我们的宽容大度,对父亲网开一面吗?!”
守在檐下的两个婢女,白眼几乎翻到了天上。
见过白眼狼孩子的,没见过白眼狼到这个份上的!
明明星落小姐挺正常一人,怎么她的哥哥姐姐都跟神经病似的?
娶个媳妇也是同样的脑子长包!
眼看他们还要继续吵闹,闻星落出现在屋檐下,“母亲本就身体孱弱,你们吵吵闹闹百般逼迫,是何居心?!”
“闻星落?”闻如云不悦,“你来做什么?”
闻星落冷冷道:“我是来陪母亲用晚膳的。”
闻月引拿手帕抵着鼻尖,轻笑道:“小妹果然谎话连篇。打小母亲就不喜欢我们,连给她请安都不许,更何况陪她用膳?”
前世她在王府的时候,就从不来找卫姒。
因为就算来了卫姒也不会见她。
她其实很不理解卫姒。
明明只是个孤女,还不知道从哪个乡野旮沓蹦出来的,可谓出身低贱,凭什么百般拿乔瞧不上他们父亲?
父亲好歹还是个县令呢!
闻如云也道:“摊上这种不负责任的母亲,算我们倒霉!好在父亲疼爱我们,听月引说,他很可能会升任太守府主簿。昨日他特意派人接我们去阳城,可见是要带着我们一同显赫。闻星落,父亲肯定没叫你吧?”
闻星落看着他们脸上的得意,弯唇,“戴罪之身,如何为官?”
别说闻青松如今是戴罪之身,就算穆尚明扭曲事实为他洗白,她也要趁着这次阳城之行,弄死那个废物,绝对不会再给他为官的机会!
闻月引笑道:“小妹,这你就不懂了。权势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只要有了权势,便可以指鹿为马,可以将黑的说成白的。以太守之尊,想为父亲翻案,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不过很可惜,这次跟着父亲享受荣华富贵的人,不再是小妹你了。”
闻星落微笑,“我跟着母亲就好。”
闻如云不耐烦,“都说了多少遍,母亲根本不爱咱们,只有父亲才是我们的依仗。闻星落,你该不会以为,你会是个例外吧?”
话音落地,闻星落身后的槅扇被人从里面推开。
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女子,云鬟雾鬓色若梨花,出尘脱俗明珠生晕,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月中嫦娥。
饶是闻如风等人曾经无数次见过卫姒,今日再见,也依旧呼吸一窒。
他们的母亲,倾国倾城。
无论是他们的孩童时代还是现在,母亲的容貌和气度,都是他们向外人夸耀的本钱。
只可惜,她不爱他们……
卫姒在他们逐渐震惊的目光中,拿起挂在臂间的斗篷,温柔地披在了闻星落的肩头。
她牵起少女的手,“深秋风大,宁宁何故站在屋檐下?”
她虽然生了五个孩子,却不懂如何做一位母亲。
但她想,如同当年母后为她撑腰一般,站出来为宁宁撑腰,大约总是没错的。
所以,她鼓起勇气,第一次迈出了房门。
闻星落细看她的眉眼。
确定她没有胆怯害怕,料想她没有被闻如风等人吓到,才稍稍放下心。
她弯起眉眼,乖巧地依偎在卫姒身侧,“娘亲……”
她娇娇地唤着,瞥向闻月引他们的目光却满是挑衅。
小时候,闻如风和闻月引他们总喜欢在她面前上演父子情深的戏码。
她孤零零站在角落,看着他们父慈子孝父女情深,只能无措地揪着破旧的衣角。
她堆着讨好的笑脸,走上前也想向父亲撒个娇,却总是被父亲严厉地数落辱骂,叫她的笑容僵在脸上,伴着簌簌滚落的泪水,看起来像是家里最滑稽的丑角儿。
而现在,她似乎也可以叫这四个人尝尝她当初的苦楚和委屈了。
她炫耀般挽住卫姒,仿佛卫姒只是她一个人的母亲,“娘亲,我饿了!听说爹爹最近给娘亲寻了个江南的点心厨子,他做的桂花栗子糕最好吃了,我要吃两块——不,三块!”
小姑娘撒着娇,卫姒却清晰地捕捉到她小脸上的霸道。
她的小女儿,比她有胆识、有魄力。
她似乎,是喜欢这个小女儿的。
她便学着昔年母后对待她的样子,娇惯般轻点了点闻星落的鼻尖。
两人进了屋子。
槅扇在众人面前缓缓合上。
直到过去半盏茶时间,闻月引才猛然喘了一口气。
她面色苍白,不敢置信,“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们那个见不得人的病秧子母亲,怎么会为了闻星落抛头露面?!
怎么偏偏是……闻星落?!
那她呢,她在母亲心里,算什么?!
如果说是闻星落的孝心打动了母亲,那她明明也很在意母亲的,只是她小时候屡屡去给她请安,却都得不到回应,所以才慢慢和她疏远。
爹爹教训母亲时,她也很心疼的,可是谁让母亲不识抬举不懂得讨好爹爹呢,挨罚也是应该的,也许她挨多了罚就会对爹爹和她有几分好脸色了……
闻月引嘴唇发抖,茫然地盯着槅扇。
虽然她瞧不上卫姒的出身,但不代表卫姒可以越过她,去爱闻星落!
父亲是她的,母亲也应该是她的!
她才是闻家最受宠的女儿!
侍女又沉声道:“另外,星落小姐有令,今后诸位不得再踏进镇北王府半步!否则,休怪护院把你们乱棍打出去!诸位,请吧?”
她作出了送客的手势。
闻如风质问道:“什么小姐有令,闻星落一个姑娘家,难道还能做镇北王府的主不成?若论亲疏远近,我乃是母亲的嫡长子,和闻星落一样唤镇北王为父亲,她要是能做镇北王府的主,那我也能!”
他说罢,挺直脊梁站起身来,颇有架势地撩了撩衣袍。
第107章 小傻子
檐下侍女见他如此自信,纷纷掩袖讥笑。
为首的丫鬟十分无语,噎了半晌,唤道:“来人,把他们撵出去!”
眼见护院们拿着棍子走来,闻家兄妹落了个没脸,连忙灰溜溜地跑了。
寝屋。
闻星落透过窗纱看见他们跑了,不禁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厌恶这些人总来王府骚扰母亲,也厌恶他们与她争夺母亲的爱。
她望向卫姒。
卫姒坐在对面,正抚弄一幅《春日山河图》。
闻星落想了想,悄悄探出细嫩的指尖,试探般碰了碰卫姒的手。
等卫姒看过来时,她便抬起委屈的杏眼,小声道:“我把兄长和姐姐撵走了,还不许他们再来看您,娘亲会不会生我的气?”
卫姒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这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小脸。
她觉得这个小女儿好有趣。
小姑娘挥舞着稚嫩的利爪又争又抢,把宝贝抢到手了,又故意扮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仿佛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人。
令卫姒想起昔年的深宫里,那些手段了得的后妃。
但对于经历过国破家亡的人而言,手段了得,从来就不是贬义词。
卫姒忍不住弯起朱唇,越过横在罗汉榻中间的小佛桌。
在闻星落惊诧的目光中,她捧起她的小脸,温柔地亲了亲她的眉心。
后窗。
谢靖踮着脚悄悄往里瞧,看见这一幕,顿时捶胸顿足连连哀嚎,“呜呜呜姒姒从来就没亲过我!”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立在枇杷树下。
他是来找父亲谈论穆尚明的,结果一来就撞见他爹躲在女人窗下偷窥。
堂堂镇北王,和痴汉有何分别?
如果卫姒当真是那种身份,别说亲了,人家压根就不可能喜欢他这种没读过几本书的糙汉。
他懒得拆穿谢靖的白日梦,远远看了眼楹窗。
楹窗后,秋日光影错落绵长,少女被她的娘亲捧着小脸,在她的眉心温柔地落下了一个吻。
尽管剪影模糊,他却依旧能捕捉到少女瞬间绷紧的身体。
紧张、无措,却又欢喜。
他捏住枝桠上垂落的枇杷叶。
不知为何,他看着那样的闻星落,便觉得吹过枇杷树的秋风也稍带上了一丝甜,像是枇杷叶酿成了糖浆。
…
去阳城的路上,谢观澜绯衣金簪骑马而行,一手勒着缰绳,随意瞥向马车。
长风卷起织花窗帘,车内很宽敞,被精心布置成惬意舒适的样子,中间的矮几上搁着热茶和各种糕团果点,那小姑娘捂着眉心发呆,杏眼乌润清亮,唇边正扬起欢喜的弧度。
翠翠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了一箩筐的话,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谢观澜知道她在想什么。
小姑娘还在回味她娘亲的那个吻。
他弯唇,低低道:“小傻子。”
闻星落忽然望向窗外。
四目相对。
她并没有没听见谢观澜的低语,只冲他弯起眉眼,娇憨地笑了起来。
秋阳落进她的眼瞳,融成蜜糖般的琥珀色。
好甜。
谢观澜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紧了紧缰绳。
车队行驶到阳城的时候,穆尚明亲自到城外迎接。
翠翠好奇地挑了帘子悄悄去瞧,又忍不住回头冲闻星落道:“这位穆太守看起来一身书卷气,长得好生儒雅!对咱们世子爷也是客客气气的,阳城里的大小官员都跟着他出来迎客了!”
闻星落翻了一页手里的史书,未曾抬头,“昔年楚霸王设鸿门宴,宴请高祖皇帝时,也是客客气气的。”
翠翠吃惊,“小姐的意思是,穆太守宴请咱们,其实是不怀好意?”
闻星落合上书,“长兄这次带的人虽然不多,但全都是他的心腹精锐,连为咱们驾车的车夫都是蜀郡的顶尖高手,可见此行危险重重。翠翠,等进了太守府,咱们定要事事小心,凡是端进咱们房里的吃食,都得先试过毒才行。”
她不想拖谢观澜的后腿。
翠翠如临大敌,谨慎地点点头,“奴婢一定牢牢记着!”
马车缓缓驶进了阳城。
太守府小姐的及笄礼安排在后日,今夜是接风宴。
黄昏时分,闻星落先在下榻的闺阁里更衣梳妆,仔细妆点了一番。
推门而出时,却见谢观澜负着手等在屋檐下。
听见脚步声,他回眸转身,视线落在她簪在鬓角的金蝴蝶上,瞳色不觉温和几分,“打扮好了?”
闻星落没料到谢观澜会专门等她。
她道:“长兄等了很久吗?为何不叫丫鬟进去催一声?”
谢观澜与她一同往正厅走,淡淡道:“女子梳妆时最是催促不得,男子有安静等候的义务。”
闻星落惊诧地看他一眼。
谢家年轻的掌权者,出身锦绣位高权重,连妆容都不懂,竟还知道要耐心等候女儿家梳妆打扮?
她轻笑,语气里染上一丝活泼,难得大胆的取笑道:“我竟不知,长兄还有这等觉悟。”
谢观澜拨弄了一下腰间的平安符。
这是他年幼时,母妃教的。
母妃出身世家名门,每次出行都会盛装打扮,而彼时父王奉朝廷之命在外连年征伐,没空陪伴母妃,于是母妃每每出门逛街,便都喜欢带上年幼的他。
他看着母妃对镜梳妆,明明是差不多样式的发钗和耳坠,却总喜欢反复比较试戴,看得他心焦不已,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在房间里焦虑踱步。
母妃从铜镜里看他,取笑他道:“澜儿这般没有耐心,将来若是娶了世子妃可如何是好?总不能出门时,因为等不及她梳妆,便丢下她先行赴宴吧?”
当时,年幼的他冷酷地回答道:“孩儿不喜和女孩子一起玩。孩儿不愿娶世子妃。”
“笨蛋!”母妃屈指叩了叩他的脑门儿,“你现在不喜欢和她们玩,不代表长大后依旧不喜欢。你牢牢记着,出门前耐心等待姑娘家梳妆打扮,乃是王孙贵胄的基本礼仪。日后若是遇见心仪的姑娘,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不耐烦。”
尽管闻星落只是他的妹妹,并非他心仪的姑娘,但耐心等待女子梳妆的教养,早已深入他的骨髓。
谢观澜瞥了眼闻星落。
少女眼波盈盈娇艳欲滴,打扮得格外漂亮。
他道:“宁宁今日的妆容很美,是值得花时间等待的。”
第108章 舍妹自幼胆小
闻星落闻言,不禁脚步一顿。
她目送他走到前面去了,忍不住红着脸绞了绞手帕。
总以为这厮在私底下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他竟也会夸她漂亮……
到了正厅,谢观澜和穆尚明坐在上首位置,阳城的官员和女眷分列厅堂两侧,面前各自摆上了一张张堆满珍馐佳肴的红漆曲足矮案。
闻星落的座位设在谢观澜身侧。
她听着谢观澜同穆尚明等官员吃酒笑谈,始终安静地正襟危坐观看舞姬们献舞,充当场内一个并不重要的花瓶,而她用膳的仪态是近日从卫姒那里学来的,如同宫廷帝姬般优雅而赏心悦目,叫底下的女眷们疑心她是不是打小就养在了王府。
谢观澜扫了眼她桌上的那壶女儿红,瞥见她竟自斟自饮喝了一杯,白嫩嫩的脸颊已是浮上红晕,狭眸顿时掠过阴霾。
他在谈话间抽了空隙,吩咐侍女道:“把小姐桌上的酒换成牛乳茶。”
闻星落正在吃鱼,闻言诧异地望向他。
可谢观澜又和穆尚明交谈了起来,只留给她一个清冷矜贵的侧脸。
牛乳茶入肚,暖洋洋的。
少女垂下长长的眼睫,捧着杯盏的掌心似乎也染上了融融暖意。
等厅堂里的歌舞散了,穆尚明抚须大笑,“歌舞无趣,我府上有门客擅长舞剑,不妨叫上来,请指挥使一观?”
谢观澜不置可否。
一名戴着金色面具的白衣剑客,很快出现在厅堂里。
他抱拳行了一礼,便在众人的注目下挥舞起手中长剑。
闻星落正看得津津有味,不料剑客突然举剑刺向她的脸!
闻星落挑眉。
原以为今天这场鸿门宴是冲着谢观澜来的,没想到,她倒是成高祖皇帝了!
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眉心时,一把狭刀铮然出鞘!
刀刃映亮了闻星落的双眸。
身侧的谢观澜轻而易举挑开剑客的长剑,强大到恐怖的威压自他周身如潮水般推开,刀势嚣张锋寒,将剑客逼得节节败退。
闻星落瞥了眼穆尚明。
看来,她今天成了穆家的试刀石。
就在那名剑客即将战败之际,三名同样戴着金色面具的白衣剑客从角落飘然而至,如秋风落叶般轻巧无声却又危险地袭向谢观澜。
狭刀背负在身后,架住了刺过来的三柄软剑。
穆尚明喝彩道:“好!指挥使果然武艺精湛!”
厅堂外突然传来竹笛声。
笛声清亮悠扬,像是在给谢观澜伴奏。
闻星落望去。
吹着笛子走进来的少女,水蓝色织锦衣裙勾勒出窈窕有致的身段,丰颊红唇,斜挑的凤眼似有万种风情,眉间贴京城里新近流行的花钿,莲步沉稳,髻边步摇晃动幅度很小。
这位姑娘,想必就是太守府的小姐了。
好像叫什么,穆知秋。
竹笛声奏罢,四名剑客手中长剑同时折断。
厅堂寂静。
穆知秋笑道:“指挥使大人以一敌四不落下风,真是厉害。”
谢观澜收刀入鞘,没理会她。
下一瞬,四名剑客的脖颈间同时出现了一根血线。
血液喷涌而出,四剑客惊骇地睁大眼睛,轰然倒地。
周围顿时传来官员和女眷们的惊叫声。
有人恐惧地结巴道:“指……指挥使这是作何?!他们不过是舞剑助兴罢了,你为何要取他们的性命?!”
谢观澜似笑非笑,“舍妹自幼胆小,剑尖都指到她的眉心了,若是吓坏了如何是好?似这等不知轻重的门客,死了也不为过。”
“那……那你杀一个不就行了,为何把他们全杀了?!”
“穿的都一样,分不清。”
“你——”
那官员被气得七窍生烟,却愣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四剑客颈间的温热血液,尽数溅到了穆知秋的脸颊和衣裙上。
可她并不惊慌,更没有怪罪谢观澜。
她从容不迫地收起竹笛,朝谢观澜款款福了一礼,“小女仪容有损,请容小女先行更衣梳妆。待到梳妆完毕,再来为指挥使大人接风洗尘。”
闻星落目送她离开。
直到穆知秋走远,她才将目光重新放回到谢观澜身上。
青年绯衣玉带金骨神容,眉眼薄唇极尽秾丽俊美,敛去了刚刚恐怖的嗜杀气息,穿过厅堂时的气度矜贵疏离,仿佛是天生的上位者。
少女眼眸微动。
她原以为,她是朝廷测试谢观澜身手的试刀石。
可是刚刚穆知秋看着谢观澜的眼神,充满了惊喜和欣赏,令她生出另一个念头——她确实是试刀石,试的,却是谢观澜的胆识和气魄。
朝廷知道谢观澜有反意,穆家也知道。
可穆家,似乎并不是心甘情愿做朝廷的刀。
如果谢观澜在今天的接风宴上表现的足够好,那就代表他有称帝的潜力和资本,他们要用穆知秋来和他联姻。
穆家,一介寒门,在京城的名门望族之中毫不起眼,在出身唯上的三六九品之中,也很难再往上爬。
可偏偏穆家人野心勃勃。
于是他们想借谢观澜的势,让天下重新洗牌,要让穆家走到更高的地方……
谢观澜已经走到闻星落面前。
他垂眸看她。
小姑娘睫毛忽闪,不知在想什么,乌润的眼瞳藏满了思量的暗芒。
她很聪明。
想必已经窥破了穆家的局。
他道:“吃饱没有?”
闻星落乖巧地站起身,“吃饱了。”
谢观澜道:“回房。”
闻星落用余光瞥了眼穆尚明,故作天真,“可是穆小姐请长兄等她重新梳妆,还说她要亲自为长兄接风洗尘,长兄难道不等她了吗?”
“我最厌恶等人。”
谢观澜撂下这句话,径直走了。
闻星落便朝穆尚明礼貌地福了一礼,挽起裙裾去追谢观澜。
两人回到下榻的院子,穿过长廊时,闻星落频频望向身侧的青年。
前世,他孑然一人不曾娶妻。
这辈子,他拒绝了穆知秋。
所以,从某种层面来说,她可以放心大胆地侵略他的心,因为那个位置原本就是空着的,她并没有挤占任何女子的机缘……
谢观澜目不斜视,却能感受到少女探究的目光。
他道:“看什么?”
闻星落收回视线,余光却依旧被青年的绯袍所占据,“我其实还没有吃饱。”
谢观澜看她一眼。
小姑娘是很清瘦,应该多吃一点。
于是他吩咐扶山,叫厨房再做一桌宴席送她房里。
闻星落带着翠翠开开心心享用这桌宴席时,穆家的婢女忽然登门,“我家小姐怕闻姑娘在府里无趣,特意派奴婢等人来送些解闷的小玩意儿。”
闻星落望去。
婢女们呈上的礼物精巧别致,甚至还有一匣宫廷御制的胭脂水粉。
可谓花了心思。
那婢女又笑道:“我家小姐让闻姑娘今日好好休息,明天她亲自请你去梨园听曲儿,带你逛一逛阳城。”
她们走后,翠翠道:“没想到,这位太守府小姐还挺热情好客的。”
闻星落看着那些礼物。
热情好客?
她倒觉得,穆知秋不过是想从她这里,打听谢观澜的生平和爱好。
她喜欢谢观澜吗?
倒也不见得。
她更像是喜欢谢观澜能带给她和穆家的利益。
少女杏眼里流露出淡淡的侵略感,像是被侵占了领地。
第109章 指挥使大人可有心仪的女子?
次日。
闻星落和穆知秋同车而行,刚驶出太守府,就撞见府门前一团嘈杂。
穆知秋掀开车帘,沉声喝问,“在闹什么?”
她在穆家显然很有话语权,管事恭敬地拱了拱手,“启禀小姐,这些人自称受咱们老爷邀请,非要住进咱们府里!”
闻星落听见声音有些耳熟,不禁跟着穆知秋望过去。
闹事的竟然是闻如风兄妹三人。
闻如风也看见了闻星落,惊讶道:“小妹?!”
闻如云邪魅冷嗤,“闻星落,你是不是听见我说父亲即将升任太守府主簿,所以就巴巴儿地赶过来了?!你想赶在我们前面讨好谄媚父亲,以此获得好处,我分析得没错吧?!”
闻月引满脸不悦,“小妹,你也太有心机了!”
闻星落道:“第一,我父亲是镇北王。第二,我是受太守府之邀,来参加穆小姐的及笄礼的,并非是来讨好谄媚所谓的闻县令。”
“说谎!”闻如云厉声训斥,“咱们打小一块儿长大,你什么心思,我们还不知道吗?!”
闻星落瞥向穆知秋,“穆小姐可否为我做证?”
按道理,她是穆知秋的远客,凭穆知秋那副八面玲珑的性子,无需她求助,她也会主动为她解围,可是穆知秋却始终没有说话,一副在旁边看戏的表情……
被她唤了一声,穆知秋才像是回过神,笑道:“不错,闻姑娘确实是来参加我的及笄礼的。”
闻如风三人愣在当场。
闻月引揪着手帕,望向闻星落的目光悄然多出几分嫉妒。
她身为太守府主簿之女都没受到邀请,没想到闻星落却能来赴宴……
说到底,终究是父兄站的位置还不够高!
好在只剩不到两年的光景了。
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她就能回到京城,成为风风光光的京官千金……
“你们几位……”穆知秋打量他们,“我父亲和闻县令有些私交,如今闻县令身受重伤,十分想念你们,父亲私底下确实说过允许你们来太守府一家团圆。赵管事,领他们去见闻县令。”
她放下车帘。
闻星落忍不住看她一眼。
她怎么觉得,叫闻如风三人来阳城根本不是闻青松的主意,而是穆太守的安排?
闻青松身上唯一的价值,就是母亲的秘密。
如果他始终拿捏着不肯说出口,那么闻如风三人,就是穆太守用来威胁闻青松的软肋……
马车逶迤行驶。
穆知秋道:“我知道闻姑娘是镇北王的继女,原以为打小就养在王府里,没想到刚刚听你兄长的意思,你是在闻家长大的?”
闻星落道:“我是去岁春日,才跟着娘亲进王府的。”
“原来如此。”穆知秋了然,“这么说,闻姑娘其实出身平平,称不上是真正的王府小姐,和指挥使大人也只是半路兄妹,并不是特别了解他。”
闻星落清晰地捕捉到她笑容里的一丝优越感。
她在优越什么?
闻星落起初并不十分讨厌穆知秋。
一个女子,她为自己、为家族去争去抢,即便这个女子要成为她的对手,也仍旧不能掩盖这个女子的勇气和精神是值得钦佩的事实。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拿她的出身攻击她——
尽管穆知秋没有在明面上贬低诋毁,但一切让她感到不舒服的神情和语气,对她而言,都是攻击。
闻星落转了转手里的茶盏,似笑非笑,“听说穆大人出身寒门,年轻时曾靠编织草席为生,穆姐姐自幼耳濡目染,想必也很擅长编织草席吧?”
天真无邪的语气。
穆知秋略一挑眉,凤眼讶然。
像是意外面前这个看起来娇憨纯稚的少女,为何会突然生出强烈的攻击性。
半晌,她挽袖,亲自为闻星落添了热茶,笑吟吟道:“刚刚是我不好,还请星落妹妹原谅我的无礼。”
闻星落没碰她斟的茶。
欺软怕硬,世道如此。
穆知秋顿了顿,又温和道:“难怪星落妹妹能在进府不久,就谋得太妃娘娘的喜爱,果然人不可貌相,是我看走了眼,还以为妹妹当真没有城府呢。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那么我邀请妹妹出来的目的,想必妹妹已经猜到了。如何,妹妹要不要帮我?”
见闻星落并不言语,她不仅没有丝毫尴尬,反而还热情地拉起她的手,“听说妹妹和闻青松关系不睦,若是妹妹肯帮我得到指挥使大人,我可以带妹妹去见闻青松,是杀是留,全凭妹妹做主。未来嫂嫂的见面礼,妹妹可满意?”
闻星落静静地看着她。
一开始,穆知秋把她当成了笨蛋,所以拿那些小玩意儿收买她。
现在,穆知秋知道了她的脾气,便投她所好,开始了真正的利诱。
真有意思。
闻星落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她弯唇,“穆姐姐想问关于长兄的事,是不是?穆姐姐只管问就是了,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并不觉得,了解谢观澜就能俘获他的心。
上位者不喜旁人将他们看得太过透彻,做足功课有时候只会适得其反。
穆知秋问道:“指挥使大人可有心仪的女子?”
闻星落答道:“没有。”
穆知秋放了心,又问道:“听说指挥使大人洁身自好,院中甚至没有一个通房丫鬟,是真是假?”
闻星落:“是真。”
穆知秋丰满的红唇噙起满意的弧度。
她不喜与旁人分享东西,男人也包括在内。
她又问道:“我曾派人探听过他的兴趣爱好,但探子回来说,他只喜欢处理公务,常常夜以继日待在官署。可我不信一个人活在世上,当真没有半点爱好。妹妹可知道他喜爱什么?”
闻星落在王府待了一年多,确实不曾见谢观澜与人玩乐过。
指尖触碰到荷包里的一方硬物。
是谢观澜送她的桃花冻石印章。
她道:“长兄喜欢收藏印章。对了,他幼时还喜欢吃龙须糖。”
“印章和龙须糖?”穆知秋莞尔,“我记下了。星落妹妹,多谢你把他的秘密告诉我。至于你父亲,他如今对我爹爹有用。等他彻底无用了,我会带你去见他的。”
闻星落抬袖饮茶,长睫低垂时遮住了眼瞳里的冷意。
穆知秋很狡猾。
这番话看似是在履行约定,实际上却把约定的期限推到了无限长。
好在,她也在给她的答案里埋了坑。
马车已经行驶到梨园门口。
闻星落刚下车,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闻小姐?!”
闻星落望去,“沈公子?”
沈渝领着宋怜心,匆匆走过来,“上回闻小姐给我出的主意很有用,家父已经平安回到蓉城!我按照约定,亲自去给闻小姐送分红,没想到被王府管事拦在了外头,不许我进去见你!”
顿了顿,他道:“我带心儿来阳城散心,闻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父亲归家之后,夸奖闻星落冰雪聪明高瞻远瞩,是世上难得的好姑娘,命令他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把闻星落娶进门。
沈渝没有马上答应。
尽管他知道闻星落心仪他,但他身边毕竟有了心儿,心儿得知父亲逼他娶闻星落之后就很不高兴,他这才带她来阳城游玩,买些珠钗首饰哄她开心。
他看着闻星落,忽然疑心她是不是受他父亲指使,暗中跟踪他来的阳城,好故意制造一场和他的浪漫邂逅。
第110章 长兄,我刚刚是故意的
闻星落解释了自己是来参加及笄礼的,又介绍了穆知秋给他们认识。
沈渝暧昧道:“是吗?我还以为,闻小姐是为我而来的呢。”
闻星落沉默了。
是她对他太客气了,所以才会令他生出这种错觉吗?
她瞥了眼沈渝。
往常他穿绯衣时,乍一眼望去和谢观澜略有些相像,可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锦袍,就一点也不像了。
她对沈渝失去了兴致,便没搭理他,只对穆知秋道:“咱们进去看戏吧?”
穆知秋饶有兴致地打量沈渝和闻星落,忽然道:“既然星落妹妹遇见了朋友,为何不邀请他们一道去看戏呢?正巧我包了一个大雅间,只有咱们俩的话,未免有些空空落落。”
沈渝一喜。
既然穆知秋是闻星落的朋友,那她请他去看戏,其实就是闻星落的意思呗?
听说她们姑娘家都是这样的,自己不好意思向心上人张嘴,就请手帕交代为传话。
虽然他不喜欢闻星落,但她毕竟是沈家未过门的新妇,彼此培养感情还是很有必要的,回去以后他也能向爹爹邀功。
他笑道:“穆小姐相邀,不敢不从。”
闻星落站在原地没动,只安静地看着穆知秋。
穆知秋凑近她的耳畔,“妹妹也到议亲的年纪了,我瞧这位沈公子就很不错,不如我帮你撮合撮合?”
闻星落毕竟只是王府继女,不是吗?
进府才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算太妃娘娘宠爱,感情也是不深的。
一个随母改嫁、亲爹还是戴罪之身的小姑娘,能攀上皇商沈家的婚事,已经算是高嫁了。
闻星落直视她,“我似乎从未得罪过穆小姐?”
穆知秋垂眸而笑,侧着脸凑近闻星落的姿势,看起来极为亲密,然而说出的话,却像是淬了毒,“我不喜欢与别的女人分享男人,妹妹也包括在内。难道星落妹妹不知道,姑姐妯娌最难相处吗?我希望嫁进镇北王府的时候,府里只有我一个年轻女子。”
闻星落:“看来穆小姐很自信,将来一定能嫁进镇北王府。”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这句话很狂妄。
可是穆家能从寂寂无名的寒门,一跃而成天子门生朝堂新贵,似乎他们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闻星落思量间,翠翠忽然惊喜道:“小姐,世子爷来了!”
谢观澜是和穆家的两位公子一块儿来的。
彼此见过礼,穆知秋笑道:“我已预定好雅间,既然这么有缘在这里遇见,指挥使大人和两位兄长不妨和我们一起吧?也方便彼此说话。”
闻星落看着她。
少女丰颊红唇体态窈窕,水蓝色襦裙衬得她沉静温婉,无论坐立行走髻边步摇从来不晃,颇有大家闺秀之风。
可她就这么着急,要和谢观澜拉近关系吗?
她不看好穆知秋,更不看好穆家走的这一步棋。
于是没等谢观澜说话,她先拉起他的衣袖。
她不想让谢观澜陪穆知秋梨园听曲。
话到了喉间,却又无法张口。
明面上,她是谢观澜的妹妹。
她没有立场,阻拦他与别的姑娘接触。
半晌,少女抬起水润润的杏眼,决意走迂回婉转的路。
她柔声道:“我与沈公子有些私事要谈,长兄可否等我谈完了,再一同去梨园听曲儿?”
谢观澜不知道闻星落和沈渝有什么私事可谈的。
他早已警告过她,不准再和沈渝来往。
然而视线落在她搭在他袖口的凝白指尖上,顿了顿,他还是松了口,道了个“可”字。
闻星落和沈渝走到远处,宋怜心生怕他俩生出情愫,也跟了过去。
闻星落确定这个距离谢观澜是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声的,才抬手轻抚髻边的金蝴蝶发簪,“宋姑娘当真喜欢我这支金簪?”
宋怜心撇了撇嘴,“喜欢又怎样?你又不肯送给我!”
“若我肯呢?”
宋怜心一愣。
沈渝也呆住了,须臾,惊喜道:“你终于愿意接受心儿了?!我早说过她虽然是我的远房表妹,但和我感情很深,你想嫁给我的话,是一定要接受她的!”
闻星落微笑,“我知道她和沈公子的关系,也知道她给沈公子生了个孩子。”
沈渝震惊,“你都知道了?!”
“沈公子别急,我并不介意这件事。既然宋姑娘喜欢我的金簪,那就当做是我送给她的见面礼好了,沈公子自己来取吧。”
听见闻星落这么说,沈渝顿时大喜,立刻朝她伸出手。
谁知他刚摘下那支金蝴蝶发簪,闻星落忽然往后踉跄两步,柔弱地跌倒在地。
她抬起通红的泪眼,并不言语,只怔怔凝视沈渝和宋怜心两人。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谢观澜等人的注意。
众人刚赶到这边,就听见闻星落带着哽咽哭腔,控诉道:“我只是想向沈公子预定几匹雨丝锦,送给我娘亲裁衣,我不是付不起钱,沈公子为何非要我用金簪抵账?那金簪是长兄送我的礼物,我爱惜至极,你为什么非要夺走?!”
沈渝和宋怜心倒吸一口气。
穆家人也愣住了。
谢观澜在闻星落身侧单膝蹲下。
他执起少女的手,看见她白嫩的掌心已是被小石子磨破了皮。
狭眸晦暗不清。
少女紧紧攥住他的袖角,晶莹泪珠滑落到雪嫩纤细的下巴边缘,楚楚可怜悬而未落,“求长兄为我做主……”
话音落地的刹那,那滴泪珠儿恰到时机地砸在了谢观澜的手背上。
滚烫灼人。
沈渝魂都要吓飞了,慌忙澄清道:“不是的!指挥使大人明鉴,我没有抢她的金簪,是她自己非要送给心儿的!”
“对!”宋怜心点头如捣蒜,“是闻星落自己非要送我金簪,我们根本就没有逼她!”
闻星落抬起猩红湿润的泪眼,委屈道:“我喜欢长兄送的金簪,每日都欢欢喜喜地戴着,绝不会把长兄的东西随便送人!你们仗着人多,便欺负我……”
少女的泪珠簌簌滚落,瞧着可怜柔弱至极。
穆知秋冷眼看着她。
她不在意闻星落和沈瑜的纠纷。
她只知道,今天精心准备和谢观澜梨园听曲的计划,被毁了。
闻星落,根本就是故意的。
生怕惹怒谢观澜,沈渝飞快把金簪还给闻星落,惊恐道:“我真的什么也没做!我真是倒霉,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儿了?!闻小姐,你讲不讲理?!”
闻星落紧紧握住金簪,没看他,只凝着谢观澜。
纤长的睫毛依旧挂着湿润晶莹的泪珠子,眼尾晕开绯红的胭脂色,仿佛雨过天晴时的满天红霞。
她稚嫩的嗓音犹带委屈哭腔,“我刚刚扭了脚,疼得紧。长兄,咱们不听曲儿了好不好?我想回去……”
谢观澜抬手,慢条斯理地擦去了她的珠泪。
他道:“好。”
他背起闻星落,也不管穆知秋等人,径直离开了梨园。
闻星落伏在他的肩头,朝穆知秋回眸。
圆圆的杏眼敛去了泪意,清冷猩红,暗含挑衅。
穆知秋紧紧攥住双手,气得忍不住追了两步,“闻星落——”
她这般胆大妄为,就不怕被人拆穿?!
闻星落弯唇,抵在谢观澜耳畔,“长兄,其实我刚刚,是故意的。”
第111章 向谢观澜撒个娇
谢观澜:“我知道。”
闻星落歪了歪头。
她注视青年骨相优越的侧脸,对他咬耳朵,“指挥使大人也不喜我和沈渝接触,所以将计就计带我离开,是不是?”
她称呼他,指挥使大人。
少女唇齿间呼出的热气萦绕在谢观澜耳廓旁,捎带出湿润的花果香,一绺青丝轻擦过他的脸颊,有些痒,像是盛夏时节睡在果树下,枝桠低垂至鼻尖,一瞬间吸进肺腑的苹果香气。
新鲜酸甜,热烈烂漫。
谢观澜喉头发紧,并未言语。
扶山催来了镇北王府的马车。
上了马车,谢观澜打开药箱,执起闻星落的手掌,拿镊子一颗一颗钳掉上面嵌着的细小石子,又用清水给她洗干净。
闻星落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嘶。
谢观澜:“我还以为,闻宁宁是不知道疼的。”
他用软布一点点擦干她手上的水。
小姑娘的手掌细白娇嫩,哪怕仅仅只是擦磨了点皮儿,渗出些微红血丝,看起来也十分触目惊心。
他垂着晦暗的眼尾,握住她小手的大掌忍不住悄然收紧。
很奇怪的感觉。
仿佛恨不能……代她承受这些。
闻星落已经不疼了。
她看着谢观澜给她上药,道:“只是小伤罢了,说不定还没回太守府就已经痊愈了。长兄给我敷这么厚的一层药,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手断了。”
谢观澜不语,只是一味给她的手缠上重重纱布。
闻星落看着他,樱唇忽然弯起甜甜的弧度。
“好了。”
谢观澜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刚抬眸,就撞上小姑娘笑得杏眼盈盈,像是琥珀色的蜜糖浆泛起温柔的涟漪。
他寒着脸,“你笑什么?”
“没……”闻星落敛去笑意,“没笑什么。”
谢观澜沉默地看着她。
青年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闻星落慢慢垂下头,用余光看他的绯衣,“长兄生气了。”
“你若不想我陪穆知秋去梨园看戏,大可直说,何必如此迂回婉转?”谢观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跌在地上的时候,就不疼吗?”
她那样娇弱,宛如一只纤幼的蝴蝶,纵然是她陷害旁人,他也觉得是旁人欺负了她,恨不能叫世上的凄风苦雨尽皆离她而去,只叫她永远春和景明。
闻星落依旧垂着头。
指尖沉默地轻抚过掌心的纱布蝴蝶结。
明面上,她只是谢观澜的继妹,她是没有资格阻止他议亲的。
她的心思是水沟里的老鼠、是角落里的毒蛇,永远不能为外人道,永远只能一个人品尝酸甜苦辣,永远只能一个人享受这场狂欢。
纵然她想撷取这朵高岭之花,却也只能用最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背叛祖母、背叛爹爹,她妄图独占谢观澜,她离经叛道,她居心不良!
谢观澜最初并没有看走眼。
她披着纯良无害的皮,可她确实……
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姑娘。
少女眼瞳猩红如水,透出浓浓的侵略感,“我——”
马车突然停下。
扶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主子,街头有百戏班子路过,暂时有些拥堵,要过一会儿才能继续往前走。”
谢观澜挑开窗帘。
太守府之女要办及笄礼,城中比往常更加热闹,形形色色的伶人和戏子正搬运道具路过街头,来往的马车都被堵在了这里。
他正要放下窗帘,忽然瞥见路边站着一对兄妹。
小姑娘紧紧揪住她兄长的衣袖,指着冰糖葫芦撒娇,“阿兄,你给我买冰糖葫芦嘛!求求你啦!我就要吃那个!”
“吃什么吃,你昨天才吃过!”
“那又怎样?!我不管,你不给我买我就回家告诉娘亲去!我以后再也不会理你了!”小姑娘噘着嘴扭过头去,见自己哥哥丝毫没被吓唬到,便又拽住他的衣袖,“你就给我买吧,就买一串好不好?就一串嘛!阿兄最好了!”
她哥哥被她闹得受不了,只好给她买了一串。
谢观澜看了他们良久,忽然斟酌起措辞,“你我乃是兄妹,我瞧别家妹妹都会任性撒娇,你自然也是可以的。以后再发生今天这种事,你撒个娇便可,不必耍任何手段。”
闻星落:“……”
刚刚谢观澜掀开帘子的时候,她也看见了外面那一幕。
所以,他是想让他们的相处方式,和别家兄妹一致?
向谢观澜撒个娇……
闻星落想象了一下——
闻星落扒拉谢观澜的衣袖:“长兄,人家想吃冰糖葫芦,你就给人家买一串嘛,求求你啦!”
谢观澜高冷:“滚!”
闻星落噘嘴:“你要是不给我买,我就回家告诉祖母去!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你了!”
谢观澜:“滚远点!”
闻星落娇滴滴地跺了跺脚、扭了扭身子,继续扒拉他:“好哥哥,你就给人家买一串冰糖葫芦吧?!子衡哥哥最好啦!”
百戏班子已经过去了,马车重新开始行驶。
谢观澜看着闻星落。
小姑娘不知道在想什么,五官扭曲神情诡异。
他不悦,“闻宁宁?”
闻星落回过神,被刚刚想象出的画面恶心得汗毛倒竖。
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不会撒娇。”
谢观澜看着她颊边浮现出的两朵小红云,“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
少女低眉敛目,避开了他的视线。
回到太守府,自称扭了脚的少女利落地跳下马车,挽起繁复艳丽的裙裾,如同秋日里觅食归来的小雀儿一般,径直飞进了她的闺房。
谢观澜负着手,“我时常窥不破她在想什么。”
扶山笑了笑,垂着眼睛道:“小姑娘家家的,最是心思重的年纪。”
…
金乌西坠。
闻星落做戏一般都会做全套,白日里自称扭了脚,自打回了府就扮作病容,一直靠坐在床榻上。
穆知秋带着府医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身穿素衣,浓密青丝随意垂落在腰后,露出一张未施粉黛好不可怜的小脸。
她掩去了眼底的嫌恶,笑道:“我带了府医过来,为妹妹瞧瞧伤。”
闻星落自幼见惯了闻月引称病时的模样,因此将她的柔弱病态学了七分像,娇柔无辜道:“都怪我不好,害长兄没空陪伴穆姐姐,倒是搅扰了穆姐姐看戏的雅兴。”
穆知秋面上客气带笑,眼底却掠过冷意,又递给府医一个眼神。
府医会意,立刻上前给闻星落检查。
解开手掌心的重重纱布,那府医顿了顿,气笑了,“我若再来晚一点,只怕姑娘手上的伤都要痊愈了!”
翠翠嚷嚷道:“你懂什么?!我家小姐是扭伤了脚!”
府医欲要检查,闻星落按住锦被,“男女授受不亲。”
穆知秋也气笑了,“我也略懂岐黄之术,妹妹若是怕男女授受不亲,不妨我亲自来替妹妹看伤?”
她要在谢观澜面前揭发他这个继妹的城府和心机,为她嫁进镇北王府扫清一切障碍。
然而她话音刚落,谢观澜端着一碗药进来了。
闻星落唤道:“长兄……”
“你受了伤,不必起身行礼。”
谢观澜在绣墩上坐了,亲自舀起一勺药喂给她。
穆知秋眉头紧锁。
闻星落根本就没受伤,她喝哪门子药?!
她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把掀开锦被。
少女未穿罗袜,双脚白皙细嫩,脚踝光洁如玉。
穆知秋满意地笑了。
她对谢观澜道:“指挥使大人的妹妹,可真是好演技,好手段。”
第112章 谢观澜分明是故意包庇闻星落
穆知秋认定谢观澜和闻星落只是半路兄妹,原不该有什么感情才对,很显然是闻星落心机深沉手段了得蒙蔽了他,这才叫他待她多有怜惜。
而现在,她揭穿了闻星落的假面目,避免了谢家人被继续欺骗。
她应当被谢观澜视作镇北王府的恩人。
她按捺住期待,屏息凝神,静待谢观澜发怒。
可谢观澜依旧慢条斯理地喂药。
瓷白调羹舀起一勺褐色的药汁,他轻轻吹了吹,才送到闻星落唇边。
穆知秋蹙眉,“指挥使大人?”
谢观澜淡淡道:“听闻穆姑娘钻研过岐黄之术,难道你不知,并非所有伤都是外伤吗?宁宁身娇体弱多愁多病,只怕是摔伤引起的心悸也未可知。”
穆知秋:“……”
他的意思是,闻星落故意轻轻一摔,把自个儿的心脏给摔坏了?!
她是纸做的人吗?!
他分明是故意包庇闻星落。
可偏偏,她反驳不了半句……
闻星落就着谢观澜的手细细啜饮。
调羹里舀起来的不是苦涩的药汁,而是甜甜的红糖水。
她缓缓抬眸,与谢观澜四目相对。
谢观澜狭眸淡然,似乎是在问她,满不满意他的配合。
闻星落冲他不动声色地弯了弯杏眼。
她很满意。
她假意咳嗽两声,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挑衅的视线越过谢观澜,似笑非笑地看向穆知秋。
在捕捉到穆知秋眼底的怒火之后,少女凉薄地弯起樱唇。
难怪父兄和姐姐那么热衷于追求权力。
明目张胆仗势欺人的感觉,确实挺不错的。
…
穆知秋回到寝屋,砸碎了一整套冰裂纹描金茶器。
侍女们低着头跪倒在地,屏息凝神不敢言语。
穆知秋拂袖落座,盯着窗外的天空看了良久,吩咐道:“去请闻月引。”
闻月引过来的时候,寝屋里已经打扫干净,穆知秋端坐在琴案后,正信手抚琴,仿佛很沉浸似的,连她行礼都没反应。
闻月引忍不住暗暗嫌弃。
不过是个太守之女,听说她爹年轻时靠编织草席为生,一家子是穷过来的,也不知道她在装什么,好像她很有艺术气息似的!
她咳嗽两声,提高声音,“穆小姐?”
穆知秋按住琴弦,“听说你和闻星落虽然是姐妹,但关系却很不好。”
“没有的事。”闻月引摸不清她的意思,便如往常一般装出柔弱无辜的姿态,“我和星落一向姐妹情深,只是她近日有些叛逆,这才传出关系不好的谣言。这世上,当姐姐的怎么会不喜欢妹妹呢?”
“是吗?我倒是很厌恶闻星落,恨不能将她撵出镇北王府。”
闻月引眼睛一亮,随即掩饰般笑道:“我这妹妹脾气恶劣,得罪人也是常有的事,没想到这一次竟然得罪了穆小姐。我替妹妹向你赔个不是。”
穆知秋看着她福身行礼,意味深长道:“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竟叫指挥使大人对她颇为疼爱。要是能有什么好办法,让指挥使大人厌恶她就好了……”
闻月引细细观察她的表情,见她是真心憎恶闻星落,不由心跳加快。
她也不想闻星落一直待在镇北王府,事事压她一头。
如果闻星落被撵出王府,肯定会沦为整个蜀郡的笑柄。
闻月引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冒死爬上谢观澜床榻的事。
当时谢观澜看她的眼神仿佛恨不能杀了她,吓得她肝胆俱裂双腿发软,被扔出沧浪阁后,她双股战战,硬生生用双手爬回的自己院子。
如果闻星落也爬了谢观澜的床,说不定她得用双手爬回蓉城呢!
闻月引按捺住唇边的笑意,柔声道:“指挥使大人洁身自好,最厌恶被女人碰触。如果我妹妹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甚至付诸于行动,比如爬床什么的,肯定会被他厌弃。说不定,还会名声扫地,被撵出镇北王府!”
她说完,惊恐地捂住嘴,“哎呀,瞧我,怎么能什么话都往外说呢?!我恨我自己……”
穆知秋嫌弃地扫她一眼。
原以为闻星落很装,没想到她姐姐比她更装。
她维持明面上的客气,“我自然知道,闻大姑娘并非心思恶毒之人。我对闻大姑娘一见如故,明日我的及笄礼,不知你是否愿意赏脸呢?”
闻星落不是憎恶她的这几位哥哥姐姐吗?
她偏要邀请到宴席上,也给她添添堵。
闻月引满心欢喜地走后,穆知秋拨弄了一下琴弦。
碍于身份,闻星落自然不会喜欢谢观澜,但假使她在背后推波助澜,给闻星落下药,令她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爬上谢观澜的床,叫天底下所有人都误会她对谢观澜图谋不轨……
想必,无论是谢观澜还是镇北王府,都会厌她入骨吧?
穆知秋凤眼里掠过一抹阴鸷。
既已决定不再做朝廷的刀,像杜广弘那般被皇室吸干骨血,那么无论是谢观澜还是他背后的势力,她穆家都要拿到手!
闻星落敢挡她的路,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次日。
今天是穆知秋的及笄礼,太守府从清晨就开始热闹了。
第113章 她后悔邀请闻家兄妹参加及笄礼
闻星落梳妆打扮完毕,和谢观澜一同到了正厅。
好巧不巧,她刚落座,闻如风等人就过来了,座位恰巧安排在她身后。
闻如云伸手戳了戳闻星落的后背,邪魅笑道:“闻星落,你是不是没想到,我们也在及笄宴的受邀之列?!只准你是太守府的贵客,就不准我们也是贵客吗?”
闻星落头也不回,敷衍道:“行了,知道你们身份贵重,安静些吧。”
她的语气令闻家兄妹十分不满。
闻如云正要发作,及笄礼已经开始。
穆知秋坐姿端正,面上噙着得体的微笑。
那位德高望重的女正宾走到她面前,高声吟诵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穆家很重视穆知秋的及笄礼,请来为她加钗冠的正宾乃是阳城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夫人,据说祖上曾出过两位皇后。
老人家亲自为穆知秋梳头加笄,场面十分庄重。
穆知秋也很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眼里是遮掩不住的矜持和优越感。
闻星落仔仔细细地看着。
明年她也要及笄了。
上辈子待在闻家,父兄不曾为她操办过及笄礼,象征她长大的那一日,匆忙潦草就过去了。
这一世,她要央着娘亲给她办。
即使远不如穆家这么隆重也没有关系,只要她在乎的那些人到场她就很欢喜了,她要表现的比穆知秋更好,不丢娘亲和祖母的脸……
初加结束,那位正宾退到了原位。
翠翠跪坐在闻星落身边,悄声道:“奴婢听万松院的姐姐们说,当时穆太守给咱们家太妃娘娘也发了帖子,想请太妃娘娘来当正宾,但是太妃娘娘没同意,以车马劳顿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闻星落没说什么,身后却传来闻如风惊讶的声音,“原来太守府一开始邀请的正宾是太妃娘娘啊!也就是太妃娘娘懒得过来,所以才退而求其次,请了别人?这位正宾老夫人没有一品诰命在身,穆家也不嫌磕碜。不过太守之女原也不是多么高贵的身份,她做正宾也足够了。”
闻星落:“……”
这种话,是能在别人家的宴席上随便说出口的吗?
不过她这位大哥向来以自我为中心,在别人家的宴会上高谈阔论发表见解也算寻常。
而这么一番见解,几乎令那位担当正宾的老夫人心肌梗塞。
穆家人的表情也都难看起来。
穆知秋正要和手捧素衣襦裙的赞者去偏房更衣,闻言,妩媚的脸儿都扭曲了一瞬。
她瞪向闻如风。
她叫闻家兄妹过来是给闻星落添堵,又不是给自己添堵的!
早知道闻家长子如此不成体统,她绝不会邀请他们!
她不便当众发火,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岂料闻如风又道:“月引啊,等你明年及笄,大哥亲自为你走一趟镇北王府,邀请太妃娘娘做你的正宾。你好歹也算是她的半个孙女儿,和穆知秋这种外人不可同日而语,她不会不同意的。到时候,大哥亲自为你做主,给你办一场更风光、更热闹的及笄礼,叫你成为蜀郡第一贵女!”
穆知秋笼在袖管里的手,几乎硬生生掐破了掌心。
她素日里最是沉得住气,哪怕昨日被闻星落摆了一道,也依旧冷静自若。
可是这个闻如风也不知哪里来的本事,明明蠢钝如猪,却能在谈笑间说出最气人的话!
想起今日这场及笄礼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月功夫准备的,大到宴会流程小到杯碟样式都花了心思,穆知秋深深呼吸,强压下心头的焦躁和怒火,挤出一个笑脸,去偏房更换素衣襦裙。
穆知秋很快换好襦裙,回到正厅朝宾客行拜礼。
场面似乎恢复了原有的端肃庄重。
然而就在这时,闻如云突然伸手戳了戳闻星落的脊背,邪魅笑道:“闻星落,将来月引的及笄礼,会比穆知秋的这一场隆重千百倍!月引会成为蜀郡第一贵女,就连穆知秋也不能望其项背!纵使你艳羡妒忌,想和月引一同操办及笄礼,那也是不能够的!”
闻星落:“……”
她端坐如松,只把闻如云这番话当成了个笑话。
可穆知秋听在耳朵里,却十分不是滋味。
闻家这两个兄弟有完没有,他们和闻星落斗,为何非得踩她一脚?!
她的及笄礼招谁惹谁了?!
她好后悔邀请闻家人来参加!
人生只有一场及笄礼,穆知秋实在不想被毁掉,只得再次强压怒气,只当没听见闻如云的话,在正宾和赞者的协助下完成了第二项加钗的仪式。
换上配套的裙裾深衣回到正厅,穆知秋见闻家兄妹不再言语,还以为终于能消停了。
她重又露出端庄娴雅的微笑,朝宾客们再拜。
就在宾主皆都表情严肃时,场内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众人望去。
闻如云面前的矮案被谢观澜直接踢翻,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谢观澜寒着脸,紧紧盯着闻如云,“有完没完?”
闻如云僵坐在原地,一张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因为刚刚闻星落不理他的缘故,所以他干脆不再伸手戳她后背,而是改用脚偷偷在桌案底下踢她。
可闻星落还是不理他。
他急了,于是刚刚那一脚就使上了力气,没想到不小心踢歪了,直接踢到了谢观澜身上!
他抬袖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汤汁菜叶,忍着羞愤,小声道:“对不起。”
穆知秋浑身发抖,快疯了。
她好好的及笄礼,本该隆重风光顺顺利利地举行到最后,如今却被毁了大半!
所有人都去看闻家兄妹了,谁还在意她这个主角儿?!
她深深呼吸,压抑住怒意,吩咐丫鬟们道:“没瞧见闻公子和闻小姐身上都溅到了汤汁菜叶吗?还不快领他们下去更衣?!”
她本意是赶紧弄走闻家人。
哪知闻如风突然起身,大笑三声,爽快道:“穆小姐太客气了!今日是你的及笄礼,这么重要的日子,我们岂有中途离场的道理?你放心,虽然你的及笄礼不算尽善尽美,但我们兄妹一定会坚持到最后!”
穆知秋:“……”
她谢他全家。
第114章 宁宁年岁尚幼,不着急说亲
好在接下来闻家兄妹总算是安分了些。
相安无事地行完钗冠礼,穆知秋去偏房换上了礼服。
她在赞者和侍女们的簇拥下款款出现。
闻星落望去,她穿的是一套格外繁琐华丽的大袖礼服,裙裾满绣牡丹,花蕊由无数颗彩色宝石镶嵌而成,宝石和绸缎在光下熠熠生辉,将穆知秋衬托得分外雍容高贵。
牡丹乃是国花,常用在皇后的衣裙钗饰上。
穆知秋刻意使用了这么多牡丹图样,图谋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而穆知秋显然喜爱极了这身礼服,走路时脊梁挺直一步一摇,丰颊红唇妆容精致,端庄之外尽显成年女人的妩媚。
闻如风领会不了这份美,咋舌道:“她走路姿势咋那么怪呢?”
闻月引满眼向往,轻声解释道:“穆小姐走的是先秦淑女步。”
“这步法很有名吗?”闻如风无法理解,“可她走起来好像鸭子。”
身为闻家的嫡长子、镇北王的继子,他气场很足,从来不在重要场合压低声音说话,于是宾客们都听见了他的评价。
穆知秋穿着蜀锦绣花鞋的一只脚停在半空,顿了好半晌,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又深深问候了闻如风祖宗十八代,才勉强迈着先秦淑女步继续往前走。
她朝宾客们盈盈三拜时,又听见闻如风评价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她的钗冠和礼裙不相配?钗冠太素,压不住礼裙的艳,瞧着有些不伦不类。月引啊,等你及笄的时候,大哥亲自给你把关,你的礼裙和钗饰一定要完美才好。”
穆知秋一张脸青红交加,指甲更是深深刺破了手掌心。
血液染红了袖口边缘,她望向闻如风的眼神恨不能活剐了他。
偏偏闻如风无知无觉,还笑呵呵冲她点头微笑。
若非打听到闻家兄弟和闻星落确实关系不好,穆知秋都要以为是不是他们兄妹故意扮作关系不和,好做局害她!
她彻底没心情了。
她笑容狰狞,敷衍潦草地三行拜礼,连后面感谢家人的流程都懒得继续,沉着脸去隔壁换掉礼服。
闻星落莞尔。
穆知秋想利用闻家兄妹给她添堵,结果被膈应到的人却是她自己。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走完繁琐的流程,午宴终于开始。
侍女们呈上各种珍馐佳肴,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和酒香。
穆尚明敬了谢观澜一杯酒,笑道:“小女今日及笄,往后便可以成亲嫁人了。话说回来,指挥使大人也到议亲的年纪了吧?不知可有心仪的姑娘?”
闻星落竖起耳朵,余光落在青年绯色的衣袖上。
谢观澜淡淡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谈不上心仪之说。”
穆尚明干笑两声。
谁不知道他谢观澜是一尊杀神,这些年镇北王谢靖完全把权力下放到了他的手上,他才是镇北王府真正说一不二的人。
这种人,怎么好意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铁了心要试探谢观澜的口风,因此又道:“小女自幼聪慧贤淑,长大后在京中素有才名,我赴任之前,也曾有不少王侯将相托媒人登门说亲。然而小女眼光颇高,扬言非天下英雄而不嫁。如今到了千里之外的蜀郡,纵观西南一带,似乎也只有一人称得上英雄。”
话里结亲联姻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
闻星落垂着眼帘,拿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煎鱼。
鱼肉上撒着些盐粒和西域胡椒,煎得外焦里嫩恰到好处。
面对穆尚明的试探,谢观澜轻哂,“父亲镇守边关二十年,退敌无数次,确实称得上英雄。只是父亲年纪颇大,再加上已经有了续弦,穆小姐年纪尚轻又是穆大人的掌上明珠,怎可为妾?”
话音落地,四周顿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穆尚明那张儒雅的脸,则是瞬间扭曲。
穆知秋才过来入座,刚来就听见这番对话,掌心好容易止血的伤口再次被硬生生掐破,一张妩媚的脸像是挂了霜,难堪至极。
闻星落垂下眼睫,尝了一口煎鱼。
煎鱼很美味。
她弯唇。
“指挥使真爱说笑。”穆尚明干笑两声打破尴尬,把这个话题随意搪塞了过去,“说起来,贵府的闻小姐也到说亲的年纪了,不知王府可有为她相看?”
谢观澜不紧不慢地吃了口酒。
余光瞥向身侧的小姑娘。
她正埋头吃鱼,姿势优雅又傲娇,虽然厌恶穆知秋,却不曾仗着过于盛丽秾艳的容貌而在她的及笄礼上故意喧宾夺主,反而特意薄施脂粉身穿素裙。
他替闻星落抿了抿鬓角碎发,道:“宁宁年岁尚幼,不着急说亲。”
指腹触及到少女细白嫩滑的脸蛋,她含着一口鱼肉,睁着水盈盈明净净的圆杏眼望向他,像是进食时被逗猫棒吸引了注意力的小猫儿。
穆知秋清晰地捕捉到谢观澜眼里的温柔。
她焦躁烦闷不已。
她才貌双绝贤名在外,父亲又深受天子器重,即便在京城她也很受追捧,张贵妃甚至还有意将她许给她的幼子为正妃。
只是那位皇子性情懦弱没有称帝的可能,所以她才在权衡之下放弃了他。
她对男子无往而不利,她从未吃过谢观澜这种亏。
她对闻星落的怨怪又多几重,冷冰冰望向她面前的那盘煎鱼。
闻星落心情颇好,就着果酒多吃了两口煎鱼。
吃得正欢,却察觉一道恶毒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食案上。
她心中一咯噔。
她知道穆知秋厌恨她,但她也知道穆知秋有多重视这场及笄宴,所以她以为她不会在宴席上动手脚……
她感知了一番自己的身体,却并没有什么服毒后的痛楚。
正迟疑间,身体里忽然翻涌出奇怪的热意。
像是来了月事。
闻星落放下筷子,以更衣为名离席,到了西房却发现不是。
她浑身都起了一层燥热,双腿软得厉害,只得扶着翠翠的手,匆匆寻了一间就近的厢房。
她坐到榻上,异样的痒意顺着四肢百骸攀爬,仿佛无数小虫子轻轻咬噬她的心尖,它们咬啊咬,在她心里咬出了好大的空隙,亟待用什么东西来填满。
她冷静地吩咐翠翠,“去请世子爷。”
躺下来时,她难受地蜷起身子。
不知怎的,脑海中倏然掠过从前看过的《春宫辟火图》。
她大约是要死了,可是临死前也没能尝一口好的,真遗憾。
穆知秋好恶毒,特意挑这种慢性毒药,想必是为了先折磨她再害死她!
要是她死在太守府,她一定要在临死前央求谢观澜为她报仇,不要放过穆家,也不能放过闻家!
如果谢观澜不肯帮她,她就努力向他撒个娇……
第115章 她的秘密是不是被谢观澜知道了
谢观澜推门而进时,看见少女蜷缩在榻上。
她哭过一场,长睫上挂满了珠泪,明明是深秋的天,她却出了一身香汗,热的解开了袄裙和襦衣最上面的两颗盘扣,露出一抹细嫩的白,隐入象牙色的绸衣里。
“闻宁宁?”
谢观澜走近了,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烫的厉害。
闻星落睁开红透的杏眼,难受地抓住谢观澜的手指,眼泪倏然滚落,“他们害我,我就要死了……你……你要为我报仇……”
少女的脸颊,贪婪地紧贴着他的掌心,珠泪一颗颗淌过他的指尖,灼热伤人。
谢观澜看着她,眼底交织着阴霾。
闻宁宁年纪小,不知道她不是中毒,而是中了媚药,他在处理一些青楼相关的案子时常见这种药物。
在一个柔弱的小姑娘身上用这种东西……
穆家,好得很。
他吩咐曳水去请随行的王府大夫,又在床榻边坐了,拂开少女额前湿透的青丝。
他低声安慰,“稍微忍一忍。”
闻星落神志模糊,心脏深处被虫蚁咬开的空隙像是燃起了一团烈火,烧的她四肢百骸犹如滚热的沸水。
她呜咽着,手脚并用地钻进谢观澜怀里。
泪水濡湿了青年的衣襟。
她抬起泪眼,视线被青年淡红色的薄唇所占据。
脑海里带着欲望的野草悄然疯长,无数在话本子里看过的画面掠过她的眼瞳,她喉头滚动,慢慢仰起头想要靠近。
谢观澜一只大掌就捏住了她的两边脸颊,阻止了她的图谋不轨。
怀里的小姑娘尚未及笄,他看着她炽热绯红的脸颊,冷静的犹如金石。
他沉声,“再忍一忍,大夫很快就来了。”
“我不要大夫……”闻星落甩开他的手,声音喑哑,“我要报仇……”
她失去了意识,身体也很不舒服,可心里却犹如着魔般惦记着她的仇。
她盯着谢观澜的唇,满眼侵略不肯放弃,野心勃勃想干点什么。
谢观澜蹙眉,将她的脸摁进自己怀里。
黑暗中,闻星落纤弱的身体忍不住发抖。
她连声音也带着颤栗,“我就要死了,你帮我报仇好不好?我会撒娇,你说过只要我有所求,向你撒个娇便可……你说话要算数的……”
少女的尾音,是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柔软娇气。
谢观澜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大夫还没赶过来。
他有意分散闻星落的注意力好减轻她的痛苦,便哄她道:“那你撒个娇,我看看撒得好不好。”
闻星落打了个哭嗝,牵住谢观澜的衣袖,软软道:“求你啦,子衡哥哥……”
子衡哥哥……
谢观澜身体一僵。
闻星落眨了眨泪眼,挂在睫毛上的珠泪如露珠般簌簌掉落,“子衡哥哥还不行的话,那……指挥使哥哥?”
少女的声音又甜又糯,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像是带着软刺的小猫舌头,轻轻舔过人的手背,叫人酥痒难耐,想要赶走它却又舍不得。
闻星落仰着头,杏眼乌润湿红,“指挥使哥哥最好了,指挥使哥哥是男人中的男人,枭雄中的枭雄……”
她举起小猫爪,如同谢观澜最痴迷的崇拜者,冲他“嗷呜”一声。
谢观澜沉默。
午后的秋阳照进楹窗。
青年的耳廓绯红如玉,那一抹红不自然地蔓延上他的脸。
他喉结滚动,压抑着声音,“闻宁宁,你……”
少女歪头,仿佛小狐狸懵懂无知地打量面前的猎物,疑惑这猎物为何还没有被她的可爱所俘获。
谢观澜闭了闭眼。
“不成体统”四个字在唇齿间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
算了。
恰在这时,曳水终于带着王府大夫匆匆赶来。
那大夫是西南一带有名的神医,手脚麻利地掏出一颗丹药喂给了闻星落。
少女吃完丹药就晕了过去。
大夫笑道:“所幸小姐服食的药量不多,因此没什么大碍。”
余光扫到谢观澜,他惊疑,“世子爷莫非也……”
“晒的。”
谢观澜冷冷丢下两个字。
大夫背着药箱行了个退礼,往外走的时候却依旧忍不住频频回顾。
又不是盛夏,屋子里的阳光暖融融的,竟能晒红世子爷的脸?
真是奇事一桩!
谢观澜给闻星落盖上锦被。
小姑娘睡得死沉死沉,醒来之后要是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只怕会羞的不敢见他。
他凝着她圆润娇艳的小脸,薄唇弯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闻宁宁……
好可爱。
…
闻星落一觉睡醒,已经是黄昏时分。
翠翠惊喜,“小姐您可算是醒了!”
闻星落坐起身,涣散的瞳孔渐渐回笼聚焦。
她只记得她在宴席上中了穆知秋的招,濒死之际让翠翠去请谢观澜,之后的事情就不太记得了。
想必是谢观澜动用权势,请来神医救活了她。
闻星落劫后余生十分欢喜,下榻道:“世子爷呢?”
“今天不是穆小姐的及笄礼吗?”翠翠解释,“穆家今夜在城南预备了焰火灯会,据说不仅有焰火看,还会放飞一千盏孔明灯,穆太守请世子爷去城南吃酒看灯会去了。太守府的人去了大半,都想一睹盛况。小姐,咱们要不要去?”
闻星落坐到妆镜台前。
她望向铜镜里那张尤带残红的小脸。
穆家对谢观澜依旧不肯死心。
今夜穆知秋意欲何为,一想便知。
少女探出指尖,剜了些胭脂涂抹在唇瓣上。
她弯起杏眼,“去呀,那样的热闹,我怎么能错过呢?”
梳妆打扮妥当,她想了想又吩咐翠翠道:“他给我留了护卫,趁着太守府的人都去看焰火灯会了,你派两个人悄悄在府里查探闻青松的下落。”
安排好一切,闻星落带着翠翠乘坐马车,径直前往城南。
城南已是万人空巷。
街头巷尾全是摊贩和百戏,无数百姓涌上街头,争相一睹焰火灯会的热闹。
闻星落登上阳城最高的酒楼,满城灯火一览无余。
她正欲上顶楼观景台,楼梯口前却有穆家的侍女拦住了她。
那侍女皮笑肉不笑,“我家小姐正和指挥使大人商议重要事情,还请闻小姐不要进去打搅他们。”
闻星落望向观景台。
穆家特意为穆知秋包下整座观景台,给她和谢观澜制造了独处的空间。
她隐约听见穆知秋道:“听说指挥使大人很喜欢吃龙须糖,小女特意命人购买了阳城里所有种类的龙须糖,指挥使大人尝尝?”
她拿起一颗就往谢观澜唇边送。
闻星落沉默。
她说谢观澜喜欢龙须糖,穆知秋还真信。
观景台上,谢观澜嗓音冷淡,“穆太守难道没有教过穆小姐,在得到某个重要信息之后,需要仔细求证真伪吗?”
穆知秋愕然,“她骗我?”
将指尖的龙须糖放回攒盒,穆知秋望向谢观澜,“其实我很好奇,令妹如此奸诈狡猾,究竟是如何入王府众人的眼的?难道你们之中,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真面目吗?”
谢观澜轻哂,“莫非在穆小姐眼里,只有呆呆笨笨的人才好?”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穆知秋抬了抬下巴,“只是聪明是一回事,心性又是一回事。听府里的下人禀报,今日午后,闻星落在西厢房意欲对指挥使图谋不轨……”
闻星落的瞳孔微微收缩。
很快反应过来,她在午宴上并非是中毒,而是媚药。
闻星落不禁想起曾经看过的《辟火图》。
在她失去意识之后,她也如图上画的那般孟浪吗?
后来她叫翠翠去请谢观澜,她对谢观澜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她最见不得光的秘密,是不是已经被他知道了?
第116章 某与她乃是兄妹,知她心性单纯天真
不应该是这样的……
按照她的计划,一切都应当循序渐进,在她最有把握的时候再暴露心思,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毫无准备地暴露出来……
他没有叫醒她一同来看焰火灯会,是不是因为嫌弃她?
少女向来沉静自若。
可是这一刻,她凝着谢观澜的背影,却有铺天盖地的恐慌将她包围。
他会怎么想她?
会视她为耻辱、为洪水猛兽吗?
少女是在乎自尊和脸面的。
可惜谢观澜背对着她,夜色太浓,她看不见他的脸。
闻星落后退半步,因为恐惧,裙裾摇曳出如水的涟漪。
穆知秋义正言辞道:“镇北王府好心收留她,她却不知好歹胆大妄为有悖伦理,觊觎不属于她的东西,可见野心勃勃心性恶劣!我若是镇北王府的当家主母,此等女子,定当杖责三十,将她不可告人的心思昭告天下,再将她撵出王府去!”
昏暗的楼梯口,闻星落脸白如纸。
她眼尾漫上湿红,没有勇气去听谢观澜的回答,飞快转身逃离了这里。
焰火灯会还没正式开始。
夜空沉黑如墨,横跨天穹的银河上散布着无数璀璨星子。
谢观澜淡淡瞥向穆知秋,忽然缓缓地笑了一下。
就在穆知秋想问他笑什么的时候,带着薄茧的大掌陡然掐住她的脖颈。
“呃……”穆知秋艰难地发出断音,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的青年。
谢观澜慢慢将她举了起来。
他冷冷吐出四个字,“无稽之谈。”
穆知秋瞳孔缩小。
“闻宁宁只是在午后睡了一觉,你所言种种,她根本没做过。”谢观澜一字一顿,“某与她乃是兄妹,知她心性单纯天真,绝不会做出逾矩之事。你妄加揣测,可见心思龌龊!”
少女的颈骨发出咯吱声响。
穆知秋疼得快要窒息,生理性的眼泪顺着面颊滚落,只能徒劳挣扎拼命捶打谢观澜的手。
恰在这时,焰火灯会正式开始,夜空上盛放出无数朵焰火。
随着长街和酒楼上的百姓都仰起头,谢观澜松开了手。
穆知秋跌坐在地,捂着脖颈剧烈咳嗽,窈窕丰腴的娇躯好似秋风中轻颤将谢的花。
当时西厢的房门紧闭着,她的探子没看见里面的具体情况。
但她在宴席上亲眼看着闻星落吃了那盘煎鱼,她的探子也亲眼看见谢观澜走进了那间西厢房,闻星落绝对不可能只是午睡一觉那么简单。
谢观澜……在包庇闻星落。
他们在西厢房待了那么久,他们真的是清白的吗?
穆知秋恐惧又复杂地望向谢观澜。
他是出于何种心理包庇闻星落?
是爱护幼妹不愿她名节受损,还是……
想起某种可能,穆知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可是,闻星落不过是个县令之女,除了容色盛丽就没有别的优点了,她以那种身份寄居在镇北王府,如果谢观澜当真对她动心,那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穆知秋一直认为,谢观澜是和她一样聪明的人。
他们这种人,是不会自寻烦恼的。
穆知秋呼吸急促,理智促使她暂且把闻星落抛之脑后。
她如同归顺般跪坐在谢观澜脚边,“京城里的那位,这些年本就忌惮镇北王府拥兵自重,揣测指挥使大人有反意,您却不肯避其锋芒,反而诛杀杜广弘全家。这次穆家赴任西南,乃是担着天子耳目的任务,为天子监视镇北王府在西南的一举一动。只要指挥使大人肯与穆家联姻,穆家愿意为您隐瞒一切,叫京城的手再也伸不进蜀地,叫您刀剑所及的疆域,彻底化作铜墙铁壁!”
她自幼聪慧,因为幼时随穆尚明过过一段寒门苦日子的生活,所以性情也远比同龄姑娘成熟稳重。
她冲谢观澜笑得妩媚而富有野心,“若论般配,穆家和镇北王府才是最般配的,小女与指挥使大人,才是天生一对。”
随着焰火在夜穹上炸开,映亮了女人丰颊红唇眼波含情的一张媚脸。
白皙的指尖,一寸寸滑过谢观澜的腿,勾勒出他戎马多年练就的肌肉,像是某种无声地邀请。
另一边。
闻星落从顶部的观景台跑到五楼。
美人靠前聚集了不少观看焰火的达官显贵,她在嘈杂中寻了角落的位置,拂面的凉风使她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猜测,她今后大约是回不了镇北王府了。
一道理直气壮的声音突然炸响,“好啊,闻小姐,你可把我害苦了!”
闻星落望去,是沈渝。
他今夜穿了一身绯衣,发束金簪腰扣玉带,打扮的有些像谢观澜,却远不及他渊亭山立风姿夺人。
那张清秀昳丽的脸还算养眼,此刻气呼呼的,瞧着很好骗。
闻星落道:“我害你什么了?”
“你在谢世子面前胡说八道栽赃陷害,还不算害我吗?!纵使你吃心儿的醋,你也不该用这种法子吸引我的注意呀!我又没说不娶你!”
闻星落低低笑出了声。
她恹恹地坐到美人靠上,目光落在沈渝的唇上。
她实在想不起来,她非礼谢观澜的过程。
想必……亲了他很久吧?
看了半晌,她突然冲沈渝招招手,“沈公子,你过来。”
沈渝戒备,“干……干嘛?”
闻星落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似笑非笑地指了指自己的唇,“我想试试,和人亲吻是怎样的感觉。”
也许亲过沈渝,她就能想起来午后发生的一切了呢?
沈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然瞪圆了眼睛。
他紧紧盯着闻星落,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虽然他早已心有所属,但面前的少女实在美貌夺目,还是他父亲亲自为他挑选的少夫人……
鬼使神差的,沈渝忘了闻星落对他干的事,一步步缓缓靠近她。
顶楼,观景台。
“联姻……”谢观澜似笑非笑,随手拨弄了一下腰间的平安符,“是什么让穆小姐认为,某需要通过联姻,才能和京城里的那位抗衡?”
穆知秋语塞。
她注视谢观澜,清楚地意识到,面前的青年从未将她这位京城来的官宦小姐,放在眼里过。
但是没有关系。
世家大族,利益交换,这很正常。
她爬起来,踉跄着倚靠在扶栏边,在心里算计能让谢观澜娶她的筹码。
随着焰火炸开,她的余光却瞥见了楼下的美人靠。
闻星落慵懒地倚坐在美人靠上,裙裾在夜风中扬起如花,正仰起头注视面前的沈渝。
随着沈渝俯下身去,她甚至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搭在他的肩头。
看起来,就像是,亲吻。
穆知秋忽然笑出了声。
谢观澜瞥向她,穆知秋讥嘲,“指挥使大人的好妹妹,可真是……单纯天真。”
第117章 闻宁宁,为何要他亲你
穆知秋笑罢,本想欣赏一番谢观澜的表情,可青年已经撑着扶栏翻身而下。
她急切地趴到扶栏边张望,谢观澜扬起的绯色袍裾却染红了她的眼。
她紧紧按住扶栏。
今夜的种种算计,犹如转瞬即逝的焰火般落空一场,可就算是在京城,她穆大小姐也从未遭受过这种挫折……
美人靠上,闻星落正仰头看着沈渝。
他闭着眼睛缓缓靠近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东西因为实在太过愚蠢而称不上讨厌,但和谢观澜的那张脸比起来,他的脸似乎也没有多么赏心悦目。
何况他自诩心仪宋怜心,背地里做的却是背叛她的事,可见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尚未接触,闻星落就生出了一丝厌烦。
这辈子好容易重来一次,要么不抢,她要抢,就要抢最好的。
就在她准备叫停的时候,一阵劲风突然从斜上方传来。
绯衣拂拭过少女的脸颊。
谢观澜落地,拎住沈渝的衣领,朝他脸上就是一拳!
沈渝惨叫一声,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硬生生撞烂了背后的楹窗!
他费了吃奶的力气才爬坐起来,吐出两颗带着血水的牙,顶着被打肿的一张脸,恐惧地抱紧自己,“谢世子……你……你这是干什么?!”
谢观澜面无表情,“你怎敢当众调戏她?”
沈渝满脸茫然,好半晌才发出凄厉尖叫,“我没有调戏她!是她自己主动要求我亲她的!不信您自个儿问问她!”
谢观澜冷漠地理了理箭袖,“此话可笑。舍妹单纯天真不谙世事,怎么可能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定是你仗着比她年长,故意欺骗她的感情。”
沈渝呆在当场。
不都说谢世子执掌西南兵权,英明神武擅断机要,难道他真的看不出来这一切都是闻星落主动的?
还是说,他就是故意偏袒闻星落,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带这样玩的呀!
他哭哭啼啼,“世子爷明鉴,我真没骗她啊!您问她啊,您好歹问问她啊!”
谢观澜瞥向闻星落。
少女身后是盛开的千万朵烟火,夜风吹拂起她的裙裾和青丝,灯笼的火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那双圆杏眼猩红湿润,藏着旁人难以看懂的复杂情绪。
他唤道:“闻宁宁?”
闻星落紧了紧双手。
他没有视她为洪水猛兽……
为什么?
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亲他睡他,还是因为他替她隐瞒了?
不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结果都是好的。
失而复得令她重拾心情,面对谢观澜的问询和众人好奇的视线,她轻声道:“我坐在这里看焰火,沈公子就凑了过来……”
沈渝激动,“对对对!就是这样!闻小姐,你继续往后说呀!”
“然后……”闻星落似乎是认真回想了一下,“然后……”
她垂下头,“长兄不要怪沈公子,他也是一时糊涂。”
沈渝猛然瞪大眼睛,“不是?!”
这话咋就那么容易叫人误会呢?!
他捂着脸上的伤,哭哭啼啼,“事情不是你们看见的这样,真的是她故意勾引我的,你们别看她年纪小实际上心眼可多了——”
“够了。”谢观澜打断他。
沈渝唬了一跳,颤栗着怯怯去看谢观澜。
青年绯衣玉带,一张秾丽深邃的脸阴沉如水,仿佛他再敢多说一个字,他就要当场踢死他!
谢观澜冷冷瞥向他,警告道:“再敢对她图谋不轨,某不介意送你去喂野狗。”
沈渝委屈。
但沈渝不敢说。
阳城古街。
闻星落亦步亦趋跟着谢观澜,然而青年不知为何越走越快,她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挽着繁复的裙裾,忍不住道:“你能不能走慢点?”
谢观澜不理她,脚下犹如生风。
他生气了。
闻星落想着,不慎踩到裙裾跌倒在地。
她抬起眼,望向谢观澜。
至今都没想明白,她究竟有没有睡他。
也许她真的夺走了他的清白,他一时动了心将她视作眷侣,所以今夜她对沈渝下手的时候,他吃醋了才这般不高兴。
可是这说不通。
她不觉得谢观澜是睡一觉就能搞定的男人。
她看着在距离她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的人,思量着无论如何还是得从他口中套出来午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故作不解地问道:“世子爷为何生气?”
谢观澜转向闻星落,似笑非笑,“世子爷?宁宁这会儿子倒是唤起我世子爷来了。”
沿街的花灯光影照落在他脸上,青年一半脸没入阴影,令人不敢逼视。
闻星落再次试探,“长兄?”
这个称呼显然同样不能让谢观澜满意,他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
闻星落的脑子几乎乱成了一团浆糊。
这个人说话向来喜欢说一半藏一半,她午后定是唤了他什么了不得的称呼,才让他有如此反应。
她该不会神志不清唤他夫君了吧?
闻星落被这个念头吓得抖了抖。
她可从未想过嫁给他。
她支撑着坐起身来,仿佛很痛苦似的扶着额角,一双杏眼却不敢看谢观澜,只弱弱道:“我只记得自己好似中了毒,之后的事情完全没印象了。若是我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请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那都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谢观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今夜宁宁对沈渝的所作所为,也是情非得已吗?”
闻星落暗暗咬牙。
这厮的语气好生诡异,仿佛她成了霸占他清白又不要他了的负心汉似的……
谢观澜盯着她。
他其实说不上来,看见她和沈渝在一起时是何种心情。
那一瞬,他只想弄死沈渝。
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盯着她的眼,“闻宁宁,你今夜,也中了媚药吗?”
闻星落避开他的视线,轻轻摇头。
谢观澜气笑了,“既然没中媚药,为何还要他亲你?”
闻星落答不上来。
谢观澜又问道:“喜欢他?”
少女再次摇头。
好半晌,她终于想出能够验证她究竟有没有非礼谢观澜的法子,慢吞吞道:“我还没亲过谁,想试试和人亲吻究竟是什么感觉。恰巧沈渝长得还不错,所以……”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谢观澜的表情。
如果她真的对谢观澜做了什么,他肯定会怒斥她见色起意负心薄情,亲过他就把他抛之脑后了。
可他只是沉默,淡红薄唇绷得很紧。
看起来,应当是不曾和她发生过什么。
闻星落悄悄吁了口气,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见好就收,诚恳道:“是我错了。”
谢观澜垂眸看她。
她只是好奇,才会接近沈渝。
这没有什么,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本就对世界怀有旺盛的探索欲,对男女之事既避讳又好奇也是常有的。
压在他心脏上的巨石消失不见,叫他骤然轻松许多。
谢观澜伸手,轻轻覆在闻星落的脑袋上,“那些事情,离你还很遥远。不要因为一时的新鲜,就随便挑个男人偷尝禁果。闻宁宁,不是一味的放纵才是爱自己。”
第118章 谢观澜低下头,看他的星星
夜空上,一盏盏孔明灯升了起来,像是无数颗灿烂的星星。
在满城百姓仰望天空的时候,长街花灯的光影里,谢观澜低下头,看他的星星。
他为闻星落挽起一缕垂落的额发。
从前嫌弃这个小姑娘贪慕虚荣手段了得,可越是靠近,就越是对她生出了怜惜之情,纵然她藏在皮囊底下的不是什么善茬,他也会认为是世道将她逼成了这副模样。
他想将她养回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性子,就像别家那些被保护得很好的娇娇小姐。
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锦绣前程,他都可以给她。
他是可以庇佑她一辈子的。
他道:“我陪你去放一盏孔明灯,好不好?”
闻星落安静地看着他。
在今夜之前,她不知谢观澜还有如此心思细腻的一面。
他会在旁人面前,维护她的声誉。
他会教她,不是一味的放纵才是爱自己。
他对她,当真没有别的心思吗?
当真只是把她当成了妹妹吗?
他这样,让她的小心思显得尤为卑劣。
少女默了良久,扶着他的手站起身,如他所愿般故作单纯配合他演戏,“我从未放过长明灯,听说在灯上写字许愿,灯飞得越高,就越能实现愿望……”
“宁宁想许什么愿?”
谢观澜和她来到一家摊位前。
闻星落执起毛笔,抱着孔明灯走到旁边。
她不肯让谢观澜看见她许下的愿望。
在灯纸上写完字,她和其他妙龄少女一同将孔明灯放到天上。
她知晓谢观澜目力极好,生怕他看到她的愿望,于是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你不许看!”
谢观澜轻哂,“无外乎是求平安一类的愿望。”
才不是呢……
闻星落想着,仰头望向她的那盏孔明灯。
她只写了两个字——
观星。
她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两个字里。
她不想让天下人知道,却又想隐秘地炫耀。
回到太守府已经是深夜。
闻星落买了一大箩筐特产,打算带回蓉城分给屑金院的小丫鬟们。
正要沐浴更衣,翠翠突然进来,“小姐,咱们的人刚刚过来禀报,说是已经找到闻县令居住的地方了!离咱们院子不远,他们说您要是想去见闻县令的话,可以带您翻墙过去!”
今夜太守府还沉浸在穆知秋及笄礼热闹过后的余温之中,无论是巡逻还是看守都很松懈。
闻星落果断道:“现在就去。”
闻青松居住的院子有护卫把守,好在只是一些普通护卫,并非训练有素的大内高手,因此谢观澜的暗卫轻而易举就撂倒了他们。
闻星落踏进寝屋。
她摘下黑色斗篷的兜帽,望向床榻。
躺在床榻上的男人,半边身子被炸得支离破碎,如今已是连下地走路和生活自理都不能了,就连那张脸也烧毁了半面,昏暗的烛火里看起来分外恐怖。
她柔声唤道:“父亲?”
夜雨敲窗。
闻青松从睡梦中惊醒,有些怔忡,“月引?”
待到彻底看清楚闻星落的脸,他的瞳孔倏然缩小,“闻……闻星落?!”
因为情绪激动,他剧烈咳嗽,艰难喘息,“为父……为父在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里,做了好长的一个梦。为父梦见我贵为当朝尚书,好不风光——”
“只是梦而已。”闻星落打断他,视线饶有兴致地扫过他残缺的半边身子,“您瞧,您现在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连这间屋子都走不出去,又怎么能做当朝尚书呢?更何况,您的脸还那么吓人。您呀,也就只能做做梦了。”
闻青松的脸色蜡黄憔悴,呆呆看着他的小女儿。
他做的那个梦很长很长,逼真到像是真实发生过。
梦里,他的小女儿为他出谋划策,扶持他坐上当朝尚书的宝座。
而他很清楚,她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所求的不过是他这当父亲的爱。
可他憎恶她那张酷似卫姒的脸,他恨不能将他在卫姒身上受到的耻辱千百倍地报复在她身上,于是他不肯给她哪怕一点点偏爱。
看着她委屈到偷偷掉眼泪,看着她羡慕月引,他无比畅快得意。
他故意抢走她的太子妃之位,他故意让她被月引踩在脚底下。
仿佛只有如此,他才算赢过了卫姒。
可是……
当他发现梦醒之后,自己竟从当朝尚书沦落到如此境地,满腔的恐惧不禁涌上心头。
闻星落跟着卫姒去了镇北王府,没有人再为他在政事上出谋划策。
他器重的长子,不是什么新科探花朝堂新贵,只是个不堪大用满嘴跑马的废物。
他偏疼的大女儿和二儿子,除了眼高手低败光家业,根本什么作用也没有。
就连他的小儿子,也只是个贪图安逸的草包莽汉。
而他自己……
他如今连县令都不是了,他只是个戴罪之身的囚犯。
梦里的显赫富贵离他而去,就连他的几个孩子都弃他如敝履。
闻青松突然意识到,这一切的转折点,是闻星落。
是因为她不再帮他和风儿他们,所以闻家才会败落。
可是闻星落那般爱重他这个父亲,想必只要他稍微施舍一点爱,她就会再次动容,想尽办法将他们重新扶上高位。
闻青松努力想要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却因为脸颊结了厚厚一层疤而看起来颇为可怖。
他放缓音调,“星落啊,爹爹从前对你要求严厉,都是为了你好——”
“行了。”闻星落打断他,“我不是小孩子了,那些谎言我早已不爱听。父亲也不再是所谓的当朝尚书,而是诱骗、囚禁女子的凶犯。我不想有你这种父亲。”
闻青松陡然睁大眼睛,“你……你说什么?你知道我当上了当朝尚书?那个梦是真的——”
他还没说完,突然想起梦境的最后一幕。
少女不肯乖乖赴死,她挣扎得厉害,就算他们父女五个人加起来也摁不住她。
她浑身是血,拔下那支带毒的金簪,决绝的和他们所有人同归于尽。
他忘了……
他竟忘了小女儿纯良的外表下,藏着怎样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一颗心!
闻青松呆滞地看着闻星落。
少女端坐在圆桌旁的阴影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青金色裙裾垂落如流云,系在肩上的玄黑色斗篷似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烛台的火光落在她眼中,琥珀色的圆瞳渗出与梦境里如出一辙的阴狠。
他听见她声音软软道:“还有,我不喜欢闻星落这个名字。我打算等父兄和姐姐都死了,就随母亲改姓卫,就叫……卫宁。如此,父亲这一脉是不是就算断子绝孙了?”
“你……”闻青松被气得陡然咯出一口血,“为父……为父都愿意爱你了,你还要如何?!如果你觉得月引碍了你的眼,为父也不是不可以把她送走!只要你像从前那样帮为父,为父愿意只爱你一个女儿!如此,你可满意?!”
第119章 只要你放过我,我就告诉你卫姒的秘密
闻青松说得隐忍又委屈,仿佛做了很大的让步。
闻星落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窗外落着无尽秋雨。
萧索的寒意钻进窗隙,少女的笑声低低的,像是恶鬼的絮语。
闻青松头皮发麻,却仍旧勉力端着父亲的架子,喝问道:“你笑什么?!”
闻星落歪头,“我还以为,父亲很爱姐姐,没想到,父亲似乎要更爱自己的仕途前程一些。我始终认为,爱是从血肉和光阴里挣扎生长出来的,是退让,是成全,是牺牲。很显然,父亲其实并不具备爱人的能力。既然你根本就没有爱,那你又谈何爱我?”
雨夜静寂。
房中少女理智的不像话。
前世,闻青松只在她对付外人时见过这种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根本反驳不了她。
他气急败坏,转移话题,“你今夜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父亲,我是来取你性命的呀。”
少女的语气温柔至极,却令闻青松浑身发寒犹如置身冰窖。
他像是强弩之末,却犹自撑着最后一点气势,怒道:“我是你爹!”
闻星落瞥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
树影在秋雨里婆娑摇曳,像极了人头攒动。
她扶了扶髻边的金簪,眼瞳里划过一抹异色。
她倏然起身。
简单的一个动作却令闻青松吓了一跳,和前世相似的濒死的恐惧再次袭来,似无形的枷锁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紧紧盯着闻星落,恐惧地吞咽口水,炸坏的半边身体止不住痉挛。
他这副模样,令闻星落忍不住弯唇。
原来幼时在她心里高不可攀的男人,其实和一条仗势欺人欺软怕硬的狗也没什么区别。
不,他甚至远不及一条狗来得可爱。
“闻星落!”闻青松生怕她真的动手,嗓子如陈旧的破窗般发出喑哑破碎的嗬嗬声,“你我父女一场,血浓于水,本该是世上最亲近的关系!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你母亲最深的秘密!”
他和卫姒同床共枕多年。
最初的那些年,卫姒常常从睡梦中惊醒。
那时,她曾在梦中喊过好几个了不得的名字。
联想起她的仪态教养,闻青松再如何蠢钝也能隐约猜出她的身份。
见闻星落安静地看着他,闻青松不禁咧开嘴,“你心动了,你很想知道,是不是?听月引说,你现在和卫姒关系很好,怎么,你们如此母女情深,她却不曾告诉过你,她是怎样的出身吗?”
“父亲,”闻星落轻声细语,像是宽忍温和的上位者,“您都一把年纪了,还玩离间的把戏,您就不嫌幼稚吗?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有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理由。母亲若想把她的秘密告诉我,我听着便是。她若不想说,我也绝不会百般打听。我认为,这是对一个人最起码的尊重。”
闻青松瞪大眼睛,没料到会听到这番作答。
拿捏不住小女儿,恐惧再次袭来,他忍不住抖如筛糠。
“瞧您怕的,”闻星落轻哂,“仿佛我要杀了你似的。”
“难……难道不是吗?”
“您是得死,但不能由我亲自动手。”闻星落重又戴上兜帽,再度瞥了眼黑沉沉的雨幕,“我是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
今夜的一切都太顺利了。
从找到闻青松到进入他的寝屋,都顺利的令她感到意外。
第一次瞥向窗外的雨幕时,她突然想,她搅合了穆知秋的及笄礼,破坏了穆家联姻的计划,穆家真的会按兵不动放过她吗?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穆知秋,在提前知晓她要对闻青松动手的情况下,她绝对会守株待兔,只等着她对闻青松动手后当场捉住她,给她冠上一个弑父的罪名。
比起喜欢继兄这种事,当然是弑父之罪要来的更狠。
在以孝治天下的大周,纵然是谢观澜,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包庇她。
闻星落踏出门槛,没回下榻的院子,反而叩响了闻月引的屋门。
闻月引打开门,惊诧,“你来干什么?”
闻星落关切道:“姐姐,我是来救你的呀。”
“救我?”闻月引无法理解。
闻星落在她屋里坐了,“虽然这一年来,我经常和哥哥姐姐作对,但在我心里,你们依旧比什么都重要。”
闻月引盯着她,总觉得她包藏祸心。
“父亲如今的惨状,想必姐姐已经亲眼看过了。”闻星落轻轻叹息一声,“残废到连下地走路都不行,姐姐真的觉得,他还能当上太守府主簿吗?”
闻月引沉默。
尽管不想承认,可她确实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个样子的父亲依旧能像上一世那般位高权重呼风呼雨。
“姐姐就不奇怪吗?父亲和穆太守并无交集,可穆太守却莫名其妙出面保下了他。是看中他在政治上的潜力?但父亲这副样子,仕途前程显然已经到了头,根本毫无潜力可言。我没猜错的话,父亲应当是藏了一个秘密,他用这个秘密,求穆太守保住他的性命。”
闻月引轻蹙眉尖,“你究竟想说什么?”
“父亲一直不肯吐露这个秘密,所以他才能活到现在。穆太守拿他毫无办法,只能把你们弄到阳城,意图用你们的性命来威胁他交出这个秘密。姐姐你猜,在父亲心里,是他的性命重要,还是你们兄妹的性命重要?”
少女条分缕析,把闻月引等人的处境剖开了讲给她听。
她看着闻月引茫然的眼神,樱唇浮起一抹弧度。
最低劣的骗术,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而最高明的骗术,是字字句句都是真言。
她要骗闻月引,亲手杀了闻青松。
她要闻青松亲眼瞧瞧,他疼爱长大的孩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身子微微前倾,在铺天盖地的秋雨声中压低声音,“姐姐若是不信,可以和大哥他们离开太守府试试,瞧瞧太守府的人,肯不肯放你们出去。”
闻月引双眼猩红,愤恨地盯向她。
闻星落微笑,“至于如何破局,想必姐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她起身要走,闻月引忍不住质问道:“你是来怂恿我弑父的,是不是?!”
只有杀了闻青松,绝了穆太守的念头,他们兄妹才有一线生机!
闻月引咬牙,声音在雨夜里分外凄厉,“你想让我背负天下人的骂名,你想让我将来再也当不了太子妃!”
“姐姐,”闻星落回眸,“我说过了,我是来救你的呀。摆在你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你不走,也得走。”
她温婉一笑,踏出了门槛。
探子很快把她离开的事回禀给了穆知秋。
得知闻星落没有杀闻青松,穆知秋蹙眉,“怎会如此?”
穆尚明道:“依我看,秋儿你恐怕是多虑了。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敢弑父?”
第120章 她喜欢玩弄的可不只是闻家兄妹
穆知秋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窗前,目光不善地盯着漆黑雨幕。
“好了,”穆尚明摆摆手,“你在那丫头身上耗费了太多时间,未免有些不值得,依我看,你还是要把精力都放在谢观澜身上。”
“父亲说的容易,他的心不为女儿所动,女儿又能如何?”
“秋儿莫非忘了,镇北王府里还有一位老太妃?只要能让老太妃认下你,还愁不能说服谢观澜娶你吗?”穆尚明捋了捋胡须,露出的诡谲笑容和那张儒雅的面庞毫不相称。
被夜风吹进楹窗的雨水冰冷微凉,令穆知秋清醒几分。
是啊,从一开始,她要的就是世子妃之位,是诰命加身,是满门荣耀。
她要男人的心做什么?
难道男人的心比富贵权势更有价值吗?
是她本末倒置了。
她拂去面颊上的雨丝,红唇边漾出一丝冷笑,“来人,为我收拾行李,我不日将去蓉城。”
次日。
谢观澜向穆尚明辞别,带着闻星落返回蓉城。
马车驶出太守府时,秋风吹起纱帘。
闻星落望向窗外,闻月引兄妹三人背着包袱站在府门边,正和护卫推搡吵闹。
“我们又不是犯人,为什么不许我们离开?!”
“太守府好大的胆子,是要光天化日囚禁良民吗?!”
“……”
闻星落杏眼沉冷。
如她所料,这三兄妹果真是穆尚明拿来威胁闻青松的把柄。
嘈杂声中,三兄妹听见车马声,纷纷望了过来。
瞧见是镇北王府的马车,闻如风激动道:“世子爷、星落,你们是要回蓉城吗?能不能捎上我们?我们保证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闻如云紧紧捏着折扇,虽然没说话,眼睛里却也满是期冀。
闻月引更是红了眼圈,尽量抬起自己那张和闻星落相似的脸蛋,“世子爷,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您就帮我们离开这里吧?”
她绝对……
绝对不要走弑父那一条路……
一旁的护卫冷笑,“要进府的是你们,要出去的还是你们!怎么,你们当我们太守府是可以随便进出的菜市场吗?!来人,把他们带回去看管起来!”
无视兄妹三人的嚎叫哀求,闻星落冷淡地放下纱帘,隔绝了视线。
谢观澜翻了一页书,“宁宁很喜欢玩弄闻家兄妹。”
闻星落看着他。
秋阳光影错落,在青年矜贵峻丽的面庞上,点缀出一种矛盾的禁欲和色气,令她生出一种想要摧毁他、想要看他表情崩坏的坏心思。
她蜷了蜷指尖。
她喜欢玩弄的,可不只是闻家兄妹……
谢观澜一目十行地扫过古籍,“就不怕这三兄妹折在了太守府,叫你不能尽兴?”
“穆知秋厌恨于我,巴不得有人给我添堵,她是不会要他们的命的。”闻星落看得很清楚,“我惋惜的是,没能亲眼看见父亲是如何走完最后一程的。”
父慈子孝相亲相亲的一家人,要如何对彼此下手呢?
想想就觉得很有意思。
马车穿过长街的时候,扶山在外面问道:“主子,咱们又路过那间糖糕铺子了。上回您诛杀杜广弘之后,特意在这里给小姐买了一盒糖糕带回蓉城。卑职记得您因为不知道小姐的口味,又是问掌柜又是冥想,挑了很久才挑好。今儿小姐亲自过来,要不您带她进去挑一些她爱吃的?”
谢观澜按住书页。
他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的下属一个比一个嘴碎。
当初他就该招一批哑巴。
闻星落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模样,不禁弯起一双水润润明净净的杏眼,“长兄给我带的糖糕很好吃,既然路过,想必也是有缘,不如就进去再挑一些吧?正巧,我也想给我娘亲还有书院的同窗买一份礼物。”
她挽着裙裾下了马车,盈盈踏进糖糕铺子里。
谢观澜随后下来,瞥向扶山。
扶山眼观鼻鼻观心,满脸写着“不用谢”三个字。
谢观澜似笑非笑,“这个月的月俸,不必领了。”
扶山:“啊?那,那下个月……”
“下个月,下下个月,下下下个月,都不必领了。”
扶山:“……”
不要哇!
这家糖糕铺子颇有些年头,里面的糖糕做的十分精致漂亮。
谢观澜推门而入,瞧见闻星落正掰着手指头算人头数,算了好半晌才开始挑选糖糕,最后请掌柜的拿最好看的雕花攒盒包了十二份。
从铺子里出来,闻星落捧给谢观澜一只攒盒,“请你吃糖。”
谢观澜略感意外,“我也有份?”
少女矜持地点点头。
长风吹拂她的鬓边青丝,她琥珀色的圆瞳犹如秋阳里融化的麦芽糖浆,落在谢观澜眼中,实在是甜的不像话。
于是他收下了她的糖糕。
…
终于回到蓉城,闻星落叫翠翠把带回来的小特产分给丫鬟们,自己去给老太妃和卫姒请安。
多日不见,老太妃想她得紧,当即留她在万松院用晚膳。
闻星落陪着老人家用了晚膳,等老人家尽兴之后,又紧赶着去陪卫姒,在卫姒院子里也用了半碗米饭。
自打她和母亲解了心结,她就常常在万松院和主院两头跑,主打一个陪伴。
老太妃和卫姒从不来往,因此不知闻星落每天都在两头跑,见少女陪伴殷勤,都感到十分熨帖,认定少女爱重极了自己,便也愈发将她捧在手掌心怜惜疼爱,各种金银珠玉和压箱底的宝贝流水似的往屑金院送。
翠翠小尾巴似的跟着闻星落。
她看着少女莲步轻移地走回屑金院,疑心要是王府里再多一位曾老太妃之类的人物,她家小姐每天还能再多吃一顿。
闻星落在王府休整了两三日,翠翠翻了翻日历,提醒道:“明日要早起去白鹤书院读书,小姐今晚可要早些睡。”
“我记着呢。”
闻星落整理好要带去书院的书本,又开始数礼物。
她在书院里有许多交好的小姐妹,她特意从阳城给她们带了糖糕。
翠翠蹲在她身边,“提起糖糕,奴婢隐约记得回来的时候路途颠簸,有一盒点心好像碎掉了……喏,就是这一盒。”
她打开攒盒,小木格子里那一团团精美的糖糕果然碎成渣了。
闻星落呆了呆。
翠翠苦恼,“小姐,咱们忘记多买一盒做替换了。这盒点心都碎成渣了,肯定是送不出手了。”
闻星落揉了揉额头,在心里重新算了一下人数。
那些小姐和她玩的都还不错,每次出去玩也都惦记着给她带好吃的,别看小姑娘家家的年纪小,但彼此之间也是很注重人情往来的,她省略哪一位小姐都不合适。
半晌,她纠结,“其实……也不是没有多买一盒。”
她不是送了一盒给谢观澜吗?
——闻姑娘,某不吃外人的东西。
他曾经说过的话还历历在目呢。
更何况他那种性子的人,应当是不爱吃甜食的。
她能不能要回来啊?
闻星落左思右想,从库房里挑了一块做印章的好石料做新礼物,又特意戴上金蝴蝶发簪,去沧浪阁问谢观澜讨要糖糕了。
第121章 就用性命,最后再为我们再铺一次路
沧浪阁灯火辉煌。
谢观澜正在书房处理政务,听扶山禀报闻星落来了,不由停了笔。
他听下属们聊天时提起过,他们家里的姐妹很喜欢在他们处理公务时,过来送些她们亲手做的鸡汤或者糕点,想必他家这小姑娘也是来送吃食的。
却不知她手艺如何。
熟料闻星落进来时,手上不见食盒,反倒抱着一块石头。
她道:“我花重金买了一块石料,想着长兄喜好收藏各式印章,因此特意带来献给长兄。”
谢观澜面色温和。
虽然不是她亲手做的吃食,但也还算是投他所好。
况且她今夜特意梳妆打扮过,髻边还簪着他送的金蝴蝶。
小姑娘心里有他。
可是等他看清楚那块石料,他沉默了。
没记错的话,这块石料是过年那段时间,她与其他世家千金人情往来时,一户书香门第的小姐赠给她的礼物。
当时他正防着闻星落占王府的便宜,所以特意看过她院子里的账单礼册,他记得很清楚这块石料就写在上面。
可她现在却说,这是她新近花钱买的。
烛火静落。
谢观澜面上渐渐噙起一个微笑,“是吗?”
闻星落把石料放在他的案头,注意到那盒糖糕就放在他的书案边。
她背着小手,试探,“长兄吃过我送的糖糕没有?”
“尚未。”
话音落地,谢观澜敏锐地察觉到闻星落悄悄松了口气。
她什么意思?
送给他又反悔了,想要回去?
小姑娘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原来那块石料是随便拿来安抚他、敷衍他的东西。
“那个……”
闻星落纠结地揪住自己的指尖,迟疑了半晌,却还是不好意思张口问他,能不能看在这块石料的份上,让她换回糖糕。
好在曳水突然出现,低声道:“主子,阳城那边的探子回来了。”
谢观澜深深看了眼闻星落,起身去隔壁见那探子。
闻星落目送他离开,杏眼微亮。
送出去的东西,她到底不好意思再要回来,现下他出去了,她倒是可以拿碎的那盒偷偷调包。
她抱起攒盒走到书房外面,“翠翠!”
翠翠抱着回程路上颠碎了的那盒糖糕,鬼鬼祟祟地窜过来,“小姐!”
主仆俩迅速交换了攒盒。
闻星落把碎掉的那盒糖糕放回谢观澜的书案上,其实碎不碎的味道都一样,只是外观有些差别罢了,况且她还贴进去了一块石料,谢观澜不亏的。
她放下心来,径直回了屑金院。
她走后不久,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忽然踏进书房。
谢厌臣打了个呵欠,“阿兄,我进府来找你玩儿了。今天验了好几具尸体,我好饿,你这儿有没有吃的?”
书房里没人。
谢厌臣嗅了嗅鼻尖,很快寻到那只攒盒,欢欢喜喜地打开来。
他不嫌弃那些碎成渣的糖糕,吃得十分香甜。
吃完,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
瞥见空空荡荡的攒盒,他想了想,摘下腰间新做的香囊放了进去。
虽然他吃光了阿兄的糖糕,但他拿自己的新香囊作为交换,他在香囊里藏了许多片新鲜的尸体指甲,还特意熏了香。
阿兄一定十分感动。
此时,隔壁。
阳城来的探子呈上密信,“启禀主子,闻青松已经死了。”
密信里把闻青松的死因写得清清楚楚,谢观澜记得那小姑娘很遗憾没能亲眼目睹闻青松是如何死的,因此吩咐探子观察得细致一些,好写下来给她看。
指腹摩挲着信纸,半晌,他藏进怀袖,决定亲自拿给闻星落瞧。
岂料回到书房,那小姑娘已经走了。
视线落在案头的攒盒上。
谢观澜掀开攒盒。
她果然动了手脚。
她拿走了里面的糖糕,只给他留下了一枚香囊。
这香囊做工不算精致,刺绣也十分寻常。
她的女红竟然如此拿不出手吗?
可他分明记得,她从前给祖母绣的抹额和团扇都很精美。
罢了。
她肯为他用心就好,他好歹还有个香囊,谢厌臣和谢拾安还什么都没有呢。
只是不知,她送个香囊为何要如此扭扭捏捏。
谢观澜拿起香囊于鼻尖下轻嗅。
很奇怪的味道。
想必又是她们年轻小姑娘圈子里新近流行的某种香料,那些小姑娘常常喜欢一些他不能理解的东西。
他把香囊佩戴在腰间,带着密信去屑金院见闻星落。
闻星落前脚刚回来,后脚就听见丫鬟禀报世子爷来了。
翠翠紧张,“小姐,该不会是世子爷发现咱们调换了攒盒吧?”
闻星落咬了咬唇瓣。
他又不吃糖糕,他是怎么发现的?
她踢掉软鞋爬上床榻,迅速从两边的金钩上解下帷帐,“你就说我睡了——”
“睡了?”
清越低沉的声音突然传来。
珠帘晃动,谢观澜踏进了内室。
闻星落僵了僵。
她保持着跪坐在榻上姿势,手里还拽着帷幔。
对上谢观澜的眼,她尴尬,“我是说,这个时辰,想必祖母已经睡了……长兄怎么突然来我院子里了?翠翠,看茶。”
谢观澜将她心虚闪躲的模样尽收眼底。
小姑娘性子腼腆,送他香囊也只敢悄悄地送,现下不敢见他,是害羞。
他知道她脸皮薄,于是故意没提香囊的事,只从怀袖里取出那封密信递给她。
闻星落看他一眼。
他不是来找她麻烦的吗?
她接过信,逐字逐句看到末尾。
闻青松死了。
闻家兄妹受不住太守府的囚困,三个人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终于在前夜对闻青松下了手。
闻如风负责捂住闻青松的嘴,闻如云负责控制住他那只完好的手臂,闻月引拿着匕首,无视闻青松不敢置信的目光,捅进了他的小腹。
可她一个弱女子,本就没什么力气, 因此那一刀未能毙命。
她满手是血,将匕首塞进闻如风的手里,崩溃道:“凭什么要我一个人承担弑父的罪名?!二位兄长也有份才是!”
闻如风浑身发抖。
他握着匕首,盯着蜷曲抽搐的父亲,颤栗着不敢下手。
闻青松强忍疼痛,绝望哀嚎,“风儿,为父……为父是你的亲爹啊!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爹……”
闻如风也跟着哭。
闻月引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大哥!”
闻如风双手发抖,哽咽道:“我们知道父亲疼我们,可是您不死,死的就是我们!您就再疼爱疼爱我们吧!‘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您就用性命,最后再为我们再铺一次路吧!”
他闭上眼,狠心将匕首送进了闻青松的腹部。
第122章 那样东西,你只送了我一人?
闻青松捂住腹部,震惊地凝视闻如风。
他的风儿,是被他寄予厚望的闻家嫡长子。
可风儿从小就不聪明,要比同龄男孩子反应迟钝许多,蓉城有名的大儒都不肯收风儿为学生。
那年冬天滴水成冰,他牵着风儿的小手,冒着鹅毛大雪穿过蓉城,带他一家一家地找老师。
他背着成箱的礼物,在那些名师大家的府门前低尽了头颅、赔尽了笑脸、折尽了尊严,才终于为风儿请来了一位好的启蒙先生。
后来……
闻青松清楚地记得,前世风儿金榜题名高中探花,好不风光。
彼时他虽然贵为尚书,闻家也算炙手可热的朝堂新贵,可是在以门第论高低的京城,比起那些底蕴雄厚盘根错节的高门世家皇亲贵胄,闻家在血统和姻亲方面依旧差了一截。
于是他领着他的风儿,仍是一家一家地递帖子,一家一家地结识高门显贵,麒麟巷的金砖磨平了他的靴履,御赐敕造的一张张百年匾额压弯了他的脊梁。
直到风儿和一位出身显赫的皇族郡主订婚成亲,他才总算舒展开眉眼,他闻家最金贵的种子,终于能够像蒲公英一般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生根发芽……
太守府,偏院寝屋。
闻如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这一刀依旧没能结果掉闻青松。
他哆嗦着拔出匕首,面容惨白,“爹,对不起……”
闻青松抽搐着滚下床榻,血液染红了被褥,在地砖上拖出骇人的血红。
他摸了摸腹部的两个血窟窿,又伸出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攥住闻如云的袍裾,他看着闻如云,刚一张嘴,血液就争先恐后的从他牙缝里渗出。
他艰难道:“云……云儿……”
他的云儿打小就聪明,比其他几个孩子更早知道什么叫体面,每每去书院读书都非穿绸衣不可,说是穿得穷酸会被同窗笑话。
于是他省吃俭用,自己都没舍得穿绸衣,却咬着牙给闻如云置办了换洗的两身儿。
他依旧记得他牵着闻如云从布庄出来时,闻如云稚声稚气地骄傲道:“小时候爹爹给我买绸衣穿,长大了,我给爹爹买五进五出的大院子住,仆婢三千,香车宝马,富甲天下!”
多孝顺的孩子呀。
闻青松像是一条苟延残喘的败狗,抱着最后一线期望,死死盯着闻如云,指望他保住自己的命。
闻如云沉默着,在闻青松的视线死角,从闻如风手里接过了匕首。
他将匕首藏在身后,单膝蹲下,和闻青松对视,语气堪称温柔,“爹,您别生气,我们只不过是做戏给穆太守看罢了。您睡一觉,等您醒来,我们就带您回家了。往后,我们兄妹一定会为您争口气。”
闻青松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
然而就在他放松的刹那,闻如云高高举起匕首,凶狠利落地捅穿了他的腹部。
鲜血溅到了闻如云的脸颊和白衣上。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父亲。
闻青松像是砧板上濒死的鱼,目眦欲裂剧烈抽搐,却被闻如风和闻月引死死按住了嘴巴和身体。
闻如云擦了擦匕首,“要怪,就怪闻星落。谁叫她不肯动用镇北王府的权势,救您离开这里呢?就算她不想救,早点儿提醒我们太守府的陷阱也行啊,事情也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所以,这一切罪恶的源头,就是闻星落。您去了阴曹地府,可千万要记住了啊,要是寻仇,就去找闻星落。”
闻青松渐渐不再抽搐。
闻月引和闻如风缓缓放开他,他蜷缩在地,眼眸浑浊苍老。
濒死之际,他忍不住想,他这当父亲的,千般不好万般不好,也总有一样是好的。
穆太守拿孩子们的性命逼他交出卫姒的秘密,他不也没有答应吗?
他明明还在为他们拖延时间,他们怎么就这么急呢?
这几个孩子,两个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一个是他捧在手掌心的闺女,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还有,闻星落。
闻星落……
这一刻,闻青松也说不清自己对他的小女儿究竟是何种心情。
如果……
如果当初他待闻星落好一点,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他不曾偏心,那么就没有给太子换亲之说,他们一大家子也就不会同归于尽。
他依旧是风光显赫的当朝尚书,他的三个儿子个个都有出息,他的小女儿贵为太子妃,他的外孙将会是大周新的帝王。
他将在朝堂呼风唤雨,权倾天下。
闻星落……
闻星落……
原来他的子女里面,真正有本事的,是他的小女儿啊。
那个被他轻贱遗弃的小女儿啊……
闻青松盯着窗外的沉沉夜色,两行浑浊老泪顺着眼角滚落。
一颗流星正划过窗棂。
屑金院。
闻星落平静地烧掉了那封密信。
她走到屋外,看见流星划过天边。
少女挽起裙裾,抬起珍珠履,信步走下廊外台阶。
谢观澜站在檐下。
夜空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流星,它们声势浩大地掠向北方,拖曳的长长的彗尾,在镇北王府落下大片灿烂星辉。
少女朝天上伸出手,像是去接雪花般,试图接住那些流逝的星辉。
她转圈时,谢观澜看见她那张清新娇艳色若桃花的小脸上,满是新生的欢喜,仿佛是在用她的方式,庆祝闻青松的死。
他看着她,良久,一步步走向她。
他握住她的手,“闻宁宁。”
闻星落顺势钻进他的怀里。
浓郁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紧紧萦绕在她周身。
她深深吸了几口,脸颊贴在谢观澜的胸膛上,轻声道:“多谢长兄。”
多谢他,让她了解了闻青松死前有多么痛苦。
她不知闻青松濒死的那一刻,是否会后悔,是否会愧疚。
但,即便有,她也绝不原谅。
闻青松囚禁母亲不配为夫,谋害子女不配为父。
他以戴罪之身惨死异乡,她无比痛快!
谢观澜垂眸。
怀里的小姑娘香软干净,伏在他怀里的姿态,像一只娇贵的小鸟。
碍于男女之别,他没有触碰她,只道:“看你如此欢喜,想必收尸立碑什么的,是不需要了。”
“收尸?他那种人,不配收尸,就该丢在乱葬岗发烂发臭。”
许是担心自己的语气太过阴狠,会给谢观澜留下不好的印象,闻星落抿了抿樱唇,背转过身去。
她的发髻有些松松垮垮。
她拔下髻边的金蝴蝶发簪含在唇间,用五指梳拢青丝,重新挽发。
谢观澜依旧看着她。
她梳发的姿势很好看,微微偏过头,青丝滑过指尖,露出一截凝脂玉色的后颈,像是藏在桃花树上的山雀,认真地啄弄梳理自己鲜丽漂亮的翠羽,以迎接春天的到来。
谢观澜没再提闻青松,只暗暗握住腰间佩戴的香囊,问道:“那样东西,你只送了我一人?”
第123章 原以为世子爷成亲无望,没想到竟能铁树开花
想起那块石料,闻星落实诚地点点头,“只送了长兄一人。”
谢观澜心中熨帖,“亲手做的,会更有意义一些。”
亲手做的……
闻星落困惑半晌,猜测谢观澜说的不是石料,而是糖糕。
纵然他对她好也掩盖不了他面善心黑的本质,肯定是他不喜她用碎点心换走了他的好点心,所以暗示她,要吃她亲手做的糕点,好借此为难她。
闻星落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
前世在闻家的时候,父兄十分挑嘴,比如早膳,闻青松要吃荠菜馅儿的红油抄手,闻如风要吃鲜肉大包子,闻如云要吃模样精致的苏式糕点,闻如雷则喜欢葱油牛肉面,她光是早膳就要做出许多花样,更何况午膳和晚膳,经年累月慢慢就练出了一手全能的厨艺。
没想到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谢观澜,居然会提出要吃她亲手做的糕点。
这是征服他的绝好机会。
她道:“长兄喜欢的话,我给你做就是了。只是不知长兄有什么口味偏好?”
谢观澜顿了顿。
小姑娘是要给他多做几个香囊的意思吗?
也是,他经常在外行走,香囊弄脏了也是有的,多准备几个换着戴也好。
他看了眼少女青金色的裙裾,道:“墨绿、碧青一类的颜色就好,图样不必太复杂,山川松鹤纹样的便可。”
他走后,闻星落陷入了沉默。
看来谢观澜对糕点颇为挑剔。
首先,得是墨绿、碧青颜色。
这个不难,她可以用蔬菜汁把面团染成绿色。
其次,还得是山川松鹤的纹样……
别的纹样也就罢了,厨房里都有现成的模具,只是这两种纹样却没有,只能亲自在糕团上描摹出来。
闻星落踏进寝屋。
她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为难。
她偏要争口气,露一手给他瞧。
次日。
去万松院用早膳时,闻星落捧着图样册子,一页页研究,想寻几个好看的松鹤山川图样。
谢厌臣凑过来,“妹妹在看什么?”
闻星落给他看了一眼书页里的内容,“二哥哥何时回来的?”
“昨儿半夜。”谢厌臣打了个呵欠,瞅见谢观澜进来,不由掩唇低笑,“大哥心里到底是有我的,妹妹你瞧,我昨夜随手送他一个香囊,他就戴在身上了。往常我送他骨皮灯笼一类的东西,没见他多喜欢,没想到他竟格外喜欢从新鲜尸体上拔下来的指甲制成的香囊。”
闻星落望向谢观澜的腰间。
他的玉带上果然扣了一枚香囊。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连她送的平安符都没戴。
少女捏紧图册,杏眼里划过一抹隐晦的不开心。
谢厌臣是他的亲兄弟,她自然知晓在他心里,她是越不过谢厌臣去的。
可人是一回事、物又是另一回事,谢厌臣的死人指甲香囊,怎么比得上她从慈云寺求来的平安符呢?
谢观澜戴在身上,就不嫌膈应得慌?
谢观澜落座,并不知晓两人的小心思。
目光落在闻星落捧在手里的图册上,狭眸漾开些许柔软。
小姑娘心里有他,一大早就开始钻研香囊上要绣的图案了。
指腹摩挲着腰间香囊,他见闻星落望过来,不由愉悦地弯起薄唇。
闻星落别过脸去,不理他。
恰巧陈嬷嬷领着丫鬟们进来上菜,无意瞥见谢观澜的香囊,不由打趣笑道:“世子爷怎么把针脚如此粗糙的香囊佩戴在了身上?莫非这香囊有什么特殊意义?”
谢观澜注视闻星落白嫩娇艳的侧脸,“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闻星落垂下眼睫。
行了,她知道谢厌臣对他很重要。
一旁的谢厌臣笑眯眯的,“大哥真是,这话说的,多叫人不好意思呀!”
不好意思?
谢观澜看着闻星落。
小姑娘低垂螓首,细嫩指尖紧紧按着图册,连与他对视都不敢,瞧着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
姑娘家脸皮薄,动不动就要害羞。
他怕羞哭了她,便不再多言。
而闻星落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下这口气,鼓起勇气问道:“那枚平安符,长兄从此就不要了吗?”
“平安符固然很好,可终究是从寺庙里求来的,不及亲手做的香囊有意义。”谢观澜温声,“所以,我更喜欢香囊。”
谢厌臣在旁边笑弯了眼睛。
大哥好爱他!
闻星落自讨没趣,嫌丢人,小脸涨得通红。
半晌,她抱着图册起身,“我去内室侍奉祖母!”
她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谢观澜抚弄了一下香囊。
小姑娘又害羞了。
一旁的陈嬷嬷瞅着谢观澜,良久,忽而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
世子爷如此珍视这枚香囊,想必是哪位姑娘家送的。
原以为世子爷成亲无望,没想到竟能铁树开花!
她要告诉太妃娘娘,王府要有喜了!
……
黄昏时分,闻星落刚从白鹤书院回来,小丫鬟就凑上来禀报,“小姐,咱们王府来客人了,说是要在府里长住一段时间!”
“哪位客人?”
“蜀郡太守的掌上明珠,姓穆。”
闻星落眸光微动。
穆知秋……
她为了和谢观澜联姻,竟然追到了蓉城。
小丫鬟又道:“她一来就给万松院的嬷嬷和丫鬟们送了特产,大家都很喜欢她。就连太妃娘娘,也夸她知书达理娴静温婉呢!”
闻星落放下书籍,直奔万松院。
她如今是老太妃的心头宝,进内室无需通传。
她挑开珠帘,瞧见老人家倚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小憩,一个丫鬟正坐在小杌子为她按摩双脚。
穆知秋端着一炉香走了过来,示意那丫鬟起来。
她将香炉放在小佛桌上,替那丫鬟坐在小杌子上,亲自为老人家按脚。
闻星落静静看着她。
堂堂太守之女,自矜自负,却为联姻俯首低头,做到这个份上……
她不禁生出一种强烈的荒唐感。
陈嬷嬷出现在闻星落身后,瞧见内室的这一幕,不由摇头叹息,“穆小姐和世子爷两情相悦也就罢了,竟还如此孝顺太妃娘娘……”
闻星落诧异,“两情相悦?”
“是啊。”陈嬷嬷满脸欢喜,“今儿早上咱们世子爷腰间多了一枚香囊,老奴没猜错的话肯定是姑娘家送给他的。老奴仔细一想,这段时间咱们世子爷只接触了穆小姐一位姑娘,所以,这香囊肯定就是穆小姐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闻星落:“……呵呵。”
陈嬷嬷的想象力还真是很丰富。
第124章 不知道谢观澜在炫耀什么
老太妃从半梦半醒间惊醒,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穆知秋,连忙扶起她,“你这孩子,怎么能做这种事儿呢?”
穆知秋温柔道:“小女略懂医术,知晓人体穴位,见太妃娘娘疲乏难耐,因此想要亲自为您纾解。”
少女穿了身暮山紫的对襟石榴盘扣袄裙,丰颊红唇明艳窈窕,举止言谈颇有大家闺秀之风。
老太妃本就喜爱年轻美貌的小姑娘,见她如此端庄,不禁愈发疼爱。
她拍着穆知秋的手背,“子衡很快就下值了,今晚你留在万松院,和他一道用晚膳。”
穆知秋羞怯地应了声是。
闻星落眼瞳里划过异色,忽然走进来,“穆姐姐。”
“宁宁,”老太妃慈爱地握住她的手,“知秋要在咱们王府暂住半个月,你呀,又多了一位玩伴。”
闻星落大大方方地坐到老太妃和穆知秋中间,挤开了她们两个。
她关切道:“穆姐姐来蓉城,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穆知秋被她挤到旁边,气了一瞬,很快不动声色道:“听说夏天的时候,西南发了洪涝,致使一些百姓损失惨重。我想着既然自己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就该为他们做点事才好。因此打算在蓉城组织一场义卖会,邀请蜀郡的小姐们参加,为那些百姓筹措善款。”
“穆姐姐可真是深明大义!”闻星落夸赞,“祖母,我也想参加穆姐姐的义卖会!”
“你呀,是越发喜欢凑热闹了,三天里有两天都不在家!”
老太妃宠溺地点了点闻星落的鼻尖儿,眉眼却是一片舒展。
她喜欢闻星落出门去和同龄小姑娘玩耍。
小姑娘家家的,就是要热热闹闹花团锦簇才好。
“瞧瞧,穆姐姐一来,祖母就嫌弃上我了。”闻星落佯装吃醋,娇娇地倚进老人怀里,又偏头去看穆知秋,“说起来,穆姐姐已经及笄,不知穆太守可有为你相看婚事?我明年才及笄呢,祖母就已经替我张罗起来了,恨不得早些把我嫁出去,唉,祖母是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了……”
她故意埋怨,惹的老太妃和一屋子的侍女都笑了起来。
穆知秋脸上虽也是笑着的,可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瞧瞧,有女儿的人家就是如此。
家中长辈只顾着疼爱他们自己的闺女,谁还在意嫁进来的外妇?
可她穆知秋从来只做人群中的焦点,她绝不愿意成为衬托旁人的绿叶。
她欲壑难填,天底下,唯有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置能够令她满意。
老太妃慈声道:“宁宁有所不知,你穆姐姐和你长兄情投意合,两家有意结秦晋之好。”
“情投意合?”
“正是。”老太妃喜的什么似的,“你可瞧见你长兄佩戴的那枚香囊没有?这些年不是没有别的姑娘家送他香囊,只是他统统不肯收,更别提戴在身上。也就只有你穆姐姐送的,他才肯戴。”
闻星落含笑看着穆知秋,“是吗?长兄佩戴的那枚香囊,是穆姐姐送的?”
穆知秋攥紧双手。
她不知道什么香囊、什么荷包。
之前老太妃提起,她只是打哈哈蒙混过去了。
老太妃对她和谢观澜的感情产生误会,这并不是坏事。
可是闻星落重新提起并郑重询问,她若承认便是撒谎,而谎言被揭穿的那天,只会令老太妃对她好感全无。
但若是否认……
她正迟疑,谢观澜下值回来了。
穆知秋扫了眼他的腰间,果然有一枚做工粗陋的香囊。
她心底不屑。
她的母亲乃是苏州有名的绣娘,她的女红是跟着母亲学的,随便绣绣都比这香囊精美千百倍。
她面上不显,只起身行礼道:“见过谢指挥使。”
谢观澜垂眸整理箭袖,“免礼。”
余光瞥见闻星落,他不动声色地拨弄了一下香囊,暗示闻星落他没有辜负她的美意,他时时刻刻戴着她送的香囊呢。
闻星落看在眼里,忍不住撇了一下嘴。
不就是谢厌臣送的破香囊吗?
里面还藏着几片死人指甲。
不知道他在炫耀什么。
她很快笑道:“长兄来得正好,祖母还以为你的香囊是穆姐姐送的呢,说你和穆姐姐情投意合,要为你们俩说合说合。”
老太妃诧异,“难道不是知秋送的?”
谢观澜道:“祖母糊涂,我与穆小姐非亲非故,为何要收她的香囊?”
穆知秋呼吸一窒。
老太妃却顾不上她,追问道:“不是知秋,那是哪家姑娘?”
闻星落替谢观澜解释道:“祖母,其实这香囊是二哥送的。”
谢观澜挑眉。
小姑娘太害羞了,不敢当众承认,便推到厌臣的头上。
怕她脸红哭鼻子,到时候哄不好,他扯了扯薄唇,懒得拆穿她。
“原来是老二送的……”
老太妃十分失望,仿佛到手的重孙儿又长出翅膀飞走了。
用罢晚膳,闻星落还要赶场子去陪卫姒。
她一向很擅长时间管理,绝不会冷落任何人。
岂料刚踏出万松院,穆知秋从背后叫住了她。
暮色四合,一盏盏宫灯在回廊中次第亮起。
穆知秋一步步走近闻星落,“你我的恩怨早已随流水而逝,我如今已是无意针对你。你一定要在太妃娘娘面前,破坏我和指挥使的好事吗?”
闻星落似笑非笑,“我与穆姐姐一向和睦,何曾有过恩怨?”
穆知秋围着她,犹如毒蛇般缓缓绕行了一圈。
良久,她弯起红唇,“都是千年的狐狸,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装什么?我看,是闻小姐吃醋妒忌,不肯叫指挥使娶妻纳妾吧?只是不知闻小姐的这份隐秘心思,若是曝光出去,会被人怎样看待呢?”
闻星落面色不变,“穆姐姐何出此言?”
穆知秋轻笑两声,“起初,我听从闻月引的意见,安排你吃下春药,好栽赃你一个‘爱慕继兄’的罪名,叫你声名扫地。可是后来,我发现我根本无需栽赃,因为,这根本就是事实。”
“我实在听不懂穆姐姐的话。”
穆知秋凑到闻星落的耳畔,“那夜,听闻指挥使陪闻小姐去放了孔明灯,我好生嫉妒。我好奇闻小姐会许下什么心愿,于是派了无数探子在阳城郊外搜查,搜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与你笔迹相同的那盏孔明灯,那灯上只写了两个字……”
四目相对。
闻星落的指甲,悄然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穆知秋扯唇而笑,“你和他身份如此,自然不会对我造成威胁,因此我无意针对你。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破坏我的计划,并且尽早离开王府。否则,我不介意让那盏孔明灯,出现在半个月后的义卖会上,让你的丑闻人尽皆知。闻小姐,你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夜色晦暗。
闻星落看着穆知秋离开的背影,眼瞳里的杀气无声翻涌。
第125章 我做主,往后月引做妹妹,星落做姐姐
因为穆知秋的缘故,闻星落没心情再给谢观澜做糖糕,只专心思考该如何除掉穆知秋,拿回孔明灯,掩盖她的秘密。
从白鹤书院放学回来,侍女急匆匆过来禀报,“小姐!午后闻家来了个婆子,说闻大公子他们从阳城回来了,是扶棺而回的!您的父亲……您的父亲,没了!”
闻星落面无表情。
她的父亲是谢靖又不是闻青松,她父亲还好好在军营里练兵呢。
察觉到周围侍女们同情的视线,她到底还是白了两分脸色,摆出伤心难过的姿态来。
她凄然,“父亲……没了?”
“小姐节哀!”
屑金院的侍女们怜惜闻星落年纪尚幼就没了生父,不禁纷纷围上来安慰轻哄。
闻星落低头啜泣,眼瞳里却是一片清明。
扶棺而回……
她想到该怎么除掉穆知秋了。
她来到万松院,穆知秋正陪在祖母身边说话。
见她进来,老人家满脸疼惜,握着她的手道:“我听说了闻家的事,人死不可复生,宁宁莫要太伤心。”
闻星落红着眼圈,“父亲生前虽是罪人,可他终究是我的生父,他走了,我得回闻家奔丧,还请祖母允准。”
得到了老太妃的许可,她又抬起泪眼望向穆知秋。
穆知秋心底咯噔一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闻星落已经牵住她的手,哽咽道:“穆姐姐可以陪我一起吗?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承受不住……”
话音未落,眼泪已经掉了下来,瞧着十分可怜。
穆知秋嫌弃不已。
她拿捏着闻星落的把柄,倒不怕她对她怎么样,料想喊她一块儿去闻家,只是为了给她添堵。
可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然而对上老太妃期盼的目光,想起自己端庄温柔大家闺秀的人设,她只能硬生生地咽回了拒绝的话。
闻星落带着穆知秋来到闻家,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闻如风给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发了帖子,此时闻家陆续有宾客吊唁。
穆知秋没心情纡尊降贵给闻青松一个罪人吊唁,她连上香都懒得上,寒着脸直接去厢房休息了。
闻星落不紧不慢地踏进灵堂。
闻家三兄妹在棺椁前哭得死去活来,仿佛真的为闻青松的死感到悲痛欲绝。
闻星落看着他们,有点想笑。
“星落?”闻如风哭着哭着,注意到了她。
他撸了一把鼻涕,起身走到闻星落面前,“星落,你可算是回家了!父亲他……父亲他……”
像是抑制不住悲伤,他再度呜咽出声。
闻星落很配合地红了眼睛,顺便问道:“不知父亲是怎么死的?”
灵堂里的哭声停滞了一瞬。
闻如风很快抹着眼泪道:“这个你别管。父亲要在家中停灵七天,你作为子女,也应当为他守灵才是。作为嫡长子和你们的大哥,我已经安排好了守灵的顺序,一三五七由星落你来,二四六由我们三个轮着来。”
闻星落问道:“为何我要守那么多日?”
闻如云怨毒地瞪她一眼,“因为我们三个从阳城扶棺而归,而你却什么也没做!你现在多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
闻星落想起自己除掉穆知秋的计划,暗道守灵倒是方便了她。
她道:“也行。但父亲的尸骨已经在路上行了多日,要是再放上七天,只怕会腐烂发臭。依我看,不如象征性地停灵一天,明日一早就下葬。如果你们不想守灵,今夜我一个人来就是了。”
这个主意获得了闻家兄妹的一致认可。
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回蓉城本就辛苦,要是再守灵七日,不得累瘫了?
闻如云更是轻哼一声。
他就知道,闻星落嘴上总和他们作对,可如今父亲不在了,她的天瞬间就塌了,她一个小姑娘,只怕完全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只会本能的对他们几位兄长献媚讨好。
闻如风擦了擦眼泪,“父亲走了,往后家里的重担就落在了我的肩上,我会好好照顾你们,不叫父亲在九泉之下难过。星落啊,往后,你不许再和月引争夺我们的爱,月引本就身娇体弱多愁多病,父亲去世又给她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你以后要像我们一样爱护她,知道吗?”
闻星落看了眼闻月引。
密信上说,杀闻青松的第一刀就是闻月引捅的。
她怎么看,她这位姐姐怎么生龙活虎。
似是察觉到她眼中的戏谑,闻月引白着脸避开了她的视线。
“对了,”闻如风突然福至心灵,“我看不如这样吧,我做主,往后月引做妹妹,星落做姐姐。做姐姐的照顾妹妹乃是天经地义,所以星落啊,以后爹爹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好妹妹。月引,你还不快叫星落姐姐?”
闻月引绞着帕子。
其实她想当妹妹很久了。
她始终认为,只有当最小的妹妹,才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团宠。
如今闻如风替她开了口,她不由腼腆地红了脸,小声唤道:“姐姐?”
闻星落:“……”
见闻星落久久没有应答,闻如云恼火,“你拿什么乔?!月引将来是要当太子妃的,你有一个当太子妃的妹妹,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你要是把月引哄开心了,说不定她将来会在太子殿下面前为你求一个县主的封号!”
闻月引也软声道:“姐姐放心,我会记着你的好,我是不会忘本的。”
她这声“姐姐”唤得十分顺口。
闻星落沉默。
闻家兄妹的脸皮这么厚,恐怕连擀面杖都擀不薄。
他们真的不觉得丢脸吗?
傍晚时分,来吊唁的宾客少了很多。
闻星落在厨房随意吃了碗素面,翠翠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小姐让我买的迷药,已经从黑市上买到了!刚刚拌进了穆小姐和她那两个随行护卫的晚膳和茶水里,奴婢亲眼看见他们全都吃进了肚子!”
闻星落坐在小板凳上,低着眼睫喝完了面汤。
穆知秋不仁在先,不能怪她不义在后。
天底下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她要把穆知秋藏进父亲的棺椁,叫她彻底消失在世上。
第126章 可我已经对他生出了那种心思
夜色笼罩了蓉城。
闻如风等人早早地睡下了。
闻星落孤零零跪坐在灵堂,仰头看着黑漆漆的棺椁,也看着那些惨白的蜡烛和灯笼。
外面突然传来鹧鸪声。
这是闻星落和翠翠约定的暗号,代表穆知秋已经彻底睡死过去。
闻星落起身穿过廊道,绕到穆知秋下榻的厢房。
翠翠守在屋子里,指着床榻上的女子,“小姐你瞧,她睡得可死了!”
徐渺渺治家向来没什么规矩体统,整个闻家漏的跟筛子似的,守夜的婆子早躲起来赌牌吃酒去了,因此闻星落和翠翠一头一脚抬起穆知秋,悄没声息就返回了灵堂。
推开棺椁,闻星落擎着烛台,往里面看了眼。
她那位自诩孝顺的好大哥舍不得花钱,闻青松的遗容没有好好整理,看起来颇有些面目扭曲死不瞑目的味道。
她把闻青松拖出棺椁,示意翠翠将穆知秋扔进去。
哪知翠翠太过粗鲁,不小心把穆知秋的脑袋磕在了棺椁边缘,本该昏睡不醒的人活生生疼醒了。
穆知秋跌坐在棺椁外,一手捂着青紫额头,扫了眼周围的情形,不敢置信,“闻星落,你把我带到灵堂来干什么?!你想杀我?!”
烛火跳跃。
闻星落弯起杏眼,温声细语,“我无意取穆姐姐的性命,实在是穆姐姐逼迫太甚的缘故。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我的秘密、我的心思,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我不要被人戳脊梁骨、不要被冠上有违人伦的骂名,更不要祖母和娘亲对我失望。所以,只好委屈穆姐姐了。”
“既然不想让她们对你失望,那你就不要生出那种龌龊的心思啊!”穆知秋厉声指责,“你这种出身卑贱的女子,本就应该活在阴沟里,怎敢觊觎天上的太阳?!我若是你,在对继兄生出那种心思的刹那,就该羞的一根绳吊死自己了!”
闻星落面色平静,薄金色的烛光似乎也照不亮她的眼底。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低声絮语,“可我已经生出了那种心思,它们在我的身体里蠢蠢欲动,像是火焰像是野草,浇不灭也杀不死……它们迎风而长,一日比一日旺盛,叫嚣着侵略和霸占,将他视作我的私有物,容不得外人染指分毫……而穆小姐,你就是那个外人。”
穆知秋气笑了,“看来,你根本就不打算听从我的警告。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立刻回府,将你的心思告诉太妃娘娘和镇北王!对了,还有谢指挥使。我很好奇,如果他知道你对他怀有那种感情,会是怎样的表情?又会怎样痛恨你、厌恶你呢?闻星落,今夜镇北王府一定会很精彩。”
她扭头就走。
闻星落突然道:“等等!”
穆知秋回眸,“你想求我?”
话音未落,带着残影的棍棒从半空中横扫而来!
闻星落没废话,一棍子敲晕了穆知秋。
她丢掉棍棒,把穆知秋拖进棺椁。
如果没尝过被爱的滋味,她当然可以永远活在黑暗里。
可她现在是镇北王府的闻宁宁。
是被王府所有人疼爱着的闻宁宁。
她动了心,她贪恋那些人给予的温暖。
她舍不得离开他们了。
为此,她近乎执拗地去做他们眼中乖巧温婉的少女,只要能藏住她不堪的一面,哪怕要她双手染血也不为过。
如果她和穆知秋之间,注定只能有一个人得偿所愿,那么她自私地情愿这个人是她自己。
棺椁缓缓合拢。
翠翠好奇地问道:“小姐,闻县令的尸体怎么处理?咱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他从棺椁里偷出来呀?”
“他的尸体,应当献给母亲。”
“可是小姐,咱们怎么把他的尸体运进王府呢?”
翠翠话音刚落,外面突然鬼鬼祟祟地跑进来一个人。
沈渝摘下覆面的黑巾,恼怒道:“闻小姐派人约我出来,说是要跟我解释在阳城发生的事,可你为何偏偏要把约会地点设在三更半夜的灵堂?!”
话音刚落,他就借着灯火看见了地上的尸体。
他脸色惨白,陡然瞪大了眼睛。
闻星落赶在他发出尖叫前捂住他的嘴,“小声些!被人发现你堂堂沈家公子,深更半夜跑到灵堂与死者的闺女私会,难道是很光彩的事吗?!”
她松开沈渝,沈渝一屁股瘫坐在地,满脸惊恐,“是……是你约我来这里的,又不是我非要和你私会……你……你到底想干嘛?!”
“我缺个人帮忙。”闻星落拿来提前备好的绸布,仔细裹住闻青松的尸体,“劳烦沈公子驾驶马车,帮我将这副尸体运到镇北王府的西角门,届时会有我的心腹侍女在里面为沈公子开门,你把尸体交给她就行了。”
沈渝满头大汗。
运送尸体……这都叫什么事儿呀?!
他不肯,爬起来就往外走,“半夜送尸体,我成什么人了我?!”
“这些天以来,沈家的蜀锦生意不大好吧?”闻星落忽然出声。
沈渝陡然驻足。
闻星落踏着珍珠履,一步一摇,慢慢逼近他,“你和宋怜心在阳城的时候欺负了我,长兄如今还在气头上,这些天,只怕给你们沈家下了不少绊子吧?”
少女嗓音清脆如珠落玉盘,静谧的夜色里实在婉转动听。
可沈渝背对着她,却有种被暗处的狐狸盯上的错觉。
闻星落……
她根本没有他想象中那般纯良无害!
他红了眼眶,气呼呼地转身质问,“闻小姐,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哪有叫喜欢的人半夜偷尸体的道理?!”
“正因为对沈公子颇有好感,所以才让你参与我的秘密呀。只要沈公子肯帮我,我愿意在长兄面前为沈家美言几句,至少,能够让你家的生意能够正常地经营下去。”
闻星落如小兽般歪头,杏眼纯稚。
只是背在身后的双手,却紧紧攥着那根木棍。
要是沈渝不帮她送尸体,就代表他不肯上她的贼船,她要敲晕他一并丢进棺椁,让他和穆知秋一起消失。
毕竟今夜灵堂之事牵扯到太守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渝纠结良久,点头道:“行,不就是送一趟尸体吗?我帮你就是了!但你可一定要在世子爷跟前为我解释清楚,让他不要再针对我家的生意!”
他重新蒙上面巾,哆哆嗦嗦地背起闻青松的尸体,仓皇地离开了闻家。
解决掉心头大患,闻星落心情颇好,屈指叩了叩棺椁。
余光瞥向黑沉沉的棺木,想起锁在里面的穆知秋,少女在黯淡的灵堂里微微弯唇。
她实在不喜王府里有外人。
第127章 小姑娘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次日。
闻星落在灵堂里睡了一觉,直到清晨时分才被嘈杂声吵醒。
院子里,穆知秋的护卫不停质问闻家众人把他们家小姐藏到哪里去了,他们不顾闻如风低声下气赔礼道歉,疯了般将县衙翻了个底朝天。
闻星落踏出灵堂,看着乱糟糟的庭院,淡淡道:“穆姐姐不愿陪我待在闻家,想是起早回了镇北王府也未可知,二位不如回去瞧瞧?”
护卫匆匆走后,她望向松了口气的闻如风,“大哥,该起灵了。”
徐渺渺不悦地训斥道:“什么时候起,闻家的事情轮得到你来做主了?何时起灵由你大哥说了算,你瞎指挥什么?在我们徐家,可没有你这种不懂规矩的姑娘!”
闻如风一脸赞成,“星落啊,你大嫂说的不错!”
闻星落扫了眼灵堂里的棺椁,没说什么。
等一大家子人用过早膳,闻如风才终于发话道:“好了,现在可以起灵了!”
话音刚落,一队兵马骤然涌进了院子。
黑甲兵们让开路,金簪绯衣革带军靴的青年出现在众人眼中。
“谢世子?”
众人惊疑。
闻如风率先反应过来,笑着走上前道:“莫非世子爷是来吊唁家父的?寒舍简陋,也没什么好茶,不知世子爷喜欢吃什么茶,我即刻让贱内去街上买!”
谢观澜看向站在屋檐下的少女,“太守府的护卫找到我,说穆知秋在闻家失踪,此事真否?”
他并不想管这档子破事。
然而穆知秋打着为灾民筹措善款的名义,大张旗鼓来到蓉城,被西南无数百姓赞叹,她失踪他不能不管。
屋檐下挂着一排白色灯笼。
身穿孝服的少女似寒烟笼月,鬓角簪一朵素白绢花,眼尾捎带的绯红斜斜没入鬓角,在凝结着白霜的深秋清晨,柔弱娇软我见犹怜。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观澜就知道穆知秋失踪和她脱不了干系。
这小姑娘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他唤道:“闻宁宁。”
闻星落平静道:“我昨夜用过晚膳就去了灵堂,一直没瞧见穆姐姐。想是她在这里水土不服,因此回了阳城也未可知。”
谢观澜捻着腰间香囊。
众目睽睽,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偏袒闻宁宁。
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他下令,“搜。”
黑甲兵重新在闻家翻找,他们找得仔细,连地窖和房顶都没放过。
等待的时间里,闻如风领着闻月引走上前,赔着笑脸道:“世子爷,昨儿我做了个主,让星落和月引交换了身份。现在星落是姐姐,月引是妹妹。往后,月引就是你和我的小妹妹了!还请世子爷念在她身娇体弱多愁多病,生父又英年早逝的份上,多疼爱她一些!”
谢观澜坐在扶山搬来的圈椅上,长腿随意交叠。
他慵懒的往后倚靠,瞥了眼闻星落。
小姑娘依旧站在屋檐下。
那张雪白小脸冷静异常,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穆知秋会被搜出来。
他收回视线,“怎么,闻姑娘身娇体弱多愁多病,是我造成的吗?还是说,闻青松死的早是我下的手?”
“这……”闻如风汗颜,“自然与世子爷无关……”
“既然无关,我为何要疼爱她?”谢观澜轻嗤,“我自己的妹妹尚且疼爱不过来,又怎么有空疼爱一个外人?”
闻如风急了,“怎么能是外人呢?月引年纪最小,就应该被咱们捧在手掌心呵护疼爱!别说世子爷你了,就连镇北王和太妃娘娘,也都应当疼爱月引才是呀!至于闻星落,她如今是姐姐了,她理应让着妹妹——”
“行了。”谢观澜打断他,“我今日也做个主,以后闻大公子在闻家就不排行老大了,直接去孙子辈好了。宁宁。”
闻星落会意,朝闻如风唤道:“侄儿。”
侄,侄儿……
闻如风呆滞了一瞬,气急败坏道:“这叫什么事儿?!我乃是闻家嫡长子,怎么能去孙子辈?!乱套了,全乱套了!”
闻星落冷笑。
他还知道乱套?
他安排闻月引当她妹妹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乱套?
这边闹着,黑甲兵已经搜到了灵堂。
棺椁之中,穆知秋头疼欲裂,耳边的嗡鸣声铺天盖地。
昨夜闻星落那一棍敲得狠极了,她在黑暗中能摸到脑袋上黏黏糊糊的液体,想必是脑部被打出了血。
闻星落把她敲晕了,又把她藏进了棺椁。
她要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世上!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得更狠!
穆知秋吃力地敲了敲棺璧,“有……有人吗?”
可她本就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再加上棺木里空气稀薄呼吸困难,她整个人虚脱无力,闹出的动静远远不足以吸引外面的注意。
她躺在棺中艰难喘息,强撑开沉沉闭上的眼皮,十指缓慢摸索,终于摸到了一条棺木缝隙。
她拔下发簪划破掌心,让血液滴进缝隙。
血液涌出缝隙,缓缓在地砖上蔓延。
黑甲兵们很快注意到了这一不寻常。
彼此对视一眼,他们立刻向谢观澜禀报始末。
槐树下。
听见黑甲兵的禀报,谢观澜瞥了眼闻星落。
少女始终神情淡然,仿佛并不害怕穆知秋会被活着救出来。
看样子,是还有后手。
他命人开棺。
黑甲兵把棺材抬到院子里,当众打开了棺椁。
刺目的阳光令穆知秋紧紧闭上眼。
她听着周围人的惊呼,尽管知晓自己得救了,但鬼门关前走过的这一遭依旧令她浑身发寒。
她要指认闻星落!
她要她被撵出王府,要她身败名裂!
恰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忽然将她扶起来。
闻星落让穆知秋倚靠在她怀里,关切道:“穆姐姐怎么跑到了棺材里?昨夜我悲伤过度在灵堂里晕厥了一阵,莫非是那时候藏进去的?你可真是叫我们担心!”
她说完,又在穆知秋耳畔低语,“我在京城略有些人脉,如果穆姐姐敢指认我,我会立刻让天子知道穆家背叛了他。届时,长兄尚未接纳穆家,天子又厌弃你们叛主,穆家腹背受敌,不知要如何是好?”
穆知秋知道闻星落和京城有些莫名的联系。
据说沈家家主在京城被下了大牢,就是闻星落出主意救下的他。
穆知秋不知道闻星落所谓的“人脉”究竟是谁,但她的威胁,的的确确令她感到了危险。
父亲和谢观澜的关系还处在彼此试探的阶段,无论是太守府还是镇北王府都在追求利益最大化,至今也还没有要翻脸的意思。
可闻星落……
她上来就要掀桌子。
第128章 长兄惯会拿好话哄人
谢观澜看着棺椁旁的两人,将她俩的神情变幻尽收眼底。
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穆小姐为何在棺椁之中?”
“我……”穆知秋声音沙哑,脑伤造成的嗡鸣声再次大了起来,令她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许是被贼人掳进去的……”
“原来如此。穆小姐放心,既然你是在蓉城遭人谋害,某定当给你一个交代。来人,送穆小姐回王府看伤。”
护卫抬来了担架。
穆知秋眼前重影模糊,再也坚持不住,彻底晕厥在了担架上。
她被送走后,闻如风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想起什么,猛然一拍大腿,“不对呀!那我爹的尸骨去了何处?!世子爷,你要给我爹做主啊!”
谢观澜面色疏离,懒得管这档子破事儿。
他深深看了眼闻星落,吩咐心腹,“带小姐回府。”
沧浪阁。
闻星落孤零零坐在书房,低头把玩自己的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谢观澜才回来,“府医说,穆知秋脑部遭到重创,造成了头部晕眩的后遗症,须得卧床静养。”
卧床静养啊……
闻星落捏住指尖。
看来,穆知秋有理由在王府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谢观澜垂眸看她,“为何?”
为何要对穆知秋下此狠手?
闻星落迎上他的视线,不答反问,“长兄会觉得我心性恶毒吗?”
谢观澜面无表情,“你是我认可的妹妹,不论心性如何,我都喜欢。但是,闻宁宁,你这次事情办得太不漂亮了。”
把穆知秋藏进棺椁,看起来是个绝妙的主意。
但穆知秋身份特殊,她的失踪只会引起轩然大波,即便今日前来办案的官员不是他,别人也依旧会掘地三尺查她下落,搜查棺椁是迟早的事,查到她闻宁宁头上更是轻而易举,毕竟昨天晚上只有她在灵堂过夜。
她该庆幸她没有弄死穆知秋。
见闻星落垂着头,姿态柔弱清冷可怜,谢观澜的语气软了两分,“我罚你抄写二十遍家规,你可服气?”
小姑娘攥着裙裾,轻轻点了点头。
谢观澜走后,闻星落纤薄的双肩轻轻颤抖。
她慢慢抬起头,那张清新娇艳色若桃花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反而噙着一个极端放肆的笑容,眼尾因为兴奋而浮起绯红,极致的艳丽好似海棠醉日。
——你是我认可的妹妹,不论心性如何,我都喜欢。
这就是谢观澜。
只要被他视作家人,就会被他纳入保护的羽翼里。
只要不伤害家人,无论她在外面闯出什么大祸都会被原谅。
他亲疏有别,他永远会在外人面前向着她、护着她,不分黑白对错地偏袒她。
而她,好喜欢被偏爱的感觉。
这一刻,闻星落突然想,要是她能一直待在镇北王府就好了。
从前她只打算在镇北王府出事之后带着金银细软跑路,而现在,她很盼望谢观澜将来能够打赢朝廷。
她想一直和祖母娘亲他们在一起。
她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
镇北王府的家规很长。
从前被罚抄家规的一直都是谢拾安,闻星落从晌午抄到黄昏,也才只抄完了七遍,可算是领会了谢拾安的苦楚。
翠翠跪坐在书案对面,跟闻星落一块儿被罚抄。
她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欲哭无泪,“小姐,咱们得抄到什么时候哇?奴婢最讨厌写字了,还不如罚奴婢去院子里劈三百斤柴呢!”
话音落地,她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闻星落手腕运转,笔尖在宣纸上留下一个个簪花小楷,“你要是饿了就先回屑金院。此事因我而起,你没抄完的那份由我来抄。”
翠翠顿时喜极而泣,扑到闻星落身边紧紧抱住她,“小姐呜呜呜,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她走后,闻星落看了看她抄的家规。
翠翠的字丑陋潦草,许多家规勉强画了几个鬼画符圈圈就算是抄过一遍了,因此比闻星落的抄写进度要快上许多,只剩不到三遍。
闻星落先抄完了她的,才重新开始抄写自己的。
已是月上中天的时辰。
闻星落打了个哈欠,困意一阵阵袭来。
谢观澜处理完军营里的事,拎着一包糕点进来时,少女已经伏在书案上睡着了。
烛台下,少女素白的裙裾像是盛开散落的纸花,她抱着他的狼毫笔,白嫩的脸蛋上多了几痕墨迹,随着他靠近,她身上的脂粉和墨香彼此交融,在溶溶月色里织成了诱人的异香。
沧浪阁的深夜,从未栖息过娇弱的蝴蝶,从未弥漫过令人怠惰的脂粉香。
夜风吹开楹窗,白玉镇纸压着的家规簌簌乱翻。
谢观澜握住被风吹到他脸上的裙带。
心脏仿佛也成了那些家规,在这样静谧深沉的秋夜里,凌乱不成篇章。
他按捺住心底的那一丝异样,打横抱起闻星落,将她放在了座屏后的金丝楠木小榻上。
他给她盖上锦被,瞧了眼她脸蛋上的墨迹,有些忍俊不禁,便打湿汗巾替她一点点擦干净。
闻星落惊醒。
瞧见闯入眼帘的绯衣,她下意识攥住了谢观澜的衣袖。
少女圆圆的杏眼湿润潮红,沙哑的声音里藏着委屈,“我刚刚梦见长兄听信了穆知秋的谗言,说我千般不好万般不好,要撵我走……”
谢观澜看着她,“怎会?”
闻星落咬了咬唇瓣,委屈更浓,“我抄了一整天家规,手都抄疼了。”
她把泛红的手掌心伸给谢观澜瞧。
那嫩生生的指节中间,还有长时间握笔后留下的浅浅凹痕。
谢观澜拧着眉。
从前罚谢拾安抄一百遍家规也是常有的事,那时候不觉得这惩罚有多重,怎么今夜瞧着闻宁宁红通通的手掌心,便觉得他罚的太重了呢?
沉默良久,他道:“是穆知秋不好。”
若非穆知秋主动招惹闻宁宁,凭闻宁宁乖巧的性子是绝不会动手的。
闻宁宁不动手,他又何至于罚她?
闻星落抱着锦被,敏锐地察觉到,今夜的谢观澜似乎格外好说话。
视线扫过他腰间的香囊,她小声道:“长兄这般哄着我,会让我生出你很在乎我的错觉……”
谢观澜气笑了,“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没数?”
“长兄惯会拿好话哄人。你若当真在乎我,这些天为何要丢掉我送的平安符,却只佩戴二哥哥送的香囊?他送的是宝,我送的就是草吗?”
第129章 他不能承认,不敢承认
谢观澜锁着眉头,“香囊是厌臣送的?”
“长兄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日在祖母房里,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谢观澜沉默。
那日,他以为小姑娘是因为害羞所以才故意推说是厌臣送的。
没想到……
想起那股怪味,谢观澜摘下那枚香囊。
他撕开缎面,几枚青紫色的指甲赫然映入眼帘。
谢观澜默了几息,指甲连带着香囊一起丢出窗外,“是我弄错人了。”
“弄错人了?”闻星落怔了怔,“难不成,你以为香囊是我送的?”
她看着谢观澜紧抿的薄唇,知晓他是默认了。
她攥紧锦被。
她和谢观澜,竟然生出了这么大的乌龙!
那日万松院里,陈嬷嬷和谢观澜的对话历历在目:
——世子爷怎么把针脚如此粗糙的香囊佩戴在了身上?莫非这香囊有什么特殊意义?
——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很重要的人……
连日来的委屈和怨怼,顷刻间烟消云散。
闻星落的杏眼里暗藏欢愉,细白指尖攀上他的衣袖,轻声试探,“在世子的心里,我是很重要的人,对不对?”
时值深秋,夜凉如水。
书房的窗台上摆着两盆新剪的桂树,枝头修长碧绿的桂叶里簇拥着一团团金色桂花,细小娇嫩绵绵密密,寒夜里散发出惑人的甜香。
而少女的尾音比花香更加缠人,轻轻撩拨着谢观澜的心弦,轻一分则令他心痒难耐,重一分则叫他万劫不复。
他心里当然明白,她的重要,和谢厌臣、谢拾安的重要是不同的。
有什么东西朦朦胧胧破土而出。
偏他不能承认,不敢承认。
他是镇北王府的世子、是西南兵马都指挥使,自幼克己守礼端肃自持。
有些线,是他绝对不能逾越的深渊。
谢观澜喉结滚动,缓声道:“你和厌臣,同样重要。”
不等闻星落说什么,他垂下眼帘,为她掖了掖被角,“夜深了,好好休息。”
闻星落注视他离开书房。
“胆小鬼。”
她声音极低。
谢观澜踏出沧浪阁。
明明深夜清寒,可他的周身却像是浸过热水,五脏六腑涌出的层层燥热令他时而烦闷不堪,时而又生出莫名的欢愉。
年轻的谢家掌权者,从未遭受过此等折磨。
他从兵器博古架上拔出狭刀,就着庭院里的冷月和树影操练起刀法,妄图发泄胸腔里的万般情绪。
谢厌臣提着灯笼慢悠悠溜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沧浪阁前刀光如雪,刀身映射出的锋寒胜过今夜的月色。
他认真看完,称赞道:“阿兄的刀法又精进许多。”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谢厌臣眨了眨眼。
怎么感觉浑身凉嗖嗖的。
一定是今夜的风太冷了。
于是他依旧笑呵呵的,“阿兄盯着我作甚?”
谢观澜丢给他一把剑,“许久不曾与你切磋了。”
“是呀!”谢厌臣把灯笼放在石桌上,摩拳擦掌蠢蠢欲动,“我的剑术卡在现在这个境界已经大半年了,一直想找阿兄请教,可阿兄公务繁忙都没空理我!今夜阿兄特别关照我,阿兄果然爱我如宝——”
还没说完,身后的刀啸声犹如龙鸣!
“啊呀!”
谢厌臣狼狈地大叫一声,连忙举剑迎敌。
肉眼可见的裂缝,在剑刃上寸寸蔓延。
谢厌臣:“……”
救命!
半刻钟后。
谢观澜收刀入鞘。
彻底舒展开筋骨,令他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他瞥向躺在地上犹如死狗的青年。
这厮偷吃光了闻宁宁送给他的糖糕,完事儿还特意留了个破香囊在攒盒里。
怎么,他觉得他那破死人指甲是什么宝贝?
净干些叫他误会的事,害他把那破香囊随身佩戴许久,叫闻宁宁误会,害她受了好大的委屈。
打一顿算轻的了。
月下青年绯衣玉带,薄唇扬起些微弧度,“与人对打,倒是比一个人练刀有意思多了。二弟明晚可以再来。”
谢厌臣虽然没受什么伤,但胜雪白衣都变成了烂布条。
“呜呜呜……”他咬着小手帕,快要哭了,“阿兄欺负人……”
明明前些日子还很珍视他送的香囊,还说他是很重要的人。
这才几天功夫,就突然打了他一顿!
谢观澜走后,谢厌臣委屈地爬起来,提着灯笼赌气发誓再也不要来沧浪阁。
他气闷地往外走,走着走着突然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他俯身捡起,发现是自己的香囊。
他的宝贝香囊被人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是……是阿兄干的?
谢厌臣两眼一黑,天更塌了!
阿兄不爱他了!
…
翌日。
闻星落晨起,梳洗打扮后踏出座屏,瞧见书案上摆着一沓整齐的家规。
谢观澜替她抄完了剩下的几份。
闻星落翻看良久。
镇北王府的家规算不上多么森严苛刻,只在做人方面要求良多,要子孙后辈清正、上进、自持,绝不可耽于女色和玩物丧志。
她看着谢观澜铁画银钩的字迹,脑海中浮现出他绯衣玉带矜贵疏离的姿态。
他文武双全胆识过人,年纪虽轻政绩和军功却都很漂亮,从小到大严于律己没犯过一条家规,是西南地区的同龄人们翻不过的高山,是官宦人家眼里最满意的东床快婿。
在谢厌臣几个弟弟的眼里,他们的长兄是王府的骄傲。
在镇北王和老太妃的眼里,谢观澜是最完美的继承者。
难怪镇北王正值壮年,却早早就把权力让渡到了他的手上。
闻星落合上家规。
——你这种出身卑贱的女子,本就应该活在阴沟里,怎敢觊觎天上的太阳?!我若是你,在对继兄生出那种心思的刹那,就该羞的一根绳吊死自己了!
穆知秋的厉声指责犹在耳畔。
深藏心底的愧疚,悄无声息地袭来。
闻星落垂头看自己手掌心纵横交错的脉络,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条煎鱼。
她在烈火烹油的锅里翻滚,进是痛不欲生,退是心有不甘。
两面都是煎熬。
…
闻星落花了几天时间,终于做出了满意的糕点。
她给祖母和娘亲各自送了一份,又提着一份来沧浪阁见谢观澜。
刚走到书房前,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我姐姐是被谁陷害的,谢世子当真不知道吗?我姐姐不追究,不代表我们穆家就能咽下这口气!”
闻星落站在廊下。
听声音,是穆知秋的弟弟。
想必是听说穆知秋在蓉城出了事,马不停蹄赶过来探望的。
谢观澜的声音紧随而来,“你想如何?”
“我要你娶我姐姐!”
第130章 闻宁宁的秘密,是什么?
谢观澜低低地笑了两声。
笑罢,他幽幽道:“是穆知秋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主意!我知道我姐姐欣赏你、爱慕你,所以才要帮她争取!你们镇北王府再厉害,上面也还有个天子,要是谢世子不想你们招兵买马扩充军队的事情被天子知晓,奉劝你还是乖乖娶我姐姐!两家成了秦晋之好,我们家自然会在天子面前说你的好话!”
少年年纪不大,大约在家里颇为受宠,说话间一副蛮横暴躁的口吻。
可谢观澜最厌恶受制于人,更何况还是这种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
他的嗓音染上了一丝危险,“尽管去说好了。”
“什……什么?”
“扶山,送客。”
穆冬被撵出书房,脖颈间青筋暴起,猛的一拳捶到门框上,“谢观澜,你可不要后悔!”
注意到旁边的闻星落,他勃然大怒,“你就是害我姐姐的那个贱人吧?!我这就为姐姐讨个公道!”
他扬拳砸向闻星落。
拳头还没来得及落下,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挡在了少女面前。
谢厌臣一手拎着攒盒,一手握住穆冬的拳头,笑眯眯道:“小弟弟,这里是镇北王府,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你又是谁?!”
穆冬怒不可遏,还想动手,却被谢厌臣掀翻在地。
谢厌臣虽然打不过谢观澜,可对付穆冬却绰绰有余,手里还提着攒盒呢,单手就把穆冬揍得鼻青脸肿。
穆知秋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就瞧见自家弟弟躺在地上哀叫连连。
她连忙扶起穆冬,愤怒地望向闻星落,“你我之间已经扯平,你为何还要再生事端伤害我弟弟?!镇北王府就是这般待客的吗?!”
谢厌臣挡在闻星落身前,依旧笑眯眯的,“如果穆小姐不喜镇北王府的待客之道,可以搬出去哦!”
谢观澜出现在屋檐下,同样挡在闻星落面前,嗓音冷淡疏离,“穆冬对舍妹无礼在先,二弟不过是稍作教训。穆小姐问责之前,不妨先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穆知秋紧紧盯着他们。
他们真的很在乎闻星落。
哪怕要为她得罪穆家,他们也在所不惜。
明明她和闻星落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可闻星落就被保护得很好,而她永远只能孤军奋战,凭借自己的智谋,背负家族使命,咬着牙扶持穆家一步步青云直上。
她的父兄出身寒门身份低微,看似是天子心腹朝堂新贵,实则不过是皇帝豢养的鹰犬,他们的心气并不高,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纯粹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出谋划策的缘故。
她想嫁给谢观澜,也是因为慕强。
她不想一直扶持父兄、保护父兄。
她希望在她疲惫的时候,能有强大的人站出来为她撑腰,帮她将她的家族扶持到寻常名门望族所不能及的高度。
穆知秋看着闻星落素白干净的裙裾,忽然生出一种取而代之的欲望。
把闻星落在镇北王府的人脉和资源给她,她可以做更多有利于穆家的事。
“闻小姐,”穆知秋嗓音沙哑,像是挟裹了秋风里最刺骨的寒意,“义卖会将如期举行,届时,写着你秘密的那样东西也会出现。能否拍下来,就看闻小姐的筹码和运气了。”
她面色凉薄,扶着穆冬离开了沧浪阁。
“秘密?”谢厌臣好奇,转头笑吟吟地看着闻星落,“妹妹的秘密是什么?”
闻星落没吭声。
踏进书房,她把攒盒放在案几上,“我给长兄做了几碟糕点。”
“巧了,”谢厌臣也打开了自己的攒盒,“我也给阿兄做了糕点。那夜阿兄损毁了我的香囊还揍了我一顿,我起初很生气,后来回去以后左思右想,琢磨着肯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了你不高兴。因此特意亲手做了糕点,来给阿兄赔礼道歉。”
案几上摆着十几碟糕点,看起来满满当当的,乍一眼望去,全然分不清哪些是闻星落做的,哪些是谢厌臣做的。
谢观澜落座,从碟子里拣起一块白鹤纹样的尝了尝。
他道:“不错。”
闻星落捏着手帕,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这一碟是我做的。”
谢观澜又拣起一块高山纹样的糕点尝了尝,道:“甜而不腻,手艺很好。”
闻星落弯起眉眼,“多谢长兄称赞。”
谢观澜从不食甜,却一连尝了七八碟不同味道的点心。
他记得他和闻星落之间的误会,知晓她要给他做山川松鹤纹样的糕点。
他不愿辜负小姑娘的心意。
谢厌臣守着自己做的那几碟点心,看了看谢观澜,又看了看闻星落。
不对。
不对劲……
阿兄吃的糕点怎么全是妹妹做的?
明明用的一样的碟子,他是怎么分出来的?
这两人很不对劲啊。
谢厌臣有点委屈,“阿兄为何只吃妹妹做的,却不肯尝一尝我做的?”
谢观澜沉默。
闻宁宁这些天受了好大的委屈,他忙着哄她都来不及,哪有空管他这个始作俑者?
良久,他敷衍道:“你的留着晚上吃。”
谢厌臣闻言,知晓阿兄并没有不爱他了,这才重新开心起来。
他心情愉悦地走后,闻星落依旧站在书房。
她抬起眼睫同谢观澜对视,轻声道:“天子制定了规矩,诸侯王麾下的兵马不得超过某个定数,以维持天下的平衡。长兄想要招兵买马扩充军队,在太守府不配合的情况下,是很难瞒过天子的耳目的。况且西南诸国虎视眈眈,即便长兄想要孤注一掷,也会被后方诸国牵制住。”
她虽年幼,却瞧出了谢观澜的顾虑。
谢观澜轻笑,“继续说。”
闻星落在他身边落座,将碟子里山川纹样的茶饼拼凑到一起。
那些茶饼渐渐形成了一幅西南舆图。
少女用细白的指尖点了点几块茶饼,“并非一定要踏平西南诸国,才算建立稳固的后方。昔年诸国曾与蜀郡有贸易来往,常常以马匹牛羊换取茶叶、丝绸。后来连年战乱,才取消了贸易。如果重启茶马古道,双方合作共赢,未必不能和平共生。再将赚来的马匹在账面上改写作牛羊,不知是否可以瞒天过海?”
扩充军队,非得兵肥马壮不可。
通过贸易往来得到优良的战马,对培养骑兵大有裨益。
谢观澜看着她,“你不想我娶穆知秋,也不想我和穆家合作,所以献了此计,是不是?”
闻星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咬了一口茶饼。
甘茶的淡淡清香在唇齿间蔓延,她听见谢观澜问道:“闻宁宁的秘密,是什么?”
第131章 闻星落垂涎我的身子
闻星落看向他,“按照我们姑娘家的规矩,用来交换秘密的,只能是另一个秘密。”
谢观澜挑眉。
闻星落歪头,“所以,长兄想知道我的秘密,得先告诉我,你的秘密。”
秋阳照在少女白嫩如玉的脸蛋上,她的圆杏眼清澈如洗,琥珀色的瞳仁儿仿佛一双盈盈摇曳的游鱼。
那游鱼浮进了谢观澜的胸腔,冲着他的心脏轻轻咬了一口。
谢观澜随意伸长双腿,“按照我的规矩,只要我想,我可以动用权财,在穆家的义卖会上买下你的秘密。”
闻星落起身,“我不会让长兄得手的。”
在谢观澜清楚地表明心意之前,她是绝不会透露自己的底牌的。
感情的博弈与做生意也没什么分别,生意场上先出价的人总是输家,恨海情天里先动心、先说出口的那个人同样也会成为输家。
她不要当输家。
她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金味斋雅间。
闻星落约了沈家家主喝茶。
“闻姑娘的意思是,接下来丝绸和茶叶会成为硬通货?”
沈家家主摩挲着茶盏,脸上满是凝重。
尽管闻星落只是个小姑娘,但就是这么个小姑娘将他从京城救了回来。
打死他都不敢看轻了她。
“是。”闻星落回答得干脆,“我要你尽可能地囤积这两样东西,从蓉城到附近城池,不论是商铺的货源还是茶农、布庄,有多少囤多少。如果不出意外,茶马互市的政策这几天就会正式启动。沈老板,咱们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我这就着手去办。”沈家家主很信任闻星落,当即就拍了板。
“特别注意一下徐家。”闻星落又叮嘱,“徐家是西南最大的茶商,我要你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必须买下他们手里所有的现茶。”
徐家是徐渺渺的娘家,等放开茶马互市的贸易通道,徐家必定会狠狠赚上一笔,到时候徐渺渺只会全部拿来贴补给闻家兄妹。
她不会给闻家兄妹借势的机会的。
沈家家主点头记下,又道:“不过,闻姑娘告诉我这么重要的内幕,是想从沈家得到什么呢?听犬子说,你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嫁,你告诉我这些,莫非是为了得到犬子?”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实在是眼前的少女和沈渝向他形容的姑娘截然不同。
她年轻美貌、聪慧冷静,还有镇北王做靠山。
打死他都想不通,这种姑娘是怎么看上他家那个逆子的。
闻星落正在吃茶,闻言险些被茶水呛了一口。
她想得到沈渝?
荒谬。
她拿手帕按了按唇角,解释道:“我和令郎有些误会没说清楚,我对令郎——”
“只有利用”四个字在喉间打了个转。
当着人家亲爹的面,说出这四个字未免太过残忍。
她改口道:“我对令郎只有赞赏之意。令郎是个老实人,不懂得拐弯抹角弯弯绕绕,没什么花花肠子,在许多方面都能帮到我,但我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老实”的潜台词是“蠢笨”。
“不懂得拐弯抹角弯弯绕绕”,意思是“不长记性,同一个话术可以骗好多次”。
“没什么花花肠子”,代表“算计不明白,所以不会算计她”。
沈渝怎么就不算她的好帮手呢?
沈家家主陷入了沉默。
他不傻,听得出闻星落话里的意思。
不过只要能把沈家发扬光大,就算把他那个蠢儿子送给闻星落当驴使,那也是没什么关系的!
如果闻星落高兴的话,他甚至还可以附赠一个宋怜心!
他笑道:“能入闻姑娘的眼,是犬子的荣幸。闻姑娘乃是我沈家的大恩人,往后只要闻姑娘想,我沈家的资金尽可由你随意调动!”
得了沈家家主的承诺,闻星落估摸着义卖会应当不是问题了。
谢观澜要养兵马,他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银和她争。
献上重启茶马互市的主意,既是为了帮他弄到战马,也存着给自己搞钱的私心。
她要拍下那盏孔明灯。
不过话说回来,早知道穆知秋如此变态,派几百号人在城郊翻山越岭搜了三天三夜也要搜出这盏孔明灯,当初她就不写那两个字了。
她甚至一度怀疑,穆知秋是不是还变态到翻看过她和谢观澜暂住太守府时,用过的废纸、吃剩的饭菜等垃圾。
要是穆知秋把这种探索精神从儿女情长挪用到政事上,她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
沈家。
宋怜心在房里哭哭啼啼,“听说闻星落约了姨丈喝茶,给了姨丈许多好处,想必是要姨丈把你给了她!你要是成了她的人,那我可怎么办?!”
沈渝坐在妆镜台前顾影自怜,“都怪我长得太过美貌,这才叫她垂涎我的身子!她知道从我这里找不到突破口,就转而威逼利诱我爹,好叫我娶她!多么阴险邪恶的女子啊,我从前竟然没看出来,还傻傻的往她跟前凑!”
他越想越难过,干脆拿起剪刀,将衣橱里那些红衣裳全都剪碎了。
他忿忿不平,“她不是爱看我穿绯衣吗?我以后都不穿了,气死她!心儿你放心,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要是你实在无法接受她,我愿意离开沈家,与你私奔!”
私奔……
宋怜心握住软烟罗制成的帷帐。
要是私奔了,岂不是享受不到沈家的泼天富贵了?
她是不愿意私奔的。
看着沈渝决绝的表情,她撇了撇嘴,小声道:“倒也不是无法接受……只要闻小姐待我好,我愿意与她共享表哥。”
她都想好了,只要闻星落肯每个月支付她两千两纹银,她愿意让沈渝去伺候她。
毕竟她已经享用过沈渝的身子,虽然沈渝容色过人,但床上功夫也就那么回事,这一年来甚至每况愈下,可见男人到了一定岁数也就那样了。
还不如拿来给她换私房钱呢。
沈渝疼惜,“心儿,委屈你了……”
宋怜心从衣橱深处翻出一件尚还完好的绯衣,温柔地披在沈渝身上,“明日一早,表哥好好打打扮打扮,我陪表哥走一趟镇北王府,把条件什么的都和闻姑娘说清楚。还有那位世子爷,咱们得叫他知道,是他妹妹非表哥不嫁,而不是表哥缠着她。”
沈渝发出一声可怜的哀鸣。
他披着绯衣望向铜镜。
他怎么就生得如此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呢?
勾的闻星落馋他馋的不得了,都忍不住去走他爹的捷径了!
第132章 沈渝躺在榻上:闻小姐请吧
次日。
穆知秋的脑伤恢复了七七八八,今日邀请了不少官宦富商人家的小姐进府,捐赠义卖会上要用到的拍卖品。
难得遇上留善名的机会,不少小姐应邀而来,带了许多宝物。
闻星落也收到了穆知秋的帖子。
翠翠翻箱倒柜,“要不小姐捐赠这件紫玉葡萄的摆件吧?这是过年那段时间别人送给您的,奴婢瞧着样式还算精巧,只是您不爱在屋子里摆这些金啊玉啊的东西,咱们留着也是落灰。拿出去应当能卖不少钱,小姐的名声也好听。”
闻星落没意见,“都听你的。”
翠翠见她坐在窗前出神,忍不住好奇地凑过来,“小姐在想什么?”
闻星落吃了口热茶。
她在想,上一世谢观澜是怎么谋反的。
诸侯王麾下的兵马都有定数,兵器铁器也不能超过某个数额。
如果三年后他就要反了朝廷,这个时候应当已经开始准备了才是。
可无论是镇北王府还是蓉城,都是一片太平景象。
他的私兵藏在了哪里,他私铸的兵器又藏在了哪里?
她想不明白。
两刻钟后,闻星落抱着紫玉葡萄来到万松院。
穆知秋深谙老太妃喜欢热闹的性子,特意将捐赠地点设在了这里,年轻的小姐们花团锦簇笑笑闹闹,脂粉香冲淡了端肃古朴的佛香,处处都是环佩伶仃和步摇相撞声。
闻月引也在其中,正忙着和一些权贵家的小姐交朋友。
按道理她本该在家为闻青松守孝,但闻青松毕竟是罪孽深重的犯人,她和闻如风等人又早早写了断绝亲子关系的布告,因此闻青松的死几乎没对他们的社交造成任何影响。
她像一只花蝴蝶,轻盈地穿过人群,凭借姣好的相貌以及母亲是镇北王续弦的身份,在蓉城小姐的圈子里面如鱼得水。
白鹤书院的赵小姐拉住闻星落,悄声道:“其实我觉得你比你姐姐要更漂亮一点!”
双胞胎出现在人群中时,总是免不了要被拿来比较,比身高、比样貌,若是男子,甚至还要再比一比读书和科考。
闻星落很不喜欢被拿来和闻月引比。
小时候她吃得不好,发育的要比闻月引晚一两年,看起来像一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于是那些亲戚总会叫她和闻月引背靠背站在一起,然后笑着问她,为什么明明是双胞胎却比姐姐矮那么多,为什么皮肤没有姐姐白净,为什么长得不如姐姐漂亮。
他们甚至还要故意问她,她是不是爹娘捡来的。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接受所有长辈看似玩笑实则满含恶意和讥嘲的询问。
今日听见赵小姐的夸奖,闻星落意外的心情柔软。
仿佛终于有人肯向着自己。
她温和道:“姐姐的眉眼像父亲,我要更像我娘亲一些。”
“都说镇北王妃乃是举世罕见的大美人,可惜我没见过她。”赵小姐好奇,“宁宁,你母亲比你还要漂亮吗?”
闻星落认真地点点头,“我娘特别好看,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闻月引恰好走过来,听见了这句话。
她的笑容里掺杂着一丝轻蔑,“母亲确实国色天香,只可惜出身低了些。也就是继父和祖母心胸宽大,不计较母亲出身低微又嫁过人生过子,这才侥幸当了镇北王妃。”
赵小姐惊奇地看着她,忍不住对闻星落咬耳朵,“你姐姐疯了吗?当众贬低自己的生母,反而去巴结抬高继父,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闻星落也很无语。
穆知秋不知何时过来的,“说起来,我也很好奇镇北王妃究竟是什么出身,月引可否和我说说?”
少女丰颊红唇,笑起来时分外妩媚。
令闻星落想到树林里那些拥有艳丽花纹的毒蛇。
闻青松死了,太守府没能得到母亲的秘密,穆知秋故意邀请闻月引,是打算从闻家兄妹身上下手?
闻星落能猜到,母亲的秘密大约和身世相关。
一旦秘密暴露,很可能会威胁到母亲的性命。
她看向穆知秋,心底再次萌生出了杀意——对穆知秋的杀意,对太守府所有知情者的杀意。
而闻月引显然没想那么多。
她叹息道:“母亲是个孤女,大约是从村子里逃荒出来的,侥幸被父亲所救,这才嫁给他为妻。”
穆知秋追问,“哪个村子?”
“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怎么可能知道的那么清楚?”闻月引摇头,“穆小姐要是感兴趣,不妨亲自去问我母亲。”
穆知秋噎了噎。
她要是敢直接问卫姒,还用得着如此迂回婉转?
院子里正热闹着,沈渝带着宋怜心过来了。
沈渝今日仔细打扮过,绯衣红袍鬓角簪花,脸上似乎还薄施过一层脂粉,薄唇分外鲜红欲滴,发髻上用红绸系着一个蝴蝶结,连腰带也被打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他看起来红彤彤的,像是沈家献给闻星落的一件待拆的礼物。
小姐们惊奇的对他行注目礼。
宋怜心撇了撇嘴,心里生出了一丝不舍。
然而她看了眼闻星落髻边的金簪,这一丝不舍很快被月入两千两纹银的兴奋所取代。
姨母和姨丈发了话,表哥是绝不可能娶她的,既然表哥总要娶妻,那娶闻星落倒也不错,毕竟闻星落看起来没有要妒忌她、陷害她的意思。
她道:“闻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三人来到厢房,宋怜心郑重道:“我知道闻小姐已经和姨丈谈妥了婚事,我今日来,是特意把表哥献给闻小姐的。”
闻星落:“……”
婚事?
她何时与沈家家主谈过婚事了?
宋怜心也不说明白,只红着眼圈飞快跑走,还不忘贴心的帮两人关上槅扇。
闻星落从槅扇上收回视线,正欲向沈渝问个清楚,却看见沈渝躺在床榻上撩开衣襟,嘴里还楚楚可怜地咬着一截红绸发带。
他闭着眼睛,屈辱道:“我已经准备好了,闻小姐请吧。但我要告诉你,我的心永远属于心儿!”
闻星落:“……”
此刻,谢观澜恰从外面办事回来。
冷不防撞见万松院围着一群莺莺燕燕,他扫了眼,没在里面瞧见闻星落。
宋怜心适时走过来,“世子爷,闻小姐向我姨丈提亲,要我表哥给她做赘婿。现在我已经把表哥慷慨地献给了她,任由她为所欲为。不知王府要如何补偿我?”
第133章 主子是要卑职监视小姐?
谢观澜默了两息,道:“再说一遍。”
青年绯衣玉带薄唇带笑,看起来分外俊美秾丽。
可是宋怜心不知怎的,莫名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仿佛野兽被侵占了地盘,正濒临暴怒的边缘。
她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又斟酌着添了一句,“是闻小姐见色起意非我表哥不嫁,为了得到他主动约见我姨丈,并非我表哥痴缠她!世子爷可不能再对我表哥动手!”
见色起意,非沈渝不嫁,主动约见沈家家主……
谢观澜知道闻星落胆大包天。
却不知道,她竟好男色到了这个份上。
可沈渝不过是中人之姿,连杀鸡都不敢的纨绔公子,她究竟看上他哪一点了,要屡次三番与他纠缠?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穿过回廊。
宋怜心紧追其后,心脏跟擂鼓似的剧烈跳动。
不知为何,她竟生出了一种世子爷要去抓奸的错觉!
谢观澜推开厢房的槅扇。
房中没有他熟悉的那一抹身影。
沈渝孤零零地坐在拔步床上,正哭哭啼啼地穿上自己的衣裳。
宋怜心震惊,“表哥,你今天这么快?!”
谢观澜的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紧绷的下颌。
他看着沈渝,犹如看着一团死物。
“什么呀!”沈渝抱着锦被痛不欲生,“她没要我!我都洗干净送上床了,她却不肯要我!她就坐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冷眼看我,我刚脱下外裳,还没来得及脱里头的衣裳呢,她突然骂了一句‘蠢货’,然后就起身走了,她好冷漠!呜呜呜呜呜……我堂堂沈家公子,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从未遭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宋怜心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天呐!”
表哥好惨!
她忍不住问道:“闻小姐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哇!她是不是欲拒还迎啊?!”
“也许她是个保守的姑娘,想把最重要的日子留到新婚夜。表哥,咱俩还是赶紧回去筹备婚礼吧!”
两人有商有量的。
谢观澜垂下扶在门框边的手。
门框边,赫然多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他转身离开。
拐过游廊,池塘里残荷枯萎,少女倚站在雕花扶栏边,端着个盛满鱼食的白玉小碗,正认真地投喂锦鲤。
他的视线,如同利刃般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脖颈和嘴唇。
少女的脖颈凝白细腻宛如冻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唇瓣上的胭脂也很完整红润。
他又看向她的手。
闻星落忽然将鱼食小碗放在扶栏上,主动冲他张开十指,又给他瞧了瞧手心手背。
她笑起来又甜又乖,“没沾到脏东西。”
谢观澜气笑了。
靴履慢条斯理地碾碎了地砖上的落叶,他幽幽警告,“闻宁宁,你若当真蠢到与他无媒苟合败坏门风,就不是抄几遍家规那么简单了。”
“我行事自有分寸。”闻星落看着谢观澜,“我与沈渝来往,不过是因为喜欢看他穿绯衣的样子。至于同他发生肌肤之亲这种事,我从未想过。”
谢观澜沉默。
寒风卷起他宽大艳丽的绯衣,对面的少女目光灼灼,眼瞳里似有千言万语,他明明擅长窥探人心,此时此刻却偏偏一字也不敢解读。
他转身离开。
转过游廊,他才吩咐道:“去跟着小姐。”
曳水抱着剑从暗处浮现,“主子是要卑职监视小姐?”
监视……
谢观澜对这个词颇为不满,“是保护,不是监视。”
顿了顿,他道:“我要知道她每天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今天这种情况,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他自幼养成了极强的掌控欲。
但今天的事情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推开厢房门的刹那,他连沈渝埋哪儿都想好了。
尽管闻宁宁这一次没对沈渝有所行动,可难保她哪天想不开,真干出些什么。
他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曳水抱着他的剑,目送谢观澜远去。
还是没明白,这和监视有什么区别。
他平静地来到闻星落身边,“主子不喜小姐接近沈渝,命令卑职保护小姐,每日向他汇报小姐的行踪。”
闻星落知道,曳水是谢观澜身边的顶尖高手之一。
这种高手是世家大族耗费无数时间和银钱精心培养出来的,无论是功夫还是忠心的程度,都是花钱也买不来的。
谢观澜把曳水留在她的身边,是她占便宜了。
她不在乎自己的行踪是否会被谢观澜知晓,因为她不会做对不起镇北王府的事,不怕被他盯着。
而且,她喜欢被他注视、被他保护,这是前世父兄从未给过她的安全感。
她柔声道:“那就麻烦曳水大哥了。”
闻星落返回庭院,穆知秋已经统计完小姐们捐赠的各项宝物。
其中最值钱的,是她的紫玉葡萄摆件和另外两位小姐捐赠的玛瑙白玉葫芦、苍鹰雪山古画。
最不值钱的就是闻月引捐的银耳坠。
有几位小姐悄悄咬耳朵,“虽然不论捐多少都是对灾民的心意,但区区一副银耳坠也太拿不出手了吧?我院里丫鬟戴的都比她捐的那对价值贵重。”
“要我说,还是星落的东西拿得出手!都是一个娘生的,怎么差距就那么大呢?捐不起就别来呀,又要名又要利的,好处都让她占了!”
闻月引十分难堪。
她忍不住怨怪穆知秋,“要不是穆小姐邀我前来,我何至于受此大辱?”
穆知秋浅浅一笑,“你和闻星落是双生子,本应共享富贵才是。如今她攀上镇北王府,你却只能留在小小的县衙,你就不委屈吗?我邀请你来王府,并不仅仅是为了义卖会,而是为了让你和太妃娘娘处好关系。我这般帮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怪我呢?”
闻月引捏紧手帕。
留在县衙,留在父兄的身边,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坚信父兄将来会飞黄腾达,会扶持她当上太子妃。
可现在……
父亲惨死,三哥参军未归,她经历的一切都和前世大相径庭!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占尽先机,过得却还不如上一世?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县衙,看见闻如风正在书房里听何师授课。
她深深呼吸。
就算父亲出了事,可她还有大哥和二哥。
大哥这么努力,明年的秋试一定不成问题!
“月引妹妹回来了?”徐渺渺和闻如云从厅堂出来,笑吟吟地招呼她,“我正要带二弟回娘家,向父亲请教做生意的诀窍。小厨房炖着给夫君补身子的乳鸽汤,月引妹妹替我送进书房吧?”
闻月引正巧也想瞧瞧闻如风书读得怎么样了,因此欣然应允。
闻月引端着乳鸽汤踏进书房,打断了何师的授课,“大哥,嫂子让我给你送乳鸽汤。”
闻如风原本昏昏欲睡,听见有乳鸽汤可以喝,顿时来了精神,“你来的正好,我刚好饿得慌。”
何师看着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自顾在书房里喝起乳鸽汤来,忍不住皱眉。
按照尊师如父的规矩,闻家理应待他敬重有加,可闻家兄妹乃至徐渺渺做事情都相当不地道,每次进书房送吃食、茶点,从来只有闻如风一个人的份。
不仅如此,他在闻家也没有专门的人伺候,连衣裳都得自己的小书童亲自手洗!
他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儒,去别人家里授课时那些人恨不能把他当成祖宗供起来,可他在闻家竟然活得像个杂役!
若非不想违背当初的承诺,他真想撂挑子直接走人。
他窝着一肚子火气,拿戒尺敲了敲书案,“上课喝什么汤?!”
闻月引不满,“我大哥读书辛苦,喝点汤补充营养怎么了?何先生能教出未来的探花郎,应当骄傲才是。有了我大哥这块活字招牌,将来何先生才能名动天下。”
“是啊。”闻如风附和,“正所谓劳逸结合,我已经读了整整半个时辰的书,必须好好休息,才能更好地激发潜能。”
第134章 让继父把我们兄妹全都接进王府
何师握着戒尺,气得胡须都竖了起来。
他虽隐居深山,但一生之中也教过好几个学生。
闻如风是他带过的学生里,最差的一个!
没有天赋也就罢了,连用功都不肯!
有时候他逼得狠了,徐渺渺或者闻月引就会跳出来指责他,怪他身为教书先生却太过严肃苛刻,给闻如风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天可怜见,那闻如风上课打瞌睡,下课完不成他布置的功课,有时候捧着书看似用功,房里的油灯一直点到天明,实则只要没人盯着他,他就会神游天外不知所谓!
玉不琢不成器,他倒是真心想把闻如风教成材,可这一家子实在荒唐的很,无论老的小的竟连个懂事的都没有!
何师连连摇头。
还探花郎,呸!
他看,闻如风恐怕连乡试都难!
他丢下戒尺,气的离开书房,“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闻月引目送他赌气离开,犹豫道:“大哥,何先生是不是生咱们的气了?你平日里,到底有没有好好跟着他读书呀?”
“月引啊,”闻如风擦了擦嘴,“大哥是怎样的人品,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正因为我脚踏实地、勤恳用功,所以你嫂子才要死要活非得嫁给我。读书方面也是一样的,你瞧我书房里的油灯,每日都亮到天明,就知道我有多用功了。”
闻月引一想也是。
前世大哥考上功名完全是靠他自己,闻星落除了在旁边端茶倒水伺候笔墨,其他什么事也没干。
她道:“这么说的话,明年的乡试对大哥而言不成问题?”
“放心吧,我肯定能考上解元,让你风光一把!待我金榜题名,就让继父把我们兄妹全都接进王府,和星落一起生活。毕竟咱们生父不在了,咱们兄妹流落在外,终究不成体统。”
进王府?
这辈子,闻月引从未想过这一点。
因为上一世的遭遇,她对镇北王府有天然的抗拒。
可是看见闻星落在王府如鱼得水锦绣富贵,看见那么珍贵的紫玉葡萄摆件都被她随手拿出来捐赠,她又有些心动。
她喃喃,“要是咱们都能住进王府,像星落那样得到祖母和继父的宠爱,那父亲死的还挺值当……大哥,你快些用功吧,定要考个解元,让继父刮目相看,叫谢世子敲锣打鼓亲自迎咱们回王府!”
…
随着谢观澜重启茶马互市,商贾们从各地蜂拥而至,誓要瓜分贸易重启后的第一波利润。
沈家无疑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沈家家主派人过来,向闻星落禀报这两天的订单,又道:“徐家现在不和咱们做交易了,他们和下面的茶农合作,重新收购茶叶,要绕过咱们,亲自在边境做贸易。”
闻星落吃着茶,并不意外徐家的选择。
管事瞅她一眼,又恭敬地补充道:“家主特别交代,让小的告诉小姐一声,徐家派出去收购茶叶的不是旁人,正是您的二哥,闻如云。”
闻星落撇了撇茶汤浮沫,温声道:“士农工商,除了‘士’,二哥谁也瞧不起。怎么,他竟肯亲自出面,和茶农们打交道?”
前世,别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茶农了,就算是颇有身家的富商,闻如云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他说他能闻到商贾们身上散发出的金钱的恶臭味,他嫌脏,连吃饭都不肯和他们同桌而食。
这般“高贵”的人,闻星落完全想象不出来他要怎么和茶农交流。
沈家管事意味深长,“家主愿投桃报李,他说您要是也想收购茶叶,不拘闻如云出多少钱,咱们都可以在他的基础上再加一成。”
如此,比起徐家,茶农们自然更乐意把茶叶卖给闻星落。
至于闻如云会不会空手而归,谁在乎呢?
闻星落盈盈笑道:“沈伯父是个很好的人。”
“那是自然!我们家主还说,非但他随时准备为您效力,我家公子也随时准备为您献上一切!包括他的贞洁和身体!”
闻星落:“……”
大可不必!
次日,闻星落派人向书院告了假,乘坐马车直奔茶庄。
茶庄位于西南城郊,说是庄子,其实是蜀郡最大的茶叶贸易集市,不仅汇聚着天南海北的茶商,还住着一大批茶农。
马车行驶过官道,翠翠听见后面传来铺天盖地的马蹄声。
她掀开窗帘去看,惊奇道:“小姐,那不是咱们世子爷吗?”
闻星落探头望去。
官道后方,绣着“谢”字的旌旗招展飞扬,训练有素的铁骑铠甲森森形容肃杀。
居中的年轻将帅身穿绯色文武袖锦袍,革带军靴腰挎狭刀,眉眼锋寒英姿勃发,即便四周簇拥着的青年们皆都俊秀潇洒高大挺拔,他也依旧是最醒目招眼的那位。
谢观澜……
翠翠好奇,“世子爷这是要去哪儿?”
曳水驾着马车,回答道:“主子今日要进山剿匪。”
重启茶马互市,边境山匪对诸国货物虎视眈眈。
谢观澜必须保证贸易顺利进行,才能吸引更多的边境国家参与贸易。
“原来是这样!”翠翠惊叹,“咱们世子爷还真是无处不在,什么都能管得好好的!”
曳水眉眼微动,突然伸手弄坏车辕。
马车被迫停下。
他道:“小姐,马车坏了。”
第135章 不羞
翠翠掀开门帘,着急地跳出马车,“小姐还要去茶庄呢,这可如何是好?!曳水大哥,你会修车辕吗?”
谢观澜的军队已经行至跟前。
曳水看着谢观澜,“一时半会修不好。如果有恰巧路过的好心人,顺道载小姐一程就好了。”
翠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谢观澜那张矜贵疏离的脸,不禁讪讪,“曳水大哥,你说的‘好心人’,该不会是……”
一只白嫩纤细的手,适时挑开马车门帘。
闻星落探出小脸,声音柔软地征询谢观澜,“可以嘛?”
深秋的城郊水阔天高,偶有南迁的雁群路过。
秋阳照落在少女身上,勾勒出她清新娇艳的眉眼,她云髻边的金蝴蝶轻盈摇曳,在萧索的季节里点缀出别样的活泼生机。
她完美继承了卫姒的相貌,是个罕见的美人。
谢观澜的属官们看呆了。
其中几个尚未娶妻的本就倾慕闻星落,可她鲜少去官衙,他们平日里根本见不着她。
今日难得遇见,他们连忙抓紧机会献殷勤:
“闻小姐与我同乘一骑吧,我骑术很好的,保准颠不到你!”
“你的马两年没洗澡了,我前天亲眼看见它踩了几脚屎,臭的什么似的!还是坐我的,我的昨天才刷过!”
“放你娘的屁!请你不要在闻小姐面前抹黑我和我的爱骑!”
“……”
眼见原本纪律端严的军队吵吵起来,闻星落主动道:“既然顺路,那我可以和长兄共乘一骑吗?”
她在所有人中选择了他。
谢观澜薄唇轻勾,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并不在意这种小事。
属官们暗暗点头。
不愧是泰山崩于顶而色不变的指挥使大人,根本就不会为女人的美色所动容,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闻小姐!
闻星落扶着翠翠的手下了马车,听见谢观澜提醒道:“帷帽。”
大周民风开放,女子出门无需遮面或者佩戴帷帽,但在场的男子实在是太多了,又都是热血方刚的年纪。
谢观澜不希望太多男人看见他们家闻宁宁。
闻星落戴上曳水递来的帷帽,仰头注视谢观澜的高头大马,仔细回想当初白鹤书院里谢观澜教她的上马动作。
思索间,谢观澜突然翻身下马,托住她的身子将她送上了马背。
闻星落心头一晃,琥珀色眼瞳里漾开些微涟漪。
她攥紧缰绳,小声道:“多谢长兄。”
她本想顺势踩住马镫,可是这副马鞍马镫是按照谢观澜的尺寸订制的,她的腿不及谢观澜的腿那么长,根本踩不到马镫。
于是后面的军队就看见少女不停用珍珠履去试探马镫的位置,结果试探了半晌也没能踩到。
他们没忍住,笑声此起彼伏。
闻星落:“……”
谢观澜神情微凛,冷冷瞥向他们。
众人没敢再出声,纷纷憋着笑低下头。
谢观澜翻身上马,坐在了闻星落身后。
一手绕过少女的细腰握住缰绳,一手隔着帷帽垂纱,安抚地碰了碰她发烫的脸颊。
他低声轻哄,“没事,不羞。”
青年的胸膛宽厚温暖。
闻星落垂下通红的眼尾,轻轻“嗯”了声。
谢观澜又道:“踩着我的脚背。”
闻星落一怔。
她试探着慢慢踩下悬空的珍珠履,直到踩实在谢观澜的靴背上。
骏马疾驰,长风迎面。
帷帽垂纱随风飘逸。
闻星落的心脏好似也跟着高高扬起,但她知道只要她想落下,无论何时何地,身后那个人都一定会稳稳地接住她。
就像他用靴背,稳稳承接住她的珍珠履。
到了茶庄外,谢观澜把闻星落放在地上,正欲扬鞭离去,看她一眼,又叮嘱道:“你性子弱,要保护好自己,别被人欺负了。”
闻星落揭开帷帽垂纱,弯起杏眼,笑容乖甜,“长兄也是,山匪凶恶,你千万莫要被他们伤着了。”
她目送谢观澜一行铁骑消失在官道上,才转身进了茶庄。
穿过白石板砖街道,两侧全是兜售茶叶的摊贩。
翠翠来这里之前做足了功课,认真介绍道:“这条街叫茶叶巷,巷子尽头的那座三层酒楼,是蓉城最有名的几位大茶商集资建立的,名为悦茶楼,专供天南海北的茶商在这里谈生意。”
闻星落看着那座阔气精美的酒楼,“闻如云一定会来这里,走,咱们进去吃杯茶。”
她要了三楼的雅间,突然听见楼下传来骚动声。
小二殷勤大喊,“闻二公子、闻大小姐、闻少夫人到!”
来了……
闻星落垂眸望去。
闻如云手持折扇大步流星地踏进酒楼,徐渺渺和闻月引亦步亦趋,身后还簇拥着几个丫鬟小厮,阵仗颇为声势浩大。
来到一楼大堂,闻如云扫视四周的食客,不悦地皱了皱眉。
他质问道:“嫂嫂明知我今日要来采购茶叶,又知我出身官宦人家,惯是个讲究体面的人物,你为何不给我单独包场?”
徐渺渺愣了愣,“这……”
“嫂嫂叫我与这些商人共处一室,”闻如云满脸嫌恶,展开折扇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往后我的脸面往哪里搁?!我还如何与京中权贵来往?!”
闻月引也有些不满,“是啊嫂嫂,我们兄妹身份特殊不比寻常,怎能与这些商人同屋而食?若是传出去……”
将来她当上太子妃,会被东宫里的其他姬妾耻笑的。
她拿手帕抵住鼻尖,娇弱地咳嗽了几声,“嫂嫂还是赶紧派人清场吧,莫要害了我们兄妹的名声,影响大哥的仕途。”
徐渺渺满脸惶恐,“是我不好,竟忘了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一等!你们稍等片刻,我这就派人包下悦茶楼!”
然而悦茶楼并非徐家的地盘,今日在这里谈生意的也不止她一家。
徐渺渺费了不少银钱,也只能堪堪包下一楼大堂。
闻如云不大满意。
他摇着折扇在圈椅上落座,不耐烦道:“来人,抬一架座屏过来。”
徐渺渺不解,“二弟,这又是为何?”
“嫂嫂难道不知道,穷人身上天生就有股臭味吗?”闻如云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自己的月白锦袍,“待会儿就要和茶农们商谈收购价格,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我可不想沾到他们身上那种卑贱穷酸的臭味,因此须得拿座屏隔开他们。”
第136章 一个疯子,一个癫子,一个傻子
闻月引夸赞道:“不愧是即将成为首富的二哥,就是心思缜密、自尊自爱。嫂嫂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叫人去搬座屏呀!”
察觉到自己有些颐指气使,闻月引又缓和了语气,“嫂嫂嫁进我们家,就是官宦人家的儿媳妇了,金尊玉贵,万不可再有从前的商户女做派。不仅我们兄妹要和茶农隔离开,就连嫂嫂你也不能接触他们。”
“非止茶农,”闻如云冷淡地接过了话头,“嫂嫂也不能再和从前的闺中姐妹接触,最好连娘家都别回,省得沾染了商门铜臭,再回来玷污我们闻家的门楣。”
楼上。
翠翠竖着耳朵听完了这番话,震惊,“连娘家都不让回,这还是人话吗?!徐家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闻二公子怎么能这么说呢?!徐小姐肯定要生气了!”
闻星落看着楼下,“未必。”
楼下。
徐渺渺紧紧揪着手帕。
是啊,她嫁的毕竟不是普通人,她嫁的是未来的探花郎,是未来的朝堂新贵!
说不定,她以后是要当诰命夫人的!
既然她迟早要融进官宦人家的圈子里,那她确实不能再和从前的闺中姐妹玩耍了,毕竟她们都是商户女,和她们玩会被官夫人们嘲笑排挤的!
还有爹娘……
虽然爹娘很疼爱她,但谁让他们是商人呢,商人注定低人一等,除了给她钱,他们就只给了她一个卑贱低微的出身,连带着夫君脸上都没光了。
她讨好道:“你们说的很对,我今后会注意的,尽量不回娘家,不让夫君丢脸!”
翠翠咋舌,“徐小姐疯了吧?为了个男人,竟然割舍掉疼她爱她的亲生爹娘,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闻星落看着徐渺渺。
她也想不通,这世上为何会有人不要爱她的爹娘。
楼下大堂。
闻如云颔首,“嫂嫂有这个觉悟就好。行了,时辰不早,让茶农们进来吧,打发走他们,我还要赶时间回家钻研经商之术。”
等在外面的茶农们得了吩咐,纷纷带着自家种的茶叶进来。
结果进来后啥也没看见,只瞧见了一架巨大的座屏。
座屏后传出冷淡矜持的青年声音,“听说你们往年的茶叶,都是由徐家收购的。”
为首的老茶农赔着笑脸,“是啊公子,我们和徐家合作了几十年了!每年茶叶价格有涨有跌的,双方倒也都还算满意。今年情况特殊,边境重启茶马互市,西南一带的茶叶价格水涨船高,只是我们不贪心,只求您在往年的收购价上,给我们涨个一成就好!”
闻星落垂眸看着那些衣衫粗陋老实巴交的茶农。
只涨一成,这要求并不过分。
“一成……”闻如云重复了一遍,却是讥嘲地笑出了声,“你们见我年轻,就以为我是白痴吗?简直贪得无厌!”
茶农们面面相觑。
闻如云摇开折扇,“我且考考你们,茶马互市贸易往来,为的是什么?”
见他们回答不上来,他邪魅一笑,“为的是促进贸易,让国家更加富庶繁荣,而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些鄙贱之人借此发财!正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们这些人但凡多读几本书,就知道你们要求涨价的行为有多么荒唐可耻!”
茶农们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他们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鄙贱之人,更不明白所有茶农都涨价,他们跟着想涨一点,让日子过得好一点,怎么就可耻了。
“行了,”闻如云不耐烦,“就按照往年价格的一半给你们吧!我算过了,你们的茶树幼苗是以极低的价格购置种植的,茶叶每年都能采摘,可你们付出的却仅仅是一株幼苗的钱,可想而知这些年你们究竟赚了多少暴利!”
满堂寂静。
茶农们听着这番长篇大论,当场愕然,嘴巴张大的几乎能塞下鸡蛋。
就连二楼三楼的茶商们也纷纷站在扶栏边,目瞪口呆地看着闻如云。
闻月引柳眉轻蹙,思索半晌,恍然大悟,“就像那些养鸡的农户,其实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售卖鸡蛋和鸡肉,因为鸡生蛋蛋孵鸡无穷无尽,这两样东西原本就是不要钱的!二哥果真是天底下难得的聪明人,竟然把经商贸易看的这般透彻!”
“我也听明白了。”徐渺渺附和着,眉眼间满是厌恶,“你们这些茶农,但凡稍微还有些礼义廉耻,就不该张嘴要价,应当把茶叶免费送人才是!我以徐家小姐的身份做主,要求你们把往年从我家拿到的采购金全额退还,否则,咱们就官府见!”
“嫂嫂言之有理。”闻如云正色,“既然如此,咱们今年就不用再付采购金了。你们赶紧把家中囤积的茶叶全都送去徐家,谁送的最快,明年我们就优先考虑收购谁家的茶叶!”
悦茶楼寂静的可怕。
翠翠掰着手指头,“一个疯子,一个癫子,一个傻子……小姐,您从前在闻家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呀?”
闻星落:“……”
如今想来,她上辈子带着这一家蠢货千里迢迢杀进京城,扶持他们位高权重富贵显赫,她还真是……了不起!
大堂里的茶农们终于回过神来。
再如何淳朴,他们也意识到闻如云根本就是存心作贱他们。
其中几个小伙子愤怒地骂了句脏话,撸起袖管冲上前,不由分说地推倒那架座屏,抓住闻如云就是一顿毒打。
事情发生的突然,等徐家的小厮回过神上前拉架,闻如云早已被揍得鼻青脸肿哀叫连连,哪还有刚刚矜贵自持的姿态!
茶农们冲他啐了一口,才恨恨离开。
闻如云狼狈不堪,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毕竟是未来的首富,怎能被这些低贱的穷人如此对待!
正不知如何是好,二楼忽有茶商鼓掌,“如果咱们在收购茶叶时,都能像闻二公子这般狠狠压价,还愁赚不到钱吗?依我看,这些茶农贪得无厌十分可恶,咱们不妨合作共赢,联合把收购价压到最低,叫那些茶农不卖也得卖!如此,泼天富贵,指日可待!”
楼内的茶商们彼此对视,皆都心动。
闻如云有了支持者,也不嫌他们都是满身铜臭的商人了,笑逐颜开道:“大家早该联手,如此,还愁不能赚得盆满钵满?!”
翠翠愤愤低声,“这些奸商欺负茶农,太可恨了!”
闻星落坐回圆桌旁。
她吃了口茶,温声道:“你去告诉外面的茶农,我愿意抬价收购他们手上的茶叶。有多少,收多少。”
第137章 你我之间,早已没有兄妹之情
茶商们在闻如云的带领下联合起来,很快制定了新的收购价格,价格仅为去年的三成,彼此约定谁家若敢擅自抬价,其余茶商将会一致孤立他。
新的收购价以告示的形式,迅速张贴在茶叶巷。
茶商们稳坐悦茶楼,只等茶农们主动上门。
然而等到金乌西坠,竟没有一个茶农登门卖茶。
众人面面相觑。
西南的大茶商都在这里坐着,那些茶农不赶紧把茶叶卖给他们,还能卖给谁?
要是屯到明年,那可就变成更不值钱的陈茶了!
闻如云吩咐道:“来人,去茶叶巷探探究竟。”
一刻钟后,派出去的小厮匆匆忙忙回来,“二公子,有人不顾咱们的联合布告,擅自以高价收购茶叶!现在西南一带的茶叶都被她买光了!”
“大胆!”
闻如云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西南有头有脸的茶商都在这里了,我倒要瞧瞧是谁敢在咱们面前造次,竟敢越过咱们擅自抬价!”
随着他大步流星地踏出悦茶楼,其余茶商一拥而上,气势汹汹地穿过街道,直奔茶叶巷巷口而去。
巷口支了个摊位。
夕阳下,翠翠和曳水正在认真登记前来出售茶叶的茶农。
闻如云一眼看见那一沓登记好的账册。
那些低贱的茶农,竟敢与外人合作!
他满脸不悦,质问道:“谁准许你们在这里收购茶叶了?”
小摊后面的阴影里,款款走出一位少女。
闻如云挑眉,“闻星落?”
闻星落笑意盈盈,“二哥别来无恙。”
“姐姐,”闻月引娇娇地唤了一声,“你不好好在王府待着,怎么跑到茶庄来了?莫非是听说二哥如今是徐家的话事人,所以特意跑过来探望他?姐姐恐怕还不知道,二哥运筹帷幄,已然今非昔比,成为蓉城首富指日可待。”
前世蜀郡并没有重启茶马互市。
这一世突然重启,偏偏徐渺渺娘家就是卖茶叶的,可见连天道都站在他们兄妹这边,天道希望二哥青云直上,在这场贸易中获得泼天富贵!
闻月引还记得闻如云前世是如何香车宝马一掷千金的。
她对闻如云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是吗?”闻星落轻哂,“不知二哥怎么个运筹帷幄法?西南的散茶都被我收购完了,你们再想参与茶马互市借此发财,恐怕不能了。”
闻如云发出一声不屑地怪笑。
闻星落好奇,“二哥笑什么?”
“我笑你呆呆傻傻。”闻如云不耐烦,“闻星落,我知道你是不满大哥安排你当月引的姐姐,所以才故意跟踪我,抢在我前面收购茶叶,希望以此吸引我的注意。”
闻星落歪头。
她和闻如云实在是沟通困难。
闻如云摇开折扇,“父亲不在了,大哥总说咱们兄妹要团结,所以我也不想总和你置气。天色不早,你赶紧把账册都拿给我,至于收来的茶叶,你就让茶农们直接送去徐家好了。你放心,我会在大哥面前说你的好话。”
闻星落失笑,“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误会什么了?”
“我收购茶叶,是为自己赚钱,而不是为你。二哥始终一厢情愿地认定,我依旧如小时候那般爱重你们,可我早已与你们割席,早已不在乎你们了。”闻星落遥遥注视闻如云,一字一顿,“闻如云,你我之间,早已没有兄妹之情。”
少女嗓音薄凉,胜过深秋的冷风。
闻如云紧紧盯着她。
不知为何,现在的闻星落令他感到陌生。
明明离开闻家的时候,还是挺乖巧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就长歪变烂了呢?
是母亲教唆的缘故吗?
还是因为离开闻家,他们兄弟打不了她手板心的缘故?
闻月引忽然捂嘴轻笑,“姐姐,难怪大哥总说你撒谎成瘾,看来他真是没说错。镇北王府锦绣富贵,难道还能短了你的吃穿不成?你吃喝不愁,却说要为自己赚钱,说出来谁信?”
她是在镇北王府住过的,她知道王府有多富贵。
虽然嫌弃老太妃和镇北王赏赐的东西太过庸俗,但到底也算贵重之物,随便拿一件出去典当就能换不少钱。
所以闻星落根本没有赚钱的必要,她就是为二哥来的。
闻如云眉眼间流露出对闻星落的轻贱,命令她道:“你赶紧把账册和茶叶都交出来,我们是要做正经生意的,没空跟你在这里过家家。”
曳水已经登记完最后一个茶农。
闻星落示意翠翠收摊,“二哥有空对我颐指气使,不妨瞧瞧你们身后。”
闻如云回头望去。
上百名手持棍棒的茶农,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为首的老人正是往年和徐家合作的那个,他愤怒地振臂高喊,“这群奸商视我们为猪狗,一再压价,要断了我们的活路,大家揍他们!”
话音落地,茶农们挥舞着棍棒蜂拥而上。
茶商们出来得匆忙,几乎没带什么仆从小厮,平日里又都是锦衣玉食养出一身膘肉,因此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混……混账!你们知道我的锦袍有多贵吗?!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住手!你们这些贱民,怎敢以下犯上!”
“……”
他们越骂,茶农们揍得越狠。
一时间整条茶叶巷都回荡着嗷嗷惨叫。
翠翠啐了一口,“打得好!奴婢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闻星落抱着账册,冷眼看着被摁在地上打的闻如云,“真正能够长久的盈利模式,是交易双方合作共赢,而不是一方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嫌弃另一方身份卑微。”
“小姐说得对!”翠翠骄傲地点点头,见暮色四合,又忍不住问道,“对了小姐,咱们今晚住哪儿?这个时辰城门落锁,咱们恐怕来不及赶回王府了。要住悦茶楼吗?”
闻星落沉吟。
悦茶楼是茶商的地盘,她住在那里,难保不会被半夜报复。
她望向西南方向起伏的青山,“去青城山老君阁借住一晚好了。”
道观清净久负盛名,茶商们不敢放肆。
闻星落的马车轧过夕光,离开了茶庄。
茶商们挨了一顿打,狼狈地回到悦茶楼,本欲派小厮和家丁报复那些茶农,却被闻如云叫住。
一名茶商不忿,“我们一生富贵,何曾受过今日这种奇耻大辱?!闻二公子为何不许我们派人打回去?!”
第138章 我一定会狠狠教训她
闻如云坐在官帽椅上,仰着头让徐渺渺往他脸上敷药。
他闭着眼睛,语气阴鸷狠厉,“当务之急,是我妹妹闻星落。她收走了所有茶叶,咱们还如何参与茶马互市?!城门落锁,她今夜必定回不了蓉城,我没猜错的话,她很可能会借宿老君阁。咱们必须抓住今夜这个机会,逼她吐出那批茶叶。”
茶商们面面相觑。
一人试探道:“可是老君阁乃是蜀郡赫赫有名的道观,平日里还经常接待达官显贵及其家眷,咱们怎么能在那里闹事呢?万一被人知道……”
“蠢货!”闻如云不耐烦,“你就不会乔装打扮成山匪,再闯进道观掳人吗?!我算过了,咱们在场的共有一十九人,加上大家带在身边的家丁小厮,共有一两百人。咱们今夜以黑巾覆面,伪装成山匪杀进道观,人多势众,还愁抓不到她吗?!”
只要把闻星落抓回茶庄,逼她退掉今日采购的茶叶,他们就可以趁虚而入大肆囤货。
众人对视,皆都点了头。
青城山崎岖陡峭。
闻星落的马车停在山下,和翠翠、曳水徒步登上了老君阁。
因为镇北王府捐赠过不少香火钱,所以老道士慷慨地应允了闻星落借宿的请求,爽快的为她安排了寝屋。
闻星落沐浴过后用了些斋饭。
山间晚风徐徐,鹧鸪声分外清幽寂寥。
少女站在楹窗后举目远眺,但见天幕尽头山脉连绵,泼墨般的夜色里,无数树影婆娑乱舞如阿鼻恶鬼,偶有火把的橘红光点在深山中跳跃,好似幽幽磷火。
她看着那些火光,“翠翠,我心里总不大安生。”
“为什么呀?”翠翠啃着她刚刚求小道士给她烙的白面大饼,“这里的白面大饼很好吃, 奴婢啃着倒是挺安生的。”
闻星落攥紧衣袖,“长兄进山剿匪,可山匪凶悍,岂肯束手就擒?万一那些山匪穷途末路,也想躲进老君阁……”
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吧?”翠翠顿觉嘴里的白面饼没了滋味儿,却还是努力安慰闻星落,“小姐多虑了,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巧的事?”
曳水抱着剑,孤零零站在卷翘的檐角上,将屋子里那对主仆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俯瞰山下,稚嫩的脸上多了一抹沉冷凝重。
此时,青城山下。
闻如云等人黑巾覆面,正鬼鬼祟祟地走下马车。
闻如云扬声道:“闻星落虽然是我妹妹,但心肠歹毒行为恶劣,待会儿看见她,你们不必对她客气,该打就打,叫她长长记性。”
闻月引和徐渺渺也在。
闻月引对周围人娇声道:“姐姐到底是个姑娘家,一时任性才会断了你们的财路。她有个贴身丫鬟,你们不妨就拿那丫鬟来威胁姐姐好了。若是姐姐不肯退订单,你们就剁掉那丫鬟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剁,姐姐迟早会同意的。”
“你呀,”闻如云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就是太善良!”
一行人往青城山上走,走到山腰上,却碰见了另一批人。
火把相接,两拨人僵持在山道上。
闻如云蹙眉,“你们是?”
山匪们同样黑巾覆面,手持火把。
他们是从谢观澜的手底下逃出来的。
四五千人的土匪寨子,一夕之间被谢观澜杀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他们一百来人。
他们无路可去,寻思干脆趁着夜色躲进青城山,杀掉道士藏身道观,等风头过去了再悄摸离开,更名改姓从头开始。
却没想到,在半山腰碰见了另一批人。
山匪们狐疑地打量闻如云等人。
见闻如云等人也都黑巾覆面,他们低声试探,“同行?”
闻如云愣了愣。
山匪以为他没听清楚,便往前抓了一把虚空,做出抢劫的姿势,“同行?”
闻如云沉默。
瞧他们的手势,好像是摘茶叶。
他可不是什么摘茶叶的普通人,他是未来的蓉城首富。
然而此时此刻他并不想声张自己的身份,便谨慎地点头道:“是同行。怎么,你们也是受她所害?”
山匪暗道他们确实是受谢观澜所害,便回答道:“不错!”
闻如云顿时大怒,“我竟不知,她背地里还害了其他人!平日里没规没矩也就罢了,私底下竟然如此心肠歹毒,真是太不像话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狠狠教训她,为你们解恨报仇!”
山匪呆了呆。
那可是谢观澜啊!
镇北王府最年轻的掌权者,堂堂西南兵马都指挥使!
面前这个青年明明只是与他们萍水相逢,却愿意为了他们,向谢观澜展开报复!
他们感动不已,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住闻如云的手。
两拨人相携着走了一段山路,月亮渐渐升了起来。
月色清亮。
闻月引忽然注意到一名山匪身上沾染了斑驳血迹。
她愣了愣。
悄眼望向别的山匪,他们身上也都或多或少带着血,尽管黑巾覆面,可额头和眼角却遍布旧疤。
闻月引的心脏猛然一跳。
这些人……
该不会是真的山匪吧?!
她脸色苍白,悄悄扯了扯闻如云的衣袖。
闻如云起初没反应过来,借着月光看清楚了那些山匪身上的血,不由呼吸一窒,双腿好似灌了铅般沉重发冷。
他喉结滚动,在率先踏上两级山阶后,忽然转身,一把将离他最近的山匪推下了山!
他牵住闻月引的手就往老君阁跑!
两拨人皆都愣了愣。
终于回过神,意识到对方并不是自己所谓的“同行”,那群山匪毫不犹豫地挥舞长刀,砍向茶商和他们的家丁。
山道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最后只剩二十几个人侥幸逃脱,紧跟着闻如云跑进了老君阁。
“山匪!山匪来了!”
闻如云慌张大吼。
道士们迅速封锁道观大门,将追上来的山匪们挡在了外面。
老君阁灯火通明。
闻星落匆匆踏进宝殿,看着跌坐在地拼命喘气的闻如云等人,冷静道:“山匪有多少人?”
第139章 指挥使大人的人,你也敢动?
闻如云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顾不得向闻星落讨要茶叶订单,含混道:“一两百人吧……哦不,三四百人!不对不对,七八百人!”
他努力回忆,却因为过于恐惧而什么也想不起来,最后讪讪道:“山路太黑,我没看清。”
闻星落看他犹如看废物,又问道:“你为何会在青城山?”
闻如云又擦了擦汗。
为何会在青城山?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闻星落,他是来抓她的吧,结果半道上假土匪遇见了真土匪……
他敷衍,“这你别管。现在咱们被困在这里,得赶快想办法逃出去才行!对了,不如你们开门迎敌拖住山匪,我悄悄从后门下山,帮你们去喊官兵,如何?”
翠翠鄙夷,“我看,你是想自己一个人逃跑!”
“你——”闻如云恼羞成怒,“我是那样的人嘛?!”
曳水抱着剑倚靠在墙壁上,幽幽道:“山匪已经前后围住老君阁,诸位可以绝了从后门逃走的心思。”
闻星落垂眸。
这些山匪,应该是从谢观澜手底下逃出来的。
他们占据老君阁,很可能会把道观里的所有人当成人质,威胁谢观澜放他们离开。
虽然她身边有曳水这个高手,可闻如云那个白痴根本说不清楚外面究竟有多少山匪,谨慎起见她不能贸然行动,免的折损了谢观澜的心腹。
她正琢磨,道观外面传来山匪们的咒骂和砸门声,琉璃窗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她望去,砸到窗上的竟然是一颗新割下来的头颅!
闻如云认得那颗头颅的主人,正是白日里率先赞成他压低茶叶采购价格的那位。
此刻他的头颅血淋淋的,一双眼紧盯窗内,灯火下十分渗人。
闻月引和徐渺渺情不自禁尖叫出声,幸存的茶商和几个小道童同样白了脸。
闻星落看了眼翠翠。
翠翠会意,立刻带着两个老道士搬来木板和钉子锤子,将窗户从里面牢牢钉死,免得被山匪找到机会破窗而入。
闻月引哽咽不成声调,“这可如何是好?我身为为来太子妃,金尊玉贵,不能死在这里啊!”
“都怪你!”徐渺渺突然厉声指责闻星落,“要不是你抢了二弟的茶叶订单,咱们何至于半夜上山找你?!你大哥果然没说错,闻星落,你就是个扫把星!”
她扬起巴掌,狠狠扇过来。
还没碰到闻星落,曳水如同一捧黑烟般悄然浮现,轻而易举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冷冷威胁,“指挥使大人的人,你也敢动?”
“什么指挥使不指挥使的,”徐渺渺恼怒,“她是我夫君的妹妹!长嫂为母,我有教训她的权利!今日她害二弟陷入困境,万一二弟有个好歹,闻家便少了个嫡次子。今日少了个嫡次子,明日就会少一房香火,她一个姑娘家如何承担得起?!你赶紧放开我!”
她还想动手,曳水不耐烦,直接把她拍飞了出去!
“大嫂!”闻月引惊惧地扶起她。
徐渺渺虚弱地吐出一口血,颤颤指向闻星落,“你……你目无长嫂,和月引妹妹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难怪你大哥不喜欢你!”
闻星落没搭理她的废话,请道士们继续加固门窗。
见小道童们哭得可怜,她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镇北王府的世子爷正在附近剿匪,他很厉害的,肯定能追着山匪的行踪找到这里。只要咱们坚持到那个时候,就一定能获救!”
少女的声音温柔如水。
小道童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突然就没那么害怕了。
闻如云抱着手臂,不悦道:“说不定谢世子根本就没发现山匪逃匿,早带兵回城了。依我看,还是得派人出去求救!”
说完,他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邪魅一笑。
他行至宝殿中间,振臂一呼,高声道:“诸位,今夜咱们被山匪困在这里,性命危在旦夕。我承诺,谁要是能找到救兵,或者有办法带我们离开,我就把我妹妹闻星落许配给他!”
殿内寂静了一瞬。
幸存者们纷纷看向闻星落。
少女站在七彩莲花宫灯底下,薄薄的莲紫色斗篷勾勒出弱不胜衣的体态,青金色裙裾垂曳如流云,眉黛青颦莲脸生春,恰似春日枝头的桃花,嫩的仿佛能掐出水。
闻月引和徐渺渺对视一眼。
徐渺渺微笑,“不错!长嫂如母,我今日就在这里做个主,只要谁能救我们一家离开,我们就把闻星落许配给他!”
闻星落对这一家子人十分无语。
她没搭理他们的自作主张,仰头看了看正上方。
老君阁共有六层。
也许,她可以在顶层放孔明灯,吸引谢观澜的注意。
她低声吩咐老道士,“你们现在立刻去做孔明灯,越多越好。”
老道士领会了她的意思,连忙招呼徒弟们登楼做灯。
他们走后,宝殿安静下来。
尽管正身处险境,可美色当前,那些茶商垂涎欲滴心痒难耐,纷纷绞尽脑汁思考破局之策。
于是场面混乱起来。
有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本武功秘籍,神神叨叨地当场操练,指望自己能够突然练成绝世神功。
有的人跑到门后,企图用银票贿赂山匪。
还有的人在求己和求人之间选择了求神,他们跪在蒲团上,向老君神像反复叩拜,求老君显灵撵走山匪,让他们抱得美人归。
闻月引看着这些上了年纪秃头大肚的商人,心中暗喜。
就算闻星落是王府小姐又如何,只要她嫁给这些粗鄙的商人,她的后半生就算是彻底毁了。
而她清清白白,说不定镇北王府会把她找回去,像疼爱闻星落那般疼爱她,将来和三位兄长一起,扶持她去京城当太子妃。
思及此,闻月引柔声道:“恭喜姐姐,即将觅得佳婿。也不知今夜究竟谁有那个能耐,救咱们于火海,当姐姐的夫君呢?”
第140章 谁救我,我就把我妹妹闻星落许配给他
闻星落冷静地拔下金蝴蝶发簪,握在手掌心。
山匪已经联合起来,企图用肩膀撞开大门。
她不知道那些门窗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她绝对不可以任人鱼肉。
曳水是她的第一道护身符。
如果曳水在打斗中顾及不到她,那么这支金簪就是她的第二道护身符,她会用这支金簪,勇敢地戳瞎袭击她的山匪。
她冷眼睨向闻月引,“自己出生的时辰摆在那里,却恬不知耻叫我姐姐,要我事事都让着你。亏你读了那么多书,连‘羞’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闻月引脸色骤变。
徐渺渺勃然大怒,“闻星落,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大哥叫你爱护幼妹,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还有徐渺渺你,”闻星落拿丝带绑住散落的青丝,杏眼若有寒芒,“说什么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一等,你瞧不起你经商的爹娘,可偏偏是他们把你拉扯长大。如今你为了个男人吃里扒外,把你爹娘奋斗一生赚来的产业拱手相让,你爹娘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
“你——”
徐渺渺气的浑身发抖。
闻星落不理会这姑嫂俩,径直挽起裙裾登上楼阁。
她走后,闻如云愤怒地拍了拍香案,“反了天了她!我看,就是镇北王府那群人把她惯坏了,竟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不论如何,今天晚上我就要把她嫁出去,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
听见道观外面的撞门声,闻如云突然眼前一亮。
他从怀袖里掏出折扇,缓缓摇开,邪魅一笑,“干脆,就把她送给那些山匪好了。一来,既能请山匪们教训她,叫她长长记性,二来,说不定山匪一高兴,就会放咱们离开这里了!”
闻星落不知道闻如云的打算。
她登上楼阁,道士们陆陆续续做好了十几盏孔明灯。
她提笔蘸墨,与他们一同在灯身上写下求助的讯息,才打开六楼的窗户,将孔明灯一盏盏放了出去。
山风拂面,远处昏暗的竹海翻涌着山涛。
翠翠认真道:“世子爷一定能看见小姐的孔明灯!世子爷一定会及时赶来救小姐和大家的!”
闻星落俯瞰林海,纤白的指尖紧紧扣住窗楹。
她也相信,他一定会来。
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在她命悬一线时出现……
孔明灯随着夜风扶摇而上,如同点燃天空的星辰,在长夜里分外醒目。
十里开外。
扶山派人清点了山匪的死亡人数,回禀道:“主子,今日共剿匪四千零九人,有一百三十三人逃走。”
谢观澜横刀立马,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
扶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由蹙眉,“孔明灯?看位置,似乎是老君阁的方向。那些道士莫非是在半夜作法?”
主仆俩说着话,劲风吹拂孔明灯,其中一盏仿佛漩涡中的莲花,乘着风径直朝他们的方向飘来。
谢观澜伸出手,“弓箭。”
他拿起侍从呈上来的弓箭,在马背上朝那盏孔明灯拈弓搭箭。
羽箭离弦呼啸而去,将那盏孔明灯精准地射落在地。
扶山捡起,策马回到谢观澜跟前,“主子。”
谢观澜接过那盏孔明灯。
灯身上只写着寥寥几个字——
山匪作乱,老君阁有难,求援!
这字迹,他熟悉至极!
他面若寒霜,猛然将孔明灯投掷在地,“去老君阁!”
骏马疾驰而去。
铁骑紧随其后,跨山涉水,在夜色里铺天盖地朝青城山涌去。
老君阁灯火如昼。
闻如云靠在门后,和山匪们商量,“我乃是闻家二公子闻如云,我妹妹闻星落虽然性子恶劣,但生得国色天香,还是锦衣玉食的王府小姐。只要你们放我走,我愿意把她送给你们做压寨夫人。”
他自以为能拿捏住山匪,岂料外面却传来他们不屑的讥笑。
他们嚷嚷道:“只要杀进老君阁,里面所有的女人都是我们的,我们又何必与你做交易?!”
闻如云捏紧折扇,冷笑,“漂亮话谁都会说,有本事你们倒是杀进来呀!这两扇大门如此厚重,没有我的帮助,你们进的来?!”
山匪愠怒,“你是在挑衅我们吗?!”
闻如云继续讥嘲,“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今夜围堵的是何等身份贵重之人。能够当我的妹夫,是你们三生有幸。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活该落草为寇!”
“混账!你骂谁是蠢货?!有种你出来当着我们的面说!”
“我又不傻,为何要出去说?有种你们进来呀!”
“你出来!”
“你们进来!”
“……”
闻如云的挑衅行为,彻底激怒了山匪。
随着上百人蜂拥而至撞击道观大门,那两扇厚重的门终于发出一声异响。
宝殿内,众人察觉到不对劲,纷纷看向大门。
闻如云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后退,握着折扇的掌心全是冷汗。
下一瞬,两扇大门轰然坍塌!
灰尘漫天。
寂静了一瞬,山匪的喊杀声响彻青城山!
闻如云呆若木鸡。
终于回过神,他猛然将一个茶商推出去,拔腿就往楼上跑。
他一边跑一边嘶喊,“救命啊!救命啊!谁能救我,我就把我妹妹闻星落许配给他!”
闻月引和徐渺渺跟着他跑,大声嚷嚷着同样的话。
她们的宽袖和裙裾繁琐冗长,谁也没注意到,她们逃跑时不慎带翻了香案上的烛台。
烛火点燃了帷幔,很快在道观里蔓延开。
老君阁顶层。
闻星落等人也听见了他们的鬼吼鬼叫。
闻星落面无表情地抵了抵额心,对这一家子感到深深的无语。
翠翠趴在窗边往下看,急切道:“小姐,是山匪推倒了大门,闯进了道观!曳水大哥,咱们一定要保护好小姐!”
曳水站在顶楼前,冷漠地拔出长剑,摆出了御敌的架势。
谢观澜策马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道观里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里面隐约传出鬼吼鬼叫声:
“救命!谁救我,我就把我妹妹闻星落许配给他!我妹妹国色天香,你们谁娶她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谢观澜身后的年轻将领们也听见了。
他们眼睛一亮,顿时宛如打了鸡血,也不等谢观澜下令,风风火火地拔刀冲进道观。
“大舅哥,我们来啦!”
谢观澜:“……”
扶山笑了笑,“白天剿匪时,倒不见他们这么有干劲儿。”
第141章 谢观澜,是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谢观澜瞥了扶山一眼。
扶山讪讪,没敢再说。
谢观澜翻身下马,径直踏进了道观。
顶楼。
曳水脸色难看,“底下起火了。”
“起火了?”翠翠始终护着闻星落,“是山匪放的火吗?!”
“不知道。”曳水推开窗,“我用轻功送小姐下去。”
老君阁飞檐卷角,地势巍峨,高有十余丈。
闻星落望了眼下方高度,忍不住闭了闭眼,“有劳。”
曳水拿丝帛将她一圈又一圈地牢牢绑在背上,才踩上窗台,他轻功虽还不错,但真实年龄才只有十五岁,背负一个人颇有些吃力,在檐角上反复几个起落,才稳稳着地。
解开丝帛,闻星落急切道:“劳烦曳水大哥再去救翠翠。”
他走后,闻星落正整理衣裙,闻如云和闻月引突然鬼哭狼嚎地冲出了道观。
“闻星落!”闻如云灰头土脸,一把拽住闻星落的衣袖,“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你满意了?!究竟要害死多少人,你才肯罢休?!”
“是啊姐姐,”闻月引附和,“要不是你抢走茶叶订单,二哥他们何至于半夜上山遭遇山匪?!今夜多少茶商家破人亡,这笔损失,你要如何承担?”
两人刚怪罪完,昏暗的松树后突然窜出一个浑身是伤的山匪。
他厉声道:“听说谢观澜的妹妹在这里,你们哪个是?”
闻月引和闻如云对视一眼。
闻月引娇声,“我便是世子爷的妹妹、镇北王府的小姐。怎么,你是来向我忏悔投降,想让我在世子爷面前为你美言几句的吗?我告诉你,除非你跪下磕三个响头,否则,我绝不会轻饶了你!”
“投降?!”山匪冷笑,手里的长刀折射出寒芒,“谢观澜杀了我数千兄弟,今夜我便杀了他妹妹,一血前仇!”
他挥刀就砍向闻月引。
闻月引尖叫一声,连忙躲到闻星落身后,“我不是他妹妹!闻星落才是!她才是!”
山匪皱眉,“我听说谢观澜的妹妹是闻家最小的女儿,你刚刚不是叫她姐姐吗?”
“我……我叫着玩儿的!”闻月引拼命指着闻星落,“她确实是我们家年纪最小的,我……我其实是她姐姐!”
“草他娘的!”山匪分不清,暴躁道,“干脆全杀了!”
闻星落面无表情,紧握在手里的金簪几乎深深嵌进了掌心。
她盯着挥刀而来的山匪,仗着身姿灵活躲开了大刀,从身后将金簪送进了山匪的脊背。
山匪痛叫一声,转身就来砍她。
闻星落来不及拔出金簪,转身想跑,却被山匪拽住衣裳,将她狠狠推倒在地。
她疼的闷哼一声,再抬头时,刀刃已经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侧过头,闭上眼。
“铮——”
忽有金属相撞声传来。
闻星落缓缓睁开眼。
一把熟悉的狭刀如流星般出现在她面前,击落了那把砍向她的大刀。
狭刀深深扎进地面几寸,刀身细颤发出铮鸣,可见主人投掷时有多用力。
万籁俱寂。
闻星落望向道观方向。
绯衣映着火光,染红了她的杏眼。
她哑声,“世子……”
谢观澜一步步走下台阶,绯色袍裾在热风里翻飞。
他拔起狭刀,瞥向山匪,“知道你动的是谁的人吗?”
青年眉眼肃杀,恰似枯山野水,锋寒更甚刀芒。
山匪心惊肉跳,下意识后退两步,“谢……谢观澜……”
数千兄弟被围剿而死的画面从眼前闪过,山匪突然重拾勇气,捡起大刀,大喊着冲向谢观澜。
谢观澜手起刀落。
一滴温热的血液,溅到了闻星落的脸颊上。
她眼睫轻颤,缓缓抬起。
山匪的头颅滚落在青年脚边。
青年冷漠地收刀入鞘,转身在闻星落面前单膝蹲下,细细查看她浑身上下。
见她没伤着,他才从怀袖里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她脸颊上的血。
四目相对。
少女的杏眼红如蓼花,眼瞳里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雾气。
谢观澜在她带水的眼眸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弥漫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愤怒,有担忧,有后怕,还有……
他为这种情绪感到心惊。
仿佛巨鲸化成的鲲鹏,扇动遮天蔽日的羽翼,缓慢飞掠过他的心海,悄然掀起轩然大浪。
他注视眼前纤盈潋滟的少女,喉结微动,带着薄茧的手掌悬停在少女的眼尾旁,似乎是想要怜惜地抚摸她的脸,却又不能,却又不敢。
良久,谢观澜克制着那份异样而又陌生的情绪,眉眼沉沉,低声哄诱,“宁宁别怕。”
他欲要收回手。
闻星落忽然主动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
谢观澜的眼瞳猛地一跳。
闻星落注视他的狭眸,“可我就是害怕。”
少女的脸蛋温软细嫩,杏眼里藏着执拗和倔强。
谢观澜身体紧绷,恰似拉紧的弓弦。
脑海里那头遮天蔽日的鲲鹏,瞬间化作千千万万只飞鸟,凌乱地散落在他的心海,在心海上盛开出千千万万朵姹紫嫣红的芙蓉。
闻星落钻进他的怀里,细白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她嗅着青年身上的檀香气息,轻声道:“但一想到你就在附近,我就不那么怕了。在老君阁放孔明灯的时候,不知为何,我预感它一定会带你来……”
曳水是她的第一道护身符。
金簪是她的第二道护身符。
谢观澜,是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少女在谢观澜怀里睁开眼。
从前,只觉得谢家的世子爷容色过人。
上辈子她从未亲近过男子,这一世,她想要尝尝男色是何种滋味,于是姿容昳丽的谢家世子爷就成了她的首选。
可是……
在老君阁前的风声鹤唳之中,闻星落忽然不仅仅想要尝尝他的滋味。
急剧跳动的心脏、温度滚烫的身体、肌肤相触的眷恋,比脑海里的想法更加诚实,无一不昭示着她那见不得光的感情和心思——
要是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
闻星落闭了闭眼。
想起彼此的身份,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悄然化作薄薄的利刃,伤的她疼痛难耐。
被谢观澜打横抱起的时候,她仰头看向他的下颚。
星星从夜幕落下,太阳自蜀郡的山河尽头升起。
她的世界里的日月星辰,因为他而变的和往日不同,仿佛描摹了一层更加绚丽温柔的色彩,少女的心思是肆意生长的万物,闻星落站在葳蕤盛放的花海里,忍不住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呀。
闻星落声音极低,“我不想再唤你阿兄了。”
第142章 她后悔和闻星落交换父兄了
山间的风有些大。
谢观澜道:“什么?”
“没……没什么。”
…
折腾了一整夜,闻星落在悦茶楼疲惫地睡了一觉。
谢观澜包下了整座酒楼,他的兵马牢牢守在酒楼内外,她不必再担心有人对她行凶。
楼下大堂。
谢观澜坐在圈椅上,长腿随意交叠。
他看着跪在面前请罪的曳水,狭眸里没什么情绪,“自己下去领罚。”
没被谢观澜从身边撵走,曳水悄然松了口气,立刻领罚去了。
扶山笑道:“他年纪小,没什么经验,一时疏忽才导致小姐遇险。经历了昨夜的事,想必以后会长记性。”
谢观澜不置可否。
“倒是您身边那几位副将……”扶山好笑,“自打从青城山回来,就争相守在小姐休息的房间外面,说是要争当小姐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他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扫了眼谢观澜,补充道:“话说回来,小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既然太妃娘娘要您从身边挑一位好的当妹夫,您也该物色起来了。”
谢观澜转了转墨玉扳指,似笑非笑,“怎么,扣四个月的俸禄,还不能叫你闭嘴?”
扶山:“……”
谢观澜:“那就再扣四个月。”
他径直起身上楼。
扶山摆烂地揣起了手。
扣就扣吧,反正平时主子给的赏钱都是俸禄的好几倍了。
四个月俸禄,换主子吃瘪,看一场好戏,他不亏!
谢观澜踏进闻星落休息的房间。
少女已经醒了,换了身鹅黄对襟袄裙,正坐在妆镜台前梳头。
她望向谢观澜,歉疚道:“你送我的那支金簪,被我拿来防身了,瞧着弯曲变形,又沾染上了血,怕是不能再戴。”
谢观澜“嗯”了声。
闻星落握着木梳,试探,“世子可以再送我一套新头面吗?”
“多少套都行。”谢观澜落座,“我叫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菜,待会就送上来。你饿了一天一夜,要多吃点。”
“世子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哪些菜?”
谢观澜沉默。
他不能说是自己在万松院的家宴上注意到的,顿了顿,只淡淡道:“翠翠说的。”
两人一同用过膳食,准备回王府。
刚踏出门槛,就撞见茶叶巷一片混乱。
茶商们的尸体从山上运了回来,在巷子里整齐地摆开,等待家眷们的认领。
随着家眷陆陆续续地赶来,茶庄里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
打听清楚了昨夜的一切,上百名家眷把闻如云、闻月引和徐渺渺围在巷子口,激烈地声讨他们。
“要不是你们自作主张乱出主意,我夫君何至于中年横死?!”
“我儿子今年才而立之年,你们赔我儿子,赔我儿子!”
“……”
三人被推来搡去,十分狼狈。
闻如云气急,爱惜地护住自己身上的锦袍,不忿道:“少在这里拉拉扯扯,你们知道我身上的袍子多少钱吗?!更何况这事儿也怪不到我头上,又不是我杀的他们!”
“是啊。”闻月引红着眼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也很同情死掉的那些人,但为什么只有他们死了,我们却没死呢?可见人的寿数长短原就是注定好了的,就算没有山匪,他们昨夜也会因为别的原因死掉。”
“你们兄妹在这里乱放什么屁?!”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站了出来,“总之,你们必须为昨夜的事情付出代价!不算小厮、仆从,我们这里一共死了十位家主,你们必须每家赔偿十万两纹银!”
“十万两纹银!”闻如云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怎么不干脆去抢?!别说十万两了,我是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们的!”
家属们拽住他的衣襟,“你不赔,我们就去告官!”
“好好说话,别扯我衣裳!我衣裳很贵的,就这么两身别扯坏了!”
场面闹哄哄的,几近失控。
闻月引咬着嘴唇,看着蓬头垢面衣衫凌乱风度尽失的闻如云,遍体生寒。
前世,二哥香车宝马仆婢成群,风流潇洒一掷千金。
她清楚地记得,他看见街边的乞儿时随手就扔出了一沓厚厚的银票,平时喝酒喝多了也会上街撒钱。
他说他天生就会赚钱,稍微一动脑子,大把大把的银票就会飞到他手上,他甚至记不清他名下究竟有多少资产,因为他早已对金钱失去了概念。
他说钱财这东西污浊肮脏,天生就会腐蚀人的心智,他能闻到那些商人身上都有一种特别的臭味。
为了不让自己沾染上这种臭味,他很少出去吃酒应酬,也从不屑于和同行来往。
但即便他坐在家里不动,因为他超凡脱俗的赚钱本领,世上的财富还是会如同流水般流向他。
这就叫天赋了。
可是,为什么这辈子的二哥,并没有觉醒经商天赋呢?
闻月引咬了咬牙,决心等这次事情过去以后,再慢慢思考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想起赔偿的事,她牵住徐渺渺的手,柔声道:“嫂子,这些商人太贪婪了。你是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的,我们家很有潜力,但现在还拿不出那么多钱。还请嫂子回一趟娘家,和伯父伯母商议一番赔偿的事。”
徐渺渺拍了拍她的手,“我嫁到你们家,你们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我的事自然就是我爹娘的事。你放心,我一定帮二弟平息这次的麻烦。”
远处。
闻星落看着他们一家焦头烂额的模样,轻轻弯唇。
谢观澜掀开马车门帘,“走了。”
“来了来了!”少女回过神,挽起裙裾踩上脚凳,如同蝴蝶般轻盈地钻进了马车里。
这一幕,被闻月引用余光尽收眼底。
她梗着脖子攥紧双拳,眼睛愈发的红。
她突然有点后悔。
后悔这一世和闻星落互换父兄……
“月引,咱们可以走了!”
闻如云和那些家属约定让徐家替他赔钱,这才勉强脱身。
闻月引看着他落魄狼狈的背影,暗道她还是再给兄长们一次机会好了。
只有陪着他们从泥泞里爬起来,他们才会真正记得她的好。
而且在陪着他们的空余时间里,她也可以借着穆知秋的关系,多跑几趟镇北王府,争取和老太妃、镇北王搞好关系。
闻星落原本就样样都不如她,说不定这一世,她也能让谢观澜三兄弟对她另眼相看,宠爱有加!
第143章 谢观澜好难哄
马车驶过官道。
闻星落掀开窗帘一角,瞧见谢观澜的军队押送了不少战利品,有粮草有金银细软,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车车的铁器和铜器。
她放下窗帘,忽然望向吃茶的青年,欲言又止。
谢观澜未曾抬眸,“宁宁想说什么?”
“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世子背地里是否私铸兵器,今日看来,似乎是没有。因为……世子的兵器,都‘暂放’在山匪那里了。”
谢观澜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浮沫。
闻星落的视线,定定落在他的脸上,“这些山匪,该不会是世子有意放任的吧?等他们在边境发展壮大,世子再一网打尽,夺走他们的粮草和兵器收为己用。如此年复一年,既能积累不可小觑的战备物资,又能向朝廷瞒天过海。”
谢观澜轻哂,“在宁宁眼里,我是这种人吗?”
闻星落小声道:“‘义不掌财,慈不掌兵’。”
谢观澜看着她。
少女的脸色颇有些凝重。
她竟猜忌他是枉顾百姓十恶不赦之人。
他放下茶盏,冷笑道:“这些山匪多是边境诸国的流寇恶民,他们的山寨并没有建在蜀郡,而是在相邻的夜郎国。他们打家劫舍,也只敢针对夜郎。我每年出兵一次,替夜郎肃清山匪,我承认有掠夺铁器和铜器的私心,但对夜郎而言,我的所作所为是情分不是义务,他们应当感激我,而不是将我视作……”
他直视闻星落,“枉顾百姓,大奸大恶之人。”
“我没有把世子视作这种人。”闻星落立刻反驳,“即便你是,我也相信你一定是有更大的苦衷。”
谢观澜没理她,眉目锋寒如水。
眼见马车里的气氛陷入凝滞,闻星落烦恼地揉了揉眉心。
她就不该多嘴。
可这事也不能全怪她呀,谁知道那些山匪居然是夜郎国的?
正常人谁能想到,堂堂大周国西南兵马都指挥使,剿的居然是别国的匪?
他自己是个锯嘴葫芦,还不许她好奇揣测。
她想了想,主动坐到谢观澜身侧,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放软了声调,“对不起,你别生气……”
谢观澜垂眸,漠然地把玩墨玉扳指。
闻星落暗暗咬唇。
看来这厮是真的恼了。
她绞尽脑汁,极尽赞美,“是我多虑了,世子菩萨心肠,豢养山匪拿百姓的性命当草芥这种事,您是万万干不出来的!刚刚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谢观澜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闻星落头疼。
比起谢厌臣和谢拾安,这厮可真难哄。
她轻咳一声,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子衡哥哥……”
谢观澜缓缓转动墨玉扳指,面带讥笑,“某面善心黑手段狠辣,一向喜爱草菅人命,当不得闻姑娘这一声哥哥。”
闻星落语噎。
这人好难哄呀!
…
回到王府,闻星落先去给老太妃和卫姒报了平安,才回屑金院休整。
本想再去给谢观澜道歉,然而他这几日忙着给剿匪的事情扫尾,吃住都在官衙,她没有机会见到他。
再加上她还要补上白鹤书院落下的功课,一时便将道歉的事忘在了脑后。
官衙里。
谢观澜花了几天功夫,终于处理完剿匪事宜。
他换了身暗青色缎面常服,靠躺在座屏后的竹制摇椅上闭目养神,淡淡问道:“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扶山事无巨细地禀报起来,“太妃娘娘这几日身子骨十分硬朗,每天早晚都会打一套五禽戏。王爷陪着卫夫人,整日里搜罗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供卫夫人开心,可是卫夫人依旧不搭理他。二公子近日研究出了一种丹药,据说能让人口吐真言,如今还在试药阶段。”
他说完,书房陷入寂静。
深秋的阳光照进楹窗,在谢观澜那张秾艳疏冷的面庞上覆落光影,竹制摇椅轻晃,暗青色缎面常服蕴着华丽矜贵的光泽感,似松柏苔藓。
他鲜少穿这种颜色的衣袍。
他屈指,慢条斯理地叩击摇椅扶手。
仿佛是在等待什么。
扶山轻咳一声,“就这些,没有了。”
谢观澜睁开眼,盯着他。
良久,扶山低下头,“咳……至于小姐,卑职听说她近日很忙,具体忙些什么,卑职也不清楚。”
正说着话,一名年轻将领风风火火地进来,“指挥使大人!”
谢观澜理了理袍裾,“作何?”
“是这样的,”那将领腼腆一笑,挠了挠头,“我娘说我到说亲的年纪了,问我有没有心仪的姑娘。我不是爱慕闻姑娘嘛,就跟我娘说了,求我娘今日去贵府登门求娶。您瞧瞧我能不能做您的妹夫呀?”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小将军滔滔不绝,“我家的情况您是知道的,也算是西南一带的名门望族,祖上四世三公,还出过一位贵妃娘娘。我洁身自好,平日里没有不良嗜好,身长八尺容貌甚伟,各方面包括房事在内都没有问题——”
“滚。”
谢观澜冷冷吐出一个字。
“咳……”那小将军有些腿软,“得,得嘞!”
他像是见了猫的耗子,拔腿就跑了。
谢观澜揉了揉眉心。
突然想回一趟王府。
王府书斋。
闻星落写完了书院的功课,开始拆看陈乐之寄给她的信。
陈乐之近日十分烦恼,因为她的父王开始张罗给她兄长选世子妃了。
她在信中说,她不想她阿兄娶妻,于是屡次破坏选妃宴,还凶走了好几位倾慕陈玉狮的小姐,导致她这段时间在汉中郡的名声急转直下。
她说她是有特别的苦衷,才会阻止阿兄选妃,但她偏偏不能宣之于口,所以她现在每一天都过得很痛苦。
闻星落轻抚信纸上的字迹。
她是明白陈乐之的苦衷的。
陈玉狮是女儿身,一旦选妃成亲就会暴露真相,而陈乐之很爱她的姐姐,所以才会屡次破坏选妃宴,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姐姐。
闻星落一边给她回信,一边浮起异样的念头。
既然汉中王宠妾灭妻偏爱庶子,将来甚至还会杀妻,那么能否策反陈玉狮,和谢观澜一块儿谋逆呢?
她按捺住这个念头,写完回信后又拆开了谢拾安的信。
谢拾安口吻骄傲,自称在军队里过得如鱼得水斩获军衔,还顺带告诉了她闻如雷的近况。
第144章 子衡哥哥,你还在生气呀
闻如雷在军中过得很不好。
起初大家都是从最下面的士兵开始做起,军营条件艰苦,需要自己洗衣裳,可闻如雷比较懒,洗了两日就不想再洗了。
于是他把换下来的亵裤、鞋袜和衣袍,悄悄塞进别人的洗衣篓子里,今天塞一件给这个人,明日塞一件给那个人,没几天就被同帐的士兵发现,联合起来将他揍了一顿。
懒也就算了,他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又很高,一日三餐定要有菜有肉,有一次军队里难得每人发了一块煎肉饼,他趁着同帐的人还没回来,把他们的肉饼全吃了。
于是闻如雷在军营里彻底没了朋友。
他的枪法确实很不错,但过于急功近利,平日里切磋的时候太想显摆自己的本事,一连伤了好几个人,导致将领们十分不喜,现在被撵去做马夫了。
闻星落一行行读下来,忍俊不禁。
她给谢拾安也写了一封回信。
写完,她吩咐翠翠道:“把我上回做的柿饼拿过来,我连同书信一起给四哥哥和乐之寄出去。”
她给信纸和信封都熏了花香,又用牛皮纸和红绳扎好柿饼,再把这两样东西仔细放进檀木雕花攒盒。
她正忙碌着,一道阴影从身后覆落。
谢观澜幽幽道:“听说闻姑娘在府里很忙,谢某原以为闻姑娘是在忙读书的事,没想到,是在忙着给人写信。”
闻星落身体僵硬。
不知为何,每次她在书斋认真读书的时候,谢观澜都不在。
但只要她开始干别的事,这厮就一定会突然冒出来。
她讪讪笑道:“你还在生气呀?”
谢观澜扫了眼檀木攒盒里包装精美的柿饼,似笑非笑,“怎会?”
“我已经知错了,下次绝不胡乱揣测。”闻星落伸出四指,“我发誓!”
见谢观澜冷笑不语,她想了想,抱起原本打算寄给谢拾安和陈乐之的柿饼,恭敬地献给他,“子衡哥哥吃一块柿饼?”
谢观澜垂眸,漫不经心地拨弄平安符,“闻姑娘专门做给四弟和陈郡主的柿饼,谢某如何敢吃?”
闻星落硬着头皮,“不是做给他们的,是专门做给子衡哥哥的。子衡哥哥吃了以后,就别生气了吧?”
谢观澜掀起眼皮,瞥她一眼。
小姑娘满脸真诚,瞧着像是真心道歉。
他示意扶山接过柿饼。
扶山拆开红绳和牛皮纸,恭敬地呈给他一块,笑道:“既然是小姐的心意,主子尝尝味道?”
谢观澜不语,只“勉为其难”地接过。
闻星落看着他咬了一口,弯起杏眼,“这些柿子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晒了多日,上面结的糖霜可厚了!子衡哥哥尝着是不是很甜呀?”
她一口一个“子衡哥哥”。
谢观澜不动声色地微扬唇角,淡然地“嗯”了一声。
两人说着话,陈嬷嬷突然来请,“小姐,太妃娘娘请您去万松院。”
顿了顿,她笑眯眯地补充道:“小姐也可先回去梳妆打扮一番,把娘娘上回送您的石榴红宝石首饰头面都戴上,再去不迟。”
闻星落只当是府里来了贵妇小姐,于是笑盈盈地回去梳妆。
扶山目送闻星落和陈嬷嬷离开,意味深长道:“主子,卑职瞧着,只怕王府有人来者不善,恐怕对您不利啊。”
谢观澜慢悠悠地吃了一口柿饼。
狭眸掠过玩味,他道:“去叫厌臣。”
小半个时辰后。
闻星落踏进万松院,瞧见厅堂里坐着个脸生的贵妇人。
老太妃慈爱地拉过她的手,介绍道:“这位是刘郡尉的夫人,宁宁唤她刘伯母即可。”
闻星落福了一礼,“刘伯母。”
刘夫人满眼惊艳,称赞道:“一直听我家那小子夸奖闻姑娘美貌过人、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哦对了,我家那小子在你长兄手底下做事,名唤刘胤,你应当见过几次。”
闻星落没什么印象。
谢观澜生的太过耀眼,他身边的那几个属官便显得黯淡无光。
她面上还是客气笑道:“刘小将军英武过人。”
“我家那小子顽皮得很,”刘伯母笑容温和,“我一直盼望能有个像闻姑娘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
“这有何难?”
外面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
白衣胜雪松姿鹤逸的青年,含笑踏进门槛。
闻星落起身,“二哥哥。”
“宁宁。”谢厌臣冲她弯了弯眼睛,又对刘夫人提议道,“刘夫人干脆把宁宁收作干女儿,不就行了吗?”
刘夫人:“……”
什么干女儿,她的言外之意是提亲!
怪道说镇北王府这位二公子最是招人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她讪笑一声,借着吃茶掩饰尴尬。
老太妃也有些不悦,“厌臣!”
谢厌臣委屈,“祖母,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因为质子的事情,老太妃常觉对他有愧,因此不好再说什么,只摆摆手示意他坐。
谢厌臣挨着刘夫人落座,转头冲她一笑。
青年生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眉心朱砂鲜红欲滴,端的是郎艳独绝,可刘夫人还是莫名感觉到后背一寒。
她轻咳一声,坚持了下去,“我家那孩子是个好的,平日里从不斗鸡走狗,后宅也很干净,政务上勤勤恳恳积极向上,这一点谢世子是可以作证的。”
谢观澜恰从外面进来。
他在刘夫人对面落座,笑道:“是个勤恳上进的,只是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政务上,往往在衙署一呆就是几日,若是成婚,恐怕不太能顾家。”
刘夫人:“……”
不是,她家孩子成日里待在官衙,难道是他想吗?
还不是他谢观澜是个工作狂,他不下值也不许别人下值吗?!
刘夫人眼角抽抽,勉强笑道:“我琢磨着,两家孩子年纪相配、门第相配、容貌相配——”
“嘿嘿。”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笑。
刘夫人浑身汗毛倒竖,警惕地望向谢厌臣,“二公子?”
谢厌臣温声道:“刘夫人此言差矣,若说容貌,蜀郡恐怕没有几人能配得上我妹妹。”
刘夫人咬牙。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谢厌臣就是来搅局的!
她不理会他,只由衷地望向闻星落和老太妃,“我的意思是,先让两个孩子接触接触,彼此了解一番。”
老太妃还没表态,谢观澜道:“不行。”
刘夫人皱眉,“为何不行?”
谢观澜慢条斯理道:“宁宁还在读书,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专心学习,而不是与男子相看婚事。”
刘夫人:“……”
不是,他们家姑娘是打算考功名吗?!
第145章 祖母知道他们的秘密了
刘夫人拿手绢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求助地望向老太妃,“太妃娘娘也是这么想的吗?”
老太妃深深看了一眼谢观澜,才收回视线,缓缓笑道:“我这个年纪,就想着孙子孙女都能觅得良人。宁宁性子柔弱,我得趁着身子骨还硬朗,给她找个能托付终身的人。至于读书成绩,倒是没那么要紧。”
刘夫人顿时笑逐颜开,“我就说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几千年来都是这么个理儿!”
谢厌臣认真地看着她,雪白的袖口里悄然爬出一只黑毛蜘蛛。
刘夫人侃侃而谈,“我们家胤儿是个老实孩子,没什么心眼,一身蛮力很是了得,又十分敬重女子,肯定能保护好宁宁——”
她说着说着,突然感觉到手背痒痒的。
她挠了挠,却摸到一只毛茸茸的东西。
她低头望去,顿时花容失色。
一只巴掌大的黑毛蜘蛛,不知何时爬到了她的手背上!
她瞬间从玫瑰椅上弹了起来,一边尖叫一边拼命甩动手掌!
陈嬷嬷等人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去帮忙。
终于把大蜘蛛弄了出去,刘夫人脱力地跌坐在玫瑰椅上,保养得宜的脸上已是冷汗涔涔。
她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笑容十分勉强,“让……让太妃娘娘见笑了……”
被这么搅和了一通,相看亲事的谈话到底不好继续下去。
老太妃吩咐道:“宁宁,你和厌臣送刘伯母出府。”
他们走后,谢观澜正欲回沧浪阁,老太妃突然叫住他,“子衡。”
“祖母,孙儿还要回去处理政务。”
“那些政务晚一些处理,没什么要紧。”老太妃神情肃穆,“你跪下。”
陈嬷嬷眼观鼻鼻观心,悄悄带着在场的侍女们退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祖孙俩。
谢观澜沉默片刻,撩袍跪地。
老太妃猛然敲了敲龙头拐杖,“你打量着我是瞎子不成?!”
“孙儿不知祖母何意。”
“我问你,你为何不许宁宁说亲?!”
谢观澜垂下眉眼。
最开始,他是不想闻星落借着王府的权势攀上高枝儿。
后来,是不愿意那小姑娘靠着婚事脱离王府。
到现在……
现在,又是为何?
默了良久,谢观澜狭眸沉沉,“不想她分家产。”
“什么?”
“她若嫁人,王府必定要出一大笔陪嫁。孙儿不想出陪嫁,因此不想让她说亲。”
老太妃气笑了,“谢子衡,你如今在我面前也会说谎了!你自个儿听听,这理由你自己信吗?!”
谢观澜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眸底尽是漆黑晦暗。
老太妃深吸几口气,端起茶盏,吃了口茶。
茶水清苦,却冲不散胸腔里的忧心忡忡。
她抬眸瞥向谢观澜,语气凝重,“王府百年清誉,你既为世子,就应该为家族着想。你自幼就是个稳重的孩子,无论是读书还是武功,没有一件事让长辈们操过心。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自己心里自有一杆秤。若私底下干出有违人伦纲常之事,不止你,只怕那小姑娘,也是要背负万人骂名的。”
谢观澜沉默着,指骨收紧发白。
“你母妃去得早,你父亲鳏居十余年,难得碰上心爱的女子,才将她娶做续弦。你父亲,是想与卫姒白头终老的。她一日是王府续弦,你们便一日不可亲近。谢子衡,你该为你父亲想想,该为王府想想,也该为……那小丫头的名声想想。”
垂花厅陷入寂静。
只闻得青年隐忍的呼吸声。
向来挺直如梁柱的脊梁,在这一刻微微弯曲。
锋寒的眼尾渐渐染上蓼花的红,那张昳丽俊美矜贵肃杀的脸被阴影彻底覆落,他喉结滚动,薄唇微启,却说不出半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克制着那份汹涌的情绪,哑声道:“从小到大,孙儿从未要过什么。”
老太妃不忍看他,慢慢别过脸去,“便当是祖母不近人情。去祠堂抄写家规吧,好好想想,定定性子。”
谢观澜深深低下头。
…
闻星落送完刘夫人,却听说谢观澜被老太妃罚跪祠堂。
翠翠惊愕,“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奴婢是府里的家生子,从小到大都长在王府,从未听说过世子挨罚!肯定是世子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才叫太妃娘娘罚他!”
“大错?”谢厌臣挑眉,“阿兄最是循规蹈矩,平日里比父王还要克己守礼,他能犯什么大错?”
翠翠挠挠头,“是哦,世子文治武功挑不出半点儿错处,又不爱花街柳巷云鬟楚腰,下值后也不去斗鸡走狗饮酒作乐,他能犯什么错?”
天际堆叠的彤云压境而来,蓉城的天色渐渐发暗,席卷过王府的北风寒冷刺骨,临近初冬,残荷败叶凋敝萧索。
闻星落垂下眼帘。
少女沉默着,脸色比铅云更加苍白惨淡。
是夜。
闻星落拎了个攒盒,避开王府护卫进了祠堂。
祠堂阴冷,两盏残灯光影昏惑,依稀可见这里供奉着数百张牌位,香灰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如同谢家的历史和归途一般厚重深沉。
金簪束发青衣玉带的谢观澜,安静地跪在地砖上,正一笔一划抄写家规。
闻星落跪坐到他对面,默默端出攒盒里的糕点。
她没问他为何受罚,只将那碟糕点奉送到他面前。
是一盘什锦糕点,各种小点心都有。
谢观澜看了片刻,拣起一块龙须糖。
闻星落有些诧异。
她知道龙须糖对谢观澜有特殊意义。
“小时候,我很喜欢锦里街街尾,那个老婆婆亲手做的龙须糖。”谢观澜看着手里的糖,“八岁那年的冬天,母妃带我出府访友,回来的路上,我突然想吃糖,便央着母妃绕路去锦里。母妃给我买了很大一盒,鬼使神差的,我把第一块糖喂给了母妃。”
祠堂外北风呼啸。
今冬的第一场雪,在今夜毫无预兆地飘落。
“我没想到的是,龙须糖里,被人下了毒。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可是因为我的那一举动,中毒的人变成了母妃……那是世间最烈性的毒药,母妃尚未撑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已穿肠而亡。”
谢观澜面无表情,“幕后黑手,是京城里的那位。自那日起,我发誓此生必定兵临京畿,将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摘下来,祭奠在母妃的墓碑前。这些年,我夙兴夜寐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烛火静谧。
他的青衣层层叠叠垂落在地砖上,与少女鲜红的石榴裙形成鲜明对比。
他抬眸,定定凝视眼前的少女,“谢观澜可以犯错,但镇北王府的世子,不可以。”
第146章 她不可以,对谢观澜动心
数百张祖宗牌位,安静地注视祠堂里发生的一切。
黑漆云纹四足书案上的家规很长很长,长到拖曳到了地砖上。
闻星落垂眸看去,青年写在宣纸的字铁画银钩,密密麻麻全是规训和自制。
雪光透过蠡壳窗照了进来,像是盛开的无数梨花。
闻星落伸手握了握,却徒劳地握不住雪光。
于是她低着头,开始收拣攒盒。
好冷。
出门时忘了穿上斗篷。
今夜好冷啊。
早知要下雪,她就不来了。
她渐渐浑身战栗,发抖的指尖几乎快要拿不稳攒盒。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收拾好。
她抬起头,冲谢观澜笑得温柔又灿烂,“长兄说的是。长兄是镇北王府的世子,长辈们对你倾注心血寄予厚望,我知长兄肩负责任,万万不可损毁名声走上歧路。长兄一定能……达成所愿。”
少女努力把杏眼睁得圆圆大大的,看起来纯稚天真。
雪色里,她的眼尾和鼻尖却迅速漫上一层绯红。
她在即将落泪的刹那,低头起身,冲谢观澜深深福了一礼。
她拎着攒盒,脚步轻盈的与谢观澜错身而过。
却在踏出祠堂门槛的刹那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紧紧扶住门框,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脸颊。
她知那人耳力极佳,于是紧咬嘴唇不敢发出声响,只一步一踉跄,艰难地穿过雪幕。
对祖母的愧疚,更胜今夜的风雪,几乎要压弯她的脊梁。
她好喜欢镇北王府。
好喜欢祖母和娘亲,好喜欢爹爹和几位王兄。
谢观澜是他们的心血和期望。
她不能毁掉他。
不可以动心。
不可以越线。
不可以败坏他的名声。
不可以,成为他的污点……
不知走出了多远,少女迎着扑面而来的雪霰,终于忍不住崩溃地跪倒在地。
攒盒里的糕点散落一地。
她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襟,在茫茫雪夜里哭得声嘶力竭。
重活一世,总以为万事万物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尝过了富贵已极,便肆无忌惮地想要尝尝情爱的味道。
今夜方知,那东西是包裹着蜜糖的药,咽入喉中,待到蜜糖融尽,便只剩比风雪还要刺喉的苦。
树影摇曳。
穆知秋拎着食盒站在回廊里,冷冷注视远处的闻星落。
穆冬站在她身后,诧异道:“她在哭什么?”
“自然是哭身不由己,爱而不得。”穆知秋莞尔一笑,“镇北王府的这对兄妹,可真有意思。一个在祠堂抄写家规,一个在雪地里掉眼泪,真像是一对儿……苦命鸳鸯。”
穆冬惊愕,“阿姐的意思是,他们俩……”
见穆知秋笑而不语,穆冬也笑了,“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镇北王府多么清贵干净,原来也是个藏污纳垢的地儿!阿姐,那你亲手煲的鸡汤,还要送去给谢观澜吗?”
“他今夜心情不好,我何必去自讨没趣?”穆知秋含笑往回走,“走,回屋睡觉。”
穿过回廊,隔着雪霰,她又回眸看了一眼闻星落。
看来,老太妃已经知道了他们俩的龌龊。
如果她能借着义卖会,将闻星落和谢观澜的事情宣扬出去,镇北王府为了遮丑,定会着急给谢观澜定亲。
蜀郡,边陲之地。
这里的贵女,怎及得上她穆知秋见多识广才貌双绝?
届时,未必不是她嫁给谢观澜的好机会……
大雪一连落了多日。
闻星落称病不出,直到天色放晴,陈嬷嬷亲自来请,她才重新梳妆打扮,去万松院给老太妃请安。
忐忑之际,老太妃的态度依旧慈爱怜惜,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道:“宁宁瘦了。”
闻星落低下头。
老太妃将她搂进怀里,安抚道:“你长兄是个混不吝的东西,从未顾忌过你的名声,往后,宁宁当避着他些。明年春暖花开,祖母亲自为你挑个好的。”
闻星落埋首在她怀里。
她想告诉老人家,动心的是她,越线的是她,混不吝的也是她。
可是对上老人家苍老无奈的目光,看着她几日时间就斑白大半的两鬓,闻星落终究是咽下了所有,只乖顺地点了点头。
穆知秋从外面进来,解下斗篷递给侍女。
瞧了眼清瘦许多的闻星落,她意味深长地笑道:“闻妹妹怎么瘦了?”
闻星落坐到圈椅上,捧起一盏热茶,“我近日生病卧床不起,穆姐姐住在王府,竟然从未耳闻过吗?原以为穆姐姐待我如亲姐妹,没想到你不去探望我也就罢了,甚至连我生病也不知道。”
她语气娇嗔,好似小姐妹间的揶揄。
却将穆知秋的薄情冷性,清清楚楚地揭露给老太妃瞧。
穆知秋噎了噎,下意识望了眼老太妃。
见老人家面色如常,瞧不出什么怒意,她才笑道:“我最近筹办义卖会,十分忙碌,一时没能顾及到闻妹妹。既然在这里碰到你,明天我设在金味斋的义卖会,妹妹可一定要过来捧场。”
顿了顿,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明天的义卖会上,有一盏很特别的孔明灯,妹妹应当会很喜欢。”
闻星落撇了撇茶汤浮沫,樱唇边尽是冷讽,“既然是好东西,我自然不会错过。”
她和谢观澜的事情,不能被外人知晓。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要守住这个秘密,不叫镇北王府和谢观澜损了清誉,不叫祖母一把年纪还要伤心难过。
从万松院出来,庭院里积了一层薄雪,枝头尽是晶莹剔透。
闻星落转过青砖小道,却在拐角遇见了谢观澜。
她下意识仰头看他。
他憔悴了些,眼下藏着两痕青黑。
接触到他黑沉沉的视线,她便又立刻低下头。
她福了一礼,轻声道:“阿兄万福。”
谢观澜看着她。
“宁宁瘦了,要好好吃饭”这一句话涌到唇边,却又被反复地无声咽下。
他沉默地走了过去。
擦身而过的刹那,闻星落看见他的玉带上,依旧扣着她送的那枚平安符。
不知被抚摸了多久,符上的刻字已有些模糊。
第147章 也不知他何时才能成为首富
一捧雪压弯了枝头,顺着枝桠砸落在闻星落的脑袋上。
不知是疼痛还是难过,亦或者别的复杂情绪,少女捂住脑袋,悄悄红了眼圈。
不远处。
穆知秋静静看着她。
“阿姐,”穆冬不解,“大冷天的你不回房,在这里看闻星落干什么?”
“我在想,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何种滋味?”穆知秋低语,“竟能叫一个冰雪聪明的姑娘,为他哭,为他笑。如果是我,我绝对无法接受自己的情绪被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左右。能够影响我心情的,绝不应该是男人,而应该是利益。”
穆冬笑道:“阿姐又不是寻常女子,自然不会被情爱左右。咱们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阿姐的功劳,阿姐怎么能妄自菲薄,和闻星落这种庸脂俗粉相提并论?阿姐凤命在身,将来是要当皇后的,阿姐选谁,谁就是真龙天子!”
“你呀,就是嘴甜!”穆知秋笑了笑,“我叮嘱你的事,你办好了没有?”
“阿姐放心,我已经派人去闻家,邀请他们参加明天的义卖会了!”
此时,闻家。
新的县令走马上任,闻家兄妹在前两日被撵出了县衙,如今寄居在徐渺渺的娘家。
徐府富贵,才入冬就烧上了地龙。
闻如云掩着鼻子端坐在檀木官帽椅上,怨怪道:“大嫂也是,明知我对商户人家过敏,闻不得铜臭味,为何不给我们重新置办一座宅院?”
“行了,这话别在你嫂嫂面前提起。”闻如风翻了一页书,“你害死那么多茶商,徐家花钱替你打官司,最后每户赔了五千两雪花纹银才叫他们罢休。咱们寄人篱下的,也不好总发牢骚,到时候再惹岳丈岳母厌烦。”
“呵呵……”
闻月引忽然掩唇轻笑。
闻如风望向她,“月引你笑什么?”
“我笑大哥此言差矣。徐家之所以肯帮二哥赔钱,纯粹是因为他们想要讨好咱们。毕竟明年秋天就是乡试,大哥将会一举考上解元,名震蓉城。放着解元郎女婿不巴结,他们还想巴结谁?”
闻如风捏着书页,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闻月引给他添上热茶,“咱们搬到徐府的这几天,大哥读书可还顺利?何师教你的时候,没偷懒吧?”
“其实……”闻如风眉头紧蹙,“我觉得何师对我没有最开始用心了。以前他总是会在课后亲自盯着我练字,可他现在上完课就走,根本不肯花时间辅导我。”
闻如云冷笑,“肯定是他看见咱们搬出县衙,觉得咱们家中没有个做官的,嫌弃咱们落魄,所以才偷奸耍滑!”
“说起来,自打他来咱们家授课,咱们还没付过束脩呢。”闻月引沉吟,“正好明天穆小姐要在金味斋设义卖会,要不咱们去瞧瞧有没有合适的礼物,拍下送给他?说不定他以后会对大哥上心些,再把他那些做官的学生引荐给大哥认识。”
闻如云问道:“没钱怎么拍?”
“嫂嫂的嫁妆——”
“早就花完了。”闻如云摇了摇折扇,“这几次做生意都没赚到钱,反倒贴进去许多。咱们购置绫罗绸缎、貂毛大氅、金银玉饰也是要花钱的,还有一日三餐的山珍海味,再加上咱们又买了十几个丫鬟婆子,她的嫁妆早就不剩几个了。”
闻月引着急,“那怎么办?”
闻如风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大哥快说!”
“何师在蓉城颇负盛名,我跟着他出去吃饭,那些酒楼老板都不肯收他的饭钱。我想,要不咱们就用他的名义拍下宝物吧?说不定义卖会根本不会收咱们钱。到时候再把宝物送给他,岂不是一举两得?何师定会夸我孝顺。”
闻月引惊喜,“大哥真是聪明,不愧是未来的探花郎!”
兄妹商量好了,第二天一早乘坐徐府的马车,直奔金味斋。
金味斋坍塌后重新修建,更加富丽堂皇,今日义卖会包场,邀请的全是蜀郡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
穆知秋亲自主持,道:“今日共有三十六件宝物,由蜀郡的三十六位小姐捐赠。拍卖得来的善款,将全部捐给洪涝过后的村镇,用以修缮家园,搭桥铺路,设立书院。”
闻月引和闻家兄弟坐在一楼大堂,忍不住频频看向楼上。
她看得清清楚楚,闻星落刚刚上楼去了雅间。
这就是王府小姐和普通姑娘的区别了。
像她只能坐在人堆里,跟下饺子似的你挤我我挤你,而闻星落却能享受单独的雅间……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闻如云。
大哥也就罢了,毕竟还没到科考的时间。
可这辈子,二哥别说飞黄腾达出人头地,他连第一桶金都还没有着落,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像上辈子那样成为首富……
闻月引轻轻叹了口气。
她胡思乱想的功夫里,穆知秋已经拍掉了两件宝物。
第三件宝物是一套笔墨纸砚。
闻月引连忙摇了摇闻如风的手臂,“大哥,这套文房四宝送给何师正合适,你快点拍下来吧!”
闻如风笑着点了点头,喊道:“我出价两千两纹银!对了,我不是以自己的名义拍的,我今天是代表何师过来的!何师你们知道吧?乃是西南有名的大儒,也是我的恩师。这套文房四宝,我家老师志在必得!”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何师的学生,所以没人怀疑他的说辞。
但那套文房四宝十分稀罕,尤其是那方端砚。
于是有收藏爱好者喊价道:“三千两!”
“四千两!”
闻月引拽了拽闻如风的衣袖,“大哥,你快点喊价呀!咱们的风头都被别人盖过去了!反正咱们不用付钱,喊高点也没什么,何师拿到手一定会很开心。”
闻如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志在必得地喊道:“五千两!”
五千两颇有些高,已经远超那套文房四宝本来的价值。
跃跃欲试的文人墨客霎时安静下来。
闻家兄妹志得意满地对视一眼,正以为顺利拿下,哪知楼上突然传来闻星落的声音,“六千两。”
闻月引翻了个白眼,小声道:“星落也太不懂事了,怎么哪儿都有她?虽说是为了吸引大哥的注意,可她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危害到大哥的前程!”
闻如风也有些不悦,“好在咱们不必付钱,喊多少价都可以。”
他气势夺人地喊道:“七千两!”
闻星落跟价,“八千两。”
闻如风恼了,“一万两!”
二楼雅间。
“也就一套笔墨纸砚罢了,居然值这么多钱?!”翠翠不解,“小姐,咱们还要跟吗?”
“不跟。”闻星落垂眸吃茶,“我喊价,不过是喊着玩儿罢了。”
于是穆知秋落锤,“一万两,成交!”
闻如风喜滋滋听着周围的道贺声,不忘叮嘱穆知秋,“穆小姐可千万别写错了,一定要记在我老师的账上啊!”
第148章 世子爷疯了不成?
宝物被一件件拍完,直到最后,穆知秋端上来一盏孔明灯。
孔明灯上盖着绸布,隐约能看见底下的灯身破破烂烂的。
穆知秋介绍道:“这是最后一件卖品。我知道诸位一定很疑惑,为何这盏破灯能压轴出场。”
她说完,金味斋如她所料响起窃窃私语。
她意味深长地扫了眼闻星落的雅间,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盖上白瓷茶盏,显然是预备出手的意思。
而闻星落正对面是天字号雅间。
谢观澜端坐在官帽椅上,慢条斯理地转动墨玉扳指。
天字号雅间设计精巧,可以俯瞰整座酒楼的情景,但从大堂和别的雅间望过来时,只能看见几卷低垂的紫竹帘。
谢厌臣也在,好奇道:“阿兄可知那盏孔明灯有何特别之处?我瞧着破破烂烂的,只是从地摊儿上买的寻常之物。”
破烂……
谢观澜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抬眸,透过紫竹帘望向对面。
少女今日穿了件莲紫色圆领袄,系着条青金十二破裙,芙蓉兔毛褙子衬的一张鹅蛋脸分外清新娇艳,而她杏眼圆润樱唇圆润,却偏偏梳了个兔耳垂环髻,于是她看起来分外的……
国色天香,娇软无害。
她正垂眸看着大堂里的那盏孔明灯,细白指尖深深蜷起。
那是她的东西。
那是她的秘密。
谢观澜低声:“那不是破烂。”
“不是破烂,难道还是珍宝?”谢厌臣搞不明白,“阿兄,你该不会是想拍下那盏灯吧?”
谢观澜不语。
楼下大堂,穆知秋笑吟吟道:“这盏灯的贵重之处,在于它藏了个秘密。究竟是什么秘密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把它送过来拍卖的那位神秘人说,这秘密与在场的一位姑娘有关。因为我不知道秘密的具体价值,所以起拍价暂定为,一枚铜板。”
她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得一干二净。
为了羞辱闻星落,为了作践她对谢观澜的那份感情,她甚至将孔明灯定价为一枚铜板。
闻星落面无表情,杏眼里却掠过冷意。
大堂闹哄哄的:
“故弄玄虚!”
“虽然有故弄玄虚之嫌,但别说,我还真挺好奇!”
“那你拍呗!就当是捐赠善款了!”
“嘻嘻,我出两枚铜板!”
“我出三枚!”
“就这么个破灯,别说三枚铜板了,就是送我我都嫌磕碜!”
“在场某位姑娘的秘密……灯上该不会是写了她喜欢谁吧?快快快,你们谁赶紧拍下,叫我们瞧瞧那男人是谁,再看看是谁的字迹!”
闻星落的指尖嵌进掌心。
上回春日游园,她的字曾经在羲和廊展示过。
那盏孔明灯一旦被熟悉的人拿到,必定能认出那是她的……
场上陆陆续续有人叫价,只是价钱都不高。
闻月引收到穆知秋递来的眼神,嫣然一笑,柔声道:“我出十两纹银。”
闻如云皱眉,“月引,花十两纹银买一盏破灯,你疯了?!”
“是穆知秋让我喊价的。”闻月引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何,总之她叫咱们一直加价就行了!”
有闻月引做引子,一些好奇心旺盛的公子小姐纷纷跟着加价,拍卖价很快升到了一百两。
“买涨不买跌,这盏灯必定大有文章!”
席间有人议论。
于是价钱很快暴涨到了一千两。
闻星落轻叩桌案,始终不着急出手。
闻月引叫得欢快,举牌喊道:“我出两千两!”
用两千两雪花纹银买一个不知所谓的秘密,对在场的宾客而言实在是有些肉疼。
见没人继续加价,闻星落幽幽道:“三千两。”
闻月引紧咬不放,“四千两!”
闻星落:“五千两。”
闻月引掷地有声,“翻倍,一万两!”
满场哗然。
“莫非闻家这两位姑娘,知道孔明灯上的内情?兴许是十分值钱的秘密,所以她们才争相竞价!”
“那我也加入!我出一万两千两!”
闻月引高声喊道:“两万两!”
场上再次哗然。
闻月引迎着众人惊羡的目光,高高昂起头颅,讥笑地瞥向闻星落的雅座。
她虽不知道那盏孔明灯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只要是给闻星落添堵的事,她都愿意去做。
谁叫她前世今生都想抢走她的机缘。
谢厌臣见不得闻星落受委屈,冷笑道:“闻大姑娘好大的口气!你拿得出两万两嘛你就在这里叫唤?穆小姐邀请宾客之前,是否该查验一下大家的资财呢?”
闻星落怔了怔,下意识看向对面。
如果二哥哥在这里的话,那他……
对面雅间垂落几卷紫竹帘,只能透过缝隙,隐约看见些许绯色的锦袍。
她紧了紧双手。
他来了……
闻月引被下了面子,涨红小脸不知如何是好。
穆冬适时喊道:“闻家拿不出两万两雪花纹银,我们穆家却可以!这盏灯我穆冬想要收入囊中,阿姐,我出三万两!”
连太守府都掺和进来了……
众人望向孔明灯的目光,再次变了。
他们纷纷跟价:
“五万两!”
“六万两!”
“……”
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价钱就飙升到了二十万两。
闻星落心一横,正要继续叫价,对面忽然传来低沉冷漠的声音,“五十万两。”
是谢观澜。
少女瞳珠轻颤。
金味斋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众人面面相觑。
究竟是怎样珍贵的秘密,才配得上五十万两雪花纹银?
向来以严谨端肃著称的镇北王府世子爷、西南兵马都指挥使……他疯了不成?
穆冬狞笑,正欲继续加价,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慢条斯理地挑开了紫竹帘。
出现在扶栏边的青年,绯衣玉带昳丽秾艳,眉梢眼角却仿佛蕴着春日里的枯山野水,透着上位者天生的威压。
他面无表情地俯瞰穆冬,“穆家,要与某相争吗?”
谢厌臣轻哂,“穆家一介寒门,不知哪儿来的数十万两雪花纹银?莫非是穆太守……贪污所得?”
第149章 你这一辈子,都会是我的阿兄
一句“贪污”,叫穆冬浑身的血液瞬间发凉。
他求助地看向穆知秋。
穆知秋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只是嘴角却僵硬得厉害,藏在袖管里的双手,更是深深掐进了掌心。
寒门……
寒门……
穆家一路走到今天,她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这个词。
就因为她父亲出身低微,只是个编草席卖的小贩,所以哪怕后来父亲高中榜眼成为朝堂新贵天子近臣,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也依旧瞧不起她!
不过就是区区五十万两纹银,可就因为她家是寒门,不及名门望族更有底蕴,所以哪怕她弟弟能拿得出来,别人也会觉得那是她家贪污所得!
而偏偏,她确实不好交代她家钱财的来历。
穆知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按捺住胸腔里的不甘心,笑道:“我弟弟顽劣,不过是一时好奇,所以才胡乱喊价。既然世子想要这盏灯,在场的又没有人比世子出价更高,那么这盏灯,归世子所有。”
侍女将那盏灯送去了谢观澜所在的雅间。
翠翠感慨道:“世子爷平日里从不铺张浪费,没想到,他今日竟然会为了这盏破灯一掷千金!也不知灯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连奴婢都好奇了呢!”
闻星落垂着眼睫。
她的秘密,在他眼里,竟然值这么多钱吗?
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维护王府的声誉?
闻星落分不清。
底下闹哄哄的,同样有人揣测。
有好事者喝多了酒,高声嚷嚷道:“世子爷花这么多钱拍下这盏灯,该不会是因为灯上的秘密与您的妹妹有关吧?毕竟穆小姐可是说了,灯里的秘密与在场的某位小姐相关!”
“难道这盏孔明灯是闻小姐放的?肯定是闻小姐在上头写了心仪男子的名字,世子爷为了不让闻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所以就拍下了这盏灯!”
“你分析的很有道理诶!”
“那么问题来了,那个男子为何见不得光?”
“也未必是见不得光吧,兴许是身份特别,所以才不能被外人知晓。”
“那究竟怎么个特别,才不能被外人知晓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胡说八道之中,竟然逐渐接近了真相。
闻如风皱眉,“我怎么不知道星落有心仪的男子了?她也太见外了,这种事情都不跟我们说,她究竟有没有把我们几个哥哥姐姐放在眼里?!”
闻月引同样纳闷儿。
前世,没听说过闻星落喜欢谁呀。
她住在王府,来往最密切的就是几位王府公子,难道……
闻月引猛然睁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楼上雅座。
难道闻星落和上辈子的她一样,喜欢上了某位王府公子?!
谢观澜面色沉寒,正欲下令结束这场义卖会,一道崩溃的声音猛然响彻酒楼:
“你们不要再说了!”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原来是沈家公子沈渝。
沈渝起身,愤怒地指着所有人,“是,闻星落是喜欢我,喜欢到不惜在孔明灯上亲手写下我的名字!可我是个低调内敛而又含蓄稳重的人,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想成为你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想成为你们关注的焦点!你们非要刨根问底想方设法绞尽脑汁把我这个男主角挖出来,才肯罢休是不是?!你们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满堂寂静。
众人:“……”
不,他们零个人想把他挖出来。
宋怜心跟着起身,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们嫉妒表哥生来就是人中龙凤,表哥被他们关注也是没办法的事。”
众人:“……”
不,他们零个人想关注他。
沈渝冷冷甩袖,“现在我站在这里,你们满意了?!都是你们逼我的,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
他又红着眼睛,指向楼上雅间,“还有你,闻星落!我知道你惦记我的身子,但你不要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逼我娶你!虽然我已经在预备咱们的婚礼,但我现在正式宣布,婚礼取消!”
闻星落:“……”
她谢谢他全家。
沈渝吼完,气急败坏地冲出了金味斋。
众人满脸一言难尽。
虽然沈渝长的是还不错,沈家的富贵在蜀郡也能排得进前五,但也不知为何,他们并不觉得闻星落会爱上沈瑜,这两个人一点儿也不般配。
难道是闻星落故意玩弄沈渝?
镇北王府的世子爷待闻星落也太上心了,为了这么个微不足道的秘密,竟然动用那么多银钱……
“阿姐,”穆冬不忿,“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沈渝打哪儿冒出来的,见过自恋的没见过他这么自恋的,真是破坏了咱们的好事!”
穆知秋冷笑,“来日方长,不着急。”
义卖会结束后,众人渐渐散场。
谢观澜没让穆知秋的人拿走拍卖得来的所有银钱,他派了自己身边得力的账房,跟着监督每一笔义卖款项的去处,确保每一枚铜板都花在了蜀郡的民生重建上。
蜀郡是他的封地,百姓富强,对他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七宝渠奔流不息,两岸商户鳞次栉比。
谢厌臣坐在礁石上,往水里丢了一颗小石子,偏头望向不远处的两人。
谢观澜正把那盏孔明灯递给闻星落。
闻星落接过,欲言又止。
“我没看上面写了什么。”谢观澜语气平静,“这是你的秘密,只要你不想说出来,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知道。”
闻星落低头看着怀里的孔明灯。
灯衣破碎,竹骨陈旧。
河风吹过来的时候,写着他们名字的残破灯衣如旧絮般轻颤。
她记得谢观澜从前问过她,她的秘密是什么。
可如今秘密就摆在他面前,他却不看一眼。
闻星落把孔明灯放进燃烧的火堆。
橘色的火舌舔舐着孔明灯,逐渐吞噬了那两个字。
闻星落看着它在火中烧的不成样子,心脏泛起一股尖锐的疼痛,仿佛在火中翻滚燃烧的不是灯架而是她的心,那般灼热滚烫的温度,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和满腔妄念一起烧成灰烬。
她轻声,“你这一辈子,都会是我的阿兄。是不是?”
第150章 说谎的人,会被谎言折磨一辈子
谢观澜面无表情,“从来都是。”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然而藏在袖中的双手,却紧攥到青筋暴起。
水花拍打上礁石,令人想起今夏的那场洪涝,想起被困在孤岛上时,那天夜里的对白。
——说谎的人,会被谎言折磨一辈子。
…
闻星落乘坐马车回王府的时候,恰巧路过徐家。
徐府门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闹哄哄的。
闻星落听见闻如风的声音,叫停马车,掀起窗帘望过去。
“老师!老师您别走啊老师!”
闻如风紧紧拽着何师的衣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哎呀,你可走远些吧!摊上你这么个学生算我倒霉!”何师不耐烦地挣开他,连连摆手,“我实在胜任不了你的老师,你还是另请高明!”
“老师这话是何意?!”闻如风急了,“我好心送您一套文房四宝,那么贵的东西,想必您这辈子都没见过!您为何还要这么说我?!”
何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表情几近崩溃,“你送我?!那是你送我的吗?!人家讨债的都来找我了,要我给他们一万两雪花纹银!要不是我豁出这张老脸,告诉他们这东西我不要了,他们看在我往日的名声上不曾说什么,恐怕我砸锅卖铁都付不起!总之我也算对得起你了,咱们好聚好散,以后你出门可千万别说你是我学生!我丢不起这个脸!”
徐渺渺气愤道:“你这老头,难道忘记当初的承诺了吗?!我三跪九叩请你出山,教授我夫君学问,你教了一半就跑路是什么意思?!”
何师被活活气笑了,“那我给你们磕头,我给你们磕头行不行?!”
他作势要跪,被及时赶来的徐家二老拦住了。
他好歹是闻如风的老师,老师给学生磕头乃是大逆不道,一旦传出去闻如风的仕途就算完了。
徐家二老好言好语劝了良久,见何师铁了心不肯再教闻如风,只得送上盘缠,放他离开。
闻月引轻哼,“不过就是个乡野夫子,咱们好心送他笔墨纸砚,他却不知道感恩戴德,反而一直拿银钱说事,不知道摆的什么谱!”
“我原以为他是个清高的读书人,没想到也会满嘴金银。不过就是区区一万两纹银,何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闻如云摇头,“真是粗鄙庸俗,难登大雅之堂。”
闻月引冷笑,“等大哥明年考上解元,有他后悔的!放着解元郎的恩师不当,真不知道他还想当什么!”
闻如风满脸落寞,眼尾还带着难堪的潮红。
他犹豫道:“月引,我真的能考上解元吗?”
“那是自然。”闻月引斩钉截铁,“到时候,咱们一定要风风光光办一场宴席,狠狠地打何师的脸!”
兄妹三人商量着回了徐府,没多久突然有小厮着急忙慌地冲进来,“大公子、二公子、小姐,边境有消息传回来了!”
闻月引连忙坐直了身子,“可是与我三哥有关?!”
小厮喝了口茶,喘着气儿道:“听说是闻小姐的哥哥在边境立了大功,带着一队好兄弟击杀了半夜偷袭的藩贼,救下了着火的十几万石军粮,如今正式授封为正六品抚夷护卫军!”
闻月引猛然睁圆了眼睛,“当真?!”
“小的不敢撒谎!”
闻如风喜极而泣,“正六品抚夷护卫军!正六品!”
“这下好了!”闻如云喜不自胜,“虽然父亲不在了,但他终究只是个小小的九品县令,现在咱们家出了个正六品抚夷护卫军,咱们家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小厮笑道:“恭喜公子小姐!”
闻月引笑逐颜开,“赏!”
还好她重生归来,没有选择进王府,而是跟着父兄。
虽然中间多有波折,但现在三哥和前世一样授封为正六品抚夷护卫军,可见大哥和二哥以后也会走上和前世一样的路!
她一定也会和前世一样,成为当朝太子妃!
她提议道:“也不知三哥何时回来,咱们得预备宴席,为他接风洗尘。对了,干脆咱们把升迁的喜宴也准备起来吧?这几天咱们就辛苦些,先把请帖写好,到时候三哥一回城,咱们就能给他一个惊喜,热热闹闹的直接开宴!”
“是啊大哥,”闻如云含笑摇开折扇,“你赶紧吩咐徐家准备起来,别到时候手忙脚乱,惹大家笑话,给三弟丢脸。”
闻如风笑得合不拢嘴,叫来徐渺渺,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道:“渺渺啊,金味斋的档次最高,我做主,就订金味斋的酒席!你就先订个一百桌吧!”
另一边。
闻星落刚回到王府,就听说谢拾安在外面立了大功。
老太妃喜不自胜,“护卫军……好,好!若是明年再挣几个军功,封个四品中郎将,那就更好了!”
闻星落也忍不住弯起杏眼。
连日以来因为谢观澜所产生的阴霾和伤心,被这个喜讯冲淡不少,她由衷地为谢拾安感到高兴。
她柔声道:“四哥哥那么厉害,别说四品中郎将,就算是封狼居胥,也未尝不可能。祖母可要好好想想,等四哥哥回来,您要奖赏他什么!”
老太妃笑眯眯的,“是该奖赏些好的……”
闻星落先后陪老太妃和卫姒用过晚膳,因为开心,席间还饮了两杯果酒。
正欲返回屑金院,却在回廊碰见了穆冬。
穆冬狠狠地盯着她,“我看闻姑娘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怎么,你该不会以为,你喜欢谢观澜的事情,就这么被压下去了吧?”
闻星落下意识扫了眼四周。
见周围没人,她才道:“你想做什么?”
穆冬逼近她一步。
面前的少女秀色可餐,容貌更胜他阿姐。
可就是这么个女人,屡屡破坏他阿姐的好事!
想要毁了她……
穆冬勾唇,笑得暧昧,“不知今夜,闻小姐是否有空?我想跟你细谈你和谢观澜的事。”
闻星落低垂眉眼。
又来了……
又来了一个威胁她的人。
她掩饰去眼瞳里的杀意,似笑非笑道:“穆公子想要与我围炉听雪吗?正巧我无事可做,今夜子时,屑金院不见不散。”
穆冬愣了愣,没料到她竟然答应的这么爽快。
闻星落与他错身而过的刹那,忽又回眸,声音又甜又软,“今夜之事,是你我的秘密,穆公子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少女眉黛青颦莲脸生春,雪色里美的不可方物。
穆冬怔神的功夫,她已经走远了。
他盯着她的背影,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是夜。
穆冬一袭黑衣,径直翻进了屑金院。
他攀上闻星落的闺阁,正要翻进花窗,却觉眼前闪过一道寒芒。
他惊愕抬眸。
少女弯弓搭箭,锋利的羽箭迎面而来,在他惊惧而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呼啸着洞穿了他的心脏!
第151章 他撒谎了,他给闻宁宁的是一个赝品
穆冬两眼充血,喘息着捂住胸口,“你……你……”
闻星落放下弓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雪光照进闺房。
闻星落揪住穆冬染血的衣襟,迫使他低下头听她说话,“穆公子大约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了。穆公子和令姐不愧是姐弟,你们同样的叫人憎厌。”
她说完,将穆冬推了下去。
她的闺房在三楼。
穆冬“砰”的一声掉落在雪地里,胸口洇出的鲜血渐渐染红了积雪,至死都愕然地睁着眼睛。
今夜闻星落给屑金院的侍女们都放了假,婆子们则被翠翠引去后面的厢房吃酒,因此整个院子只有她和翠翠听见了动静。
翠翠利索地抄起锄头,将穆冬埋进了芙蓉花丛里。
闻星落看着她,“你是祖母的人,我偷盗闻青松尸体,谋害穆知秋性命,现在又害死了穆冬,你为何不去告诉祖母?”
“小姐说的这叫什么话?”翠翠不开心,“我被太妃娘娘给了小姐,那就是小姐的人!正所谓一女不跟二夫、一仆不侍二主,我才不做背主的事呢!总之小姐做什么都是对的,我绝对不会出卖小姐!”
她跟了闻星落快有两年。
两年间同吃同住,早已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
闻星落心中涌出一股暖意,抄起锄头走上前,“我陪你一起挖。等把他埋好了,咱们就回去围炉烤肉。”
“真的吗?那奴婢就不客气了,奴婢要吃一整只烤鸡!”翠翠垂涎三尺,“再烧一壶烫烫的酒!大冬天的晚上,躲在暖阁里吃酒烤肉最快活啦!”
周围渐渐落起细雪。
此时,穆知秋的院子。
“公子还没回来?”穆知秋蹙眉,“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
穆冬的小厮挠了挠头,“奴才也不知道啊!小公子一个时辰前出去的,说是有要紧事办,很快就会回来,叫奴才给他留个门。奴才左等右等,实在等得着急,就先回来禀报小姐了!”
正说着话,丫鬟突然匆匆进来,“小姐,指挥使大人来了!”
穆知秋霍然起身,正欲回房梳妆,那丫鬟欲言又止,“小姐,情况不太对,您……您还是亲自出去看看吧……”
穆知秋踏出寝屋,院子里灯火通明,竟围了一圈黑甲兵。
她心底泛起一丝不安,朝正门方向款款行了一礼,“雪夜访友,也算风雅。指挥使大人既然来探望小女,为何不进屋小坐,反倒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扶山掸了掸衣袍,从黑甲兵中走出,“穆小姐弄错了,我家主子今夜并未前来。”
见穆知秋的脸色难看了几分,他才皮笑肉不笑道:“我奉主子之命,特意派遣一百名黑甲兵前来保护穆小姐。往后穆小姐进出院子,需得禀报过我家主子。家书之类的东西,也得先给我家主子过目了,才能送去阳城。”
穆知秋骤然失态,喝问道:“怎么,指挥使是要软禁我?!”
扶山笑道:“瞧您说的,明明是保护,怎么就成了软禁?”
雪花落在穆知秋的脸颊上,冰冷刺骨。
她像是突然间想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地后退半步。
她喃喃,“他不想和穆家合作,也不想与我联姻,却又不想穆家为天子效力。可他才杀了杜广弘满门,如果再杀穆家,那么就等于给了天子出兵伐蜀的理由。所以,他是想把我和弟弟软禁在蓉城充作人质,用我们的性命威胁父亲,不再充当天子的耳目……我来到蓉城,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扶山轻哂,“瞧您说的,仿佛我家主子是什么心机叵测之人。从头到尾,这一切不都是您自个儿的选择吗?”
穆知秋眼眶发红,再次逼问,“我弟弟在哪儿?!”
扶山笑而不答,转身离开。
“狗奴才,你站住!”
穆知秋急了,飞快跑下台阶想要拉住扶山,却被黑甲兵牢牢挡住,任由她如何声嘶力竭,也不肯松开分毫。
穆知秋崩溃跪倒,十指深深嵌进了雪地。
她分不清……
分不清这一切究竟是谢观澜有意设计,还是他在为闻星落报复她……
原以为只要她努力,百炼钢也能化作绕指柔。
可是谢观澜城府深沉手段狠辣,像是蛰伏在暗处等待一击毙命的野兽,她根本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也根本提防不了他半分!
穆知秋抬起通红的泪眼,遥遥望向沧浪阁的方向。
谢观澜……
不愧是她选中的男人,果然够狠!
也只有够狠,才能在群狼环伺之中爬上那个位置。
可是一想到这么有潜力的男人,竟然不属于她也不属于穆家,她就心痒难耐!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得到谢观澜?!
沧浪阁楼台高耸,灯火如昼。
金丝楠木床榻上,一袭黑色绸面寝衣勾勒出谢观澜宽肩窄腰的身段,他沐浴后未曾束发,墨黑青丝肆意散落在颊边,优越的眉骨和鼻梁在烛火下泛出玉石般的光泽。
他静静看着悬挂在床头的那盏孔明灯。
竹骨陈旧,灯衣破碎,带着蜡烛灼烧后的痕迹。
他撒谎了。
他还给闻宁宁的只是一个伪造的赝品,真正的这一盏灯被他带进王府藏匿了起来。
他此生得到的东西不多。
这一盏灯,弥足珍贵。
他舍不得烧掉它。
修长的指尖轻抚过灯盏。
卷起的灯衣上,依稀可见“观星”二字。
她的字是他亲自教授,他认得。
“观星……”
谢观澜,闻星落。
那是他们的名字。
他记得那一夜的阳城漫天烟火,街头熙攘繁华,妙龄少女们纷纷在孔明灯上写下心愿,他们家的小姑娘站在其中提笔凝思,夜风扬起她青金色的裙裾,她思忖了很久才写下她的心愿。
放孔明灯的时候,她捂着他的眼睛,不许他看。
那时候,他以为她许的无外乎是求平安一类的愿望。
原来……
是他。
指腹小心翼翼地抚平卷起的灯衣墨字。
青年的喉结压抑克制地滚动。
今夜的灯火照进他犹如枯山寒水的眉眼,在入冬的时节,添上了些微暖意。
次日。
闻星落带着一盒糕点,前来探望穆知秋。
穆知秋坐在玫瑰椅上,脊梁挺直坐姿端正,看起来像是出身极好的世家贵女,“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闻星落自个儿拣起一块枣泥糕咬了小口,“我只是来请穆姐姐吃糕点的,祖母院子里的枣泥糕最好吃了。”
“我弟弟不见了,”穆知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这事是否与你有关?还是说,是谢观澜将他囚禁在了别的地方?!”
“你说穆公子啊……”闻星落拿手帕擦了擦指尖,平静地抬眸望向她,“他死了。”
第152章 闻家兄妹敲锣打鼓:恭喜闻如雷授封正六品官
穆知秋猛然白了脸,“你说什么?!”
闻星落将穆冬的玉佩放在花几上,“他昨晚翻进屑金院,妄图对我行不轨之事。为了保护自己,我就射杀了他。喏,这是他贴身佩戴的玉佩,看他很宝贵的样子,莫非是穆姐姐从前送给他的?”
少女的口吻稀松平常,像是在问穆知秋,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穆知秋不敢置信地拿起玉佩。
玉佩上,还沾着血。
她声音发颤,“闻星落,你……你怎么敢?!”
怒意冲垮了她的理智,这一刻她完全忘了维持世家贵女的风范,发疯般想要扑上来掐死闻星落,却被翠翠推倒在地。
闻星落垂眸看她,“归根究底,这都是穆小姐的错,你不该把我的秘密告诉穆公子的。穆公子的嘴就像是拴不住口子的麻袋,说不定哪天就会把我的秘密宣扬出去,不仅会伤害我,也会伤害王府的声誉。穆小姐,我不想给王府带来麻烦,更不想让祖母伤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穆知秋双眼通红,指尖深深挖进地砖,指骨用力到渗出血来。
她生得丰颊红唇妩媚窈窕,是个很好看的女子,可她此时此刻表情狰狞,看起来分外恐怖。
她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那是我的亲弟弟……”
闻星落颔首表示理解,强调道:“他死于穆小姐的野心。”
“有野心也是错吗?难道你就没有野心?!”
“我有。”闻星落承认得坦坦荡荡,“祖母教过我,女子有野心是好事。穆小姐一介女流,却能凭着野心,带领穆家走到今天,可见坚韧聪慧值得钦佩。但你不可以为了自己的野心,去伤害别人。”
她看着穆知秋,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上一世,她也曾如穆知秋这般,为父兄百般谋算。
顿了顿,她道:“其实我挺羡慕穆小姐的,穆小姐虽然出身寒微,但你的父亲和兄弟待你如掌上珠玉疼爱有加,你自己又才貌双全,如今更是贵为太守之女。你究竟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但凡上辈子闻家人待她,能有穆尚明他们待穆知秋一半好,她又怎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你懂什么?!”穆知秋红着眼睛,“你没去过京城,你永远都不会明白,那些名门望族是怎么狗眼看人低的!我想要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是被京城所有命妇贵女朝拜的尊荣!我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天底下能够满足我心愿的,也只有一个谢观澜!”
闻星落面无表情。
她明白,她当然明白。
前世跟着闻家父子远赴京城,她就曾在各种宴会上受尽冷待。
那些同龄小姐都有自己的圈子,即便有几个脾气好的肯与她说话,也只是明面上热络客气,实则绝不会与她深交。
可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别人排斥和瞧不起她,她想得到的……
不过是父兄的爱。
她看着穆知秋,像是看着前世的自己,“穆姐姐和我一样,都是偏执的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我奉劝穆姐姐一句,先弄清楚你想要的东西究竟值不值得你付出,之后,再为它筹谋算计。莫要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未能达成所愿,还丢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穆知秋神色疯戾,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你以为你赢了是不是?至少我还有可能成为他的世子妃,而你,你只能做一辈子的妹妹!你只能做阴沟里的老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娶妻生子!闻星落,你比我更加可怜可悲!”
“可怜可悲?”闻星落笑着起身,“我有疼爱自己的祖母和娘亲,有全心全意为我撑腰的父亲和阿兄,我为何要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一辈子伤心难过?穆姐姐不是比我更清楚吗?人不能把全部的悲欢,都寄托在姻缘上。”
她径直离开了院子。
翠翠回头看了一眼崩溃瘫坐的穆知秋,小声道:“小姐,咱们就这么把穆冬死了的消息告诉她,不会出什么事吧?世子爷要是知道您杀了穆冬,会不会生气?”
“不会。”闻星落肯定。
如果是谢观澜知道穆冬企图威胁镇北王府的名声,那么他只会比她更快动手。
至于人质,有穆知秋一个就够了。
翠翠放了心,笑嘻嘻道:“没人捣乱,小姐可以安心准备书院的考试了!再过半个月书院就会放冬假,说不定到时候四公子也从边境回来了!”
蜀郡又落了几场雪,终于传回谢拾安要回府的消息。
王府一大早就热闹起来,老太妃特意派人提前交代厨房,今日的宴席上务必多准备谢拾安爱吃的菜。
闻星落翻翻找找,特意挑了件新裁的石榴红绣芙蓉花罗裙。
今日穿这个喜庆。
她描眉梳妆之际,翠翠捧出一只金丝楠木雕花的三层首饰匣子,“这是前两日扶山大哥送过来的,说世子爷从前答应过您,要重新送您一套头面,这些日子过去,终于是做好了。小姐今天要戴这个嘛?”
闻星落握着木梳。
从前谢观澜送她的那支金蝴蝶发簪,在老君阁弄坏了。
后来回了悦茶楼,他是答应过会送她一套新首饰。
她以为他忘了,没想到……
她放下木梳,打开首饰匣子。
是一整套黄金点翠工艺的头面,从发冠到步摇、从璎珞项圈到手镯臂钏,花丝精致点翠鲜亮,照的整间闺房都金灿灿的。
是她所有首饰里面,最贵重的一套了。
她弯起杏眼,“就戴这个。”
梳妆打扮妥当,小丫鬟进来禀报道:“小姐,马车已经套好了。”
闻星落起身,“走吧,我要亲自出城去迎四哥哥。”
马车行至城郊,长亭古道上热热闹闹的。
翠翠掀开窗帘,“今儿有不少兵卒从边境参军回来,大家好像都是来接自家孩子的!”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背后传来敲锣打鼓声。
翠翠扶着闻星落下车观看,一支仪仗队伍穿着大红衣裳,吹着唢呐敲着鼓,欢天喜地春风满面地走了过来。
仪仗队伍拉开大红横幅,横幅上提着一行格外醒目的大字:
“恭喜闻如雷授封正六品抚夷护卫军”。
百姓们惊奇的目光里,三顶软轿从仪仗队伍后面出现。
闻如风、闻如云和闻月引掀开轿帘,喜气洋洋地走了出来。
第153章 谢拾安:我们家乖宝宁宁越来越漂亮了
闻府的侍女们也都穿红着绿,怀里抱着红漆攒盒,不停将干果、糖块和铜钱抛撒给围观百姓。
闻如风笑容满面,朝周围拱了拱手,“我三弟因为在边境立了大功,所以被封为了正六品的抚夷护卫军。今日我三弟凯旋,我做主,请诸位沾沾我们闻家的喜气!”
百姓们也很高兴,一边去接铜钱糖果,一边恭贺道:“闻三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
“那是自然。”闻如云摇开折扇,邪魅一笑,“虽然你们家中也都有人去边关从军,可惜,都比不上我三弟。这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往往比人与狗的差距都要大。”
话音落地,百姓们的恭维声随之一滞。
这人炫耀就炫耀呗,为何要拉踩他们的至亲?
真是可恶!
“二哥,虽然咱们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可你也不能瞧不起别人呀。”闻月引掩唇一笑,朝众人盈盈福了一礼,“我替二哥向诸位赔个不是。”
百姓们摆摆手,懒得再看他们三个。
闻月引忽然注意到了闻星落。
她笑出了声,“哟,妹妹不是攀上了镇北王府吗?怎么,知道三哥立功凯旋授封六品官职,你又想打他的主意了是不是?竟然特意赶在我们前面来接他,真是好深的心机!”
“我不是来接他的,”闻星落坦然,“我是来接——”
“你住嘴!”闻如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闻星落,你的心思难道我还不知道吗?你就是看我们家快要过上好日子了,所以迫不及待想向三弟献殷勤!是,镇北王府是显赫富贵,可你终究不是他们的亲闺女,你心里头,还是想回家的,是不是?”
闻星落笑了起来。
有这几位兄长和姐姐,她的生活都精彩了很多。
“好了,都别吵了!”闻如风突然站了出来,“父亲不在了,咱们兄妹更应当团结友爱才是。星落,我做主,你赶紧向你二哥和姐姐道个歉,这事就算是过去了!往后,咱们家就要过上好日子了,咱们兄妹应当劲往一处使,助月引尽早当上太子妃,绝不可再起争执!”
“道歉?”闻星落玩味,“请问大哥,我做错了什么,需要向他们道歉?”
闻如风正要回答,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从小到大,每次家里发生争执,他都会让闻星落道歉。
久而久之,全家都习惯了。
可如果真要问他闻星落做错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
闻如云冷笑,“目无尊长,对兄长和姐姐态度不恭,难道不需要道歉吗?!”
“请问二哥,我究竟是哪句话对你们不恭呢?”
闻如云语噎。
从头到尾,闻星落就只说了两句话,确实挑不出错处来。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闻星落态度不好。
她就应该像从前那样,对他们俯首帖耳笑脸相迎,他才会觉得舒服,而不是穿着镇北王府给她买的衣裳首饰,在他们跟前晃悠……
“今天是三哥大喜的日子,你们就不要吵架了。”闻月引捂着胸口,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既然大家都是来接三哥的,那就应该和和气气的才是,省的叫三哥看见了伤心。”
闻如风叹息,“月引啊,什么时候星落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不必再为她操心了。”
闻如云关切道:“月引,这里风大,你身子骨又一向娇弱,如何吃得消?要不你去软轿里面等吧?”
“不,”闻月引咳嗽了几声,露出一个坚强的表情,“这样大喜的日子,我必须亲眼看着三哥凯旋……”
闻如云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旋即不悦地看向闻星落,“没长眼睛吗?看不见你姐姐身娇体弱咳嗽得厉害?还不赶紧把你身上的裘衣脱下来给你姐姐穿?”
昨夜才落了雪,今日蓉城冷的厉害。
闻星落外面穿的是老太妃特意送给她的羽纱面白狐狸裘衣,用白狐狸毛织百鸟羽毛制成,雪色里流光溢彩仙姿鹤骨,又好看又保暖。
翠翠不忿,护着闻星落骂道:“这是太妃娘娘送给我家小姐的裘衣,你们想穿自己买去,站在这里张嘴问别人要,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乞丐呢!”
“贱婢!”
闻如云面容阴鸷,抬手就要掌掴翠翠。
闻星落一把握住他的手,“二哥,翠翠是我的人。”
“你的人?那我就先教训你,再教训你的奴婢!你给我把裘衣脱下来!”
他面色狰狞,伸手就去扒闻星落的裘衣。
翠翠小嘴一噘,正欲揍他一顿,远处的驿道上突然响起尖锐的鸟啸声!
众人望去。
一只神峻凶猛的海东青展开宽大羽翼,鸣啸着遮蔽了太阳,朝这边飞掠而来!
驿道尽头马蹄声疾,一队少年身穿细铠背负弓箭,个个姿容俊俏气势夺人。
其中最惹眼的,是为首的少年。
少年丰神俊秀桀骜不驯,火红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翻飞,鹅黄箭袖劲装刺绣猛兽团花纹,四指宽的革带勾勒出劲瘦窄腰,他在马背上弯弓搭箭,几绺刘海儿朝两侧自然分开,眼神比箭头更加嚣张危险。
羽箭离弦,呼啸而来,笔直射进了闻如云的发髻!
闻如云呆在当场。
闻星落回眸,杏眼里涌出欢喜,“四哥哥!”
枣红色骏马风驰电掣,已到跟前。
谢拾安勒住缰绳,海东青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翻身下马,仔细看了看闻星落,恣意地扬了扬眉梢,“几个月没见,我们家乖宝宁宁越来越漂亮了!”
他的好兄弟们簇拥在他身后,跟着七嘴八舌地笑道:
“闻妹妹国色天香!”
“我们离开的这些天,闻妹妹可有说亲?”
“谢四你看我怎么样——”
谢拾安气笑了,一马鞭抽到那人身上,“去你的!少打我妹妹的主意!”
一片闹哄声里,闻星落笑道:“祖母已经在万松院给四哥哥备下接风洗尘的宴席,四哥哥现在回府吗?”
“走!我跟你说我这些天最馋祖母院子里的枣泥糕了!”
眼看他们要走,闻如风拉起瘫坐在地的闻如云,忍无可忍地怒喝, “闻星落!”
第154章 闻如雷这辈子成了个低贱的马夫
闻星落驻足,转身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闻如风拔下闻如云发髻里的那支羽箭,恶狠狠掷在她面前,“谢拾安这般欺负你二哥,你就没有半点表示?!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们几个亲哥?!”
“我说你们闻家兄弟咋那么招人烦?!”
谢拾安不耐烦地挡在闻星落面前,正欲给闻如风一个窝心脚,突然注意到旁边的仪仗队伍和拉起的横幅——“恭喜闻如雷授封正六品抚夷护卫军”。
不止他,他的好兄弟们也注意到了。
众人对视一眼。
被封为护卫军的人明明是谢拾安,怎么成了闻如雷?
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变幻,闻月引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仪仗队伍会意,立刻敲锣打鼓地高声唱喏:
“闻家如雷,勇猛聪慧;官居六品,名震武威!”
他们反复唱了几遍,直到恭贺声响彻整个城郊。
闻如云邪魅笑道:“你们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看见我三弟的名号,不敢嚣张了?谢拾安,亏你还是镇北王府的公子,连我弟弟都比不过,真是可悲!”
谢拾安一行人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
闻家兄妹到底知不知道,被授封正六品护卫军的人是谁?!
随便拉一个从边境回来的兵卒,就能打听清楚啊!
他们连授封官职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大张旗鼓地搞出了横幅和仪仗队,真是不嫌丢脸!
闻如风恼怒,“你们笑什么?”
一人捂着肚子,指着横幅道:“笑你们——”
“没什么!”谢拾安捂住他的嘴,“我们就是为闻如雷开心,哈哈哈!”
何必着急拆穿他们,等他们再把动静闹大些,敲锣打鼓地穿街过巷,沦为整个蜀郡的笑话,那才叫好玩!
闻家兄妹皱着眉。
这些人一个个挤眉弄眼地憋着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是为三弟高兴?
也是,三弟年纪才这么小就授封六品官职,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们为三弟感到艳羡欢喜也是有的。
闻如风缓和了语气,道:“既然你们诚心为三弟高兴,我就做个主,邀请你们晚上来徐府参加三弟的升迁宴吧!届时会有很多官宦富商莅临,排场不比你们镇北王府办喜事的时候差。”
闻星落望向谢拾安,清楚地读懂了他的意思——太好玩了。
他在边境呆了那么久,这几个月一定过得十分辛苦,刚回来就碰见这种事,自然是要好好玩上一场。
还有什么事,比捣乱更有趣呢?
于是她答应道:“好的大哥,我们一定会到场为三哥庆贺的。”
她和谢拾安等人走后,闻如云摸了摸松乱的发髻,愤愤道:“镇北王府狗眼看人低,咱们定要在今晚的升迁宴上,狠狠打他们的脸,叫他们知道,咱们闻家也有厉害人物,绝不是可以随意欺辱的人家!”
“话说回来……”闻如风蹙眉,“难道星落真的不是来接三弟的?咱们可是亲兄妹,血浓于水的,难不成在她心里,谢拾安竟然比三弟还重要?”
闻月引掩唇轻笑,“怎么可能呢?肯定是妹妹不想被咱们发现她的小心思,所以才故意拿谢拾安当挡箭牌,她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闻如风点了点头,“月引言之有理……”
说着话,远处驿道上再次扬起尘土。
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一匹瘸腿的马孤零零从尘土里走了出来。
马背上的少年一改往日的精神抖擞,露出一脸衰相来。
正是闻如雷。
瞧见远远迎上来的闻家三兄妹,他没什么表情,只翻身下马,冷淡地行了个礼。
闻月引笑道:“三哥,我们给你准备了惊喜。”
她朝仪仗队伍略一点头。
锣鼓声顿时再次响起,众人喜气洋洋地高呼道:“闻家如雷,勇猛聪慧;官居六品,名震武威!”
闻月引满脸期冀,“三哥,你果然和前世一样,被封为了正六品抚夷护卫军!我们不知道有多替你高兴,一大早就等在了这里!只是星落……”
她抿了抿唇瓣,为难道:“星落年纪还小,不懂事,谢拾安诓骗她两句,她就真以为人家拿她当妹妹,竟不肯与我们一同在这里迎接你。三哥,我替妹妹向你赔个不是。”
闻如雷紧紧攥着拳头,盯着横幅和仪仗队伍,眼眶发红脸皮滚烫,臊得厉害。
他突然一把推开闻月引,发疯般冲上去扯过横幅,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将横幅撕得七零八落却仍不解气,又狠狠踩了几脚。
闻如风愕然,“三弟,你这是干什么?!”
闻如雷一张脸涨得通红。
什么正六品抚夷护卫军,这辈子他根本就没有得到这个封号!
立下军功的是谢拾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拾安被封为护卫军,耀武扬威风光凯旋,抢走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而他……
因为他偷偷把自己的脏衣裳塞进别人的洗衣篓子里让别人帮他洗,又偷吃光了同帐士兵的肉饼,所以他现在被军营里所有人厌恶排挤,他一个朋友也没有,他只能睡在马厩里!
他这辈子成了个低贱的马夫!
如果留在闻家的人是闻星落,他绝对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闻月引像闻星落那样关心他、引导他,他又何至于输给谢拾安?!
这一切,都是闻月引的错!
他恶狠狠指着闻月引,狰狞咆哮道:“都怪你!”
闻月引吓了一跳,抚着胸口躲到闻如风身后,“大哥你看他……我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就突然冲我发脾气……”
“三弟,”闻如风护着她,“你到底是怎么了?月引身子不好,你怎么能吼她呢?”
“是啊三弟,”闻如云同样不解,“你现在授封正六品护卫军,高兴都来不及,发什么火?我们已经为你设下一百桌夜宴,是金味斋的宴席,档次极高,还邀请了蓉城有头有脸的权贵富商,现在满城的人都知道咱们家出了个正六品护卫军。三弟,咱们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月引。你可千万别犯糊涂,放着好好的福星妹妹不疼爱,反倒去记挂闻星落那个灾星!”
北风呼啸。
闻如雷只听见了“满城的人都知道咱们家出了个正六品护卫军”、“已经为你设下一百桌夜宴”这两句话。
一想到即将要丢的脸,闻如雷两眼一翻白,直接晕死过去。
兄妹三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闻如风笑道:“咱们把三弟抬回去吧,说不定夜宴的时候他就能醒过来了。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喜宴上,满城权贵都对他嘘寒问暖阿谀奉承,肯定会高兴坏了。”
第155章 谢观澜独独没看闻星落
闻星落和谢拾安回到王府,府里张灯结彩十分喜庆。
老太妃拉着谢拾安的手,不住地上下打量,最后湿了眼眶,迭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拾安生怕老人家掉眼泪,笑嘻嘻地翻了两个跟斗,“我在边疆玩得可开心了,风吹日晒的,身子骨都结实许多!祖母您瞧,我是不是长高啦?”
“是长高了!”老人家被他逗笑,“你妹妹也长高了!”
谢拾安闻言,连忙拉起闻星落要和她比身高。
闻星落避开他的手,好一阵嫌弃,“四哥哥是男子,却来和我一个姑娘家比,也不嫌臊得慌!你要比,和二哥哥比去!”
“对了,”谢拾安坐到闻星落身边,“宁宁,你不是在信里说给我寄了一盒柿饼吗?柿饼呢?我一块儿也没收到!”
闻星落:“……”
柿饼被她献给谢观澜了!
说着话,丫鬟挑开帘子,谢观澜来了。
闻星落没注意到他,只心虚道:“兴许是半路上被大猫吃掉了。”
谢拾安高高挑起眉头,“大猫会吃柿饼?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闻星落:“……”
她也不信。
“子衡。”老太妃率先注意到谢观澜。
闻星落身子一僵。
回过神时,人已经下意识跟着谢拾安和谢厌臣站起身,朝谢观澜福了一礼。
老太妃注视谢观澜,语气沉沉地提醒道:“你弟弟妹妹,在给你问好。”
她加重了“妹妹”二字。
谢观澜面无表情,朝三人略一颔首,视线却独独避开了闻星落。
“大哥!”谢拾安高高兴兴的,“我在军队里历练了几个月,懂了许多东西,也攒了很多经验。将来,我要给你当先锋!”
少年赤忱而又忠诚。
谢观澜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地道了声“好”。
用过午膳,老太妃和谢靖去休息了。
西厢房里,谢拾安兴致勃勃地拿出一个包袱,“我给大哥二哥还有宁宁都带了礼物,保管你们喜欢!”
他先递给闻星落一个木匣,“这是当地手艺人捏的泥人,那边的小姑娘可喜欢了,我提前半个月才预定到。”
闻星落掀开木匣。
里面一共八个小泥人,造型各异憨态可掬,正是镇北王府一家人。
她看了眼代表谢观澜的小泥人,它绯衣玉带负手而立,从着装到肢体都十分精致细腻,脸上还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似温和可亲,实则矜贵疏离。
她和谢拾安、谢厌臣,下意识将视线从小泥人移到谢观澜脸上。
谢观澜似笑非笑,“看什么?”
三人吓得连忙低下头。
他的表情,和小泥人简直如出一辙!
这小泥人捏得传神极了!
谢拾安又道:“喏,这是带给二哥的礼物。”
闻星落好奇望去。
谢厌臣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一颗风干的头颅!
浓烈的视觉冲击激的她心脏一颤,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一截绯色宽袖先挡在了她脸前,将她的视线和那颗头颅隔绝开。
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是……谢观澜。
闻星落仰起头,谢观澜却并未看她,只眸色沉寒地盯着谢拾安。
谢拾安并未察觉,骄傲道:“这是我杀的第一个敌人!那天夜里他带着一队兵马,穿着我们军营的衣裳,偷偷溜进营地,趁大家睡觉,割了许多人的脖子。他还想放火烧我们的军粮,我与他打了五十个回合,终于将他斩于马下!听说这个人在边关臭名昭著,以前还屠过村,抢了很多老百姓的粮食和钱财!”
“三弟好厉害!”谢厌臣欢喜地抱起那颗头颅,“我喜欢三弟的礼物,我一定会把它制成最好看的骷髅头花盆,为三弟种一株万年红。”
谢拾安又拿起了送给谢观澜的礼物。
“大哥,这是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一把名刀!”谢拾安轻咳一声,“你看这刀鞘的做工,看这雕花……”
谢观澜面无表情。
什么名刀,这把刀一看就知道是地摊儿上买的。
撑死了五两银钱。
谢拾安滔滔不绝,“这把刀可重了,大哥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才把它背回来,一路上可算是累坏我了!”
闻星落不解,“四哥哥不是骑马回来的吗?”
谢拾安:“……”
“这个你别管,”谢拾安心虚地咳嗽一声,“总之我就是很辛苦!而且这把刀很贵的,足足花了我——”
他转了转眼珠。
这次去边关,父王和大哥抱着让他历练的心态,两个人都格外抠门,一个子儿都没给他。
军营里的那点俸禄还不够他塞牙缝,全靠好兄弟的接济他才能喝酒吃肉,给宁宁买小泥人的钱还是问好兄弟借的。
可是今天看父王的意思,在他升任中郎将之前是不打算再给他月钱了,以后他就要靠俸禄自力更生了。
这怎么能行呢,他随便去酒楼听个曲儿,都得不少钱。
他试探性地伸出五根手指头,“大哥,这把刀花了我足足五百两雪花纹银!现在我身上一个子儿都没了,要不……你给我报销?”
闻星落和谢厌臣对视一眼。
给人买礼物,完事儿又叫人报销……
真不愧是谢拾安能干出来的事!
谢观澜掂了掂那把破刀,挑眉,“五百两纹银?”
谢拾安心虚地蹭了蹭鼻尖。
他大哥是个识货的,兴许他报价报高了……
他小声,“我记错了,不是五百两,是五十两……五十两……”
谢观澜忽然轻笑一声。
谢拾安吓得心脏都提了起来,连忙主动坦白,“哎呀,我就是想弄点钱出去吃酒!好容易回来一趟,我不要过苦日子啊!我还打算带宁宁去逛街,给她买两身新衣裳,现在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怎么带?我和宁宁会被人笑话的!大哥,我求求你啦!”
少年撒泼打滚。
谢观澜揉了揉眉心,本欲拒绝,余光瞥见抱着小泥人一脸懵懂的少女,顿了顿,道:“去账房支钱。”
谢拾安激动的一个鲤鱼打挺,“大哥,你真好!”
谢观澜警告地看他一眼,“不准带她和狐朋狗友鬼混,不准在外面喝酒。”
第156章 宁宁,我大哥一向很不喜欢你
谢拾安满口应下,眼瞅着谢观澜出去了,才转头对闻星落道:“大哥规矩真多,到底和咱们不是同龄人,没有共同语言。”
谢观澜突然折返回来,“不准带她夜不归宿”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了谢拾安的这番评价。
他转了转墨玉扳指。
他仅仅只比他们大了三四岁,怎么就不是同龄人了?
谢拾安背对着他,滔滔不绝,“宁宁啊,你这几个月在王府里是不是特别无聊?你别看我大哥对谁都温和有礼,实则我大哥冷的像块冰,他一向很不喜欢你,我记得你还没进王府的时候,他就琢磨怎么把你撵出去了。这几个月我不在,他没叫你受委屈吧?”
闻星落:“……”
她越过谢拾安看向谢观澜,对方的脸色阴沉如水,十分可怕。
她轻咳一声,“那个,四哥哥……”
谢厌臣看了看谢观澜,又看了看谢拾安,在旁边轻笑道:“四弟,你怎么能这么说大哥呢?我看大哥明明挺好的呀。”
“好什么呀!”谢拾安连珠炮似的发泄委屈,“他明明那么有钱,还这么抠门,我在军营那几个月,他是一个铜板也没寄给我!以前我也觉得他可好了,连揍我的时候都会故意放水,直到这次我在军营碰见他的几个手下,我才知道原来他揍我揍的是最狠的呜呜呜!”
“四哥哥!”
闻星落压低声音,暗示般扯了扯谢拾安的衣袖。
谢拾安后背一凉。
和闻星落对了个眼神,确信谢观澜就站在自己背后,谢拾安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玉不琢不成器,梅花香自苦寒来,我还是非常感激大哥对我的严厉教导的。至于吝啬钱财,完全是因为他不想让我沦为不学无术的纨绔,可见他待我用心良苦。宁宁啊,我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孝敬大哥,将来为他冲锋陷阵!”
闻星落:“……呵呵。”
她都替谢拾安尴尬。
谢拾安说完,转过身,像是才发现谢观澜,惊讶地发出一声“哎呀”。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哥,你怎么又回来啦?刚刚我的心里话,你都听见啦?怪叫人害臊的……”
谢观澜也跟着笑,“既然四弟认为吝啬钱财是对你好,那么去账房支银子的事,还是算了。”
他转身就走。
“诶大哥——”
谢拾安还想补救,谢观澜已经走出很远。
“我有许多钱,”闻星落笑道,“明日我请四哥哥吃酒。”
谢拾安欲哭无泪。
到了傍晚,蓉城大半权贵都聚集在了徐府。
徐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上百桌宴席从厅堂一直摆到花园。
闻星落和谢拾安也到了。
两人刚找了位置坐下,就看见刘郡尉带着几名交好的同僚大步走来。
刘郡尉笑道:“恭喜四公子授封护卫军!四公子年纪轻轻就这么有出息,真是前程无量啊!不过,为何四公子的升迁宴不在王府办,反倒在徐家办?”
谢拾安授封正六品官职的消息,早已传遍蓉城的上层圈子,今日前来赴宴的客人都是知道的。
谢拾安和闻星落对视一眼。
闻星落问道:“郡尉大人可否让我看一眼你的请帖?”
她接过刘郡尉递来的请帖,不由失笑。
她对谢拾安咬耳朵,“闻家送出去的请帖写得太简单了,没写闻如雷的名字,只说是正六品护卫军的升迁宴,所以大家才生出了误会。”
刘郡尉又拿出红纸包好的银钱,“这是老夫的礼金,四公子笑纳。”
谢拾安捧着红包,“啊?”
很快,其他宾客纷纷排队来交礼金。
才不过片刻功夫,谢拾安就收到了数千两银票。
还有人称赞道:“听说今晚的宴席是金味斋的大厨烧的,酒水是二十年的女儿红,这一桌恐怕得不少钱,四公子真是破费了!”
谢拾安:“……不破费。”
闻星落:“……诸位吃好喝好。”
于是闻如风等人抬着昏迷不醒的闻如雷过来的时候,酒席已经开始了。
闻家兄妹看着宾客们觥筹交错,不由愕然。
闻如云忍不住嫌弃,“这些人也太没素质了,主人家还没来,他们就先吃上了!”
闻月引催促道:“大哥,你快说开场词吧!不然一会儿他们吃完该走了。”
“好。”闻如风郑重地点了点头,走到花园中央,高声道,“今夜,感谢诸位来参加我弟弟的升迁宴。”
宾客们面面相觑。
他弟弟?
王府四公子,成他弟弟了?
也是,镇北王娶了他母亲,严格来说谢四公子确实称得上是他弟弟。
没想到他们继兄弟感情这么好,居然肯花这么多钱,为谢四公子举办如此隆重的升迁宴!
闻家兄妹,也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不堪嘛。
众人感动不已,纷纷热烈鼓掌。
闻月引注意到闻如雷的手指和眼皮动了动,连忙道:“三哥醒了!”
闻如云摇开折扇,邪魅一笑,冲楼阁上方点了点头。
上方的几个小厮会意,立刻将两道巨大的横幅甩了下来。
宾客们望去。
两道大红横幅足有三层楼阁那么高,上头龙飞凤舞,各自写着一行格外醒目的大字:
“恭喜闻如雷授封正六品护卫军”;
“预祝闻如雷前程锦绣封侯拜将”。
横幅正下方,闻如雷在官帽椅上慢慢转醒。
他一睁眼,就瞧见红灯高悬高朋满座,无数张惊诧古怪的脸正静静看着他。
闻如雷一愣,心底顿时涌出了不好的预感。
万籁俱寂中,闻月引笑道:“三哥,你终于醒了!今夜是你的升迁宴,你瞧,在场的宾客都是我和大哥他们亲自请来的,大家都是来为你庆贺的呢!往后,你就是正六品护卫军了,咱们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你开不开心,欢不欢喜?”
闻如云也道:“三弟,你快和我们说说战场上的事情吧,说说你是怎么骁勇善战立下军功的!”
一丝寒风,吹拂过闻如雷的脸颊。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席上一个小女孩儿忽然稚声稚气地开口,“娘亲,阿兄不是说授封护卫军的是谢家四哥哥吗?咱们今晚明明是来吃谢四哥哥的喜酒的,可是为何又变成了闻如雷?闻如雷是谁呀?”
她母亲温温柔柔地回答道:“是闻家搞错了,今晚的喜宴确实是为谢四公子办的。至于闻如雷,他只是军营里的一个马夫而已啦。”
一个马夫……
而已啦……
第157章 三哥虽然没出息,但我相信你俩一定能出人头地
女人的声音明明柔和可亲。
可是随着寒风将她的声音传送到每一桌宴席上,那一个个字竟像是化作了刺骨的钢针,扎的闻如雷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扎的闻家兄妹呆愣当场彻底傻眼。
宴席上沉默了几瞬,陡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笑声和议论声。
“闻家在搞什么?!他们不会以为授封护卫军的是闻如雷吧?!”
“我听说今天他们去城郊接人的时候,就已经搞错了!我还以为会有人提醒他们,结果闹了一天,竟然没有一个人跟他们说!”
“造孽呀!我还说闻家兄妹怎么转了性,突然对谢四如此殷勤,不惜花大价钱为他筹办升迁宴,原来是一场乌龙!”
“太可笑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分不清护卫军和马夫!”
“闻如雷好丢脸啊!原本没什么人知道他是个马夫,现在好了,全城的人都知道他是个马夫了!”
“……”
马夫,马夫,马夫……
闻如雷的耳朵里,渐渐只剩下这两个字。
明明前世……
明明前世升迁宴的主角是他,他年纪轻轻就授封将领,少年得志前程锦绣,半个蓉城的权贵都来为他庆贺,无数世家贵女冲他暗送秋波,何等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可是这一世,他只是个……
马夫。
他臊得浑身血液都滚热起来,猛然推翻面前的酒席,恨恨地盯向闻家兄妹,“你们脑子长到屁股上了吗?!把我害到这个地步,让我丢尽脸面,现在你们满意了?!”
闻家兄妹还愣在寒风里,完全没反应过来。
当时报信的小厮明明说闻小姐的兄长授封护卫军,怎么会弄错呢?
闻如云嘴唇颤抖,“难道,所谓的‘闻小姐’,是指……”
三人一致望向闻星落。
闻星落正和谢拾安埋头数钱,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别提有多开心了。
闻月引不甘心地咬了咬牙,“恐怕是的。”
闻如风唉声叹气,拂袖骂道:“都怪那个小厮,传个信都传不清楚!现在好了,咱们全家都成笑柄了!往后,可要怎么见人啊?”
“怎么见人?!”闻如雷崩溃,“你们还能见人,可我呢?我要怎么见人?!等到明天早上,全城百姓都会知道,我堂堂金吾卫副指挥使闻如雷如今竟沦落为一介马夫!我还活不活了?!”
闻月引蹙眉,“三哥,你小声些,难道当马夫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席上的人也未必全都知道,现在你一吼,好了,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也要跟着你丢脸……”
“你这个扫把星——”
闻如雷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沙包大的拳头就要揍她。
“够了!”闻如风连忙护住闻月引,“月引自幼身娇体弱多愁多病,三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今晚办酒,都是为了你好,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怪上我们了?”
“是啊三弟,”闻如云摇了摇折扇,“我们都没嫌弃你是个马夫,你怎么反倒数落起我们来了?”
闻如风道:“我做主,三弟,你快给月引道歉。”
大冷的天,闻如雷活活气得浑身冒烟。
他再也没办法面对宾客们的指指点点,红着眼眶冲了出去。
看了这么一场戏,宾客们酒足饭饱,满意地散场了。
闻月引看着满园的红灯笼和残羹剩饭,绞着手帕,小脸泛白。
她还以为全家又走上了前世的康庄大道,没想到三哥竟然从金吾卫副指挥使混成了一个马夫。
他未免也太没用了!
将来,他还怎么带领金吾卫送她风光出嫁?
她责怪道:“三哥真是,明明只是个马夫,却非说是护卫军,害咱们白欢喜一场。”
见闻如风和闻如云表情不虞,她又软下语气安慰道:“不过大哥二哥不必烦恼,三哥虽然没出息,但我相信你们二人一定能出人头地。明年秋天就是乡试,大哥,你一定会高中解元的!到时候,咱们再办一场比现在更风光的喜宴,把全城百姓都请来吃酒!”
闻如风犹豫。
不知为何,他不太敢相信闻月引的话了。
总觉得这个妹妹似乎有点不靠谱……
沉默间,忽然有徐府的管事走了过来,“闻大公子,我家老爷请您去书房说话。”
闻如云不悦,“什么闻大公子,我大哥乃是你家的姑爷!”
管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不争辩,只道:“请吧?”
…
闻星落和谢拾安返回镇北王府,在大门口撞见了一辆马车。
陈乐之从马车里跳出来,“闻宁宁!”
闻星落惊讶,“乐之?!你怎么来啦?”
“家里在为我阿兄选世子妃,我搅和了几次,被父王抽了一顿,还要把我送去京城给皇帝当妃嫔。可是那皇帝老儿的年纪都能当我爹了,我不高兴,就跑出来找你玩儿。”
闻星落担忧地握紧她的手,“你跑了,你父王会不会派人抓你?你不会真被送进宫吧?”
“放心吧,我告诉那老登,要是他敢送我进宫,我就犯一个诛九族的大罪,然后他就不敢再提这件事了。”
“乐之,你可真聪明!”
说话间,一道怯弱的声音忽然传来,“郡主……”
闻星落望去,从陈乐之的马车里走出来了一个姑娘。
约莫十八九岁,穿了一身绫布衣裳,生得清秀可人,只是神态有些卑懦。
陈乐之把她拉过来,介绍道:“她叫虞萍萍,是我在半路上救的,她随爹娘兄长北上做生意,半路上碰到土匪,只活了她一个。暂时待在我身边,等回了汉中郡,我再送她去投奔她在长安的亲戚。”
她又对虞萍萍介绍道:“这位是我最好的姐妹闻星落,至于旁边这一位嘛……”
陈乐之不耐烦地瞥了眼谢拾安,“你不用管他!”
谢拾安恼了,“凭什么不管我?宁宁,你说我是谁!”
闻星落含笑介绍,“他是我继兄,也是镇北王府的四公子,虞小姐称呼他谢四公子就好。”
虞萍萍冲谢拾安款款福了一礼,娇声道:“萍萍见过谢四公子。往后萍萍要和郡主一块儿住在王府,萍萍给谢四公子添麻烦了。”
闻星落看着她侧身对着自己,圆杏眼里掠过一抹冷意。
谢拾安也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挪到闻星落身边,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
忽然有小厮急匆匆跑过来,“四公子,宋家二爷在花满楼设了酒宴,请您过去吃酒。”
宋家二少是谢拾安的好兄弟,常常厮混在一处的。
“我也要去。”陈乐之搂住闻星落的腰,“谢四,我和宁宁跟你一块儿去热闹热闹!”
闻星落倒是无所谓。
她认识宋家二少他们,往常也是一起吃过饭的。
俩姑娘期待地看着谢拾安,谢拾安却不大情愿,连口吻都莫名心虚,“那地方不适合你们……”
第158章 谢观澜竟然也会逛青楼
“怎么不适合?”陈乐之不开心,“我最近窝了一肚子气,正想找个地方吃酒,我决定了,今晚我要不醉不归!”
谢拾安拧巴半晌,老实道:“那地方只能男人去……”
陈乐之率先反应过来,“青楼?”
谢拾安蹭了蹭鼻尖,“我可没说啊,是你自己说的。”
“青楼就青楼吧,从前我跟我阿兄也不是没去逛过。对了,宁宁肯定没去过,咱们可以带宁宁去见见世面。走,宁宁,咱们先回府换一套男装。谢四,把你衣裳借给我们穿。”
谢拾安目送陈乐之大摇大摆地进了王府。
他怎么觉着,陈乐之比他还像镇北王府的主人?
陈乐之从谢拾安房里翻出两套男装,和闻星落一块儿在屏风后面换上了。
她给闻星落梳发髻的时候,虞萍萍站在旁边,犹豫道:“郡主,我不用换衣裳吗?”
陈乐之给闻星落插上玉簪,“我叫翠翠带你回屑金院休息,你今晚不必跟我们一块儿去。”
闻星落注视铜镜,清楚地看见虞萍萍脸上掠过一抹失落。
注意到她的视线,虞萍萍期冀地望向她。
闻星落垂下眼睫。
她不喜欢虞萍萍。
她和乐之才是好朋友,她只想和乐之玩。
她不想带一个生分又反感的人,去参加四哥哥的聚会。
陈乐之和闻星落收拾妥当,谢拾安正等在廊下。
他道:“先说好,我今晚带你们逛花楼的事,你俩谁也不许说出去,不然父王和大哥又要抽我了!”
“放心不会说出去的!”
陈乐之摆摆手,牵着闻星落直奔府外。
闻星落回眸,虞萍萍正孤零零站在屋檐底下。
夜色晦暗,她瞧不清楚对方脸上的表情。
…
花满楼衣香鬓影环肥燕瘦,灯火葳蕤宾客如织。
陈乐之飞快融入了谢拾安的好兄弟里面,划拳吃酒样样精通,一副誓要用美酒把满腹愁绪全部消解掉的气势。
闻星落坐在角落。
前世今生,她还是第一次逛青楼。
谢拾安把她保护得很好,不许任何人给她灌酒,又吩咐侍女把她面前的酒壶换成果子饮,见自己转身说话的功夫就有狐朋狗友跑来和闻星落搭讪,于是又抬脚踹开了那几个人,狠狠警告了一番。
酒至半酣,宋家二少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大喊大叫,“叫香君来给咱们唱曲儿!我要听她唱《游园》!”
“对,叫香君过来!”
闻星落好奇地打量他们,悄悄对谢拾安咬耳朵,“四哥哥,你们来青楼,只是听曲儿呀?”
“对呀。”谢拾安讪讪地挠挠头,小声道,“我们倒是想干点什么,可是不敢……要是我今天在青楼睡觉,估计我大哥明天就能把我吊起来打!你别看我这群兄弟个个都是纨绔,但他们私底下谁也不敢乱来,否则家中父兄定然饶不了他们。我们每次逛青楼,撑死了也就是叫几个美人上来斟酒唱曲儿……”
闻星落忍俊不禁,揶揄他道:“四哥哥是有贼心没贼胆。”
对面的宋家二少叫了半天香君,侍女匆匆进来,赔着笑脸道:“宋少莫怪,今夜香君姑娘去别的雅间唱曲儿了,要不您换一位?”
宋家二少很不满意,“不行,我就要香君!”
谢拾安懒洋洋地勾着一把檀木镂花折扇,“谁不知道花满楼里的香君姑娘不仅长得最漂亮,琵琶也是弹得最好的。怎么,我们在场这十几个人,竟请不动她吗?蓉城里面,谁敢和我们抢人?”
说话间,宋家二少已经把一叠银票拍在了桌案上,霸气道:“去请!要是对方不放人,休怪我们去他们雅座砸场子!”
侍女擦了擦额间冷汗。
这群纨绔是蓉城有名的二世祖,她不敢招惹。
可是请香君姑娘唱曲儿的,乃是这群二世祖的亲哥哥们,蓉城真正的继承者和掌权者。
尤其是镇北王府的那位……
“你还愣着干什么?!”陈乐之醉醺醺的也凑起了热闹,扯着嗓子嚷嚷,“快去请人啊!没见我们正等着吗?!”
侍女咽了咽口水,只得行了一礼,匆匆退下。
闻星落被酒水味熏得受不了,向谢拾安打了声招呼,起身去外面吹风了。
她穿过回廊,忽然被一个男人叫住,“你是新来的?”
闻星落不解,“什么新来的?”
“瞧你这模样,唇红齿白的,不是新来的小倌儿是什么?”那男人粗声粗气,“正巧秋秋拉肚子,你赶紧替他把这壶酒送进去!”
闻星落道:“你误会了,我是客人。”
“新来的小倌儿不好意思伺候人,都会这么说!”
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将酒壶塞进她怀里,一把将她推进了旁边的雅间。
闻星落猝不及防,抱着酒壶踉跄几步才站稳。
她抬眸,发现这座雅间比谢拾安的那间更加富丽堂皇。
隔着珠帘翠幕,她一眼捕捉到席位正中间的那位。
金簪束发绯衣玉带,妖颜如玉绮红似花。
是谢观澜。
他竟然也会逛青楼……
一位媚态横生的美人抱着琵琶坐在旁边,想必就是香君姑娘。
谢观澜等人正在议事。
宋家大少道:“咱们才和边境诸国进行茶马互市,朝廷就颁布旨意,要求指挥使大人出征夜郎,显然是窥破了咱们借着互市的名义,招兵买马的计划。依我看,朝廷这是想让蜀郡和边境诸国交恶,借此削减遏制咱们的兵力。”
“我听说,”另一人开口,“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那位幕僚,率先看穿了咱们的计谋。也是他劝太子上书天子,让咱们和边境交战。此人城府了得,却不知姓名,只知道东宫的人都称呼他为——谢三爷。”
谢观澜缓缓转动墨玉扳指,视线忽的落在闻星落身上。
第159章 谢拾安带你逛青楼?
小姑娘今日做少年打扮,穿了身宝蓝色团花纹圆领缺胯袍,一截玉簪将青丝挽成蓬松发髻,露出白腻如玉眼净唇红的小脸,宛如空山新雨后,一根明净净潋滟滟的山中嫩竹。
与青楼的脂粉烟酒,格格不入。
谢观澜狭眸里掠过一丝冷意。
他叫谢拾安不要带她鬼混,他倒好,竟直接把她带来了青楼!
闻星落垂着头,并未注意到谢观澜的视线,只充作小倌儿将酒水送到席上。
她正要赶紧退下,旁边有人吩咐道:“去给指挥使大人斟酒。”
闻星落:“……”
她只好硬着头皮,去给谢观澜斟酒。
宋家大少神情严肃,“朝廷的圣旨,您若是不接,只怕会招来天子的问责。可若是接了,恐怕会损失咱们的兵力。到时候万一天子找借口伐蜀,咱们腹背受敌,如何是好?”
谢观澜垂眸。
少女探出袖口的葇胰纤巧嫩白,指甲上涂着浅红色的丹蔻,斟酒的动作十分小心翼翼。
唯恐被他察觉身份,她的头低得厉害。
他语气淡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是君主的命令,我岂能抗旨?”
闻星落悄悄看他一眼。
他要出兵夜郎?
众人担忧不已,纷纷起身行礼,“还请指挥使三思!”
宋家大少更是红了眼眶,“这些年,朝廷从咱们蜀郡拿走了多少赋税!蜀郡十之税一,比其他郡县税收更低,军队本就粮草紧张,可朝廷却还要从咱们手上再拿走七成赋税!说句难听的,这些年要不是指挥使大人自掏腰包,有一半兵卒都得卸甲归田!边境那些小国,早就猖狂到越过剑阁踏平青城山了!如今指挥使要亲征,万一有个好歹……”
谢观澜饮了半盏酒。
雅间寂静。
香君的指尖在琴弦上翻飞,琵琶声渐急渐促。
“朝廷的旨意是催命符,却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谢观澜弯唇,“从前朝廷妄图用边境诸国制衡西南,因此不准我们擅自出兵。如今有了光明正大率军征伐的理由,为何不去?一旦肃清边境诸国——”
就代表蜀郡,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吞并诸国,还意味着疆土扩张人口增多。
他手里的底牌会更多。
宋家大少试探,“莫非指挥使大人从茶马互市开始,就想到今天这一步了?”
如果茶马互市顺利进行,那么对蜀郡自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如果朝廷发现了他们的意图……
那就剑指边关,吞并诸国!
年轻的继承者们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见了敬服。
一味地退让只会让朝廷得寸进尺,只有拿鲜血和刀剑杀出一条大路,才能赢得喘息的机会,才能让朝廷再也不能从他们的故土上掠夺资源。
他们,早就受够朝廷的横征暴敛了!
谢观澜的野心血性和文治武功,恰是他们跟随他的理由!
宋家大少率先道:“我愿意跟随指挥使大人,亲征诸国!”
“我也是!”
“……”
不同于他们的群情激奋,闻星落眉尖轻蹙,怔怔望向谢观澜。
谢观澜目视前方,从远处的芙蓉铜镜里,看见少女紧紧绞着双手,圆杏眼里全是担忧。
小姑娘在担心他。
谢观澜握紧佩戴在腰间的平安符,望向铜镜的狭眸泛起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
亲征而已。
他渴求这个机会多年,身体里热血难凉,恨不能立刻翻身上马沙场御敌,他怎么会有事?
为了镇北王府,为了几个弟弟,为了她,他绝不会有事。
只这一刹那,旁边忽然有人推了推小姑娘,“赶紧给指挥使大人添酒啊,有没有眼力见儿?”
闻星落连忙垂下头,给谢观澜斟酒。
那人见她磨磨唧唧,不禁嫌弃道:“指挥使大人不许姑娘伺候,我才叫了你进来。你要把酒盏端起来奉给指挥使大人,没伺候过人吗?!”
闻星落窘迫。
她只得端起酒盏,呈到谢观澜面前。
谢观澜伸手覆在酒盏边缘,恰抵着闻星落的指尖。
他漫不经心,“花满楼的小倌儿,也要涂丹蔻吗?”
闻星落心中一惊,连忙将手藏进袖管里,垂着头含混不清地“嗯”了声。
谢观澜轻哂,“我家中有一妹妹,她也喜爱涂这种浅色的丹蔻。听闻她的丹蔻是她自己调的颜色,外间都没有的,怎么你的丹蔻,与她的完全一样呢?”
闻星落心跳如擂鼓。
谢观澜心细如发观察入微,该不会已经发现她了吧?
她讪讪一笑,忽然扭头就想跑。
谢观澜扣住她的蹀躞腰带,将她往怀里一拽。
匆忙之间,少女玉簪脱落,委坠在谢观澜的衣袍上,蓬松浓密的青丝纷纷扬扬地散落,从中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谢观澜捏住她的下巴,薄唇扬起一抹冷笑,“谢拾安带你逛青楼?”
满座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见过带妹妹逛街的,没见过带妹妹逛青楼的。
看指挥使大人的表情,谢四完蛋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嚣张跋扈的大喊大叫声,“哪个不长眼的敢跟小爷我抢人?!”
是谢拾安的声音。
宋家二少紧跟着豪横地嚷嚷道:“赶紧把香君姑娘给小爷们送过去,再给小爷们送两坛好酒赔礼道歉,不然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砰”的一声巨响,谢拾安踹门而入。
一群二世祖踏进门槛,气势汹汹地一字排开。
谢拾安从他们中间走出来,一撩锦袍踩上绣墩,霸气纨绔地蹭了下鼻尖,“混账东西!可识得小爷的身份?”
雅间内气息凝滞。
香君垂眸而笑,依旧不紧不慢地弹着琵琶。
闻星落尴尬地唤道:“四哥哥!”
谢拾安愣了愣,这才拿正眼望向雅间里的人。
在看清楚居中坐着的绯衣青年时,谢拾安呆若木鸡。
他身边的那群好兄弟,同样呆若木鸡。
半晌,谢拾安轻咳一声,站直身子,尴尬笑道:“大……大哥?”
醉醺醺的宋家二少一个激灵,瞧见自家大哥也在,顿时连眼神都清澈了,“大哥……”
原本张狂跋扈的二世祖们发现自家长兄都在,顿时宛如见了猫的老鼠,一声声恭敬的“大哥”此起彼伏,他们抬头挺胸犹如站军姿,瞬间老实乖巧起来。
谢拾安:“哈哈,哈哈,巧了不是,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
第160章 真的可以当一辈子的兄妹吗?
见谢观澜面无表情,谢拾安又咳嗽一声,“那个香君啊,你要好好弹琵琶,别弹错了惹我大哥不高兴。大哥您吃好喝好,我先回府做功课了。”
一群二世祖纷纷道:
“我们也要回府做功课了。”
“对了谢四,你《论语》背到第几章啦。”
“咱们今晚挑灯夜读,明天闻鸡起舞,演练一番《孙子兵法》。”
“……”
众人一边议论,一边转身就走。
宋家大少拍案而起,黑着脸怒喝,“宋嶂!”
宋家二少腿一软,“哥!你不能罚我,我明天还要早起演练《孙子兵法!》”
“什么孙子,我今晚就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老子!”
眼见雅间陷入混乱,谢观澜瞥了眼香君。
香君会意,把琵琶交给侍女,朝闻星落略一颔首,“姑娘请随奴家这边走。”
闻星落看了眼乱成一锅粥的雅间,不好参与这场兄弟大战,只得跟着香君先行离开。
直到行至回廊尽头的闺阁,嗷嗷惨叫声才终于听不见。
闻星落很为谢拾安捏了一把汗。
香君请她落座,给她沏了一盏热茶,“这是产自青城山的青城雪芽,不知是否合姑娘的口味。”
“多谢。”闻星落捧起茶盏,“香君姑娘是长兄的心腹吗?”
那样重要的议事场合,香君却能旁听。
可见她并不是简单的花魁。
香君与她隔着花几坐了,纤纤玉手轻托着雪腮,笑起来时愈发风情万种妩媚动人,“我专为指挥使大人探听机密。”
闻星落点点头。
像青楼、赌坊一类的场所,上至权贵富商下至贩夫走卒都会汇聚于此,确实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星落小姐长得好乖呀。”香君斜挑的的丹凤眼满含玩味兴致,“难怪冷情冷性如指挥使大人,也会忍不住对星落小姐动心。”
闻星落的瞳孔骤然缩小。
她警惕地看向香君,一瞬间脑海中涌出浪潮般的杀意,却在想起香君是谢观澜的心腹之后,刹那间打消了念头。
香君整日待在青楼,见惯了男欢女爱,又以打听机密见长,因此看出她和谢观澜之间的端倪,也不算什么。
香君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笑出声来,“星落小姐好可爱。”
她一边说,一边竟上手摸起闻星落的脸蛋,提议道:“我最善梳妆,我给星落小姐梳妆打扮一番吧,保管指挥使大人瞧见了对你情难自抑。我好想看他失控的样子哦,一定十分有趣!”
闻星落吃惊地看着她。
她还以为香君是一位温婉娇媚的姑娘,怎么私底下竟然还有这种恶趣味?
于是谢观澜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香君正把闻星落往屏风后拽。
小姑娘不肯进去,死死扒拉住屏风边缘,香君一脸兴奋不肯罢休,从后面使劲儿拉扯她的衣裳。
她紧紧护着自己的圆领袍,脸蛋都已憋得通红。
他沉声道:“在闹什么?”
“长兄!”
闻星落唤了一声,急忙跑过去躲到他身后。
香君重又恢复了那副柔婉妩媚的模样,款款福了一礼,“指挥使大人。”
谢观澜警告般深深看她一眼,才带着闻星落离开。
穿过回廊,闻星落小声道:“四哥哥怎么样了?”
谢观澜寒着脸没理她,脚下步履很快。
闻星落咬了咬牙。
这厮动不动就发脾气,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在生什么气。
她往前紧走几步去追他,可谢拾安的圆领袍有些长,她不慎踩到袍裾扭了脚踝,及时扶住雕花扶栏才没有跌倒在地。
谢观澜见她没跟上来,转身看她。
少女倚靠在扶栏边,正低着头掉眼泪。
她没来得及梳头,青丝就那么散乱着,白净净的小脸上是通红湿润的一双眼。
珠泪顺着她尖俏的下巴滚落。
仿佛一滴冷水跌进了他沸腾的心海,叫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怪她逛青楼,怪她不知道好好保护自己竟踏进这种肮脏污浊的地界,可这都是谢拾安和陈乐之的错,她不过是被他们俩撺掇来的。
他不该给她冷脸。
青年在闻星落跟前单膝蹲下,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他褪下她的鞋袜。
闻星落呼吸略急,下意识环顾左右。
花满楼不知何时谢了客,金碧辉煌的楼阁静悄悄的,连花枝招展的美人们都不见了。
她这才放心,对谢观澜道:“只是略微扭疼了脚而已,过会儿就好了。”
谢观澜见她确实伤得不重,才重新给她穿好鞋袜。
他道:“我背你下楼。”
闻星落怔神的功夫,谢观澜已经把她背了起来。
走下雕花楼梯,青年嗓音低沉,“往后,不准再来这种地方。”
花满楼是他的地盘,不至于像别的青楼那么乱。
可若是闻宁宁独自一人跑进别的青楼,叫那些男人占了便宜,他会忍不住杀了他们的。
闻星落伏在他的肩头,小声道:“我装扮成男子,不会叫人占便宜的,顶多被他们看上几眼。”
“看也不可以。”
闻星落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踏出花满楼的门槛时,她的声音若有似无,“长兄这般言语,会叫我产生误会的。”
谢观澜将她放在屋檐下。
檐下悬着几盏红灯笼,光影将两人照得明明暗暗,像是那些隐藏见不得光的汹涌情愫,终于忍不住从暗处浮现。
谢观澜沉默着,从扶山手里接过斗篷,系在闻星落的肩上。
本该紧握刀剑的双手,掀起斗篷柔软的兔毛兜帽,给少女戴得严严实实,将耳朵也遮住了,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桃花面。
他的上半张脸隐在暗处,“只是兄长对幼妹的叮咛罢了。往后的局势会更加凶险,我不能一直保护你,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闻星落看着他转身去牵马。
灯影摇曳。
少女的脑海中,悄然浮现出他屡次救她的画面。
他总能在危急关头出现,总能给予她无与伦比的温暖和安全感。
从前她以为自己是单方面的倾慕,于是小心遮掩却又百般试探,唯恐遭到他的耻恨和厌恶。
可是如今……
闻星落攥住斗篷,“真的可以当一辈子的兄妹吗?”
雪地里,青年牵着马,背对着她。
第161章 即使我说亲嫁人,你也可以无动于衷?
“真的甘心吗?”
少女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沙哑。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谢观澜的肩线流畅落拓,像是一把锋利的狭刀。
他的声音格外冷静自持,宛如刀刃破开坠落的雪,“我可以。”
“即便我日后说亲嫁人,你也可以无动于衷?即便我与夫君儿女双全,你也依然波澜不惊?”
闻星落一步步走下花满楼外面的台阶。
她在谢观澜面前站定,仰头注视他,“即便我同旁人共白首、死同穴,你也能够,一笑置之?”
雪花落在两人的眉梢眼睫。
情窦未开之际,闻星落从来没想过将来白头时是何种光景。
可一旦心里藏了个人,那些遥远的憧憬便纷至沓来,竟叫她不由自主地琢磨起现在如何,将来又该如何。
谢观澜伸手,为她拂拭去眼尾融化的雪珠,“我可以做到。”
闻星落瞳珠泛红脆弱,像是蓼花一刹那开到了极致。
“可我做不到”五个字尚未被她说出口,青年忽然用指腹抵住她的唇。
花满楼前的一排排红灯笼,照亮了天地间安然静谧的这一场雪,临近宵禁的时辰,街头巷尾格外漆黑幽静。
谢观澜凝视眼前的少女,声线被风雪染成了沙哑的音调,“做不到,也要做到。”
圆杏眼里迅速浮起的水雾,令少女乌润的瞳珠显得潋滟破碎。
谢观澜收回手,慢慢移开视线,“我母妃死的那年,父王正在外面行军打仗,他来不及看母妃最后一眼,也来不及送母妃下葬。我们这种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在战场上。所以我这一生,都不会娶妻生子。你——”
他顿了顿。
他想让闻星落不必担心他会同旁人生同衾死同穴,可是又嫌这句话过于暧昧,仿佛是另类的山盟海誓。
于是他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夜深了,我送你回王府。”
他把闻星落抱上马背。
两人明明共乘一骑,姿态却分外疏离。
闻星落垂着眼睫,看他握着缰绳的手。
他就要出征夜郎了。
将来,他还要挥师京畿。
她记得前世那一场争夺皇位的战争格外漫长,谢观澜受到的阻力太多了,天底下一大半诸侯王都站在了天子那边……
既然谢观澜可以做到对她嫁人之事无动于衷,那么她能否和陈玉狮合作?
嫁给陈玉狮,帮她瞒住她是女儿身的秘密,稳住世子身份,保住她母妃的性命。
作为交换,陈玉狮或许可以成为谢观澜的盟友……
她正思考,谢观澜忽然勒住缰绳。
她抬眸望去,远处街巷人影攒动,几个流氓地痞正围着趴在地上的柔弱少女,似要行不轨之事。
她看了片刻,回眸望向谢观澜。
谢观澜道:“宁宁想让我救她?”
“不。”闻星落摇了摇头,“蓉城夜不闭户治安极好,我不觉得这几个流氓地痞敢半夜出来行凶。此事蹊跷,还得再看看。”
谢观澜催马走近了些,闻星落才看清楚原来那少女是虞萍萍。
她正看着,不远处的正街上突然驶来一辆马车。
马车停下,才挨过一顿打的谢拾安和陈乐之跳了出来,两人一通拳脚,很快把那些流氓地痞都给撵走了。
陈乐之扶起虞萍萍,“你怎么会在这里?”
虞萍萍哽咽,“郡主和闻小姐都是姑娘家,我实在不放心你们去青楼,因此就跟了过来,没想到会在半路遇见流氓。”
她说完,又朝谢拾安深深福了一礼,感激道:“今夜多谢四公子相救,小女……小女无以为报……”
谢拾安的笑声有些古怪。
他往旁边让了让,指着陈乐之道:“看清楚,救你的人是她。”
“是四公子和郡主两人救了我。”虞萍萍羞赧,“我厨艺不错,明日我想亲自下厨做一顿饭,答谢二位。”
谢拾安摆摆手,“我没空,我不去。”
他说完就钻进了马车。
虞萍萍有些尴尬地杵在原地,求助地望向陈乐之。
陈乐之同样怪笑一声,目光添了几分讥嘲,旋即一甩马尾辫,骄傲地回了马车。
虞萍萍咬了咬唇瓣,迅速跟上。
然而她一进去,谢拾安就火急火燎地出来了。
他一副生怕被贼惦记的表情,嘴里嚷嚷着“男女授受不亲”,一溜烟跑出了主街。
闻星落眼瞅着谢拾安跑到巷子里,正巧撞上她和谢观澜。
谢拾安瞧着马背上的两个人,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呆了呆,他才茫然问道:“你俩何时这么好了?”
闻星落攥紧缰绳,尚未想好怎么解释,谢拾安已经哈哈笑道:“宁宁,看来你是沾了我的光,所以大哥才对你这么好,竟然与你同乘一骑,亲自送你回府。蓉城里还没有哪个小姑娘有这等优待呢!”
闻星落静默半晌,温声道:“谢谢四哥哥。”
谢观澜眼观鼻鼻观心,并未说什么。
“大哥的这匹照夜玉狮子,乃是西域最彪悍健硕的宝马,想来载三四个人都不成问题。”谢拾安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意图爬上马背。
谢观澜眉骨下压,“你干什么?”
“上马呀!”谢拾安满脸清澈,“左右那辆马车我是坐不了了,大哥你也载我一程吧!”
他还想继续往马背上爬,谢观澜嫌弃地甩了甩马鞭。
马鞭在空中炸响,吓得谢拾安紧忙后退几步。
谢观澜沉声,“自己走回去。”
说完,照夜玉狮子扬了扬前蹄,载着他和闻星落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积雪,喷了谢拾安一脸一身。
谢拾安:“……”
他闭了闭眼,忍耐着拍干净身上的雪,“不带就不带嘛……我还不稀罕你带我呢!”
陈乐之突然走过来,“谢四,咱俩一块儿走回去吧。”
“那个女的呢?”
“我让她自己坐马车回去,懒得跟她坐一个车厢。以前没发现她是这种人,现在怎么看怎么讨厌。”
两人沿着街巷,踩着积雪往王府方向走。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里,谢拾安忽然道:“我发现我哥对宁宁特别好。”
陈乐之踢了一脚雪,没吭声。
他竟然才发现……
谢拾安心情还不错,认真地分析道:“一定是因为我哥终于知道宁宁是好姑娘了,再加上我们家没有妹妹,所以我哥就特别宠她。我大哥肯真正接纳宁宁,这是好事!”
陈乐之借着雪光,怜悯地看着他,“谢四,你真应该多吃几颗核桃。”
第162章 我要让星落回到咱们身边,重新成为咱们的妹妹
谢拾安扬眉,“你敢骂我蠢?”
“我可没说,你自己说的。”
“陈乐之你不要以为你是宁宁的好朋友我就不敢打你!”
“你打呀你打呀!我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
“……”
雪夜长街,笼火零星。
少年少女从锦里打到镇北王府,被门房管事发现时两个人浑身都是雪粒子,面红耳赤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活像是刚从雪堆里扒拉出来的一般。
两个人分外眼红,冷哼一声正要分道扬镳,管事站在台阶上,皮笑肉不笑,“四公子、小郡主,世子爷吩咐,说是等你们二位回来以后,罚你们去思过阁抄写家规。”
“什么?!”谢拾安嚎叫,“我已经挨过打了,凭什么还要抄家规?!”
管事:“这是世子爷的吩咐。您要是有意见,可以去他跟前提。”
谢拾安抱臂嘟囔,“母妃就是把我生晚了,不然这世子之位高低得是我的,到时候我就罚我大哥抄家规……”
还有宋二他们。
如果大家都和家中兄长调换排序就好了,不仅有花不完的银钱,而且府里也是他们说了算,
不过他并非真心想要世子之位,他只是觉着这么想想还挺美。
陈乐之不服气,“凭什么我也要抄你们王府的家规?”
管事:“汉中王特意给我家世子爷写信,请他全权管教小郡主,因此我家世子爷是代汉中王罚您。”
陈乐之默了默,忍不住爆发出一个脏字。
两人倒霉催地进了思过阁,另一边,屑金院。
谢观澜亲自送闻星落回来。
穿过回廊时,少女裹紧斗篷,小声问道:“长兄此去,何时能回?”
谢观澜负着手与她并肩而行,“快则半年,迟则两年。”
闻星落看着两人投落在廊中的影子,不由沉默。
谢观澜问道:“怎么?”
“长兄今年,不能在王府过年了。”闻星落的声音比雪还要轻,“我有些难过。”
从前在闻家的时候,逢年过节她都得忙里忙外。
好容易除夕夜得了空闲,可父兄都不愿意与她说话,他们喜欢陪闻月引贴桃符、放爆竹、守岁,他们在年夜饭的时候笑笑闹闹憧憬新年,而她孤零零坐在角落,偶尔抓到机会笑着插一句话,可他们都会有意无意将她忽略过去。
从小到大,她都觉得除夕夜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直到去岁冬日,她在王府过了第一个除夕。
祖母疼她,爹爹爱她,二哥哥和四哥哥也很愿意陪她放爆竹,陪她吃着糕果聊着天,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守岁。
哪怕当时谢观澜还未曾接纳她,却也没挑除夕夜给她脸色瞧,反而在给二哥哥和四哥哥红包的时候,也给了她一份。
她仰头望向谢观澜,忽然伸出小指,“虽然今年不能与长兄一起过年,但我想与长兄约定,你凯旋的那年,再一起过年守岁。”
廊外雪光与灯笼的火光相映成辉。
落在谢观澜的眼里,却都不及少女那张灼灼娇艳宛如桃花的脸,来得更加绝色耀眼。
他缓缓勾住闻星落的小指,“我与你约定。”
夜渐深。
闻星落正要就寝,翠翠抱着汤婆子进来,“小姐,世子爷把曳水大哥留下了。曳水大哥说世子爷不在的这段时间,由他负责保护小姐。”
闻星落接过汤婆子,看了眼蠡壳窗外,心底悄然涌出暖意,像是才喝了一盏热热的桃花酿蜜水。
就在少女睡下后,徐府。
管事领着小厮们,把闻家兄妹的行李尽数搬到了大街上。
闻家四兄妹站在屋檐底下,双手拢在袖管里,俱都沉默不语。
因为今夜的事,徐家二老嫌弃他们害徐家丢了脸面,又说经过这段日子的观察,他们和宗族一致认定闻家根本没有出人头地的本事,所以打算让徐渺渺和闻如风和离,另外再择佳婿。
可徐渺渺死活不肯,竟以自杀相要挟。
徐家二老对女儿失望透顶,当即命人把闻家兄妹撵出府去。
终于搬完行李,管事皮笑肉不笑道:“闻大公子购买的丫鬟仆婢、贵重家私,皆是花的我家小姐的陪嫁,因此我家老爷吩咐,不许你们带走。你们自己的东西都摆在这里了,一件儿也不少你们的。”
闻如风盯着徐府的匾额,一双眼好似淬着血,“岳丈就这么瞧不起我吗?!须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他今日欺我落魄,将来就不怕闻某高中探花封侯拜相?!”
管事的笑了笑,“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我只知做人当脚踏实地,闻大公子还是不要随便夸下海口为妙。”
“我大哥能不能高中探花,你们不知道,难道我还能不知道吗?”闻月引冷冷反驳,“将来我大哥显赫荣耀的时候,你们徐家再想攀附也不能了,你们可别后悔!”
闻如云握着折扇,讥嘲道:“经商之人都是势利眼,你们徐府满门铜臭,我们离了你们才干净,省得污了清白!”
管事的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吩咐小厮关上府门。
闻家四兄妹盯着徐府,四张脸如出一辙的怨毒。
好半晌,闻月引责怪道:“说到底,还是三哥不中用。”
“你中用,”闻如雷冷笑,“你也就只剩一张嘴中用了。”
“你——”闻月引霎时红了眼眶,“大哥,你看他!”
“行了!”闻如风烦躁不堪,“都到这个份上了,你们能不能消停些?自打爹娘和离,咱们家就诸事不顺,依我看,咱们得好好找找缘故。等重新安顿下来,咱们就召集全家人开个会,把星落也叫过来旁听!”
闻如雷紧了紧拳头,忽然转身朝漆黑的街道走去。
闻如风连忙喊道:“三弟,你去哪儿?”
“我去找星落!”闻如雷头也不回,斩钉截铁,“我要让她回到咱们身边,重新成为咱们的妹妹!这一次,我会坚定地告诉她,我只让她洗半篓衣裳,剩下的半篓都给月引洗,她一定会大为感动!”
第163章 她和谢观澜,都不喜王府出现外人
闻月引目送他消失在风雪中,不甘心地翻了个白眼。
她才不要给闻如雷洗衣裳呢!
死也不要!
兄妹三人抱起行李,正欲就近找个客栈,府门忽然开了。
徐渺渺背着包袱从里面走出来,双眼红肿,哀绝道:“夫君,我给爹娘写了断亲书,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闻如风顿时大为感动,“渺渺!”
徐渺渺扑进他怀里,“他们不知道你的能耐,可我却很清楚!夫君一定要金榜题名,让我爹娘刮目相看,证明我没有选错人!”
闻如风深情地搂住她,“渺渺,你待我这样好,我无以为报……”
他决定了,作为徐渺渺对他不离不弃的报答,即便他将来会金榜题名贬妻为妾另娶贵女,他也要赐给徐渺渺一个孩子!
这,就是他最真挚的报恩!
次日。
闻如雷徘徊在镇北王府侧门。
等到天光大亮,终于看见有小厮出来,他连忙上前,“我是闻家三公子闻如雷,贵府王妃的儿子,闻星落的亲哥哥。劳烦你代为通传一声,我想见闻星落。”
小厮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冒充我们家护卫军大人的小马夫嘛!还在徐家办了一场升迁宴,是不?”
闻如雷猛然面色铁青,指关节也捏得咯吱作响。
眼瞅他要发怒,那小厮笑道:“你别急,我这就进去帮你通传。”
他折回王府,却压根儿没去找闻星落,只钻进门房吃酒。
另一小厮问道:“真不去通传?”
“传什么传,小姐早就吩咐过,以后不许放闻家兄妹进府。如今除了世子爷,就数小姐是咱们府里的这个……”那小厮竖起大拇指,“我可不敢得罪小姐!别管他,咱们吃酒!”
此时,闻星落已经到了万松院。
她服侍老太妃晨起梳妆,祖孙俩来到花厅时,却见谢拾安和陈乐之撑着脸坐在圈椅上打盹儿,两个人各自挂了老大的黑眼圈。
老太妃忍俊不禁,“你瞧瞧他们两个。”
闻星落笑了笑,“四哥哥和乐之的黑眼圈,都快撵上食铁兽了。”
侍女们端来早膳,谢拾安和陈乐之昏昏沉沉地坐到膳桌旁,直到谢观澜进来,两个人才稍微清醒了一点,生怕又被罚抄写规,紧忙收起那副没骨头的懒散样子,各自板着脸正襟危坐。
谢观澜没看他们一眼,只冷淡地撩袍落座。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大盆馄饨。
虞萍萍出现在花厅,腼腆地福了一礼,“这是萍萍亲手做的馄饨,爹娘在世时常夸我做的馄饨味道极好,请太妃娘娘和世子爷品尝一二。”
老太妃疑惑,“你是……”
陈嬷嬷连忙凑到她耳边,将虞萍萍的来历解释了一番,又补充道:“小姑娘天还没亮就跑来给您请安,说要做些早膳,报答王府收留她的恩德。奴婢瞧她是小郡主亲自带来的客人,就让她进来了。”
老太妃点了点头,对陈乐之道:“乐之虽是闺阁女儿,却长了一副侠肝义胆,你父王母妃该为你骄傲。”
“那是自然!”陈乐之摇头晃脑,像是高高竖起尾巴的猫,“太妃娘娘有所不知,我可是关中有名的女侠!”
“就你?”谢拾安埋汰她,“还女侠呢,女瞎子还差不多!”
否则,怎么会救了虞萍萍这么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陈乐之恼了,“谢四!”
“小爷在此!”
“你——”
“咋地?!”
眼见这两人又要干仗,闻星落和谢观澜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无奈。
老太妃好笑的连连摇头。
虞萍萍紧了紧手帕,旋即给陈乐之盛了一碗馄饨,“昨夜多谢郡主相救。若非郡主半夜从青楼出来,恰巧撞见萍萍,只怕萍萍要被那几个流氓地痞欺辱,毁了清白!”
老太妃疑惑,“青楼?”
“是这样的,”虞萍萍连忙解释,“昨夜郡主去逛青楼,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就悄悄跟了过去。没想到,竟在半路碰见了流氓地痞。”
老太妃不解,“乐之啊,你去青楼干什么?”
陈乐之冲虞萍萍翻了个白眼,解释道:“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是谢拾安带我去的。只是喝个酒,没干出格的事。”
老太妃震惊地望向谢拾安,“老四,你去青楼?!”
谢拾安的后背瞬间爬上一层冷汗。
他连忙朝闻星落努了努下巴,毫不客气地出卖她,“祖母,宁宁也去了!我们仨一块儿去的,真没干什么坏事!”
他深有体会,一般情况下,只要闯祸的时候宁宁也在,基本上祖母是不会罚他的。
老太妃不可思议,“宁宁?!”
“我——”
闻星落张了张嘴,语塞。
正尴尬之际,谢观澜忽然道:“祖母,我也去了。”
垂花厅落针可闻。
闻星落呆怔,陈乐之吃惊,谢拾安幸灾乐祸。
面对老太妃不敢置信的目光,谢观澜平静道:“青楼场所,可掩人耳目,因此孙儿和几位同僚才选择去那里议事。没想到撞上四弟他们在青楼吆五喝六行纨绔之事,孙儿已经罚他们抄写了家规。”
老太妃这才缓和了脸色,点头道:“青楼赌坊那等纸醉金迷之所,尽是脂粉烟酒,可叫人玩物丧志。咱们谢家的子孙,断不可沾染。你是个知道轻重的,祖母晓得你定然不会乱来。”
谢拾安撑着腮帮子,悄悄叹了口气。
要是他在祖母和父王心里,也有大哥这般地位就好了!
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不挨打,还能有很多钱花?
好惆怅……
虞萍萍看了看注意力分散的众人,连忙笑道:“大家快尝尝我做的馄饨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老太妃深深看她一眼,慢条斯理道:“馄饨虽讲究皮薄馅大,可你这馅儿所用肉料未免太多,倒显得累赘,贪心。大早上的,吃这些油腻腻的不好,撤了吧。”
陈嬷嬷笑着称是。
虞萍萍脸色一白,“太妃娘娘……”
闻星落看着她。
此人实在碍眼。
她同谢观澜对视了一眼。
他们俩,都不喜镇北王府出现外人。
谢观澜捻了捻墨玉扳指,薄唇挑起弧度,“昨夜途径正街,恰巧撞见四弟和陈郡主救下虞姑娘。幸而手下的人得力,已连夜抓获那几个地痞。根据他们的交代,乃是虞姑娘买通他们,唆使他们当街羞辱你。虞姑娘此番行径,意欲何为?”
虞萍萍猛然心跳失衡,不敢置信地望向谢观澜。
这位世子爷怎么回事?
她不过是耍些小手段,纵然上不得台面却也算是女儿家的闺阁把戏,他怎么能把她当成犯人拆穿审问呢?!
第164章 四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陈乐之十分生气,脆声道:“虞萍萍,你想让谢四英雄救美,你好以身相许,是不是?你真是疯了,你外祖家也算富贵,你自己也说他们很疼你,我送你投奔他们你不肯,竟然想不开要给人当妾!你这么不争气,我白救你了!”
虞萍萍脸上血色尽失。
闻星落温声道:“乐之心直口快,虞姑娘莫要介怀。”
虞萍萍恨恨地看了一眼陈乐之。
什么心直口快,陈乐之根本就是故意针对她!
明明救了她,明明看得出她对谢四公子的心思,却不肯帮忙撮合!
王府富贵,谢四公子又一表人才,托付终身再合适不过,总比去外祖家蹉跎三年,随便嫁个商贾来得好。
爹娘临死前托付陈乐之照顾她,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照顾的!
可她不想给老太妃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勉强笑道:“是郡主误会我了,我对谢四公子没有别的心思。至于那几个流氓地痞,想来只是他们故意栽赃攀咬我。”
闻星落吃了口杏仁茶,不紧不慢道:“我理解的,我早就看出来虞姑娘出身清白,是再坚贞干净不过的人,肯定不会自甘为妾。”
陈乐之和谢拾安闻言,顿时不乐意了,正要反驳她,却被谢观澜警告地瞥了一眼。
闻星落继续道:“只是事情闹出来,到底不好看,对虞姑娘的名声也不好。正巧我认识皇商沈家,他们的商队这两日就要动身去长安,我可以安排虞姑娘和他们一起走。如此,也算顾全了虞姑娘的脸面。”
这话听着客客气气,实则却是撵客的意思。
虞萍萍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这位王府继女看起来温温吞吞的,不及陈乐之一半机灵,没想到竟然如此城府深沉,三言两语就让她不得不离开王府!
她咬着唇瓣,目光不住的往谢拾安身上瞥,“可是……”
谢观澜眉骨下压,“不肯走?”
他是踩着累累白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骨子里的威压骤然释放,压得虞萍萍瞬间弯了三分脊梁。
她敢对谢拾安生出念头,可是面对谢观澜,却是半点儿遐思绮念都不敢有。
她嗫嚅半晌,喉咙如同塞了团棉花,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实在承受不住谢观澜冷冽肃杀的目光,虞萍萍忽然呜咽一声,哭着冲了出去。
从万松院出来,谢观澜上值去了。
谢拾安道:“幸好大哥和宁宁靠谱,帮我甩脱了一个麻烦。陈乐之,你下次能不能别什么人都留在身边?”
“我——”陈乐之自知理亏,气焰矮了三分,“我见她可怜兮兮的,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和宁宁有点像,就忍不住对她生了好感,这才一路带在身边保护。”
“宁宁不是柔弱不能自理的姑娘。”谢拾安反驳,“宁宁很聪明,做事也很有计划,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首先她就不可能像虞萍萍那样被山匪截杀全家!”
“你说的也有道理……”
闻星落看着他们俩,心底突然生出奇异的感觉。
等陈乐之回屑金院补觉之后,闻星落问谢拾安,“四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姑娘?”
谢拾安长这么大,虽然常常和一帮纨绔斗鸡走狗,也爬过高墙偷看过姑娘,但若论感情经历,他还真是一片空白。
面对满脸期待的闻星落,谢拾安想了想,认真道:“我对未来娘子要求不高。首先是性格,要温柔似水善解人意,知书达理秀外慧中,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外貌要倾国倾城,最好再妩媚妖艳些,皮肤白一点,嘴巴红一点,腰肢细一点,腿长一点,胸——咳!
“至于才学,要博览群书,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最好会拳脚功夫,能常常与我切磋,还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了,厨艺也得好,要精通八大菜系#%@……”
他叽里呱啦的。
闻星落看他越说越离谱,没听完就走了。
她四哥哥搁这儿许愿呢。
月老来了都得摇头。
回到屑金院,陈乐之刚洗完澡。
闻星落帮她绞干头发,问道:“乐之,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呀?”
“喜欢什么样的男子?”陈乐之歪头思索,“我对未来夫君的要求倒也不高,首先是性情,性情嘛,要霸道又不失温柔,要粗犷又不失细腻,要端肃高冷又不失温润如玉。至于相貌,得像谢观澜那样俊美昳丽,最好再兼有谢厌臣的仙姿鹤逸,以及我阿兄的英姿飒爽,得有成熟男人的高大稳重,但也要兼有阳光开朗的少年气。”
闻星落:“……”
得,又来一许愿的。
陈乐之滔滔不绝,“不能只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他必须拥有天下第一的绝世武功,一人可敌千军万马!要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要精于兵法谋略,还要精通风水学,会观测气象,会占卜未来!上得厨房下得厅堂,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家里家外都要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
闻星落:“会喷火的喜不喜欢?”
陈乐之哈哈大笑,“宁宁,你真逗!天底下哪有会喷火的男人?!”
闻星落:“……”
天底下没有会喷火的男人,难道就有她形容的那种男人吗?!
她四哥哥和乐之去月老庙许愿,人家月老都得连夜搬着庙观跑路!
…
另一边。
虞萍萍哭着跑出万松院,百般愁绪无法消解,于是来到侧门,打算去街上逛逛。
刚靠近门房,就隐隐约约听见两个小厮在里面议论:
“……三公子还没走呢?”
“没走,还在等咱们小姐。”
虞萍萍竖起耳朵。
三公子?
莫非是镇北王府里,那位从不露面的三公子?
听说他在西域行商,难道已经回来了?
虞萍萍看了眼富丽堂皇的王府。
眼看攀附谢拾安这条路是行不通了,要是她能勾搭上谢三公子就好了,毕竟他们俩都是行商的,也算门当户对,说不定还能捞个镇北王府三少夫人当当。
陈乐之和闻星落不是瞧不起她吗?
她偏要让她们俩刮目相看!
虞萍萍打定主意,扶了扶步摇,款款走出侧门。
第165章 三公子英姿勃发,天底下谁人不知
王府侧门外,闻如雷垂着头靠在朱墙边。
虞萍萍细细打量他。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虽然比不上谢四公子俊俏矜贵,却也还算周正英朗,只眉头间拧着一团黑气,似是郁郁不得志。
她上前,柔声道:“你就是三公子?”
闻如雷原本在等闻星落,正等得满心烦躁,没想到突然出来了个清秀可人的姑娘。
他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是?”
“我……”
虞萍萍本欲自报家门,却又怕对方嫌弃。
虽然他们俩都是行商的,但对方的家世摆在那里,在没有绝对的把握拿下他之前,她不应该透露自己的身份。
“你是镇北王府的客人吧?”闻如雷见她穿着绫罗,不由猜测。
“啊?”虞萍萍愣了愣,旋即点头,“对,我是客人,我……我是和汉中郡的小郡主陈乐之一起来蓉城做客的。”
闻如雷试探,“难道你也是汉中王府的人?”
虞萍萍抿了抿嘴唇。
鬼使神差的,她突然道:“不错,我是陈乐之的姐姐。”
她冲闻如雷嫣然一笑,款款福了一礼,“三公子幸会。”
闻如雷前世不是没碰过女人,他看得出来虞萍萍是在冲他示好。
他长得还不错,前世在京城很招小姑娘喜欢,这位汉中王的掌上明珠对他一见钟情也是有的。
如果他成了汉中王的女婿……
闻如雷突然眼睛一亮。
如果他成了汉中王的女婿,还愁将来不能封侯拜将吗?
汉中王女婿的头衔,不比什么六品护卫军来的尊贵?
往后在军营里,他终于不必再亲自洗衣裳。
他舒展开眉头,笑道:“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我叫陈萍萍。”虞萍萍给自己改了个姓,“大冷天的,三公子为何不进王府去?”
闻如雷不好意思说是小厮不让他进去,便随口编了个谎言,“我和王府的人吵架了,因此独自徘徊在这里。”
虞萍萍善解人意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亲人之间哪有不拌嘴吵架的,不吵才生疏呢。”
闻如雷宛如遇见知音,“陈姑娘说的再对不过!我从前对她是要求高了些,但那都是为了她好。可她非但不领情,还怀恨在心,不肯认我这个三哥!亲人哪有隔夜的仇,真不明白她怎么能那么小气!”
虞萍萍劝慰道:“三公子用心良苦,乃是天底下最负责任的兄长,相信你的亲人将来一定能理解的。”
“对了,”闻如雷忽然好奇,“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虞萍萍羞怯,“三公子英姿勃发,天底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今日得见三公子,是萍萍之幸。”
她再次福了一礼,姿态风情万种。
闻如雷茫然。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如此有名?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蜀郡不出名,但在汉中郡颇为有名?
他想不通,于是懒得想,邀请道:“陈姑娘用过早膳没有?要不我请你去尝尝蓉城的特色膳食?”
虞萍萍欣然应允。
闻如雷和虞萍萍在侧门的对话,连带他俩一块儿去酒楼的事,都被小厮禀报给了翠翠,翠翠又全盘告诉了闻星落。
闻星落正坐在明窗下看书,闻言,笑道:“真有意思。”
一个以为对方是镇北王府的三公子,一个以为对方是汉中王府的小姐,怎么不算是一种“门当户对”“情投意合”呢?
她道:“随他们折腾去,咱们不必插手。”
翠翠想了想,小声道:“还有一事,奴婢想要告诉小姐。虞萍萍不是住在咱们院子里吗?给她收拾厢房和行李的丫鬟悄悄告诉奴婢,她的包袱里藏了一包春药,好像是昨天夜里出门时新买的。奴婢揣度着,莫不是她打算用在四公子身上?”
闻星落翻书的手顿时一紧。
她被穆知秋下过春药,知道那东西有多烈性。
虞萍萍怎么敢给四哥哥用!
四哥哥待她极好,她不允许任何人算计他!
少女乌润的杏眼里掠过冷意,指腹缓缓摩挲书页,心底已经有了计较。
虞萍萍到黄昏时分,才从外面兴尽而归。
途径一处园子,却听见芭蕉后面传来说话声:
“翠翠,沈家的商队何时启程?我好安排虞姑娘随行。”
“小姐,他们明天一早就走。等虞姑娘回来,我就去知会她,让她今晚就收拾好行李。”
虞萍萍听出说话的人是闻星落和翠翠。
闻星落又道:“对了,听说三哥哥回了蓉城?他也是,为着和四哥哥吵架的缘故,连家都不回,只住在外面的客栈里。祖母还打算给他说亲呢,他不回家,还怎么和姑娘相看?”
“小姐别操心了,说不定三公子很快就会和四公子重修旧好,然后回王府娶妻生子。”
主仆俩说着话,渐渐走远。
虞萍萍紧了紧手帕,心中悄然升起一股危机感。
她今日走了大运才结识三公子,对方也对她颇有好感,要是她明天跟着沈家商队回长安,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老天爷送她的这场机缘,富贵荣华梦也成了泡影?
不行。
她不能回长安,三公子也不能回镇北王府!
少女心中有了计较,飞快往自己歇脚的厢房而去。
她走后,闻星落和翠翠从芭蕉树后绕了出来。
闻星落看着虞萍萍的背影,眼底皆是薄凉。
…
虞萍萍飞快收拾好银票和金银细软,也不打声招呼,连夜就从镇北王府跑路了。
她白日里去过闻如雷下榻的客栈,因此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对方的客房门口,含泪叩开了房门,“三公子!”
闻如雷看着哭成泪人的少女,不由一阵心疼,“陈姑娘这是怎么了?外面冷,快进来说话!”
虞萍萍坐在闻如雷的床榻边,哽咽道:“我和乐之吵架了,一时生气离家出走,现下已是无处可去,三公子能否收留我?萍萍……萍萍不会给三公子添麻烦的。”
闻如雷心中暗喜,面上却关切道:“我从前见过陈乐之,她和我幼妹一样本性顽劣,倒是叫你受了委屈。陈姑娘要是不嫌弃,可以和我共住一间房。你放心,我有君子风度,不会占你便宜的。”
虞萍萍同样暗喜,起身福了一礼,娇声道:“萍萍多谢三公子!”
她眼底是盈盈秋水,甜媚的仿佛能溺毙男子的魂魄。
眼前人贵为镇北王府三公子,只要拿下他,就能成为尊贵的王府三少夫人,不论是闻星落还是陈乐之,都不能再把她从王府撵出去。
而闻如雷喉结滚动,不自然地抓紧被褥。
眼前人贵为汉中王的掌上明珠,只要拿下她,就能成为汉中王的东床快婿,升迁之路繁花似锦,封侯拜将指日可待,不论是谢观澜还是谢拾安,都不能再给他脸色瞧。
就连闻星落,也会乖乖回到他身边,继续当他的妹妹。
烛火葳蕤。
二人的影子交叠覆落在地砖上。
彼此对视,柔情蜜意,一往情深。
第166章 要相信大哥能做他们的主
两日后。
闻星落坐在窗下整理新做的鹿皮护手和护膝,翠翠进来道:“小姐,虞萍萍和闻如雷住一块儿去了。奴婢听客栈里的小二说,他们两人整天如胶似漆的!”
陈乐之躺在铺满皮绒的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书,懒洋洋道:“他们俩也算臭味相投。”
翠翠偷偷吃了颗酿梅子,“奴婢还听说,如今闻如雷的衣裳,都交给虞萍萍洗。虞萍萍可喜欢洗了,每天早上抱着一篓脏衣裳去河边捶,有好心的大婶见她可怜,想帮她分担些,却被她严词拒绝,仿佛那脏衣裳是什么心爱的宝贝,决不许旁的女人触摸玷污!”
闻星落:“……”
陈乐之笑得肚子疼,坐起来道:“宁宁,看来咱们要喝你三哥的喜酒了!”
“他的喜酒不重要,我四哥哥的生辰才要紧。”闻星落把护手和护膝都放进匣子里,“我已经准备好礼物了,是我亲手做的护手和护膝。乐之,你送什么?”
后天就是谢拾安的生辰。
他嫌王府规矩多,怕谢靖和谢观澜扫他的兴,于是特意包下一座梨园,后天夜里宴请他的好兄弟和一些同龄的公子小姐,去梨园吃酒听曲儿。
“送谢四礼物?”陈乐之不大情愿,“我自己的钱都不够花,哪有闲钱送他礼物……你等等哈,我看看我口袋里还有什么。”
她翻了翻袖袋,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桌案上。
闻星落望去。
一把青铜小匕首,一块脏脏的蒙面黑巾,半颗吃剩的核桃,一团细麻绳,还有几页包过肉饼沾满油渍的武功秘籍。
陈乐之瞅了眼,将最贵的那把青铜小匕首揣回兜里,“就桌上这几样,宁宁你随便帮谢四挑一样好了。唔,多挑几样也是没有关系的。”
闻星落:“……”
挑不了半点。
…
是夜。
风雪晦暗,城南一处宅子却灯火如昼。
虞萍萍道:“这宅子是小了点,但一应家私都在,屋檐院落也很干净,算是咱们今日看过的所有宅院里面,最好的一座了。三公子,要不咱们就买这里?”
她和三公子的感情,这两日几乎是突飞猛进。
未免夜长梦多,他们决定今天就置办宅院,明天就正式成亲。
三媒六聘什么的都不要紧,只要抓紧时间成为他名义上的夫人,镇北王府不认,也得捏着鼻子认!
闻如雷搂着她的腰肢,笑道:“都听你的。”
对于成亲一事,他同样急不可耐。
只要和陈萍萍拜过堂成过亲,将生米煮成熟饭,汉中王不认他这个女婿也得认!
虞萍萍买下宅院后,伏在闻如雷怀中,柔声道:“从今往后,人家就是三公子的人了,三公子可要好好待人家。要是闻星落和妹妹欺负人家,三公子可得为人家做主!”
“你放心。”闻如雷怜惜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虞萍萍想起什么,道:“对了,那天我从镇北王府出来的时候,听见府里的小厮们议论,说后天是谢拾安的生辰,要在梨园举办宴席,届时蓉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都会去。夫君,不如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她一边说,一边得意地弯起唇角。
闻星落不过是王府继女,却敢自作主张将她撵出来。
现在她成了她的三嫂,等她明天看见她和谢三公子一同出席宴会,肯定会吓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说不定还会跪下给她道歉,求她不要报复她!
还有陈乐之。
她仗着救过她的命,仗着郡主的身份,屡次欺凌于她,实在是可恶至极。
可她要让陈乐之知道,她不会一直屈居人下!
商户女又如何,她嫁的比她这个郡主还要好哩!
闻如雷同样弯起嘴角,“好呀。”
汉中王的掌上明珠到底和寻常女子不一样,竟然要带他去参加谢拾安的生辰宴。
他都不敢想,闻星落和谢拾安看见他以汉中王女婿的身份,和陈萍萍同时出场,该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从前都是谢拾安欺负他。
现在,他贵为汉中王的东床快婿,身份地位和谢拾安一般无二,他终于不用再畏惧镇北王府的权势!
他要让闻星落看清楚,他丝毫不逊于谢拾安!
两人越想越欢喜,手舞足蹈笑逐颜开,一边预备明日大婚,一边迫不及待地期望谢拾安的生辰宴早些开始。
另一边,客栈。
闻如风狠狠拍了拍桌子,低吼道:“星落进了王府也就罢了,现在就连三弟也突然不翼而飞!这个家,还有没有家的样子?!”
闻如云摇了摇折扇,“都是闻星落的错。要不是她从中作梗,三弟怎么会错认为月引是扫把星呢?我看,再由着闻星落继续作妖,咱们这个家迟早要散。”
闻月引捧着热茶,艰难地咳嗽了几声,委屈地红了眼眶,“都怪我身娇体弱多愁多病,要是我和星落一样健康,我一定出门去把三哥找回来,维护这个家的完整和团结。”
闻如风痛苦地撑着额头,“月引啊,这件事错不在你。这个家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这个嫡长子太无能的缘故。”
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他突然重新坐正,“我是你们的大哥,是闻家的顶梁柱,不论如何,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就这么散了。我做主,不论是星落还是如雷,都得回归到咱们这个家里来。”
闻月引和闻如云对视一眼。
闻月引试探,“可是星落如今是王府小姐,咱们平日里连见她一面都难,三哥又不知去向,大哥究竟怎么样才能做他们的主呢?”
坐在旁边的徐渺渺掷地有声,“月引妹妹,你也太不信任你大哥了。凭你大哥的本事,只要他想,无论闻星落和三弟身在何处,你大哥都能做他们的主!”
第167章 要是她并非卫姒的闺女、子衡的妹妹,该有多好
闻如风站起身,从一堆锅碗瓢盆的行李之中,郑重地捧出了一座牌位。
他抚摸着牌位,满脸凝重,“这是父亲的牌位。”
因为闻青松的尸体被偷了,所以闻家兄妹干脆没给他安坟立冢,只请人雕刻了一座牌位,平日里放在行李之中。
闻如风将牌位放到桌子上,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他严肃道:“听说谢拾安要在梨园举办生辰宴,想必星落一定会到场参加。我打算抱着牌位,亲自去梨园找她,当众问问她,可还记得父亲,可还记得她的兄弟姐妹。”
闻月引啜泣一声,“咱们兄妹从前何等团结友爱!为何有朝一日,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好好的家分崩离析,如今竟然……竟然连父亲都要惊动了……”
“都怪闻星落!她嫉妒月引独得咱们恩宠,于是伙同谢拾安那帮人与咱们做对,屡屡破坏咱们的好事。”闻如云恨恨不已,“父亲在九泉之下,定然也会责怪她!”
闻如风深深闭了闭眼,“父亲对我们有养育之恩,如雷和星落看见父亲的牌位之后,肯定会深受感动,重新跟我们回家。我以闻家嫡长子的名义发誓,以你们大哥的身份发誓,一定会守护闻家的完整,一定会带弟弟妹妹回家!”
…
一夜朔雪。
谢观澜晨起时,沧浪阁外的几树青松粉妆玉砌。
扶山过来禀报,“主子,您亲征的事情已经预备妥当。蜀郡的军务也安排好几位心腹大人代您执掌,等明天交接完手头的事,您后日便可启程亲征。”
谢观澜披着外裳站在窗前。
沧浪阁飞檐卷角巍峨耸立,视线所及,是整座镇北王府。
这是他要守护的地方。
层台累榭庭院深深,隐约有青衣少女抱着小雪人穿过丹楹刻桷的回廊,冬日的太阳升了起来,她髻边的点翠金钗折射出灼灼光芒,刺绣银线的裙裾晃荡出粼粼涟漪。
她像一只娇艳柔弱的蝴蝶,飞进了镇北王府的深宅大院。
从此被他圈养。
谢观澜看着她进了万松院,问道:“她近日在忙什么?”
扶山道:“四公子明日生辰,邀请小姐明天夜里去梨园听曲吃酒,小姐近日都在专心给他准备生辰礼。听曳水说,是她亲手制作的鹿皮护手和护膝。”
谢观澜挑眉。
他怎么不知道老四明天夜里要在梨园设宴?
他朝扶山伸手。
扶山不解,“主子?”
“请帖。”
扶山沉默半晌,小心翼翼道:“主子,有没有一种可能,四公子没有邀请您?”
谢观澜:“……”
扶山垂着头,尽量让自己降低存在感,“听说四公子这次邀请的都是同龄的公子小姐。您去,不太合适……”
谢观澜含笑反问,“哪里不合适?”
他笑得危险,扶山轻咳一声,改口道:“合,合适的……”
谢观澜转了转墨玉扳指。
那些年纪的少年少女,成日里无所事事,聚在一起宴饮时最是肆无忌惮纵情声色。
他几乎能想象出明天夜里,一群喝醉酒的纨绔是如何调戏闻宁宁的——
“闻妹妹别跑呀,快到哥哥怀里来!”
“你坏!”
“闻妹妹长得好乖,身上也好香,快让哥哥闻闻你今日熏的是什么香!”
“你也坏!”
“……”
谢观澜一边想一边黑了脸,狭眸里尽是阴暗戾气。
他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万松院。
闻星落服侍老太妃梳妆,突然打了个喷嚏。
老太妃从铜镜里看她,笑道:“怕是有人在背后念叨宁宁。我们宁宁长大了,出落的跟桃花儿似的,蓉城里的那些个公子,谁会不喜欢宁宁?”
闻星落羞赧。
她长得是还不错,但也没到全城的公子都喜欢她的地步。
“祖母疼爱我,所以才会看我哪哪儿都好,认为大家都喜爱我。”闻星落软声说着,从妆奁里取出凤凰衔珠发钗,“可是外面的人,才不会都像祖母这样偏心我呢。”
老太妃看着她为自己簪上凤钗。
小姑娘纤盈潋滟,嫩的花骨朵似的。
又孝顺乖巧,明事理识大体。
她是偏心她,她怜惜这样好的小姑娘,却没个好爹爹、好兄弟、好姐姐,怜惜她自幼被欺负着长大。
她总想趁自己身子骨还硬朗,给她寻个可靠的夫君,能够庇佑她余生安好,叫她不再受委屈。
可是……
小丫头说的不错,外面的人,不会都像她这样偏心她。
宅院深深,有的是不能为外人道的龌龊,若是碰到难缠的妯娌姑婆,再是花开正艳的美人,这一辈子也都要蹉跎在泥泞里了。
等梳妆完毕,闻星落陪着老太妃去花厅用早膳。
陈乐之和谢拾安还没起来,于是今日一起用早膳的只有祖孙俩。
闻星落见老太妃咳嗽了两声,想起什么,忽然快步走出花厅。
老太妃不解地问陈嬷嬷,“宁宁这是要干什么去?”
见陈嬷嬷也不知道,老太妃干脆起身跟了出去。
她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瞧见小姑娘从雪地里抱起个小雪人。
小姑娘把脸藏在雪人后面,假装是小雪人说话,“小雪人给太妃娘娘请安,太妃娘娘万福金安!”
那小雪人用木炭和胡萝卜做出五官,十分滑稽可爱。
老太妃被逗乐,招手道:“宁宁快回来,别冻了手。”
闻星落把小雪人交给翠翠,提着裙裾回到老人家身边,“陈嬷嬷说祖母近日身子不好,整夜整夜的咳嗽,连带着心情也不好。我给祖母堆了个小雪人,让小雪人坐在窗台上陪伴祖母,说不定祖母的心情也会变好的!”
“你呀。”老太妃疼惜不已,亲自为她暖手。
小姑娘的手碰过雪,冰冰凉凉的,可是笑容却分外温暖乖甜。
老人家眼角湿润,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这么乖的孩子,真不知道闻家人为何不喜欢她。
她突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要是宁宁并非卫姒的闺女,并非子衡的妹妹……
该有多好。
闻星落陪伴过老太妃,又前往主院去陪卫姒。
她忙碌的功夫里,朔风从镇北王府一路席卷向城南,在城南的小宅子,闻如雷和虞萍萍正忙着拜堂成亲。
寒风卷起一截红绸,遥遥飘落到客栈的楹窗上,窗内的客房,闻如风三兄妹一遍遍擦拭闻青松的牌位,只等着用牌位震慑住闻如雷和闻星落,带他俩回家。
随着又一场大雪,谢拾安的生辰宴终于到了。
第168章 你这样,真的可以当一辈子的兄妹吗?
梨园灯火如昼。
谢拾安是今日的主角儿,少年身穿鹅黄团花纹圆领锦袍,发束紫金冠脚踩挖云靴,被他的几个好兄弟簇拥着,分外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少年少女们觥筹交错,因为没有长辈在场,气氛格外轻松快活,玩猜拳的、玩行酒令的比比皆是,就连平日里被规矩礼法束在深闺的姑娘们也玩得十分开心。
谢观澜过来的时候,就瞧见闻星落那一桌有男有女,吃吃喝喝嬉皮笑脸,十分的不正经。
他负着手,面无表情地站在帷幕后。
此时,闻星落正和同桌的人玩行酒令。
谢拾安嚷嚷道:“我是寿星,我先来!”
他冥想片刻,道:“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开……”他左手边粉衣簪花的少年,捻着兰花指,“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他的语调过于娇羞,顿时惹的满桌人哈哈大笑。
谢观澜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
谢拾安整日和这些不正经的人在一起厮混,连带着把闻宁宁也给带坏了!
扶山瞅他一眼,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都说他家主子不适合这种场合了,可主子偏要来。
真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莲……怜君一见一悲歌,岁岁无知老去何。”
“何,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时——”
轮到陈乐之,她不禁语塞。
半晌,她自认倒霉,“我答不上来,我罚酒!”
立刻有侍女捧上满满一大碗烈酒。
陈乐之倒也豪爽,当即就喝了个干净。
几轮下来,桌上的人淘汰大半,只剩几个学问还不错的。
一人道:“月卿派天河,星桥叹谁可。”
轮到闻星落了。
“可……”
她刚刚饮了些果酒,又被楼里的气氛闹得难以集中精神,一时半会竟然想不出来。
“宁宁,你快想呀,不然要罚酒的!”陈乐之喝得半醉,在旁边焦急催促。
谢拾安喝得最多,却还非要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指着所有人,“不是我吹牛,我妹妹的才学可厉害了,你们……你们都比不上!”
闻星落被他俩逗笑。
旁边的熏笼很暖和,她酒酣耳热脸颊酡红,明明记得从前读过不少“可”字开头的诗词,可是此刻却全都记不起来了。
宋家二少哈哈大笑,“闻妹妹要是再想不出来,可就要罚酒了!我数三个数,三,二——”
闻星落呼吸急促。
可越是着急,就越是想不出来。
眼见那人数到了“一”,她正要认罚,身后忽然传来低沉凉薄的声音,“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宋家二少顿时不满地嚷嚷,“不行不行,不准作弊!咱们行酒令就讲究一个公平公正,谁也不许帮闻妹妹!”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衣袖,“要不你看看他是谁再说话呢?”
“我管他是谁——”
宋家二少话说到一半,却觉被人盯上,浑身凉飕飕的。
这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那一夜花满楼里,他长兄揍他时的那种酣畅淋漓无处可逃。
他不禁抬起头望去。
绯衣玉带端肃矜贵的青年,就那么出现在闻星落身后。
他生得秾艳昳丽,眉梢眼角却疏离冷漠如枯山寒水,他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而他覆落下来的阴影,几乎将闻星落整个笼罩其中。
仿佛凶兽守护他亲自种下的娇花。
四目相对。
宋家二少慢慢站起身,看起来格外老实清澈,“世,世子爷。”
谢观澜弯起薄唇,“宋二公子刚刚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坐下吧。”
“是……”
宋家二少慢慢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坐得板正。
满桌的人噤若寒蝉鸦雀无声,下意识跟着他坐得板正。
就连谢拾安和陈乐之,也坐得板板正正。
闻星落没敢回头,却察觉到一只修长的手掌,慢条斯理地落在她的肩膀上,紧接着便是炙热审视的目光从上方垂落,从她的脸颊,一寸寸移到她的耳廓,又慢慢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谢观澜垂眸看她。
她饮酒了。
白凝脂玉似的肌肤,透出胭脂般艳丽醉人的浮红,像极了他曾经送她的那块桃花石冻玉,却比冻玉更加灼热滚烫。
而她今夜打扮得很漂亮。
她同男男女女厮混,叫这些人把她都看了去。
手掌一点点收紧,扣得闻星落肩膀生疼。
她弱声,“长兄……”
谢观澜松开手,含笑的语调却藏着危险,“宁宁玩得开心吗?”
闻星落玩得挺开心的。
可她清晰地察觉到了青年的不高兴,于是乖巧道:“玩的挺开心的,长兄来了,就更开心了。”
陈乐之震惊地看向她。
她家宁宁看起来乖乖的,没想到这么会哄人。
难怪能把谢观澜吃得死死!
谢拾安浑然不觉两人之间异常的情愫涌动,只朝闻星落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他谢四的妹妹,到底是向着他的,之所以对大哥花言巧语百般献媚,那都是为了不让大哥毁掉他的生辰宴!
宁宁对他用心良苦!
谢观澜落座后,忽有小厮上来禀报,“郡主,外面来了一对年轻夫妻,说是您的姐姐和姐夫,想上来为四公子祝寿。”
陈乐之惊讶,“我的姐姐和姐夫?!”
她就一个姐姐,如今还在假作男儿身。
庶姐倒是有几个,可她们都在汉中郡,怎么会突然跑到蓉城?
她想不通,便问谢拾安,“你让他们来祝寿吗?”
“来呗。”
谢拾安最爱热闹,又天不怕地不怕,别说是陈乐之的姐姐姐夫,就算是闻家那几个玩意儿,只要他们敢来,他也肯放他们进来。
闻星落垂眸而笑,正欲端起热酒浅饮,却发现面前的热酒不知何时被换成了茶水。
她望向谢观澜。
青年狭眸冷冽幽深,仿佛是在警告她,敢喝酒试试。
而他坐在这里,坐在她身边,叫旁人都不敢再亲近她。
闻星落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摩挲茶盏,声音极轻,“你这样,真的可以当一辈子的兄妹吗?长、兄?”
第169章 谢观澜口是心非……谢观澜是个胆小鬼
谢观澜面不改色,“不过是长兄对妹妹的关心罢了。但凡天底下的哥哥,都不喜欢自家妹妹与别人乱来。”
说谎。
闻星落暗道。
她知道谢观澜在说谎。
可他必须说谎。
她也是。
飞鸟和鱼可以对彼此心生向往,但当凛冬将至大雪落下的时候,它们永远隔着天与水、永远不能依偎取暖,正如她和谢观澜永远不能逾越礼法靠近彼此。
而这种痛苦永远不能结束。
他们只能期待,期待将来谎话说多了的那天,可以自己骗过自己。
闻星落有些烦闷,本欲饮酒,伸手去拿时才想起自己的酒被换成了热茶。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道:“长兄何时亲征?”
“今夜子时过后。”
闻星落愕然。
也就是说,谢观澜参加完谢拾安的生辰宴,就要连夜出城。
侍女又往熏笼里添了几块银丝炭。
虽是寒夜,可酒桌边愈发的暖热,青年身上的檀香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闻星落的鼻息,少女呼吸之间都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侧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绯衣。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刚刚他随口道出的行酒令,在此刻化作警铃和枷锁,令闻星落突然生出一种不安。
即便很清楚前世谢观澜没有在围剿诸国时出事,但那份深藏心底的感情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她的理智,将她的心高高悬起,寝食难安。
她沉默片刻,忽然端起谢观澜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谢观澜倏地看向她。
烈酒下肚,闻星落眼尾晕染出蓼花般的湿红。
她垂下眼帘,重新斟满酒,还要再喝,却被谢观澜夺过酒盏。
琥珀色的桂花酿晶莹剔透,白瓷薄胎酒盏边缘,隐约可见一抹月牙形状的胭脂红。
那是少女唇瓣的颜色。
几桌酒席纸醉金迷觥筹交错,戏台子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牡丹亭》。
谢观澜将残留着唇印的那边酒盏,不动声色的悄悄转进掌心内侧,“宁宁担心我?”
闻星落闷声轻笑,“不担心,才比较奇怪吧?”
谢观澜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抚过唇印,像是在抚摸少女的唇,要将那些柔嫩细腻的胭脂红,执着的全部烙印到他的掌中。
他道:“不会有事。”
此次亲征,看似突兀,实则他早已暗中准备多年。
他是要一击必杀永绝后患的。
可他不知如何让小姑娘安心,便如同承诺般反复说道:“我会打胜仗,会平安回来见你。”
闻星落用指尖轻轻拨弄面前的那盏热茶,没吭声。
戏台子上,恰是唱到杜丽娘和柳梦梅对神明盟誓的那折戏:
“神天的,神天的,盟香满爇。
“柳梦梅,柳梦梅,南安郡舍,遇了这佳人提挈,作夫妻。
“生同室,死同穴。口不心齐,寿随香灭。”
谢观澜扣住酒盏。
他瞥向少女,犹如发誓,“口不心齐,寿随香灭。”
闻星落的瞳孔骤然缩小,惊愕地看向他。
青年却已经移开了视线。
仿佛刚刚那八个字,仿佛刚刚那一杯酒,已经是他在合乎礼法的尺度内,能做到的极限。
闻星落眼眶更红。
她哑声,“我讨厌你。”
讨厌他明明说过可以做到对她嫁人生子无动于衷,却偏偏又要借着长兄的身份管束她,不许她同旁的男子亲近。
讨厌他明明与她约定好只做兄妹,却偏偏又要不分场合,向她承诺一些暧昧的誓言。
讨厌他屡次三番给予她回应,却偏偏又要自称长兄!
他用谎言充作外衣,以为自己规行矩步端肃自持,依旧是光风霁月问心无愧的镇北王府继承者,实则暗地里我行我素,在她的情海里肆无忌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叫她无法靠近却又无法割舍。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她竟看上了一个这么坏的人!
谢观澜弯唇,狭眸里却覆落一片阴郁薄冷,“那你讨厌我吧。”
两人僵持之际,谢拾安挪了把椅子坐到两人中间,好奇道:“你俩嘀嘀咕咕什么呢?”
闻星落低眉敛目,“在讨论长兄送你的生辰礼物。”
谢观澜看她一眼。
他根本没给谢拾安准备礼物。
谢拾安期待地转向谢观澜,“大哥?”
谢观澜沉默着在袖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沓银票来。
他把银票递给谢拾安。
谢拾安顿时喜不自禁,连忙伸手去接,“大哥你真好!”
谢观澜递出去的时候犹豫了瞬,又从那一沓银票里抽出一张。
他只把那一张递给了谢拾安。
谢拾安:“……”
也行吧。
总比没有强。
他心情正好,却见谢观澜将剩下的那一沓银票全递给了闻星落。
隔着谢拾安,谢观澜注视少女,“拿着。”
谢拾安盯着那一沓银票,张大了嘴,“……不是?”
闻星落倔强,“我不要。”
谢拾安乖巧,“大哥,今天过生辰的人是我耶。”
谢观澜对闻星落沉声道:“自你入王府以来,我从未给过你体己钱。这些,便当是长兄的心意。”
闻星落气笑了。
“长兄?”她隔着谢拾安看谢观澜,“世子爷说笑了,你姓谢,我姓闻,这里何来我的长兄?”
谢拾安弱声,“那个,大哥,宁宁不要的话可以不可以给我?”
谢观澜收回视线,语气冷了几分,“闻宁宁,你一定要在我出征前夕,找不痛快吗?”
“是我在找不痛快吗?!我只是……”
闻星落猩红的眼底,骤然涌出一层雾气。
她只是恨谢观澜说话不算数。
她只是怨他屡次三番借着长兄的名义,做见不得光的事!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忽然低声直呼他的名讳,“谢观澜口是心非……谢观澜是个胆小鬼!”
谢拾安左右看了看。
他俩怎么就吵起来了?
这俩人都挺较真,吵架的时候怪吓人的……
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果断拖走了自己的椅子。
恰在这时,小厮引着闻如雷和虞萍萍上来了。
谢拾安莫名其妙,问陈乐之道:“他俩怎么成了你姐姐姐夫?”
陈乐之同样莫名其妙,“不知道哇!”
闻如雷的目光率先落在闻星落脸上,眼底掠过一抹期待。
他唤道:“星落。”
闻星落侧过脸,用帕子迅速擦了一下眼尾的泪珠,才冷漠地瞥向他,“你来干什么?”
闻如雷清楚地看见她掉了眼泪。
他皱眉,忽然暴怒,“你哭了?是谁欺负你?是不是谢拾安?!”
第170章 闻家兄妹要带星落回家
“嘿我这暴脾气!”谢拾安拍案而起,“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闻如雷没有理睬他,只快步上前去拉闻星落,“我就知道,你在谢拾安身边的日子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潇洒快活!我的妹妹决不能受委屈,走,三哥带你回家!”
闻星落下意识起身后退,嫌恶道:“你离我远些!”
谢观澜挡在她身前,冷冷注视闻如雷,“她是镇北王府的人。”
一旁的虞萍萍,突然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
陈乐之嫌弃,“你笑什么?”
“闻星落是镇北王府的人,难道三公子就不是吗?”
虞萍萍一边说,一边骄矜地摆摆手,示意主桌上的宋家二少和粉衣少年起身。
两人下意识起身。
虞萍萍挽住闻如雷的手臂,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他们的位置上。
满桌的人面面相觑。
宋家二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客气地质问道:“不是,你俩谁啊?!凭什么要我们把位置让给你们?!”
“嘘!”虞萍萍冲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小声些,吵得人耳朵疼。你是谢四的客人吧?若是惹恼了我们,当心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夫君可是镇北王府的三公子。
她身为三嫂,唤谢拾安一声谢四也没什么。
闻如雷也笑了,“我家娘子说得不错,从前因为谢四的缘故,咱们双方多有过节,如今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该轮到你们对我们客客气气了。”
他娘子乃是汉中王的掌上明珠。
他身为汉中王的女婿,如今身份贵重,足够和谢拾安平起平坐。
虞萍萍给闻如雷夹了个鸽子腿,“夫君,你尝尝这个烤乳鸽。”
“多谢娘子。”闻如雷温声细语,也给虞萍萍夹了个狮子头,“这道狮子头色泽极好,想来味道不错,娘子尝尝。”
他们相视一笑,两两情深。
满桌的人更加莫名其妙。
今夜的生辰宴,根本就没邀请这两个人,他们突然跑过来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坐上主桌,甚至还各自端出了一副长辈的架子!
这两个人,一个是马夫,一个是孤女。
他们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两人底气太足,连谢拾安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闻如雷当了他顶头上司呢。
不能吧?
闻如雷连自己衣裳都不洗,更别提军功和战绩了!
宋家二少杵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俩使用自己的碗筷酒盏,不禁愠怒,“你俩到底怎么回事?!这是我的位置,赶紧给我起开!”
“胡闹!”
闻如雷突然厉声呵斥。
宋家二少吓了一跳,紧忙躲到谢拾安身边。
他盯着满脸不悦的闻如雷,压低声音问道:“咋回事啊?你杀了人,有把柄落在闻如雷手里啦?他怎么突然变的如此猖狂?!”
谢拾安还没来得及说话,闻如雷饮了一口酒,冷冷环顾众人,“从前我做错过许多事,最错的一件,是分不清好歹,错疼了人。叫真正关心我、爱护我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目光沉沉地看向闻星落。
闻星落原本被谢观澜气得不轻,现在听见闻如雷这番忏悔,再次被气笑了。
她道:“三哥,这里是四哥哥的生辰宴,不是你忏悔的地方。你有什么事,不妨出来单独与我说。”
“我就要在这里说!”闻如雷斩钉截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闻星落还想让他出去,谢拾安抢先道:“你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闻如雷深深呼吸,郑重地凝视闻星落,“是,你姐姐身子骨不好,确实不是你造成的。是我们三兄弟在雪天时节抱她出去看梅花,叫她染了风寒又没能及时治疗,这才落下了病根。这些年推到你头上,是我们对不住你。
“我们因为冤枉你而心虚,于是竭尽全力证明你是个顽劣不堪、心胸恶毒的小姑娘,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减轻我们心中的罪恶感。
“可是,骂你的那些话说多了,渐渐连我们自己也骗了过去,我们竟然真的认为,你是个狠毒善妒的小姑娘,即便苛待你那也是你应得的。这种想法一年年愈发强烈,于是我们对你越发的不好。”
闻星落听着,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
这些事她早猜到了。
她道:“所以,你今晚是来道歉的?”
“是!”闻如雷红了眼眶,“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但我自己想要向你道歉。我发誓,只要你回到我身边,继续当我的妹妹,我一定会好好对你,再也不会动辄打你骂你。即便是脏衣裳,也不会再叫你一个人洗。如今我娶了萍萍,家中还有月引,她们俩可以帮你分担大半。”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仿佛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和牺牲。
然而众人看着他的目光却十分怪异。
谢拾安嗤笑,“这也叫道歉?!宁宁在我们家,别说洗衣裳了,连洗脸都有丫鬟伺候!你赶紧哪儿来的滚哪里去,别在这里碍眼!当心我揍你!”
“狗不嫌家贫,镇北王府虽然富贵,却到底是别人家,和自己家又怎么能一样?”闻如雷不屑反驳,“再说了,你刚刚才惹哭了她,你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挑拨我和她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她不叫什么宁宁,她叫,闻、星、落!”
谢拾安瞅了眼正在吃酒的谢观澜,幸灾乐祸,“这是我大哥给宁宁取的小字,你有意见啊?”
谢观澜缓缓抬起眼帘。
闻如雷心脏一颤,没敢同谢观澜对视。
他依旧望向闻星落,语重心长道:“星落,三哥这次是真心悔过,你就原谅三哥吧?”
虞萍萍见不得闻如雷身份如此贵重,却还要对闻星落如此低声下气。
她蹙眉道:“闻星落,你三哥都这般求你了,如果你还有心就赶紧答应他。否则,我这当嫂嫂的可不依了!”
这厢正闹着,楼下又传来喧嚣。
小厮匆匆跑上来禀报,“世子爷、四公子,闻家大公子、二公子和闻大姑娘来了!他们说要带小姐回家!”
第171章 闻宁宁,她前世喜欢太子吗?
话音刚落,闻如风三兄妹已经风风火火地上了楼。
众人望去,三人昂首挺胸满脸凝重,居中的闻如风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拿绸布给盖住了。
闻如风定定注视闻星落,掷地有声,“星落,大哥是来带你回家的。”
闻星落轻哂。
今夜可真有意思,先是闻如雷,再是闻如风。
前世她求着他们、缠着他们,耗尽心血为他们打拼前程,不仅换不来他们的半分怜惜,还要逼迫她将身份让给姐姐,甚至在姐姐回门的那日,残忍地杀害了她。
这一世,她对他们不屑一顾,他们倒是上赶着求她回家。
闻星落垂眸看自己指甲上的浅红丹蔻,漫不经心道:“我自己有家,为什么要回你们的家?”
“什么叫我们的家?!”闻如云不乐意了,“难道你不姓闻吗?!闻星落我告诉你,这次是大哥心软,才特意来接你回家,你可不要拿乔过了头!”
“真是笑话——”
闻星落正要讥讽他们,谢拾安挑剔地上下觑了他们几眼,抢先摆了摆手,“我妹妹都说她已经有家了,你们耳聋听不清楚?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仨赶紧和闻如雷一起滚蛋!”
闻如风等人这才注意到闻如雷。
闻如风蹙眉,“三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身边这位姑娘是?”
闻如雷牵着虞萍萍站起身,“这是我新娶的夫人,名唤陈萍萍。”
虞萍萍心里打着鼓。
真是奇怪,为何谢三公子姓闻?
镇北王府的公子,竟然跟着镇北王的续弦的前夫姓,古往今来简直闻所未闻!
她料想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于是按捺住满心的疑惑,款款朝闻如风等人福了一礼,“萍萍见过两位兄长。”
闻如风的脸色极为难看,“三弟,你娶亲怎么也不知会我们一声?!星落拿我们当外人,难道连你也要学她吗?!”
闻月引打量了虞萍萍几眼,问道:“三哥,她是谁家的小姐?”
闻如雷笑了笑,眉梢眼角难掩志得意满,“我若说出来,必定吓你们一跳。”
他说完这句话,虞萍萍先吓了一跳。
她的身份是自己给的,要是他当着陈乐之的面说出来,岂不是就要暴露了?
她原本是打算等到感情更深厚一些的时候,再坦白不迟的。
于是虞萍萍连忙挤出一个笑脸,“夫君,咱们还是先谈谈你的身份吧——”
“我的身份不算什么,”闻如雷打断她的话,温柔地握紧她的手,“大哥二哥,萍萍乃是汉中王的掌上明珠,陈乐之的亲姐姐。她被陈乐之欺负,所以才离家出走,与我结为夫妻。”
满堂寂静。
谢拾安等人犹疑地望向陈乐之。
陈乐之震惊地张着嘴,手里的鸡腿快要握不住了。
而闻如风三兄妹呆愣过后,俱都狂喜。
闻如风感慨地拍了拍闻如雷的肩膀,“三弟,你如今可算是出息了!”
闻月引娇声道:“我就知道三哥绝非池中物!虽然你没能当上护卫军,但如今一跃而成诸侯王的贵婿,真真是贵不可言!”
“今日之我,已非昔日之我。”闻如雷踌躇满志,“星落,你现在应该相信,我比谢拾安更适合当你的哥哥了吧?我会比他更加优秀,无论是金吾卫副指挥使还是其他,只要我想我就能当上。我愿意把你捧上太子妃的宝座,安排金吾卫送嫁,让你比月引更加风光,绝不再叫月引夺走你的一切!”
闻月引顿时脸色煞白,“三哥?!”
闻如雷没搭理她,只温柔地凝视闻星落。
闻星落满眼讥嘲,正要打碎他成为汉中王贵婿的美梦,谢观澜突然幽幽道:“太子妃?”
他瞥向闻星落。
根据闻如雷的只言片语,想必小姑娘前世被闻家许给了太子,只是后面又闹出了幺蛾子,闻家竟安排闻月引替她嫁去东宫。
闻宁宁,她喜欢太子谢序迟?
谢观澜缓慢拨弄腰间的平安符,视线一寸寸扫过闻星落的眉眼,像是要把她盯出个窟窿。
小姑娘清新明艳,像一只春日里的蝴蝶。
虽然她前世跟他关系不大,但不知为何,一想到她用看他的眼神去看谢序迟,谢观澜的心底就涌出了浓烈的不满,仿佛刚刚饮尽的热酒里,被人悄悄碾碎了半颗冷柠檬。
也许她也曾在京城的夜市,在某只孔明灯上写下他俩的名字。
序星。
迟星。
谁知道呢?
他捏着平安符的手隐隐收紧发白,面上似笑非笑,纤长的眼睫覆落重重阴霾,“好一个太子妃。”
闻星落不理会谢观澜,冲闻如雷冷笑,“你俩有婚书吗?去官衙登记的时候,看过彼此的名讳和身份吗?”
闻如雷皱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乐之抱起双臂,“我只有一位阿兄,没有什么嫡亲的姐姐!你身边那个姑娘也不叫陈萍萍,她是我从山匪手里救下的孤女,名叫虞萍萍!闻如雷,你眼盲心瞎,还想当我父王的贵婿?!做梦吧你!”
一石掀起千层浪。
闻如雷心中一咯噔,猛然望向虞萍萍。
虞萍萍后退半步,脸色惨白。
闻如雷厉声,“你骗我?!”
“我是因为仰慕三公子,所以才会骗你!”虞萍萍声嘶力竭,“只要彼此相爱,门不当户不对也不是什么问题吧?”
她又望向谢观澜和谢拾安,破罐子破摔道:“反正我已经和三公子拜过堂成过亲,我是镇北王府儿媳妇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就算你们谢家告上官府,也得认下我!”
她的语气充满决绝,仿佛这个选择,是她此生的孤注一掷。
她不认为她手段龌龊。
有的人生来就身份高贵,比如陈乐之。
而有的人纯粹是运气比较好,女凭母贵成了镇北王府的养女,被所有人当成掌上明珠疼爱怜惜,比如闻星落。
可她虞萍萍什么也没有,她只能靠自己往上爬。
她凭本事爬到了和陈乐之、闻星落同样的位置,她应该骄傲!
虞萍萍捏紧拳头,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怨毒和畅快。
她从此便可赖上镇北王府,以三嫂的身份管束闻星落和谢拾安!
正高兴着,谢拾安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口中的‘三公子’,根本就不是我三哥?拜托你嫁人之前搞搞清楚,他姓闻我三哥姓谢,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好吗?你上赶着嫁的人其实是个马夫啦。”
第172章 谢观澜:她不会再回闻家
如同料峭春寒乍暖还冷,虞萍萍眼瞳里的怨毒和畅快瞬间凝滞。
她反应不过来,“马夫?马什么夫?”
“就是在军队里负责喂马、洗马的小厮啊。”谢拾安生怕她听不清楚,刻意提高音量,“反正你嫁的人和镇北王府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现在是闻家的儿媳妇!”
虞萍萍终于理清了闻如雷和镇北王府的关系。
她满脸涨红,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更无法接受自己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所付出的代价。
她突然短促地尖叫一声,扑上去就要挠闻如雷的脸。
闻如雷一把推开她,霎时撕破了往日温和可亲的脸皮,“贱人!我还没追究你故意欺骗我的事,你怎么敢动手打我?!”
谢拾安又翻了个白眼,摆摆手示意小厮把这两人拉出去。
直到拖出去很远,众人也依旧能听见两人的吵闹和怨怪声。
陈乐之轻哼,“两个人都心术不正,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活该!”
闻如风三兄妹面色发青。
他们也没料到,闻如雷会在继徐府护卫军升迁宴的事情之后,又闹出这等笑话。
这个三弟,和废人简直没有任何区别!
闻如云眉头紧锁,突然望向闻星落,“闻星落,你知错了吗?”
闻星落气笑了,“我又错哪儿了?”
“自打你离开家,咱们就事事不顺。”闻如风接过话头,“我知道你嫉妒我们疼爱月引,忽略了你的感受,所以才联合外人给我们使绊子。但是星落,你终究是闻家的女儿,身上和我们流淌着相同的血液。我做主,你今夜就跟我们回家。往后,我们会对你好一点,而你也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让闻家重回正轨。”
“责任?”闻星落莞尔,“大哥二哥如此的有本事,张口嫡长子闭口顶梁柱,竟然不能叫闻家重回正轨,而来指望我一个幼妹?”
“你这死丫头——”
闻如云脸上发烫气怒不已,却被闻如风按住肩膀。
闻如风面色深沉,语气凝重,“星落,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同我们作对了。”
谢拾安气笑了,“和你们作对又咋地?宁宁背后有祖母有爹爹、有二哥有我,你们几个背后有谁?”
谢观澜看他一眼。
谢拾安浑然不觉,依旧戏谑地盯着闻如风。
闻如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问我们,背后有谁?”
他的目光犹如铁钳,死死擭摄住谢家人和闻星落,旋即,他猛地掀开面前的绸布,露出了始终捧在手上的东西。
众人望去,原来是一座牌位。
牌位上,精心雕刻了“慈父闻青松之灵位”八个大字。
闻如风沉声,“见父亲之灵位,还不跪拜?!”
闻如云和闻月引连忙跪倒在地。
众人面面相觑。
谢拾安小声对闻星落道:“你大哥是不是疯了?知道的晓得他搬出来的是闻青松的牌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拿的是尚方宝剑呢!”
闻星落轻哂。
闻如云见她竟然还有心情笑,不由怒骂,“没心肝的东西!”
闻月引也道:“妹妹,这可是父亲的牌位。当今圣上以孝治天下,你身为女儿,却见牌位而不跪,像什么样子?”
“你们有心肝。”闻星落讥诮,“父亲死前,听说是你们在榻前服侍,也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话音落地,三人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僵持之际,闻如雷突然像一头牛犊般再度冲了上来。
他猛然撞开闻如风,红着眼睛盯向闻星落,“星落,我不要虞萍萍也不要月引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知道你从前逼我参军入伍,都是为了我好!我现在只要你这一个妹妹,也只对你一个人好!你跟不跟我回家好不好?!”
闻如风猝不及防,捧在手里的牌位骨碌碌滚到了楼下。
然而他此刻也顾不上了,紧张地望向闻星落,期待能听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闻星落站在原地,静静同他们对视。
谢观澜捻着平安符,认真看她的侧脸。
这一刻,闻宁宁在想什么?
他已简单拼凑出她的前世。
他能理解她对家人的付出,也十分怜惜她对家人的至情至性。
她对家人好,她没有错。
她只是……
所遇非人。
平安符把玩已久,材质逐渐变得润腻如玉。
谢观澜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站在了闻星落的身后。
青年绯衣似火革带军靴,他是数百年来最年轻的西南兵马都指挥使,随着他眉骨下压,阴鸷恐怖的威压顿时犹如重重高山,压在了梨园上方。
众人屏息,万籁俱寂。
外间雪落,隐隐有马蹄声铺天盖地传来,将梨园围得严严实实,旋即又秩序井然地息了声响,只余下隐约的千万道呼吸声,夹杂在风雪声中。
可见军队纪律何等严明。
这是谢观澜的亲卫。
已经临近子夜。
谢观澜很快就要出城亲征了。
临别之际,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认真地扣住少女纤薄的肩头,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仿佛凶兽将娇花纳入他的地盘。
他直视闻家兄妹,嗓音低沉,“她不会再回闻家。”
闻如雷紧了紧双拳,求助般望向闻如风,“大哥?”
闻如风对上谢观澜,忍不住头皮发麻,却还是强作镇定,“世子爷,闻星落是我们的亲妹妹,她身上流淌着闻家的血脉。她如今长大了,没有继续呆在王府的道理。虽然您身份贵重,却也不能阻止别人一家团圆啊!”
谢观澜道:“扶山。”
扶山会意,立刻道:“来人!”
无数身穿黑甲铠甲的亲卫涌了进来,寒风挟裹着雪霰挤进楼里,原本富丽堂皇的梨园瞬间充斥着肃杀气息。
几把锋寒长刀,架在了闻如风兄妹的脖子上。
谢观澜穿上心腹呈过来的紫貂毛大氅,抬眸时眼尾覆落刀锋般的阴影,语气始终不紧不慢,“现在,我有资格阻止了吗?”
闻如风呼吸急促。
那冰冷的刀刃紧紧贴在他颈间,冻得他浑身僵硬,连头都不敢歪一下。
闻如云和闻如雷的面相,看起来同样老实了许多。
半晌,闻如风小声道:“星落待在王府,也没什么不好。世子爷这般疼爱她,比我还像她的长兄,这是她的福气。”
谢拾安凑到闻如云跟前,“你这个闻家老二肚子里坏水最多了!现在当着大家的面,你保证以后再也不敢支使宁宁,再也不提让宁宁回闻家的事!”
闻如云自觉丢脸,却又不得不低头,不甘心道:“我保证就是了!”
“还有你!”谢拾安盯向闻如雷。
闻如雷眼眶通红,死死凝着闻星落。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步田地了。
好半晌,他冲闻星落委屈道:“星落,三哥心里难受。三哥在参军时受了好些伤,没有人给三哥包扎,也没有人心疼三哥。三哥的衣裳破了,可是再也没有人愿意给三哥缝补。星落……”
第173章 我看见了孔明灯上的字,我很喜欢
(世子发现宁宁重生,是在101章)
“落你个头啊!”谢拾安啐了一口,“现在跑来忏悔,早干嘛去了?!想当初宁宁刚来我们家的时候,我也对她不好,后来我可是很积极地赔礼道歉的!你这样大吼大叫也算道歉?”
闻如雷咽下满腹委屈,由衷问道:“星落,究竟要三哥怎么做,你才肯原谅三哥?”
闻星落走到他面前。
她亲手为闻如雷理了理蓬乱的鬓发,顺势凑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道:“除非你死。”
闻如雷脸色骤变,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少女乖巧地退到旁边,娇软温婉莲脸生春,圆杏眼明净净的像一汪桃花春水,仿佛刚刚那阴狠的四个字,只是他的错觉。
闻如雷嘴唇翕动。
他只不过是对星落苛刻了些,她为什么要如此恨他?
他们明明是亲兄妹,前世的血仇也还没有发生,可她却要他死……
他满脸受伤之色,喃喃道:“星落,你何必为难我?我若真死了,到时候你又该伤心难过……”
谢观澜已经不想再听他废话。
他示意护卫将闻家兄妹连带着闻青松的牌位一块儿丢出去。
梨园终于清净,扶山提醒道:“主子,该出发了。”
谢拾安虽然很怵谢观澜,却也比任何人都要敬重他。
见他要走,他忍不住快步上前,“大哥……”
他有许多话想说,却又嫌说出来矫情。
公子小姐们对视一眼,纷纷离开梨园,体贴的为他们留了空间。
谢拾安捏着拳头道:“大哥,等下次运送粮草的时候,我亲自押送粮草去前线找你!说好了我要给你当先锋的,你可不许反悔!”
虽然谢观澜从前是答应过,但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到底是舍不得亲弟弟上战场的。
镇北王府,有他一个人卖命就够了。
他道:“你还小。”
“不小了!”谢拾安反驳,“大哥你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打赢十几场胜仗了!我不要一直被你保护,我是一定要去陪你并肩作战的!”
谢观澜笑了笑,“你先去楼下帮我照看那匹照夜玉狮子。”
谢拾安走后,谢观澜看向闻星落。
少女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笼在袖管中的双手早已掐进掌心。
她的圆杏眼红的厉害,像极了她亲手缝补的那只小兔子。
谢观澜唤道:“闻宁宁。”
闻星落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声。
她不想在谢观澜面前哭。
嫌丢脸。
于是她拼命忍耐着泪意,只故作平静的闷闷“嗯”了一声。
谢观澜忽然走到她面前。
大掌扣住少女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毫不犹豫地摁进自己怀中。
他低声,“闻宁宁是自尊自强的小姑娘,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要紧。但是在我怀里,闻宁宁可以掉眼泪。我会帮你保守秘密。”
只一刹那,闻星落泪如雨下。
细嫩白腻的指尖,紧紧攥住青年的衣袍。
可她依旧倔强的不肯哭出声,倔强的极力抑制颤抖的身体。
她声音哽咽,“你骗人……你总是骗人!”
谢观澜垂眸看她埋在自己怀里的小脑袋,“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我看了你写在孔明灯上的那两个字,我很喜欢。”
不等闻星落反应,他深深嗅了一口她的发香,转身大步离去。
闻星落怔了怔,连忙挽起裙裾追下楼。
等她匆匆追到梨园外面,军队已经在夜色中疾驰远去。
雪霰遮蔽了视线,军队手持火把如乌压压的长龙。
她看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了。
雪粒子落在少女的眉梢眼睫,她呼出小团热气,眼眶更红。
谢观澜……
他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谢拾安提着灯溜达过来,同她在雪地里并肩而立,“也不知道我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算了,我决定下个月就去找他。”‘
他见闻星落没吭声,不由看她一眼。
见她眼圈红红,他又心疼又好奇,“宁宁,刚刚大哥把我支开,该不会是趁机揍了你一顿吧?你怎么不叫我上去救你?”
闻星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谢拾安同情的眼神,终究还是闭了嘴。
算了。
四哥哥情窦未开,她和他说不通。
…
年关渐近,蓉城又落了几场雪。
谢拾安说到做到,果真押送粮草去前线找谢观澜了。
陈乐之在镇北王府闲不住,又不想回汉中,干脆跟着去了。
天太冷,白鹤书院已经放假,老太妃怕闻星落一个人在府里太孤单,就把谢厌臣从城郊义庄叫了回来,陪闻星落解闷儿。
王府暖阁。
闻星落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练字,翠翠抱着新摘的一大捧梅花兴冲冲进来,“小姐,您瞧奴婢摘的红梅漂不漂亮?这么多,做两份分给太妃娘娘和王妃娘娘足够了!”
“是好看。”
闻星落深深嗅了嗅,才把梅花插进两只喜鹊登枝粉蓝花瓶,又拿来剪刀仔细修剪。
谢厌臣坐在对面,一边在药碾里磨药,一边道:“雪下的这样大,也不知道前线怎么样了。”
以防宽袖碍手碍脚沾到药汁,他特意戴了襻膊。
闻星落余光注意到他手腕往上的位置有个烙印,正想细看,谢厌臣已经碾好了所有药草,摘下了襻膊。
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看错了眼,“那边更靠近北方,想必比咱们这里更冷,雪也会更大。在对方熟悉的地盘上作战,恐怕对长兄他们不利。”
“大哥很厉害,一定能赢的。”谢厌臣充满信心,“对了宁宁,陈乐之都去前线了,你为什么不跟过去?”
“乐之自幼习武,又在长安长大,比我更适宜西域那边的凛冬,她跟过去说不定能帮到长兄他们,而我不过是个闺阁女子,受不住那样冷的天,我跟过去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自己几斤几两,闻星落心里还有是有点数的。
就寝时她曾窥见过乐之的身子,少女看似削瘦,实则一身腱子肉彪悍不可方物,那样细瘦的手臂,竟能舞得动上百斤的铁槊!
而她……
她两只手加起来,都没乐之一只手力气大。
她若是去了那样冷的地方,还不知道会病成什么样。
她不要给谢观澜添麻烦。
谢厌臣把几十种药汁混合在一起,“不去也好,正好咱俩在府里说说话、解解闷儿。”
他把调好的药汁倒进茶盅,笑吟吟递给闻星落,“尝尝二哥哥亲自调制的芙蓉珍珠天香汤,喝了以后不仅肌肤细嫩如珍珠,浑身上下还会散发出诱人的异香。这可是香君姑娘花重金托我定制的,说是要给花满楼的姑娘们做养颜药膳。”
芙蓉珍珠天香汤?
闻星落好奇地接过,正欲饮下,看了眼咕嘟冒泡的黑色汤汁,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道:“二哥哥,我该不会是第一个试药的人吧?”
“那是自然。”谢厌臣又骄傲又温柔,“这种好东西怎么能随便便宜外人,我当然要让自家妹妹第一个变得香香的。”
闻星落:“……”
她记得之前二哥哥说他发明了能让人口吐真言的汤药,他兴奋地亲自示范,结果喝完之后吐倒是吐了,但吐的不是什么真言,而是他吃进肚里的食物。
他吃啥吐啥,吐了整整三天。
闻星落再次看了眼手里那盅黏糊糊的诡异东西。
突然就不太想喝了。
第174章 你母亲乃是前朝公主
“咳。”闻星落将汤盅推还给谢厌臣,“那个,二哥哥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不瞒二哥哥,我近日偶感风寒,才吃了药,府医叮嘱我不能随意再喝另一种药。”
“这样呀……”
谢厌臣颇有些遗憾,随即欢喜地抱起汤盅,“那我就不客气咯!”
闻星落看他仰起头,把那盅汤药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
她试探,“二哥哥,你还好吗?”
谢厌臣冲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很好呀。”
四目相对。
下一瞬,谢厌臣“咚”的一声倒在了桌案上。
“二哥哥!”
闻星落惊呼,连忙让翠翠去请府医。
好在谢厌臣没有大碍,根据府医的诊断,他只是暂时性昏睡过去。
闻星落替谢厌臣掖了掖被褥,“不知我二哥哥何时能醒过来?”
“这个……”府医擦了擦汗,“短则三五日,长则三五年。”
闻星落:“……”
她二哥哥喝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把药汁残渣拿给府医检查,那府医惊叹道:“二公子真是了不得,竟然研制出了能叫人在昏睡不醒的状态下依旧保持身体机能的汤药!天才啊,天才!”
闻星落:“……”
古时候有神农尝百草,现在有她二哥哥尝百汤。
少女叹了口气,送走府医,又把事情告诉了老太妃。
老太妃无奈地撑着额头,“这个老二……”
“祖母,”闻星落央求,“我想去老君阁进香,为长兄和二哥哥他们祈福。”
老人点了点头,“也好。只是你一个小姑娘,务必要注意安全,除了随行的嬷嬷和丫鬟,我再派二十个护卫跟着你。”
老君阁在茶马互市的时候被山匪付之一炬,如今才新建好。
闻星落捐了香油钱,为牵挂的众人各自祈福上香,本欲离开,忽又驻足。
小道士笑道:“闻小姐是不是还想求个姻缘?来我们道观求姻缘的公子小姐可多了,都说咱们这里灵验!闻小姐求一卦?”
他见闻星落没反对,于是拿来一炷香,“闻小姐请先上香。”
闻星落捏着线香,料想自己大约是求不出姻缘里的上上签的。
她低眉敛目,低声道:“罢了吧,我就不问卦了,只上一炷香,聊表诚意。”
她轻移莲步,将那炷香插进香炉。
岂料刚松开手,线香忽然折断。
宝殿内安静了一瞬。
小道士率先反应过来,笑道:“瞧我,竟拿错了香!刚刚的线香是去年的,想是受了潮!我给闻小姐拿今年的新香!”
他匆匆拿来另一炷香。
闻星落正欲将新香插进香炉,谁知刚来到香炉前,那炷线香就已经折断!
宝殿陷入诡异的寂静。
闻星落的脸笼罩在重重帷幔垂落的阴影里,只能瞧见绷紧的下颌线和唇线。
她慢慢仰起头,注视高台上华光璀璨的神像。
神佛,拒绝了她的姻缘香。
天道似乎想要告诉她,不可以觊觎谢观澜。
连想也不可以。
巨大的莲花八宝宫灯曳落光影,少女仰起的小脸半明半暗,那双琥珀色眼瞳点染着黄泉的冷意和执拗,像是孤零零挣扎在弱水中的鬼魅。
她缓缓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连想也不可以?
神佛慈悲含笑,并不能回答她的问题。
小道士轻咳一声,连忙打圆场,“也许是因为今天天气不好,所以线香才会折断!姻缘这东西古怪得很,前阵子您府上的世子爷亲临老君阁,除了捐赠修缮道观的善款,还求了姻缘。结果您猜怎么着?签筒里掉出来的那张姻缘签我们谁也没见过!您说稀奇不稀奇?”
闻星落原以为谢观澜不信神佛,没想到他不仅出资修缮道观,还求了姻缘签。
她问道:“他的姻缘签上,写的是什么?”
“好像是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小道士挠挠头,“更古怪的是,那签文上的字铁画银钩入木三分,竟不像是出自我们道观之手。想是谁闲的无聊,写了签子丢进了签筒!”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闻星落喃喃。
这是一位诗人描写帝王在他的爱妃死后,上至九天下至黄泉,寻觅爱妃芳踪的诗文。
谢观澜怎么会抽到这种诗文?
难不成谢观澜将来会临朝称帝,然后失去心爱的妃子?
可他明明说过不会娶妻。
这签文总不能说的是他上一世吧。
他上一世也没喜欢过谁啊!
翠翠忽然小嘴一瘪,“天底下的姻缘,岂是在神佛面前求个签就能作数的?所谓的求签上香,不过是大家求个心理安慰罢了!小姐,咱们还是趁着天色还早,赶紧下山回家吧,若是晚了又得在外面过夜。”
主仆俩登上回府的马车,闻星落正要问翠翠吃不吃糖渍金缕梅,却见矮案底下钻出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敲晕了翠翠。
一把锋利的宝剑,直直抵在了闻星落的脖颈间。
四目相对。
突兀出现的黑衣少女面容冷艳,竟和闻星落有三分相像,只是眉眼更加冷酷肃杀,宛如刺骨的料峭寒风。
她冷冷道:“我是你表姐。”
闻星落伸手拨弄开宝剑,“卫家的见面礼,是拿剑架在对方的脖子上吗?”
黑衣少女收剑入鞘,“我观察了你很久,你果然很聪明,已经猜到我是你母亲那边的人。”
闻星落不语。
闻家的亲戚她都见过,没有黑衣少女这号人。
而且这姑娘与其说是与她有三分相像,倒不如说是更像她娘亲。
所以,她猜测这姑娘是母亲那边的人。
她道:“我曾在佛堂里,看见娘亲祭拜三百多张牌位,原以为娘亲母族已经没了人。既然你自称是我表姐,那你——”
“我唤你母亲为姑母。”黑衣少女落座,饮尽了闻星落面前的热茶,抬眸时,眼尾和她的宝剑般如出一辙的锋利,“你母亲是前朝公主,我父亲是前朝皇太子。我来找你,是为了让你带我去见姑母。然后,我要你陪我复国。”
闻星落:“……”
第175章 我打算让你色诱西南兵马都指挥使谢观澜
黑衣少女从怀袖里抽出舆图,在桌案上利落展开,“咱们大魏王朝还有一支残存的旧部,约莫五万人,在江南这一带。但想要推翻周国政权的话,仅凭这支旧部还远远不够。
“所以,我打算让你色诱西南兵马都指挥使谢观澜,让他为咱们冲锋陷阵。自然,无论是利益交换还是色诱,我不会只委屈了你,需要的时候我也会亲自上场,再拉拢别的几位诸侯王。
“事成之后我将称帝,但因为身体原因我不能生育,所以我将立你为皇太女。怎么样,你意下如何?”
她滔滔不绝,已然规划好了未来的发展方向。
但闻星落完全没听进去。
——你母亲乃是前朝公主。
她的脑海中,只反复回荡着这句话。
过往种种,全都连成了一条线:
父亲迎娶母亲的那年,恰是周天子称帝的那年;母亲异于寻常女子的美貌和仪态,母亲祭拜的那些无名牌位……
所以,穆尚明想从父亲那里知道的秘密,就是这个?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黑衣少女不满。
闻星落抬眸看她,面上始终保持沉静,“我不知道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我母亲不过是边陲之地的普通女子,这辈子都没离开过蜀郡,又怎么可能是什么前朝公主?”
她不知道黑衣少女究竟是善是恶。
多警惕些,总是错不了的。
黑衣少女轻哂,“你觉得我在试探你,对不对?”
闻星落依旧面色冷淡,“我说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像是话本子看多了,走火入魔把剧情带入现实的那种人。”
黑衣少女瞪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掀起衣袖。
本该白嫩如玉的手臂,遍布新伤旧疤。
最惹人注意的,是烙印在手腕上方的一个“瓒”字。
瓒……
闻星落的脑海中飞快掠过一些信息。
她隐约记得前世去东宫赴宴时,曾在宴会上惊鸿一瞥,在舞姬赤裸的手臂上看见过这个烙印。
京城贵族以豢养奴隶为荣,时常会攀比谁的奴隶数量更多、质量更好,他们把自己的名字烙印在奴隶的皮肤上,恶趣味地留下永久的记号,证明这个奴隶是他们的所有物。
瓒……
东宫幕僚虽多,可有资格豢养奴隶的,就只有太子和几位东宫官员,以及太子最信任的那位心腹——谢三爷。
她这个所谓的表姐,是谁的奴隶?
黑衣少女道:“城破之前,我爹娘通过水路把姑母送出了京城。但我爹娘肩负责任,不能像姑母那样离开。我爹又枯守皇城两年,直到兵尽粮绝,才在城楼上万箭穿心而亡。我娘殉情,刚出生的我被托付给了老臣,假作他的孙女。
“后来那老臣也被新帝赐死,我同其他前朝臣子的子嗣一起没入官奴,直到七年前被太子赐给他的心腹——那个该千刀万剐的混账!”
少女肌肤雪白,下颌线极为利落,从开始到现在脸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是个宝剑般出挑锋利的美人。
但此时此刻,她抚摸手腕上的“瓒”字烙印,恨得咬牙切齿,仿佛恨不能把这块皮肉活活撕咬下来!
闻星落看着她,脑海像是一本急剧翻页的书。
东宫里的那些官员,谁的名字里面有“瓒”字?
前世为了从众多世家贵女之中脱颖而出,搭上太子这条线,她暗地里费了不少功夫,甚至不惜贿赂讨好东宫官员,因此她是知道那些人的名讳的。
可是无论她如何在脑海中搜索,都找不到名字里带有“瓒”字的官员。
莫非是那位从不显山露水的谢三爷?
他真名为谢瓒吗?
黑衣少女放下衣袖,“我是在其他官奴的掩护下逃出来的,为了送我离开,他们牺牲了十几个人。剩下的人,还在等我带着援军回去,带他们脱离奴籍重回故国。表妹,你我任重道远。”
她朝闻星落伸出手。
闻星落没碰她。
黑衣少女也不恼,平静地收回手,“我叫魏高阳,小字萤,萤火虫的萤。”
闻星落攥紧手帕。
前朝名魏。
原来母亲不叫卫姒,而是魏姒。
“我刚刚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魏萤问道。
闻星落道:“什么事?”
“让你色诱谢观澜的事啊!他麾下有三十万兵马,可助你我成就大业。”
闻星落没吭声。
她这表姐从京城来,不知道谢观澜将来也是要谋反的,他有他自己的大业。
至于色诱……
她本就为了感情的事烦恼不堪,她这位表姐初来乍到就提起谢观澜,不禁让她更烦了。
于是她没搭理魏萤,撑着脸陷入冥想。
终于回到王府,闻星落借口魏萤是她新买的丫鬟,将她带进了屑金院。
一番洗漱更衣,她才带着魏萤去见卫姒。
此时暮色四合,谢靖在外面与同僚吃酒还没回来,主院里只卫姒一个主子。
魏萤打开随身携带的小木匣子。
除了在闻星落面前略显话痨,她在旁人跟前似乎很高冷,只淡淡道:“这是我娘的遗物。”
闻星落望去,匣子里面没什么贵重物品,只一盒斑驳褪色的双凤琉璃胭脂、两朵黯然失色的宫花、一件薄如蝉翼的素纱宫裙。
卫姒怔怔看着,忽然滚落珠泪。
她伸出手,近乎颤抖地轻抚那些物件。
闻星落担心,“娘亲?”
卫姒闭了闭眼,“这盒胭脂,是二十年前,我在东宫玩耍时,和皇嫂一起采燕支花做成的。当时只道是寻常,却没料到京城之外烽烟四起,这是我们俩这辈子,一起做的最后一盒胭脂。”
闻星落若有所思。
能一起采燕支花、一起做胭脂,母亲和魏萤的娘亲关系一定很好。
她和乐之就一起制过胭脂,她知道这是和好朋友才能一起做的事。
卫姒拿起宫花。
烛火下,金丝黯淡红娟泛黄,华丽却又陈旧的样子,像极了花开荼蘼时急剧凋敝衰朽的王朝。
“皇兄和皇嫂送我出城的那夜,一切都很匆忙。那年我才十五岁,是大魏国最受宠的公主,我被保护得很好,整日无忧无虑活泼懵懂,不知山河破碎,不知这一去就是永别,只当是将来还会回来。
“我很娇气,在船上哭闹着不肯走,央求皇兄让我回宫收拾行装,让我带上宫裙和首饰妆奁。或者,起码让我带上新得的这两朵宫花。”
卫姒语调沉沉,宛如旧时的雨敲在枯朽的芭蕉叶上。
第176章 二哥哥,曾是太子的奴隶
卫姒放下宫花,拿起那身素纱蝉衣。
极致精细的织纱工艺,整件衣裳折叠起来后甚至还不及半个巴掌大。
她扬开蝉衣,尽管上面的银线早已失去光泽,但依旧能窥探出当年的精致华美举世罕见,可见当年穿上它的少女,究竟是何等的身份尊贵受尽荣宠。
卫姒垂下眼睫,像是岁月覆落阴影,“当时年少无知,总爱和父皇、皇兄顶嘴。每每吵架,就要去东宫缠着皇嫂,与她同吃同睡。这是我留在她那儿的寝衣,没想到她保存了下来。”
女子纤细的十指紧紧扣住蝉衣。
可那蝉衣像是抓不住的岁月,终究要从她的指缝中逃走。
窗外细雪飘零。
女子轻叹,螓首低垂,好似前朝最高贵的牡丹即将枯萎凋零。
闻星落始终手脚冰凉。
她能猜到母亲出身不俗,却没想到,母亲竟是前朝公主。
她下意识望向魏萤。
魏萤负着手站在九枝灯下,高高梳起的马尾令她照在墙壁上的剪影飒爽利落,她身形纤细高挑,看起来像一把异常锋利却又异常漂亮的宝剑。
魏萤道:“姑母,我父亲母亲死得很惨。大魏皇族和忠于他们的臣子,也都死在了谢折的手底下。当年谢折不过是诸侯王送进京城的质子,是您看中了他,选他为驸马,他才有机会承袭爵位和兵权。可是谢折忘恩负义,竟屠我一族。我咽不下这口气,姑母,我要复国。”
谢折……
闻星落知道,这是当朝天子的名讳。
可她万万没想到,当朝天子竟然是母亲曾经的未婚夫。
她望向母亲。
母亲面容恍惚,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
对母亲而言,这个名字,大约是噩梦一样的存在吧?
卫姒将脸埋进掌心。
她不想听见这个名字。
当年种种富贵繁华犹如梦幻泡影,少年的山盟海誓转眼就成了勒死人的枷锁。
卫姒纤薄的双肩细微颤抖,眼泪在掌心不停滚落。
她极度思念自己的皇兄皇嫂,却又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更后悔自己当年从众多质子中选择了谢折,三种情绪在脑子里反复拉锯,她渐渐痛苦到捂住脑袋尖叫出声。
“娘亲!”
闻星落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她。
少女温软,衣襟上残留着甜甜的桃花香。
卫姒喜欢闻星落的味道,喜欢她的小女儿。
她在闻星落的怀里哽咽不成语调,“是我的错……”
闻星落轻抚卫姒的长发,直到照顾她睡下,才和魏萤返回屑金院。
闻星落屏退侍女,直言道:“我母亲生了很严重的病,不能参与你的复国大计。”
她不想母亲冒险。
她要母亲安安稳稳地当镇北王府的王妃。
魏萤毫不在意,“我早就想过,如果你们帮不上忙,我就直接去江南和旧部会合。但是现在看来,虽然姑母不行,但表妹似乎能帮到我。”
闻星落默然。
前世她忙着为父兄筹谋算计,在魏萤眼中大约和蠢货无异,所以前世魏萤才没有现身。
面对魏萤的邀请,她沉吟良久,正色道:“我很感激舅舅舅母送我娘亲离开京城,但我出生在蓉城,自幼在西南长大,未曾参与过你们的国破家亡和生离死别,实在无法与你们共情。你要我同你复国,我很难办到。”
魏萤把玩着茶盏,“我会在西南逗留一段时间,表妹可以慢慢考虑,不必着急给我答复。”
烛花静落。
这一夜,闻星落睁着眼,至天明时才浅浅睡去。
次日一早。
翠翠服侍闻星落梳妆,悄声道:“外面传来消息,城里到处都在张贴布告,说是东宫逃了个很重要的女奴,东宫动用权势,命各郡县搜人……奴婢看那女奴的画像,似乎和昨天打晕奴婢的姑娘有些像……”
闻星落拿珍珠膏遮了遮眼下青黑,还没来得及说话,横梁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闻星落仰头望去,魏萤昨夜竟然睡在了她闺房的横梁上。
此刻魏萤以倒挂金钩的姿势进行晨练,“是那混账东西借用东宫权势,四处搜查我。我给他当了六年奴隶,他还不肯放过我,我就该在临走前杀了他!”
闻星落试探,“表姐口中的混账东西,莫非是太子心腹,人称谢三爷的谢瓒?”
“不错。此人睚眦必报阴险狠毒,是太子身边最难对付的人。”魏萤犹疑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烙印,“要是他找到蓉城就麻烦了,他会折磨死我……”
少女眼中的恐惧不似作假。
闻星落也不想给镇北王府带来麻烦,落下个私藏逃犯的罪名。
她起身道:“我领你去暖阁见我二哥哥,他最善医术,说不定能帮你清理掉烙印,再弄个人皮面具什么的。只是不知他是否还昏睡着。”
两人来到暖阁,那府医根据谢厌臣的汤药残渣倒推出解药,好歹是把谢厌臣给弄醒了,没叫他当真睡上三五年。
青年白衣胜雪玉骨仙姿,眉心一点朱砂鲜红欲滴,生的一副观音面,有雌雄难辨之美。
他揉着脑袋,笑道:“怎么眨个眼的功夫,妹妹身边就多了一位姑娘?你们俩长得好像哦。”
闻星落沉默。
什么叫眨个眼的功夫,她二哥哥分明昏睡了一天一夜。
她懒得解释,正欲开口请谢厌臣帮忙,忽的想到了昨日在他手腕上看见的印记。
当时她以为自己看岔了,可是今日想来,那分明是和魏萤同样的奴隶烙印,只是刻字不同。
她仔细回想,二哥哥手腕上烙印的,好像是个“迟”字。
迟。
太子,谢序迟。
二哥哥在京城当质子的时候,是太子的奴隶……
第177章 一日为奴,终身为奴
闻星落望向谢厌臣的目光,悄悄多了几分怜悯。
谢厌臣浑然不觉,一边收拾桌案上堆叠的药碗,一边惆怅道:“我身上并未多出什么异香,看来这次的药没能制成功……”
魏萤掀起衣袖,“谢二公子能否为我去掉烙印?”
谢厌臣望去。
闻星落清楚地捕捉到,他的瞳孔在刹那间急剧缩小。
谢厌臣弯唇,脸上的笑容不辨喜怒,“姑娘是从京城逃出来的?这烙印用了特殊的药水,就算是我,也没法儿根除。它深入骨髓,就算剥掉皮肉,它也会重新生长,到老到死,直到与你一起葬进坟冢。”
魏萤面无表情。
——一日为奴,终身为奴。
妖冶邪性的青年,拥着金钱豹纹大氅高坐楼台,手握金杯被美人们簇拥,玩世不恭居高临下睨着她的目光,如同注视一只蝼蚁。
在她身上烙下他名字的那一天,他同她说了这八个字。
魏萤捂住烙印,沉默良久,慢慢放下衣袖。
谢厌臣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的手臂上。
不知在想什么,他清隽昳丽的观音面流露出一抹思量。
半晌,他忽然道:“他对你很坏吗?”
“坏透了!”魏萤咬牙切齿,“将来重返京城,我一定要割下他的脑袋和他那二两肉,一起挂在城楼上暴晒!”
闻星落好奇,“什么二两肉?”
“就是——”
魏萤正想解释,却被谢厌臣捂住嘴。
谢厌臣微笑,“小姑娘家家的,不可以知道那么多哦!”
闻星落挑了挑眉。
她又不笨,看他俩的表情就能猜到那是什么东西了。
她以肯定的口吻对魏萤说道:“谢瓒睡了你。”
谢厌臣愣了愣,望向魏萤。
魏萤的脸色更加难看,“是我睡了他!”
她越想越气,突然拔出宝剑对着桌案一顿乱砍。
如此发泄了一通,她才收剑入鞘,寒着脸大步离开。
谢厌臣目送她踏出暖阁,揣着手笑道:“这位姑娘脾气真烈,祖母肯定会很喜欢她的。”
闻星落看他一眼,心底生出一丝怪异。
她表姐和祖母根本就不认识,为什么要被祖母喜欢?
怪异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深思,追着魏萤回了屑金院。
魏萤练功去了,闻星落刚换了身袄裙,翠翠就端着一壶热热的杏仁牛乳茶进来了。
翠翠道:“小姐还记得虞萍萍吗?”
“她怎么了?”
“她嫌闻三公子是个马夫,和他决裂了。闻三公子嫌她是个商户女,于是也没有挽留她。听说她以低价卖掉了才置办不久的宅院,昨日灰溜溜地离开蓉城,去汉中投奔她外祖了。”
闻星落颔首,“及时止损,她不算太笨。”
“另外……”翠翠欲言又止,“闻家兄妹住了这么久的客栈,又挥霍成瘾,徐姑娘的嫁妆已经所剩无几。他们昨日退了客栈,现在……”
闻星落看她表情复杂,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现在去哪儿了?”
“昨儿夜里王爷喝酒回来,被他们拦路磕头。听说他们抱着闻县令的牌位,在路中间哭得撕心裂肺,说是无处可去又身无分文,求王爷让他们住进王府。”
闻星落:“……”
少女深深呼吸,“父亲怎么说?”
“虽然王爷心肠软,但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着实不喜他们兄妹,最后只松口说,把王府东北角的那处偏院借给他们住,等闻大公子明年秋试结束,就让他们搬出去。”
闻星落撑着额。
爹爹……
还真是给了她一个好大的惊喜!
黄昏时分,闻星落去主院陪卫姒用膳,出来时恰巧撞见从对面回廊经过的谢靖。
她假装没看见,垂着头步履如飞。
“宁宁!”
谢靖喊了她一声。
闻星落心里有气,于是没理他,依旧走得飞快。
“宁宁啊!”
谢靖抬高声音,又着急地唤了一声。
闻星落只得被迫停下。
她垂眸盯着珍珠履,余光瞥见谢靖拎着个什么东西,匆匆忙忙地追了过来。
谢靖道:“宁宁,你怎么不理爹爹呀?”
闻星落轻声,“没有。”
“你怪爹爹把你哥哥姐姐带进了王府,是不是?”谢靖无奈,“我昨晚喝多了酒,街边又有不少人指指点点,再加上你生父病逝,我又是他们的继父,他们露宿街头无处可去,我不想管也得管呀。”
闻星落平静道:“爹爹行事自有分寸,何必向我解释?”
回廊里的宫灯曳落光影。
少女踩着珍珠履,身穿青金绣花袄裙,头发全梳了上去,只额角垂落两根小辫子,寒夜里好似芙蓉照水清新明艳,偏又因小辫子添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娇俏。
谢靖看着小姑娘,心底一片柔软,“只是暂住罢了,在爹爹心里,他们是越不过你去的。”
闻星落抬眸,不确信地看他一眼。
谢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把拎着的东西塞她怀里,“爹爹专门给你打的。非但你的哥哥姐姐没有,老四他们也是没有的。阖府上下,只你一个小姑娘有。”
闻星落看着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洁白雍容蓬松柔软的狐狸毛皮,已经处理干净了,拿来做冬日的围脖再合适不过。
她抱紧狐狸毛,依旧不太确信,“真的只有我一个人有?”
“爹爹骗你干什么?”
闻星落瞅着他。
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蓄着长长的胡须,生得虎背熊腰,看起来粗犷爽利,细看之下也算瑰姿俊伟气度雄远。
而他眼中的疼惜怜爱,不似作假。
闻星落很喜欢他,不想他被闻家兄妹抢去。
她想了想,认真地伸出尾指,“那我与爹爹约定,爹爹对待闻家的哥哥姐姐时,不可以越过我去。”
谢靖被她逗笑,果断勾住她的小手指,“爹爹都答应你!”
“还有,”闻星落补充,“他们不准唤您爹爹。”
小姑娘褪去了初入王府时的羞涩怯懦,勇敢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谢靖膝下没有女儿,这辈子从未哄过小姑娘。
现在能把闻星落哄好就已经谢天谢地,此时才不管闻家兄妹会怎么想,只爽朗道:“都依你,都依你!”
此时,镇北王府东北偏院。
闻如云蹙眉,拿折扇掩住口鼻,“都说王府富贵,为何却给咱们安排这种房屋?没打扫也就算了,瞧着陈旧得很,一点儿也没有金碧辉煌的感觉。”
闻如风把闻青松的牌位放在条案上,又拣了把干净的椅子落座,环顾四周道:“也还好吧,虽然比不上徐家,但总比县衙后院强多了。”
闻如雷面色阴沉,吩咐道:“月引,你去把房屋打扫一遍。”
闻月引愣了愣,随即捂住心口,“三哥,人家身娇体弱多愁多病,如何能打扫屋子?要不还是让嫂嫂去吧。”
兄妹四人一致望向徐渺渺。
第178章 她敢送,谢观澜就敢杀了她
徐渺渺惊愕,“我?”
她出身富贵之家,自幼锦衣玉食,从小到大都有丫鬟伺候,何时打扫过屋子?
“渺渺啊,”闻如风语重心长,“长嫂为母,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啊。”
“是呀大嫂,”闻月引附和,“女子最讲究贤惠能干,你多多帮衬大哥,日后大哥考取功名封侯拜相,会为你讨个诰命夫人的封号的。到时候你衣锦还乡,肯定能让你爹娘刮目相看。”
徐渺渺被她说动,便不再计较,主动去外面找抹布笤帚了。
闻月引吹了吹椅面的灰尘,道:“可惜三嫂跑了,不然还能帮大嫂多干些活儿。三哥你也是,当初为何不肯哄着三嫂些?”
“闻月引!”闻如雷忽然暴怒,“你也是女子,你怎么就如此懒惰,把事情都推给别人做?!要是星落在这里,她肯定二话不说,立刻就会打扫宅院、洗衣做饭!”
闻月引迎上他怨怪的视线,一张俏脸不禁涨得通红。
她不明白闻如雷究竟是怎么了。
明明从前最疼爱她了,可是他现在张口闭口就是闻星落!
闻星落究竟哪里比她强了?!
她哽咽道:“原是我不配做三哥的妹妹,我走就是了!”
她负着气,哭着冲出了偏院。
前世她曾在镇北王府住过几年,对这里的宅院并不陌生。
她迎着寒风,愤愤穿过几条回廊,忽然瞧见不远处的院子外面守着几名侍卫。
走近了,才发现院子里关了个女人。
是穆知秋。
明明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可穆知秋却像是不怕冷般站在枫树底下,看着冻结的溪水发呆,寒风吹起她紫色的裙裾,昔日丰颊红唇明媚张扬的太守府小姐,瞧着颇有些憔悴落魄。
穆知秋也注意到了她,“闻月引?”
“穆小姐。”
闻月引唤了一声。
当初她和穆知秋合作,是因为她们同样的讨厌闻星落。
可是,她记得在阳城的时候,她和大哥他们是如何被穆家逼迫杀害父亲保全性命的,所以她心里也并不喜欢穆知秋。
她露出一个笑容,“多日不见,没想到昔日高贵的穆小姐,竟然沦为了阶下囚。”
穆知秋面无表情,垂在腿侧的手,紧紧攥着一片枫叶。
谢观澜出征边境诸国,短时间内不会再回王府。
她想离开蓉城,难如登天。
可她不想耽误光阴,她急切地想为自己做点什么、为家族做点什么。
但她被困在这里,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唯一的机会,就只有卫姒的秘密。
如果她能搞清楚卫姒的秘密,是不是就有了谈判的资本?
她可以趁着谢观澜不在王府,拿卫姒的秘密向谢靖交换自己离开蓉城。
只一刹那,穆知秋的眼神就变了。
她温和地注视闻月引,“我也没想到,闻大姑娘居然有能耐住进王府。只是以我看来,你终究不及闻星落。她如今可是王府所有人的掌中珠,听说就连你那位从不见外人的王妃母亲,也只疼爱她一人。而你,连见她一面都难。”
闻月引恼怒,“你胡说八道什么?!她不过是花言巧语哄骗了母亲,才叫母亲疼爱她。你等着瞧,我一定会比闻星落更讨人喜欢!”
穆知秋目送她怒气冲冲地离开,唇畔悄然流露出一抹冷笑。
虽然她被关在这里,根本见不到卫姒,但既然闻月引撞上来了,那么她完全可以拿闻月引当做鱼饵。
她要利用闻月引,探听卫姒的秘密。
随着又一场鹅毛大雪,除夕夜悄然而至。
卫姒罕见的主动踏出主院,前来万松院给老太妃请安,与一家人吃团圆饭。
闻星落忍不住小声问道:“娘亲今日为何肯出门?”
卫姒握住她的手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
半晌,她慢慢道:“宁宁,我想要……改变。”
闻星落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的那一抹坚韧。
母亲从诸侯王送去京城的所有质子之中,挑选了最狼子野心的那位。
谢折有了准驸马的身份、有了皇族做靠山,于是在京城大肆结交其他质子,又顺顺利利返回建邺封地,从此放虎归山,有了问鼎天下的机会。
母亲后悔年少时,爱上了谢折。
她现在主动寻求改变,是想振作起来和魏萤一同报仇吗?
闻星落并不看好她们。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朝代更迭是大势所趋,想要复国无异于逆天而行,实在是难如登天。
可她又很能理解母亲和魏萤的心情。
至亲和好友全都被杀,山河故国和世代积累的珍宝都被仇人占据,如果是她,她拼了这条命也要报复回去的。
闻星落垂下眼睫,默默同卫姒十指相扣。
她不说劝阻的话。
因为她没有资格劝阻她们复仇。
用过年夜饭,本该一起守岁,可老太妃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谢靖和卫姒也都不是小孩子,于是他们都早早睡去了,只谢厌臣还精神着。
闻星落本欲问谢厌臣要不要同她一道守岁,刚张开嘴,就瞧见谢厌臣神神秘秘地取出了一颗丹药。
谢厌臣很温柔,“妹妹,这是我昨日新制的丹药,名叫龙精虎猛丹,服食之后可以精神百倍,绝不会在除夕夜犯困。妹妹尝尝?”
闻星落紧张,“还……还是算了吧。”
她逃命似的回了屑金院。
屑金院倒是还有个闲人。
魏萤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大箱衣裳,正在闺房里摆弄张罗。
闻星落道:“你买这么多衣裳干什么?”
“你来得正好。”魏萤将她拉到身边,“这些都是我为你买的。你瞧这只鸳鸯大红肚兜,剪裁造型各位香艳,一旦你穿上,保管能让谢观澜心驰神往,与你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闻星落:“……”
魏萤拿起另一件珍珠衣,“还有这件珍珠衣,镂空设计,清纯而又不失妩媚,妖娆而又不失风雅,你悄悄穿在里面,等谢观澜猝不及防时猛然脱掉外裳给他看,定能让他一见钟情神魂颠倒,迫不及待与你共赴巫山云雨。”
闻星落:“……”
“还有狼王兽耳和皮革项圈,这两样是我给谢观澜准备的,也不知他喜不喜欢。要不你送给他试试?”
闻星落:“……”
她敢送,谢观澜就敢杀了她!
“谢瓒曾经戴过这两样,抛开别的不谈,他那副皮囊确实不错,和你二哥哥不相上下吧。表妹,将来咱们姐妹一定要大肆选秀,我愿意和你分享天下美男。”
魏萤一边随口说着,一边拿出了某个惊天动地的闺房道具。
闻星落:“……”
第179章 她想有人陪她守岁
闻星落看着那个长条形状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不等魏萤再拿出什么惊世骇俗之物,她趁着她翻箱倒柜之际,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闺房。
穿过回廊时,闻星落有些失落。
今夜除夕,可是谢观澜不在王府,四哥哥和乐之也不在。
偌大的府邸,竟然没有一个正常人陪她守岁。
少女走了很久,不知不觉来到东北偏院。
她站在院门外,看见屋子里灯火通明,闻如风他们正在吃年夜饭,酒盏相碰和说话声十分热闹。
临近子夜,大约是吃完了年夜饭,四兄妹和徐渺渺纷纷踏出门槛,拿着爆竹和烟火在院子里放了起来。
闻如云宠溺道:“月引,你身子弱,吹不得风,你抱着手炉站在屋檐下就好,二哥放烟火给你看。”
“多谢二哥。”闻月引娇声。
烟火燃烧,缤纷绚烂。
闻如风抱着闻青松的牌位,好让九泉之下的闻青松也欣赏烟火,红着眼眶道:“爹,蜀郡很快又是新的一年了,您可千万要保佑我高中探花,出人头地啊!”
闻月引柔声道:“大哥,我相信你一定会在秋试中夺得第一名,顺利上京赶考的。咱们再坚持坚持,咱们家的好日子很快就要来了。”
闻如风郑重地点了点头。
闻如云也道:“等过完正月,我就去街上看看有没有能做的生意。我相信月引不会欺骗我们,既然她说咱们三兄弟将来会分别成为朝堂、军队和商界三方面的巨头,那咱们肯定能行。三弟,你说呢?”
闻如雷独自坐在台阶上,没什么表情。
他现在只想狠狠骂闻月引一顿。
但今天毕竟是除夕,不适宜吵架。
他淡淡道:“等大哥上京赶考,咱们就一块儿去京城。我想参加武举,看看能不能拿个武状元。”
闻月引闻言,顿时欣喜不已。
她的三哥终于重新振作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三位兄长究竟能不能重新回到前世的巅峰,但他们现在恢复了斗志,想必问题不是很大。
她一手抓三位亲哥,一手抓镇北王府的继父和祖母。
双管齐下,她既是王府小姐又是新科探花郎和武状元的嫡亲妹子,身份如此贵重,还愁将来当不上太子妃吗?
她正暗自高兴,闻如雷忽然喃喃道:“等我当上武状元,星落就会明白我比谢拾安更好,她肯定会重新回到我身边……这一次,我要把所有的殊荣都给她!”
闻月引面色一白。
闻如云看了眼她的表情,立即呵斥闻如雷,“这么喜庆的日子,你非要提那个扫把星干什么?茶马互市的时候她坑了我多少银钱,要不是她从中作梗,我早就成蜀郡首富了!咱们家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怪闻星落!”
“就是……”闻月引小声附和。
闻如风打圆场道:“行了,我做主,今晚谁也不许再提她。今夜除夕,咱们兄妹还是和往年一样守岁吧!我特意准备了一些字谜,咱们来玩猜字谜。”
闻如雷提议道:“输了的人要负责洗全家的衣裳。”
闻如云邪魅一笑,摇开折扇,“我肯定不会输。”
闻月引俏皮道:“三位兄长可要让着我!”
闻如风一手抱着牌位,一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呀。”
他又转向徐渺渺,吩咐道:“渺渺啊,你去切一盘鲜果,准备些瓜子花生和点心,再给我们烫一壶酒,要烫得热热的。”
徐渺渺正在收拾年夜饭桌,闻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称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放完爆竹后纷纷回了屋子。
闻星落看着他们倒映在楹窗上的影子。
她……
也好想有人陪她守岁。
隔着高墙,闻星落听见了城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今夜不必宵禁,蓉城家家户户格外热闹。
孤独感在雪夜中蔓延,像是从黑暗中探出来的无数绞索,紧紧缠绕住闻星落,要带她堕入晦暗冰冷的深海。
少女转身离开偏院。
迎面而来的寒风吹不冷她逐渐滚烫的脸颊,她的心脏砰砰乱跳,像是亟需找到某个发泄的口子。
她注视沉沉雪夜,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去边关,去找谢观澜!
翻过西岭雪山,穿过贡嘎山,去尝一尝那里的雪芽菜和鹿耳韭,去吹一吹关外的风沙和暴雪,去看一看谢观澜是如何指挥千军万马的!
去关外的念头如同种子生长发芽迎风见长,直至化作铺天盖地的欲望,彻底湮灭她的理智。
少女忽然挽起裙裾,在雪地里肆意奔跑起来。
她从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那匹小母马,按照谢观澜从前在书院教过的知识翻身上马。
小马迎着雪霰穿街过巷。
尽管风雪刺骨,可闻星落却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炙热和欢喜。
然而那份隐秘的欢喜,在行至城门时戛然而止。
她翻身下马,仰头望着紧闭的巨大城门。
城门落锁,她出不去。
身后是家家户户的团圆热闹通宵达旦,她孤零零站在街头,飘零而至的细雪静静落在她的发梢上,逐渐抽尽了她身体里的温度。
少女垂下头。
悬挂在马脖子前的铁皮风灯照亮落雪,她看着脚上那双珍珠翘头履,昂贵的蜀锦正被积雪慢慢浸湿。
穿在脚上,有些难受。
少女沉默地松开缰绳。
她慢慢蹲在地上,将脸埋进掌心。
她好想四哥哥和乐之,好想那个总爱说谎的人……
他们不在,她的除夕夜好孤单。
正难受到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把纸伞忽然倾过她的头顶。
第180章 长兄该回边关了
闻星落怔怔仰起头。
青年革带军靴,紫貂大氅沾满雪粒,秾艳昳丽骨相分明的面容染上了西北的萧索和肃杀,眉目里似藏着锋寒入骨的凛冬,熟悉的檀香味褪去,只残留着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气息。
他垂眸看闻星落,薄唇挑起些微弧度,“不好好在王府守岁,跑出来干什么?我不在王府,竟没一个人能管得住你吗?”
闻星落缓缓站起身。
她盯着谢观澜,疑心这是自己伤心过度所产生的幻觉。
她试探着碰了碰青年的氅衣。
温暖的触感,在雪夜里再真实不过。
她惊愕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观澜不语,只静静凝视她。
“是回来拿什么重要的东西吗?”闻星落猜测,“舆图?印玺?还是别的什么?需不需要我陪你走一趟衙署?”
谢观澜沉默半晌,唇线愈发上挑。
他反问道:“宁宁觉得它们之中,哪一样值得我亲自回来?”
他前两天才打完一场仗,帐中的部将们商量着简单过个除夕,他看着他们准备猪肉羊肉,帮着伙夫包饺子,他在那样的热闹之中,情不自禁就想起了闻星落。
小姑娘瞧着文静坚韧,似乎一个人独处也没有关系。
可他很清楚,她最怕孤单了。
王府没有人陪她守岁,可怎么办才好?
于是他疾驰夜归,想在除夕夜陪陪她。
四目相对。
闻星落看见向来注重外貌仪态的青年,髻边多了一根雾凇,像是翻山越岭时剐蹭上去的,那身昂贵雍容的紫貂大氅也多出许多划痕,可见从贡嘎山到蓉城,这一路上照夜玉狮子跑得有多急。
纸伞外细雪簌簌,夜色苍茫。
纸伞下,少女为谢观澜摘下那根雾凇,捏着手帕擦拭干净他眉梢眼睫的雪霰。
借着昏惑的风灯,她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下的两痕憔悴青黑。
而青年的狭眸深沉晦暗,风灯橘黄色的光影落在他的眼瞳里,仿佛一线天光照进漆黑海面,闻星落能清楚地看见那急剧翻涌的海潮。
她的指腹停顿在他的眼尾。
柔软细嫩的触感,仿佛春日里第一只苏醒的蝴蝶,轻盈停在凶兽的脸上,蝶翼摇落春风和香粉,将凶兽从一整个漫长冬季的酣眠中唤醒。
谢观澜年幼时,每每在书房读书,总能看见一只蝴蝶翩跹飞过窗外,它很漂亮,拥有着与古朴端肃的书房所截然不同的娇艳灿烂。
他很喜欢那只蝴蝶。
于是他每天都摘一捧新鲜的花放在窗台,期冀那只蝴蝶能在他的窗外多停留片刻。
后来有一天,夫子发现了。
夫子说他玩物丧志有负众望,随意一挥手就打死了那只蝴蝶。
他看着蝴蝶在他面前坠落。
那美丽脆弱的生物只是在地砖上稍作挣扎,就彻底没了声息。
纸伞下,谢观澜喉结滚动。
他突然很想把闻星落藏进怀袖。
就像藏起当年的那只蝴蝶。
悄悄将她关在他的沧浪阁,让这抹春色独属于他一人,再不叫旁人窥视。
鬼使神差的,他扣住了闻星落的手。
少女今日穿了身烟粉色对襟袄裙,从宽袖中探出的手,是与他截然不同的细腻娇嫩,指尖新涂的丹蔻与袖口颜色如出一辙的清新艳丽。
她惯爱用花汁子洗手,于是连温暖的肌肤都残留着暗香。
是他在塞外的那些长夜里,时常会梦见的味道。
可是那些深深浅浅的梦,总以离别收场。
——王府百年清誉,你既为世子,自当为家族着想。
——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自己心里自有一杆秤。
——若私底下干出有违人伦纲常之事,不止你,只怕那小姑娘,也是要背负万人骂名的。
——她一日是王府续弦,你们便一日不可亲近。
——谢子衡,你该为你父亲想想,该为王府想想。
老人的话犹在耳畔。
可此时此刻,那只蝴蝶也被他握在掌心。
她没有反抗,只怔怔凝视他的面容。
青年于雪夜中呼吸渐深。
狭眸里那片漆黑的海潮,几乎濒临失控的边缘,汹涌的潮水即将铺天盖地而来,如天穹上摇摇欲坠的万千颗星子。
子夜到来的刹那,蓉城的大街小巷都放起了爆竹,爆竹声中一岁除,新年到了,欢喜庆祝的喧嚣声打破了城门前的寂静,也拉回了二人的思绪。
闻星落慢慢抽回手。
她垂下头盯着珍珠履,想说什么,喉咙却涩哑的厉害,仿佛被积雪浸湿的不是鞋履,而是她的心。
当初她曾问过谢观澜,真的能做一辈子的兄妹吗?
他的回答是,做不到,也要做到。
不可以叫祖母失望。
不可以传出丑闻,毁掉镇北王府的声誉。
指尖紧紧蜷起,像是克制着攥紧了所有的情愫,不叫它们流露出来半分。
她和谢观澜之中,总要有个人保持理智的。
她再次望向谢观澜,圆杏眼猩红湿润,乌润的瞳孔里藏着不可言说的难过。
她为谢观澜整理好氅衣,退后半步,轻声提醒道:“长兄该回边关了。”
谢观澜看着她。
寒风将雪霰吹到纸伞下,吹进了她的眼睛里。
他摘下一只麂皮护手,摸了摸少女的脑袋。
他声音喑哑,“宁宁长大了。”
懂得克制,懂得隐忍,懂得责任。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小姑娘。
闻星落看着他笑。
笑着笑着,却忍不住抿紧唇瓣,像是唯恐自己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谢观澜用掌心抚了抚她的脸蛋,“不哭。”
话音落地的刹那,闻星落原本能够好好克制的情绪骤然崩塌,她垂下眼帘,珠泪接连不断地砸到他的手背上。
烫的仿佛能灼伤人心。
满城的热闹里,谢观澜低声,“我似乎,总是惹你掉眼泪。”
闻星落没有说话,只拿脸蛋蹭了蹭他的掌心。
她心甘情愿的呀。
只片刻相贴,谢观澜便重又戴上麂皮护手,“我是该回去了。”
隔着泪眼,闻星落目送他翻身上马。
守城小卒已经打开城门。
青年握紧缰绳,回眸深深看她一眼,才疾驰进雪夜里。
五百里枕风宿雪日夜兼程。
只一面,足矣。
…
因为卫姒肯出来会客,镇北王府在正月间的宾客要比往年多出一倍,众人争相一睹传闻中的倾国倾城貌,几乎全都是拖家带口的往王府跑。
闻星落生怕母亲被人欺负,始终陪在旁边帮衬。
闻月引也跑来凑热闹。
穆知秋嘲讽她不如闻星落,她偏要证明给她瞧,她比闻星落强百倍千倍。
等到正月十五王府家宴,闻家兄妹上赶着来到万松院,他们来得早,卫姒和闻星落还没过来。
闻月引给谢靖斟了一杯茶,恭敬道:“星落也太不懂事了,怎么能让爹爹和祖母纡尊降贵等她呢?不像我们兄妹,早早就过来承欢膝下。”
谢靖想起和闻星落的约定,轻咳一声,“那个,你还是别唤本王爹爹了……不太合适。”
闻月引不解,委屈道:“可是我瞧星落都是这么唤您的呀。”
第181章 她母亲卫姒出身乡野
谢靖愈发为难,实诚道:“她是她,你是你,怎么能一样呢?”
闻月引紧紧揪住手帕,满脸都是茫然无措。
前世,她虽然嫌弃谢靖是个粗鄙不堪的武夫,嫌弃老太妃庸俗小气出身将门,但平心而论这母子两人对她还算是不错的。
尤其是谢靖,但凡她稍微给点好脸,他就上赶着对她好,她唤他一声爹爹,他能激动高兴的直抹眼泪。
可是这辈子……
就算她迟了两年才进王府,也不至于和前世差别那么大吧?
闻月引几乎要哭出来了,“我和妹妹双胞同生,都是母亲的女儿,闻星落不过是进王府比我略早些,爹爹怎么就只认她一个女儿?莫非是她在爹爹面前说我坏话,所以爹爹才不肯认我?!”
谢靖紧张。
他答应了宁宁,不许闻家兄妹唤他爹爹,可是这个叫闻月引的姑娘左一声爹爹右一声爹爹的一直唤他,他说了她也不听!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左右,生怕丫鬟们乱嚼舌根,把事情捅到宁宁跟前,到时候小姑娘又要跟他闹脾气,他可搞不到第二张白狐狸毛来哄她!
谢靖求救地看向老太妃。
老太妃冷笑一声。
她最不喜旁人在她跟前说宁宁的不是,闻家这几个孩子,自打去年在她的寿宴搬弄宁宁的是非,她就已经厌恶上了,没想到她这儿子是个糊涂的,竟然把他们弄进了王府!
不怪宁宁生气,她也生气。
于是她眼观鼻鼻观心,懒得搭理谢靖。
谢靖只得沉了沉脸,拿出镇北王的威严来,“本王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宁宁。至于你们,本王不过是看在你们与姒姒血脉相连的份上,实在不想你们寒冬腊月露宿街头,所以才带你们回府。希望你们都识趣些,莫要在王府攀认亲戚,闹出不快!”
这番话已经是很严重的警告了。
闻家三兄弟脸色难看,如坐针毡。
闻月引更是恨得暗暗咬牙。
她的眼尾逐渐浮上绯红,胸腔里的不甘心和酸涩如海浪翻涌。
宁宁、宁宁,什么宁宁,她妹妹明明叫闻星落!
镇北王府放着她这颗真正的明珠不要,反而错把鱼目当成珍珠,还给闻星落取了个不伦不类的名字,简直就是荒唐!
谢靖……
他根本不知道,他错过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儿,还是未来国丈的身份!
等她将来当上太子妃,他一定会后悔的!
闻月引嘴巴一瘪,也不管今天过节,哭着就冲出了万松院。
她一路穿廊过院,最后红着眼眶来到了主院。
今日晴好,照进王府的阳光捎带着暖意。
廊檐下,镂花轩窗半开。
闻月引看见闻星落坐在窗前的罗汉榻边,正对着的小佛桌上搁着一座铜镜,卫姒握着象牙梳,在为她梳头。
闻星落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杏黄圆领缎面薄袄,外面罩了件莲红褙子,颈间围着一条雪白狐狸毛围脖,蓬松柔软的皮毛衬得她那张小脸娇艳欲滴。
从前在闻家最低贱不过的小丫头,现在看来竟分外矜贵娇气。
闻月引无意识地捏了捏双手。
从什么时候起,闻星落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有些惶恐,于是再次悄悄看向室内。
室内,细碎的薄金色阳光照在卫姒的脸上,她的面容格外柔和静谧。
闻月引记得三年前卫姒还被父亲锁在高阁,整日郁郁寡欢,如同一株即将枯萎的牡丹,可是这个冬天,她似乎重新活了过来。
她眉眼带笑,梳头的动作很温柔,像是生怕弄疼了闻星落。
闻星落仰起头,笑容娇娇的同卫姒说了什么,卫姒掩唇轻笑,母女俩容貌相仿,一颦一笑间说不出的融洽温暖,仿佛这一刻的岁月也为她们放慢了脚步。
闻月引看着她们,呼吸急促。
长这么大以来,她从没有在母亲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
幼时她也曾期冀母亲的怀抱,可是屡次碰壁之后,她就再也不想看见这个女人。
她只在每夜的梦里,去幻想这么一副母女欢愉的画面。
可是……
可是,为什么闻星落实现了她的梦?
闻星落不仅抢走了她在镇北王府的继兄、继父和祖母,现在,她竟然又抢走了母亲!
尽管母亲出身卑贱,但闻月引依旧不想她被闻星落抢走。
无论是镇北王府还是闻家,他们所有人都应当都只爱她闻月引一个人才是!
闻月引咬着嘴唇,生气又委屈地回了东北偏院,对着铜镜抹眼泪。
抹着抹着,想起卫姒给闻星落梳的发髻,她不由拿起木梳,模仿着给自己也梳了一个。
梳好头,她重新净面敷粉,望着铜镜里打扮一新的模样。
她同样继承了卫姒的美貌,尽管没有闻星落招眼,却也称得上十分的漂亮,宛如一枝幽静恬美顾影自怜的白玉莲。
闻月引勉强止住泪意,抚了抚新裙子,决定去王府里走走。
魏萤抱着剑藏在暗处。
她闲得慌,就跟踪闻月引,从主院一路跟到了这里。
她盯着闻月引的发髻,凤眼里流露出一抹古怪。
闻月引七拐八绕,不知不觉走到了穆知秋的小院门口。
穆知秋正在晒太阳,看见她,不由挑眉,“你的发髻……”
闻月引抬手扶了扶簪花,想起卫姒为闻星落梳头的那一幕,不由挺直脊梁,骄傲道:“你不是说我不如闻星落吗?我今日去给母亲请安,她待我格外温柔,甚至亲手为我梳了这个发髻。好看吗?”
料峭寒风吹过枫树,一片阴影落在了穆知秋的脸上。
她弯唇,“好看。”
前朝的宫廷少女发髻,怎么不好看?
幸而她在京都的时候博览群书,因此认得这种发髻。
没想到蜀郡卧虎藏龙,那卫姒竟然会梳前朝的宫廷发髻。
难道卫姒的秘密,与前朝宫闱有关?
她细细想着,红唇边笑意更浓,“你母亲不过是个边陲之地的平民女子,能当上镇北王妃,全靠她那张脸。可怜闻姑娘才貌双绝,却被这种出身的母亲拖累,也不知将来她出门会客时,懂不懂贵族间的礼仪规矩?若是不懂,只怕闻姑娘将来议亲,她会给你丢脸。”
闻月引怔然。
虽然穆知秋人是坏了些,可是这一点她倒也没说错。
母亲出身乡野,终究没有世家贵妇的风范,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
将来她当上太子妃,母亲免不了要和京都里的后妃命妇打交道,到时候若是不懂规矩给她丢脸,岂不是叫人笑话?
第182章 她不知道母亲是为了谁梳妆打扮
“所以,闻姑娘得空的话,不妨去教教你母亲规矩礼仪。”穆知秋温声细语,仿佛十分关心闻月引,“往后,大有用处。”
闻月引眼眸闪烁,显然是被穆知秋说动了。
穆知秋目送她离开,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仅凭发髻,自然不能断定卫姒一定和前朝有关,也许卫姒只是个前朝的梳头宫女,也许她的亲眷之中曾有人在宫廷为妃嫔公主梳头,国破之后返回故乡教会了她。
但如果能利用闻月引,试探出卫姒的规矩礼仪……
妃嫔公主的礼仪,和寻常宫女的礼仪可是完全不同的一套。
她能借此更加清楚地判断出,卫姒是否是大魏宫廷出身。
或者说,卫姒,是否是大魏皇族。
“卫……魏……”
穆知秋把玩着枫叶,尽管身陷囹圄,面上的笑容却仿佛掌控一切。
檐角。
魏萤抱剑而立,将穆知秋的表情变幻尽收眼底。
她盯着那样的笑容,剑刃悄然出鞘半寸。
寒芒乍现。
正要动手,少女的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从前的一幕:
大雨瓢泼,她浑身是血地趴在宫巷尽头。
旁边的宫人们举着纸伞,恭恭敬敬地簇拥着一人。
那人身姿高大宽肩窄腰,拥着金钱豹纹大氅,眉眼轮廓深邃野性,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邪气。
他抬脚踩住她的脑袋,羞辱般无声而缓慢地碾压片刻,才用鞋尖慢慢勾起她的下巴。
他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垂眸看她,“想刺杀太子?就凭你?只会冲动行事,脑子被狗吃了的废物!”
北风料峭。
檐角,魏萤按捺住杀心,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选择返回主院。
她将穆知秋和闻月引的对话尽数告知了卫姒。
闻星落正在煮茶,闻言,杏眼里略过冷冽杀意,“穆知秋绝非省油灯,娘亲,为免她泄露你的秘密,今夜就要杀了她!”
魏萤吃了口她煮的热茶,望向窗边的卫姒。
卫姒沉默着。
她今日一时兴起才给宁宁梳了前朝的宫廷发髻,没想到二十年过去,在蜀郡这样远离京都的地方,还会被有心人认出来。
她从谢靖口中听说过穆知秋。
穆知秋背后是穆家。
而穆家背后,是那个人。
那个害她国破家亡、受尽屈辱的男人。
细白的指尖突兀地按住楹窗。
她死死盯着庭院里那株枯萎的芭蕉,水色潋滟的眸子里闪烁着恨意,在瞧见芭蕉底下似有嫩芽抽出,那份浓烈的恨意又稍稍收敛了些。
她转身。
闻星落和魏萤跪坐在茶案边,两个小姑娘年龄相仿、容貌相似,一看就知道是亲姐妹。
女人的眉眼愈发温柔。
她并非大魏皇族最后的血脉。
她们俩才是。
她逃避了那么多年,不能再继续逃了。
无论是报仇还是复国,这两样重担都不应该由两个小姑娘承担。
真正经历了灭国之祸的人是她,引狼入室害死父皇母后和皇兄皇嫂的人也是她,她理应肩负起责任。
她想像兄嫂保护她那样,保护他们的孩子。
卫姒在两个小姑娘中间跪坐下来,轻柔地摸了摸她们的脑袋。
她道:“不必在意穆知秋,对她,我另有打算。”
闻星落望着她,却望不进她深邃漆黑的眼瞳。
她想问母亲究竟是怎样的打算,可是母亲已经柔柔地转移话题,“我居家多年,已不知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翻天覆地,女子之中,又流行怎样的穿戴打扮。宁宁可否找来妆娘,教我梳妆?”
闻星落捧着茶盏。
她不知道母亲是为了谁梳妆打扮。
但她很清楚,母亲绝不是为了王府爹爹。
她隐隐生出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令她十分不安。
等离开主院,闻星落一头扎进书斋。
魏萤抱着剑靠在书架上,“你在找什么?”
闻星落翻出一本大周国史。
她捧着书,低声念诵道:“史书记载,周帝神姿高彻、仪质瑰伟,为丹阳王长子,自幼习武,尤擅剑。少时励志为游侠,纵马擒贼过建邺,常有妇人少女争相围观堵塞街道,鲜花果子盈掷满怀。
“后入京都为质子,魏公主钟情有嘉,求得天子赐婚。又三年,魏天子横征暴敛民怨载道,丹阳王反……周帝离京,疾驰建邺,诛幼弟,幽禁丹阳王,率兵称帝,伐诛暴君……”
后面的内容,全是描写周帝是怎么联合其他诸侯王一同围攻魏国的。
关于她母亲的记载,史书上只寥寥一笔。
闻星落轻抚过“魏公主”三个字,忽然问魏萤,“当初周帝在京都做质子的时候,和我娘亲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他们相爱过吗?”
“爱?”魏萤不屑,“爱这种东西,比黄金还要奢侈。也许姑母曾经爱过谢折,但对于谢折,对于这个为了夺权,能在短短一天时间内相继诛杀后娘和三个幼弟的人而言,肯定是没有的。他们这种男人,心里只有权,没有爱。”
闻星落慢慢合上史书。
也是。
如果谢折当真爱过母亲,又怎么会率军踏破她的王朝?
她原本怀疑母亲是为了接近谢折,才重新梳妆打扮。
现在看来,似乎又说不通……
上一辈的事情她实在想不明白,干脆不再去想,只按照母亲的吩咐,给她挑一位妆娘。
左挑右挑,总不大满意。
最后闻星落灵机一动,亲自去花满楼请来了香君姑娘。
得知卫姒重新梳妆,谢靖忍不住在私底下悄悄问闻星落,“宁宁啊,你娘是不是为了我才要打扮呀?其实她什么样我都喜欢,你告诉她,不必累着自己。”
闻星落看着他腼腆羞涩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
闻月引恰好过来,朝谢靖福了一礼,柔声道:“月引给爹爹请安。月引特意来见母亲,教母亲名门望族的规矩礼仪。”
第183章 卫姒的行礼动作,竟然比她更标准
闻月引说完,暗自挺直脊背,微笑着等待谢靖的夸奖。
她毕竟出身官宦人家,前世还曾去过京城,在东宫待过三日,也算见多识广,对各种规矩礼仪了如指掌,与蜀郡的女子不可同日而语。
她亲自教母亲规矩,谢靖一定会感激她的。
谢靖看着她自告奋勇的模样,愕然呆愣在原地。
不是,姒姒那等显赫出身,自幼在宫闱长大,是大魏皇族最千娇万宠的小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后妃命妇没打过交道,什么规矩礼仪没学过,她需要别人教她?!
姒姒的这个大女儿,怎么好像脑子不大好使的样子……
谢靖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一时无言以对。
闻星落冷眼看着闻月引。
她不知道母亲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但她很清楚,母亲打算利用穆知秋。
她不介意给母亲送个工具人过去。
因此她弯唇笑道:“母亲正在学习梳妆打扮,姐姐可以过去看看她。”
闻月引高高兴兴地走后,谢靖道:“说起来,再过一个月就是花朝节,你母亲的生辰恰和花朝节同日。我打算在王府为她办个热热闹闹的生辰宴,请一些夫人小姐来陪她解闷儿。”
卫姒的改变,谢靖都看在眼里。
他很欢喜。
他的姒姒就应该活泼明艳,恰似当年。
因此,他很乐意帮姒姒结交一些朋友。
闻星落谢过谢靖,追着闻月引也去了主院。
主院正热闹着。
香君最爱帮人打扮,特意命人抬了十几箱不同风格的衣裳首饰进府,在瞧见卫姒那张脸时,又忽然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对闻星落道:“星落小姐,你也没说你娘长这样啊。”
长成这副国色天香的模样,还打扮什么?
披个麻袋都好看。
“我娘在家中闷了多年,已不知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因此想了解现在流行的发髻和和穿搭。”闻星落解释,“劳烦香君姑娘了。”
香君嫣然一笑,“为美人效劳,是奴家的荣幸。”
她为卫姒讲解这二十年来的衣裳首饰变迁历史,讲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稍作休息。
闻月引瞅见机会,立即上前朝卫姒盈盈福了一礼,“母亲只学穿戴打扮,终究过于小家子气,难登大雅之堂。依女儿看来,还是要学些世家大族的规矩礼仪的。”
卫姒端坐在圈椅上,认真地打量她。
这也是她的女儿。
可是不知为何,她对这个大女儿生不出一点怜爱。
瞧着便觉得厌烦,仿佛又看见闻青松站在了自己面前。
想起自己的计划,她压抑住那份恐惧和厌恨,微笑道:“听你这么说,似乎愿意亲自教我?”
“那是自然。”闻月引矜持地点了点头,“你我乃是母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在外面表现得体,我脸上也有光。”
她一边说,一边做了个福身行礼的动作,“母亲现在可以跟着我,学习如何给人请安。来,你首先像我这样屈膝。”
香君吃着茶,觑着两人。
她忍不住对闻星落道:“你姐姐脑子没毛病吧?”
闻星落高深莫测,“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闻月引沉浸在兴奋之中,丝毫没听见两人的对话。
然而教着教着,她突然发现不对。
卫姒的动作,竟然比她更标准!
标准也就罢了,还有种说不出的好看,那股从骨头缝里散发出的高贵气质,令闻月引情不自禁地想起前世进宫时,看见的那些皇后贵妃——
不,卫姒的仪态风度,比皇后和贵妃还要矜贵优雅!
仿佛,她天生就是凤台上最雍容华贵的一株牡丹!
闻月引忍不住细细观察卫姒的礼仪。
她的一些行礼姿势和她教的有些出入,更加繁琐也更加古典,令闻月引疑心是不是自己记错了规矩,卫姒这一套礼仪才是正确的。
闺房里搁置着一架穿衣铜镜。
闻月引从镜子里,清晰地看见了她和卫姒之间的差距。
相似的动作,卫姒犹如天鹅落在水面,优雅地收拢双翼。
而她做出来,总透着一股小家子气,仿佛秃鹫蹲在石头上。
闻月引有些羞恼。
她突然站起身,气怒道:“母亲明明学过礼仪规矩,为何也不知会我一声,反而看着我出丑?!闻星落是你的女儿,难道我就不是吗?!镇北王府的爹爹偏心,连你也要偏心,既然偏心,你当初又为何要把我生下来?!”
她发泄般嚷嚷了一通,哭着跑了出去。
卫姒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
她对这些孩子的感情并不深。
即便是宁宁,也是相处之后才慢慢生出怜和爱。
因此,面对闻月引的指控和埋怨,她只是茫然地歪了歪头。
是夜。
净房里热气蒸腾。
卫姒闭着眼睛趴在浴桶边缘,由着香君为她按捏肩颈。
香君往掌心涂了厚厚一层珍珠芙蓉膏,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馥郁异香。
她笑道:“王妃肌肤胜雪,比我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细腻柔嫩,这这盒膏子用在您身上,倒是多此一举。至于穿戴打扮,今日相处下来,我瞧着王妃似乎比我更精通。所以,王妃留我在府里,究竟意欲何为?”
水面上漂浮着落花。
深红浅粉的花瓣,与女子凝白如脂的肌肤交相辉映,烛火下似明珠生晕,异常瑰丽灿烂。
卫姒缓缓睁开眼,从肩上捏住一枚花瓣,幽幽道:“听说香君姑娘是花满楼的花魁,很擅长察言观色,窥探人心。我想请香君姑娘教我,如何取悦一个男人……一个,权倾天下,阅历深厚,生性多疑,心狠手辣的男人。”
香君低眉敛目。
镇北王痴迷镇北王妃,所以王妃想取悦的,绝非镇北王。
她知道深宅大院最忌讳多嘴多舌,于是并不多问,只柔柔道:“王妃今年三十又六,想必您口中的男人,该年近四十了吧?这等男子,生平什么美人没见过,想单凭美色打动他,恐怕只能承欢一时。这种男人,不缺权势,不缺钱财,不缺美人,唯独缺了……”
“时间。”
卫姒低声。
他是天子。
天子拥有世间的一切,却唯独无法拥有时间。
香君将珍珠芙蓉膏涂在卫姒的手臂上,慢慢打圈融开,“‘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中年时权倾天下,总会怜惜年少时一无所有的自己。若是王妃年少时曾与他有过交集,倒是可以稍加利用。让他知道,年少时不可求之物,未必终身都不可求。让他知道,人,是可以再少年的。”
透进窗缝的风,卷起了花瓣的暗香。
初春的夜里,庭院里花还未开。
谢靖刚舞完一套刀法,此时安静地站在回廊里,看天穹上那一抹孤单的月。
闻星落从主院出来,“爹爹为何在这里发呆?”
第184章 爹爹和娘亲走得越近,她和谢观澜就离得越远
谢靖收了刀,笑道:“在想年少时的事。”
闻星落见他眼中藏着失落,体贴道:“今夜月色很好,我陪爹爹吃杯酒?”
两人落座,谢靖闷喝了一杯酒。
他知晓卫姒已经告知闻星落身世,于是也没遮掩,反而借着酒劲讲起了往事。
“前朝时,我们谢家这一支血脉就已经扎根西南,是蜀郡有名的望族。爹娘忙着和边境打仗,没空管我,我便常常和同伴一起在街上打架斗殴。十六岁的年纪,上蹿下跳人憎狗厌,偷鸡摸狗掀女人裙子的事也不是没干过,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什么道德修养。
“那一年,我被父亲提溜着前往京城述职。彼时的蜀郡还是穷乡僻壤,而京城却格外富庶热闹。乍然去了那等繁华之地,我看什么都新鲜,忙着和同伴打马游街,连宫宴都迟到了。
“我进宫的时候,瞧见你母亲似乎刚跳完一支舞,被一群世家贵女簇拥着,宛如众星捧月。
“她真好看啊,大魏帝后最宠爱的小公主,像牡丹一样高贵雍容,像月亮一样遥不可及,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我甚至能嗅到她身上的花瓣暗香。
“我呆呆站在大殿上,看着她娇笑着坐到我的一位同宗兄长身边,娇嗔着问他,她的鼓上舞跳得好不好。
“同宗兄长还未说话,我抢先答道,好看,特别好看!
“当时满殿哄笑,世家子弟们争相嘲讽我,说我都迟到了,根本就没看见公主的那支舞,为什么要说好看。
“公主也有些羞恼,躲在兄长身后,又好奇地探出半张脸看我。
“当时我的脸滚烫滚烫,挠着头说,虽然没看见公主的那支舞,但公主国色天香,就算只是站在那里也是好看的,更别提跳舞。
“帝后大笑,父亲却骂我轻狂,上来就踹了我几脚,拎着我的耳朵向帝后和公主赔礼道歉,又连踢带踹将我拖出了金殿。
“即将被拖出去的时候,我瞧见公主依旧藏在兄长身后,却没再恼我了,只抿着唇笑,笑得特别甜,特别乖!”
庭院寂静,芭蕉深深。
闻星落垂着眼睫,看月亮倒映在酒盏里。
小小的一枚,橙黄晶莹。
谢靖也看着那枚月亮。
他啜饮了一口酒,晦暗的眼眸里生出一丝痴缠,似乎是想要把那枚月亮吞进自己的腹中。
可是没有用。
那枚月亮,依旧静静浮在水面。
看似唾手可得,实则根本无法触碰。
谢靖忽然扯唇一笑,“有时候,我常常想,要是当年我没有耽于玩乐,早些进宫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错过你母亲的那支舞。”
要是他年少时不曾偷鸡摸狗、不曾在大街上掀女人裙子就好了。
要是他年少时像同宗兄长那样文武双全惊才绝艳就好了。
他就有勇气站在卫姒面前,拍着胸膛说,“公主你瞧,我谢靖也很好,我一点儿也不逊色于我的同宗兄长!所以,你能不能也考虑考虑,和我在一起?我谢靖,是配得上你的!”
如果他没有错过姒姒,如果当年是他和姒姒订婚,姒姒是不是就不会经历后来的那些事?
酒水苦涩。
谢靖抓了抓脑袋。
难过的情绪铺天盖地袭来,他红着眼眶,深深埋下头。
闻星落不知如何安慰,便又给他添了些酒。
谢靖突然抬起头,期待道:“宁宁啊,你是盼望爹爹和你母亲在一起的,你是盼望我们白头偕老的,是不是?!”
闻星落怔了怔,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谢观澜。
她很清楚,爹爹和母亲走得越近,她和谢观澜,就离得越远。
初春的夜,空气里弥漫着芭蕉的清甜气息。
少女藏在袖管里的手,紧了又紧。
半晌,她敛去眼底的失落和难过,弯起眉眼注视谢靖,眼瞳比春夜更加温柔,“娘亲经历了国破家亡之痛,失去了许多至亲。爹爹是世上最疼爱娘亲的人,我当然支持你们在一起……爹爹和娘亲要一直在一起才好呢!”
娘亲这一生,过得太苦了。
比起自己的幸福,她更期望娘亲能得到幸福。
芭蕉照落在地面的影子深深浅浅。
闻星落踩着婆娑树影,孤零零回了屑金院。
春风过境。
庭院里的牡丹花渐渐生出绿叶,渐渐结出花骨朵,渐渐舒展开重重花瓣。
花朝节到了。
今天是卫姒的生辰,镇北王府从一早就热闹起来,蓉城的达官显贵皆都带着家眷前来赴宴。
闻星落看了眼日历。
距离谢观澜出征已有五个月,这些日子以来常常有好消息传回来,说他又打下了几座城,说哪个国家的百姓闻风而降,说他在战场上如何如何所向披靡……
闻星落拿毛笔,在昨天的日历上熟稔地画了个圈。
魏萤抱着剑,“你每天都在前一天的日期上画个圈,是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
闻星落放下毛笔,坐在铜镜前补了补口脂。
“切。”魏萤不屑,“你不说我还不想知道呢。”
她见闻星落没什么反应,忍不住又傲娇道:“其实我也有许多秘密,但我不告诉你!”
闻星落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她注视铜镜,樱唇微微上扬。
在日历上画个圈,代表昨天没有坏消息传回来。
没有坏消息传回来,就代表谢观澜没死也没受伤。
对她而言,这是最好的消息。
她戴上谢观澜送她的点翠金钗,心情愉悦地前往主院。
主院种了很多花。
花朝节是百花生日,这个时节百花盛放争奇斗艳,目之所及一片热闹鲜艳。
卫姒身穿王妃服制,正招待女眷。
闻星落安静地坐在花厅,视线始终追随着卫姒。
她看着母亲游刃有余地行走在贵妇小姐之中,忍不住浮起一个温柔的、甜甜的笑容。
母亲好像深宅里的牡丹。
熬过了苦寒的冬季,在春暖花开的时节,盛开的分外明媚。
她正欣赏地看着,闻月引不知何时过来的,主动站到卫姒的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笑着朗声道:“多谢诸位来参加我母亲的生辰宴。”
宾客们很给面子,纷纷称赞她和卫姒长得像。
闻星落听着那些话,眼中掠过不悦,按住花几的手悄然收紧。
有人妄图摘下她亲手栽种的牡丹花。
第185章 宁宁会嫌我脏吗?
闻星落正欲想个法子把闻月引从母亲身边撵走,母亲已经疏离冷漠地抽出了她的手臂。
闻月引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委屈地跺了跺绣花鞋,“娘?!”
卫姒蹙了蹙眉,显然还不习惯处理这种情况。
想起京城的命妇们对待家中不喜欢的庶女,她顿时有了主意。
她朝闻星落招招手,“宁宁过来。”
闻星落眼瞳里的冷意骤然褪去。
她笑容甜甜,乖巧地上前握紧卫姒的手。
卫姒朝女眷们柔声道:“这是我的女儿宁宁,这两年我卧病在床,多谢诸位照顾她。”
宾客们对视一眼,心里顿时有了数。
看来镇北王妃和太妃娘娘一样,都不喜闻家长女,只喜欢小女儿闻星落。
那她们的闺女今后就不必再另外花心思和闻月引打交道,只需要像从前那样,继续和闻星落搞好关系就可以了。
于是花厅里气氛融洽,只有意无意将闻月引排挤在外。
闻月引眼眶一红,捂着心脏位置咳嗽了几声,正欲挤上去哭诉委屈,一道力量突然从背后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出了花厅。
魏萤把闻月引拖到回廊,威胁般拔出一寸宝剑,“你敢搅扰生辰宴,我就剁了你。”
她从闻星落那里得知了姑母这些年的遭遇。
姑母可怜。
要是爹娘还活着,知晓他们唯一的小妹妹沦落到那种地步,一定会痛不欲生。
爹娘不能继续保护姑母,她要代他们保护她。
姑母难得过个生辰,她要确保万无一失,无人破坏。
闻月引花容失色,挣扎着尖叫道:“你是谁?!”
闻如风三兄弟恰从回廊走来,也是来参加卫姒的生辰宴的。
瞧见这副情景,闻如风连忙上前护住闻月引,“你是镇北王府的奴婢吗?我们兄妹乃是王府的公子小姐,你怎敢对我妹妹动粗?!”
魏萤冷漠。
她可是打听过了,这几个白眼狼对姑母很不好,一口一个出身卑贱,可见丝毫不把姑母放在眼里。
她不喜欢这几个表哥表妹。
她转了转手里的宝剑,冷冷道:“想去生辰宴,先问过我的剑。”
闻如云不悦。
他们特意在来的路上给卫姒摘了几朵牡丹,也算是精心准备了生辰礼,可这个黑衣女子竟然不许他们去贺寿!
他骂道:“你这贱婢,没看见我们是去送寿礼的吗?赶紧让开!”
魏萤眸光一凛,利落地削断了他手里的牡丹花。
她抬靴,捻了捻掉在地砖上的牡丹,“现在你们没有寿礼了。”
闻如云看着怀里光秃秃的花茎,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闻如风呵斥道:“你这姑娘好生不讲道理!我们去为母亲贺寿,乃是尽孝,你怎敢阻拦?!”
魏萤瞥向他抱在怀里的牌位,“带着灵位贺寿?”
“你头发长见识短,不懂。”闻如风郑重地举起闻青松的牌位,“我父亲生前未曾好好呵护母亲,所以我们才要带他的灵位去给母亲道一声抱歉,再道一声生辰快乐。这是我们闻家的家事,烦请你赶紧让开!”
魏萤面无表情,只盯着那座牌位。
原来这是欺负姑母的那个畜生的牌位。
少女手腕翻飞,宝剑挽花,寒芒乍现。
闻青松的牌位当即被劈成两截,“吧嗒”一声掉落在地。
魏萤满意地收剑入鞘。
闻家四兄妹:“……”
…
此时,主院的筵席已经开始,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卫姒多年不曾参加过这种宴会,起初还有些生疏,闻星落将她的无措看在眼里,于是始终陪在她身边,帮她处处留心,卫姒感受着少女掌心的温度,慢慢也就习惯了。
酒过三巡,卫姒起身更衣。
重新梳妆后,她刚要转过回廊,却听见拐角那边传来嬉笑声:
“不愧是镇北王的女人,果真生得倾国倾城!”
“这个女人也就是表面上看着光鲜,私底下,啧啧。”
“私底下如何?孙兄快说!”
“当年卫姒还是闻家妇的时候,有一次闻青松判错案子,将清白之人当做凶手给斩了。后来家属闹起来,闻青松生怕影响他的仕途,就把卫姒送到了他的顶头上司,也就是我表哥的府上,拿来讨好表哥……那天夜里,我临时去表哥家里做客,表哥就邀请我共享了她。那滋味,至今想来,依旧销魂呐!”
“孙兄可真是艳福不浅!那卫姒瞧着端庄,想必在床榻上又是另一番风情吧?”
“……”
眼看两人还要说出更过分的话,一道纤盈潋滟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
闻星落面色温和,“二位大人在这里讨论什么?”
她跟着卫姒过来,没想到撞见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