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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番外六:倘若他们都写日札—楚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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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喉间滚过的音节,都刻意放得更低,尾音轻轻蹭着空气,像羽毛般勾在她心上。

昏暗中没人先挑明,也不知是谁先动的。

或许是他抬起几分脸,或许是她被他那声低唤勾得微微偏头,唇瓣便在朦胧的光里轻轻相触。

起初只是若有似无的碰,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偶尔分开半寸,呼吸先缠在一起,再缓缓贴回去,若即若离的浅触。

可随着彼此的气息渐渐交缠,温热的呼吸裹着唇瓣,原本浅淡的触碰开始有了重量。

他不再退开,而是撬开她的唇,力道慢慢加重,连带着交缠的呼吸都变得滚烫,将这吻一点点揉进了缠绵的深意里。

第262章 黑夜是为了等待黎明

周遭的空气都烘得发烫。连带着昏暗中浮动的尘埃,都似染上了缠绵的温度。

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彼此的气息,让人几乎要溺在这吻里。

云绮身体微微后仰。随着吻得愈发投入,她身上那件本就轻软的寝衣,也不知何时顺着肩头滑落。

先是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接着滑落得更多,直到整个肩头都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肩线优美,莹白得如玉般透着细腻的光泽,散落的发丝垂落在肩头与颊边,为她更添了几分艳丽摄人的美。

云烬尘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定力,他才克制住自己,稍稍拉开几分距离。

哪怕眸子里盛满了喑哑的欲,此刻却刻意收了力道,面上依旧是那副全然听话、安静温驯的模样。

只声音哑得厉害,轻声征求她的意思:“**是想让我像以前那样,还是……”

都这样了,还什么以前那样。

也不知道是真这样听话,还是满带着暗戳戳的小心思,想看她动情的模样。

云绮望着眼前的人,索性直接抬起手来,勾住他颈间的项圈,稍一用力,便将人往自己身前拉。

动作不算重,将节奏又尽数全攥回自己手里。

叮铃——圈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声音还没消散,云烬尘的身体已顺着她的力道俯身靠近,原本拉开的距离瞬间消失。

他温热的呼吸又落在她唇上,眼底的欲色更浓,却依旧带着几分温驯的顺从,等着她接下来的指令。

云绮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唇瓣微微上扬,声音里带着点刚被吻过的哑意,却满是勾人的软:“你说呢?”

……

铃铛晃动的声响,或急或缓,直到寅时才彻底停下来。

帐内只剩下彼此平复下来的呼吸。

云绮浑身酸软,懒得再动一下,只往床榻外侧挪了挪,便直接闭了眼,一副任人伺候的模样。

云烬尘俯身靠近,轻轻替她拢起滑落肩头的锦被。蹭到她露在外面的肌肤时,呼吸仍有片刻停顿。

目光落在她颈侧有些汗湿的发丝上。

他忍不住垂下眼睫,唇瓣轻轻落在发丝与肌肤相接的地方,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才缓缓起身。

摘下项圈,怕铃铛的声响吵到她。

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去外间,将热水和凉水兑成恰好贴合肌肤的温度,才端着两盆清水回到帐内,把软巾投入温水里浸湿。

一点点替她擦拭干净。

又帮她新换了件柔软贴身的寝衣。

收拾妥帖,云烬尘才重新回到床榻上。

他侧过身,将她轻轻往自己怀里拢住,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缓缓收紧怀抱。

掌心贴着她薄纱寝衣下的肌肤,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存在。呼吸渐渐同频,彼此的体温也相互缠绕。

天快亮了。窗外的月色已淡成一层薄纱,透过窗棂洒落,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晕得柔和。

云烬尘将下巴轻轻抵在云绮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这样幸福过。

从前他总以为,黑暗是无边无际的囚笼,是裹着刺骨寒意的孤寂。可现在他才知道,黑夜不是深渊,黑夜的存在是为了等待黎明。

第263章 给男人吃的避子药

云绮早上醒来时,枕侧已不见云烬尘的身影。

她知道云烬尘昨夜事后替她擦洗过身子,又替她换上干净寝衣,此刻浑身只剩清爽,裹着一层欢愉沉淀下的倦意。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昨夜。

昨晚她原本没有做那事的打算,可云烬尘这勾引她这块也是天赋异禀。

他勾引人的花样实在是多。

被她玩弄着,那张素来精致漂亮的脸染着薄红,隐忍的痛楚让他仰起脖颈,喉结在白皙的皮肤下轻轻滚动。

额角沁出的薄汗顺着下颌滑落,腰腹绷出流畅又充满张力的肌理,薄唇咬得泛白,眼尾却氤氲着浅浅的红。

这谁能忍得住。

他太懂得如何挑起她的兴致了。

每一处细节都精准踩在她的喜好上,牢牢勾着她的目光,让她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人。

到最后便只剩纵容,慵懒地任由他再放纵些、再逾矩些。

彻底不再有任何间隙的时刻,他呼吸尽数埋进她的发间,带着薄汗的湿热气息,在她耳边一遍遍低哑唤着她。

她都要怀疑,云烬尘是不是看了什么旁门禁书,还专门照着进修过了。

云绮撑着身子从床榻上坐起,赤脚踩在铺了绒毯的地上,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那只描金锦盒。

从里面捏出一粒避子药,张嘴咽了下去,连水都懒得喝。结果嘴里却泛起一阵苦意,让她不由得蹙眉。

上次她就在想了,哪怕这避子药对身体无害,可次次事后都要记着吃,她根本不想在这种事情费心思。

她前世的世界,太医们能力有限,可这里是话本世界。

既然有鬼医的设定,连那种重塑肌骨的神药都能做出来,那颜夕是不是也能做出给男人吃的避子药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云绮便打算晚些找颜夕当面问问。

她今日本就计划着出门,手上攒了好几件事要办,其中一件便是去颜夕住的院子看看。

算算日子,颜夕搬进去住也有几日了,正好去瞧瞧她在京城过得惯不惯,住得还适不适应。

这般想着,云绮拢了拢身上的外衫,让穗禾去柳府传个信,约柳若芙一个时辰后在颜夕的院子里碰面。

云绮来到颜夕住的小院时,发现院门只虚掩着,便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却没惊动院里的人——颜夕正蹲在西墙下的老桂树旁,背对着院门的方向,整个身影都浸在深秋清透的日光里。

这院子原是闲置的,如今被颜夕收拾得满是药香。墙角垒着许多粗陶罐,罐身粗粝的釉面上贴着浅黄纸签,显然是将药材分门别类收着。

风一吹,纸角轻轻打卷,混着院里薄荷与艾草的清苦香气飘过来。老桂树的枝干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有的叶片已失水发脆,却依旧透着入药的规整。

树下的木桌成了操作台,台面铺着块粗布,布上摆着大小不一的瓶罐瓷碗,桌角立着柄药碾,碾槽里还留着些未筛的细粉。

此刻颜夕正半趴在桌前,手里捏着支小刮刀,将瓷碗里的乳白膏体往另一个小碗里刮。她小心翼翼,生怕力气大了将膏体刮出气泡。

云绮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颜夕被吓了一跳,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刮刀当啷一声磕在碗边,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

待回头看清来人是云绮后,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声音都带着雀跃的颤音:“阿绮你来了!怎么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

“想着给你个惊喜。”云绮唇角带着柔和弧度,又看向那扇虚掩的院门,“不过,你怎么连院门都不关?”

“京城虽是天子脚下,但也不是处处都稳妥,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住在这里,也该多注意些安全才是。”

颜夕吐了吐舌头,带着点大大咧咧的憨态:“我在山里待久了嘛,以前山上就我和师父两个人,风里来雨里去都不用关门,压根不用想旁人进来的事,这习惯一时半会儿就没改过来。”

“那以后你也要注意,”云绮的目光落在她方才摆弄的瓷碗上,又扫了眼桌面,“你这是在做什么药吗?”

粗布上摊着的药材倒不难认。

雪白的珍珠粉装在螺钿小盒里,旁边瓷碟里盛着研磨好的茯苓粉和薏苡仁粉,布角还压着切片的当归和白及,还有些云绮也认不出的药材。

云绮目光扫过,也大概能看出,这些药材基本都是能美容养颜滋养肌肤的。

想来是颜夕已经开始研究怎么做冰肌玉骨膏了。

颜夕的确是在做药。

她望着云绮的目光里满是暖意。

当初是阿绮从路边救了昏迷不醒的她,到了京城,又把自己置办的院子腾出来给她住,还送了那么多银钱和珍稀药材。这份好,让她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报答。

她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师父教的这身医术。可阿绮身子康健,没病没灾的,也用不着她帮忙治什么。

颜夕对着满院药材琢磨了好几日,终于想到,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呢?虽然阿绮本就生得极美,可她却想让这份美再添几分惊艳,让阿绮拥有旁人都比不了的好肌肤。

于是她才翻出医书里的古方,琢磨着做一款养肤奇效的药膏。

只是这药膏才刚开始研究两日,药材的配比、熬制的火候都还在试,能不能成还说不准,她便想着等真做出成品,再捧着给阿绮当惊喜。

此刻被云绮问起,颜夕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点含糊:“也没什么啦,就是瞧着院里药材多,闲着没事瞎琢磨做点药。”

云绮看向她:“我今日来找阿言,一是瞧瞧你住得惯不惯,二来,也是有件事想问问你,有种药不知你能不能做得出来。”

颜夕一听这话,猛地深吸口气。阿绮竟然有需要她做药的地方?这可是她能好好报答的机会!

她立刻直起身子追问:“什么药?阿绮你尽管说,只要是我会的、能寻到药材的,肯定帮你做!”

云绮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模样:“我想问,有没有给男人吃的避子药?”

第264章 逐破樊笼的第一步

“给男人吃的避子药?”

这话一出口,都给颜夕听愣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给女子用的避子药她倒不陌生,师父的医书里都提过好几种。

原理无非是用些性寒凉的草药,让女子胞宫里不适合“精胞相合”,像地里浇了太多凉水,种子落了地也扎不了根。

或是加些能“通利”的成分,让刚相合的气脉留不住,没法稳稳落在胞宫里头。

可给男子吃的……有这种药吗?

不过诧异归诧异,颜夕脑子里的医理已经转开了——男子要避子,总不能像女子那样从胞宫下手吧?得从根源上想办法才对。

是用什么药材暂时困住男子的精气,让它没法顺畅运化?还是找些能让精元暂时收敛的草药,让它暂时“沉眠”?

可这么一来,药性就得拿捏得极准。万一药性太烈,伤了男子的根本,或是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岂不是糟了。

颜夕越想越觉得新奇,又带着点不确定:“给男子吃的避子药,我以前从没做过,好像也没在医书里见过现成的方子,我得翻翻我师傅留下的医书才行。”

“不过从道理上说,得找能暂时阻断精元运化的草药才行,而且这药材配伍得格外小心,既要有效果,还不能伤了身子……”

说着,颜夕才反应过来,“等下,阿绮你要这种药做什么?该不会……”不由得脸色一红。

既然是要避子药,肯定是为了做那事之后用。

颜夕突然想到,云绮已经嫁过一次人了,也不知她和那个长得薄情寡义的霍将军有没有过。

但现如今阿绮已经和那霍将军分开,却想要男子的避子药,是给谁用?

难不成,还是那个像小黑一样给阿绮接石榴籽的霍将军?还是说,是那个替阿绮盘下酒楼妥帖打点好一切的七皇子?

想是这样想,颜夕也不好意思问出口。云绮拍了拍颜夕的肩膀:“那阿言,我就拜托你了。”

又补了一句,语气体贴又善解人意,“若是做不出,也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做不出?

颜夕一听这话顿时来劲了。

阿绮好不容易有东西想要,她就是从现在就开始废寝忘食翻医书,也要把这药研究出来!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柳若芙也到了。

上次去悦来居,李管事还带着人在修缮。

这几日过去,悦来居应该已经重新修缮得差不多了,云绮得过去看看。

三个人一同坐上马车,不多时便到了先前的悦来居。在马车上,颜夕还抱着她师父留下的医书翻看。

与上次来时,悦来居正门紧闭、门上挂着[本店已盘出]木牌的光景不同,这次门扉大大敞开。

只是门口用一圈绸布做了围挡,抬眼望去能瞧见大厅里人影晃动,显然是正在收拾打理。

最显眼的是门楣上刚换上还未遮挡的牌匾,已经不是之前[悦来居]那三个褪色的旧字,取而代之的是块新制的乌木牌匾,上头刻着[逐云阁]三个鎏金大字,笔锋舒展洒脱,瞧着便透着股自在气。

这名字是上次离开前,云绮特意告知李管事的,如今挂在门上倒比她预想中更显大气。看字迹,像是祈灼亲手写下的,与她的行笔习惯如出一辙。

关于这家酒楼的具体安排,云绮先前从没对旁人细说过,柳若芙和颜夕也只当她是想要盘下这铺面,新开一家酒楼。

却没人知道,云绮要开的,是一家观念多少与这世道相悖的酒楼。

她要将这里做成一家与其他酒楼不一样的,只招待女子的酒楼。

这世间的消遣去处,从来都是为男子而设的。

勾栏瓦舍里,台上唱的是男子爱听的英雄志、风月事,弦音里满是迎合男子的趣味,台下坐的是呼喝畅快的男客,酒气与笑声放荡,没半分女子容身的余地。

茶肆酒坊中,往来的是谈生意、论时局的男子,茶桌旁说的是朝堂轶事、江湖传奇,连说书先生拍醒木讲的故事,也多是男子的功业与豪情,女子若贸然踏入,只会引来满座打量的目光。

便是城外的猎场、巷中的赌坊,乃至秦楼楚馆,全是男子肆意尽兴的天地,就连那烟花巷陌,说到底也不过是女子伺候男子、看男子脸色的地方。

反观女子,能去的地方寥寥无几。

要么是自家的后院天井,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看日升月落。要么是香火缭绕的寺庙道观,伴着钟声与香火,求的多是家人平安、子女顺遂。

最多不过是趁着庙会集市,裹着严实的衣裙出门走一趟,买些胭脂水粉、针头线脑。

便是在这些地方,也得时时端着仪态,说话要轻声细语,笑要掩着口,连脚步都得放轻,生怕失了规矩、落了旁人闲话。

所以云绮想打破这层束缚。

她想让逐云阁成为女子的自在天地。

就算只是一家酒楼,在这里也可以没有对女子的审视,只有年轻貌美的少年们端茶递水、侍奉左右,将女子捧作座上宾。

女子不必拘着礼仪规矩,喜欢靠窗便选临窗的间,偏爱清净便寻角落的座,不必看旁人眼色。

不必怕人指点议论,兴起时也可与姐妹小酌谈天,将心底的烦闷与欢喜全说出来,也可尽情说笑。

更不必只围着家事打转,可看屏风后绘的山水墨画,也可与同座论诗品画、聊些女儿家的心事,全凭自己的心意。

这里没有男子的窥探,没有世俗的约束,能真正让女子放下心头的拘谨,放下那些该如何、不该如何的规矩枷锁。

逐破樊笼天地阔,云间共醉女儿春。

虽然,即使一切真如云绮这般预想,女子们也只是能在这里做片刻自在的自己。

但至少,这可以是第一步。

逐破樊笼的第一步。

第265章 不是这样的胆小鬼

云绮掀开垂落的绸布,款步踏入店门,目光在往来人丛中一扫,便寻到了李管事——他正指点着几个工匠,仔细交代墙面漆料的调配比例。

明昭眼尖,先一步瞥见了她,脸上顿时漾开欣喜,连忙凑到李管事身边:“李管事,云小姐来了!”

李管事闻言一怔,忙转过身,见真是云绮,当即迈开步子快步迎上,恭敬行礼:“云小姐。”

“七殿下这几日如何?”云绮开门见山问道。

“回小姐的话,自上次殿下见了您之后,这几日心情一直极好。”李管事答得利落。

没人比他感受更真切。

殿下这几日面上瞧着还是往日那般散漫,可每每摩挲那只装青梅酒的瓷瓶,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温柔。

连带着整个景和殿的气氛都松快许多。

见云绮颔首,他又躬身禀报道:“逐云阁的修缮已近尾声,小姐后续想怎么布置,要采买哪些桌椅、屏风、碗碟,尽管吩咐奴才便是。殿下特意交代,一切都凭小姐心意,不必忧心花费。”

闻言,云绮却从袖中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到李管事面前。

李管事神色震惊。

这可是一千两的银票啊!满京城能如此随随便便拿出这般数额银票的人,也寥寥无几,不由得惊道:“这是……”

云绮道:“之后采买用度,便从这笔钱里出吧。”

祈灼暗中为她盘下这酒楼,并不为人所知,可李管事是他身边人,时常在此出入,也会被猜到几分关系。

如今祈灼恢复皇子身份,又深受皇帝重视,宫内宫外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旁人注视之下。若为她这逐云阁耗费重金,说不准会被有心人揪住把柄,在御前参奏一本。

更何况,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云绮正与李管事在这边交谈,一旁的柳若芙和颜夕在楼内并肩参观。

颜夕按捺不住好奇,一会儿摸摸新打磨的木柱,一会儿瞅瞅刚挂好的雕花窗棂,满眼都是对这新酒楼的新鲜。

然而此刻,一辆高顶马车却缓缓停在了酒楼门外。

车身泛着细腻光泽,边缘缀着亮眼饰条,车窗蒙着软透的料子,门帘是柔滑锦缎,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

慕容婉瑶伸手掀开车帘,贴身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她踩着小凳下车时,下意识攥紧了袖口:“你确定,你在悦来居里看到的,真是李管事?”

话音落下,她不自觉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的波澜。

这聚贤楼里,本就有她入的股,往日里,她的丫鬟每隔几日便会来查看账目。

她之前便听闻,对面那家经营多年的悦来居前些日子闭了店,铺面不知被谁盘了去,前些天一直关着门整修,直到昨日才重新开门,又是刷门漆又是换牌匾。

可昨日丫鬟回来时,却说在对面的悦来居里,看到了李管事的身影。

李管事可是多年来,一直跟在楚祈哥哥身边的人。若他出现在这原本的悦来居,难不成这铺面,是楚祈哥哥盘下来修缮的?

慕容婉瑶按捺不住,今日一早就让人备了马车赶来,想要亲眼看看。

一想到楚祈哥哥,慕容婉瑶就内心酸涩,鼻尖也阵阵发酸。

上次在聚贤楼里,楚祈哥哥看向云绮时,那眼底不加掩饰的温柔与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成了虚影,她在一旁全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心脏被攥紧的痛感,也终于让她彻底清醒,放下了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她知道,不是云绮出现抢走了楚祈哥哥,而是这么多年,楚祈哥哥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她。

是她一直自欺欺人,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不肯放手。

可感情这回事,若是能喜欢上,早就喜欢上了。哪里是等待或者争抢,就能等得到或抢得来的。

她甚至忍不住想,若是从一开始,她就只把楚祈哥哥当作太子表哥那样的亲人,没有存过旁的心思,他是不是也不至于对她这般冷漠,连见一面都要避开?

可如今说这些,早已无用。

哪怕是放下了对这份感情的执念,她也还是想弄清楚,对面这酒楼,到底是不是楚祈哥哥盘下的,楚祈哥哥是打算做什么。

因为这么多年,她从来都不了解,楚祈哥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会想要主动做些什么。

或许,这就是她永远不可能走进楚祈哥哥内心的原因。

她想来看看。

慕容婉瑶下了马车,下意识往楼内看去,想看李管事是不是真在里面。

然而,当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新换的牌匾上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

胸口猛地起伏,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褪了血色。

只见那新换上去的牌匾上,三个笔锋舒展、鎏金闪耀的[逐云阁]大字,直直刺入她的眼底。

逐云阁?

逐什么云?

云绮的云?

一瞬间,慕容婉瑶什么都明白了——这酒楼,果然是楚祈哥哥盘下的,而且,是为了云绮盘下的。

慕容婉瑶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眼圈瞬间红透,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撑着不肯落下。

她抬手扶住一旁的马车车辕,用力到几乎掐进木头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此刻,她甚至连再去确认里面有没有李管事的力气,都没有了。

果然,就算楚祈哥哥有了想做的事情,也都是为了她。

慕容婉瑶仰了仰头,硬生生将眼眶里打转的泪珠逼回去,又隐约瞧见酒楼内李管事正与一道纤细身影说话。

她甚至没看清模样,只那熟悉的身姿轮廓,便瞬间认出是云绮。她的身影,不用靠近她都认得出来。

从小到大,慕容婉瑶身为郡主,何时不是旁人对她俯首帖耳、恭恭敬敬?可此刻,她撞见云绮的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地想躲开,连正面相对的勇气都没有。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我要回府。”

丫鬟愣了愣,连忙上前:“回府?郡主,您才刚到啊,连楼都没进……”

慕容婉瑶没听她多说,转身就要往马车上走。

可楼内的云绮恰在此时抬眼,余光扫过门外那道僵硬慌乱的背影。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正门的方向望出去,对着门外扬声喊了句:“——慕容婉瑶?”

这声呼唤猝不及防地落在慕容婉瑶耳畔。

她身形骤然一僵,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云绮的声音又慢悠悠传出,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每个字都像细刺轻扎似的,让人心尖发紧。

“看来是我认错人了。我认识的慕容婉瑶,可不是会这样见了人就躲的胆小鬼。”

第266章 我慕容婉瑶就是从这里跳下去!也……

听到这话,慕容婉瑶像是被点燃的炮竹,浑身猛地一震。方才那点狼狈还未褪去,此刻被戳中心事的羞恼瞬间占了上风。

她下意识转过身,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泛红的眼眶里满是怒意,声音又急又响:“你说谁是胆小鬼!我才不是!”

话音未落,楼内的脚步声已近。

云绮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柳若芙与颜夕也跟在她身旁。

慕容婉瑶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先落在了柳若芙身上。

她记得这个人。

先前在济生堂她与云绮抢那株赤炎藤时,就是她陪在云绮身边,替云绮说话,好像叫什么柳若芙,父亲是个太医院院判。

她当时还冷笑着讥讽过,说一个区区五品太医院院判的女儿,也配在她面前教她做事。

而另一个穿碧色衣裙的少女,她不认识,先前也未在京城见过。

但看这人身上衣裙的料子不算差,是杭绸,可她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像是随手一缠便罢了,裙摆下摆的褶皱也没仔细抚平。

京中贵女们穿衣必求工整妥帖,连系带的弧度都要讲究,而这人却如还没摸清城里服饰的穿法,透着股大大咧咧的粗疏,瞧着就像乡下来的。

慕容婉瑶正打量着,柳若芙已上前一步。

她身姿微俯,双手交叠放在腰侧,裙摆随着动作轻轻垂落。

屈膝时幅度恰到好处,既显礼数周全,又不失少女的温婉,声音也如溪水般柔和:“嘉宁郡主。”

没有半分记恨的样子。

颜夕哪里会什么行礼。

只是听柳若芙叫郡主,知道眼前这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少女是听上去有点厉害的郡主,脸上扬起几分友好爽朗,开口便是一句:“郡主好啊。”

郡主好啊?

慕容婉瑶一脸不可置信,看了云绮一眼。

她身边都是些什么朋友?

要么就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要么就是个连最基本的穿衣规矩都不懂,行礼也不会,活脱脱像个刚从山里出来、不懂京城礼数的土包子。

但转念一想,云绮自己不也只是个冒牌货假千金,她的朋友这样和她正配!

云绮这才看向慕容婉瑶,开口:“郡主今日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被这么一问,慕容婉瑶脸色骤然一僵。

她都已经知道了,这酒楼是楚祈哥哥为了云绮盘下来的,难道还要说,她是想来看看这酒楼是不是楚祈哥哥盘下来的吗。

这岂不是自取其辱,更方便云绮踩她一脚了。

慕容婉瑶很快敛去慌乱,冷着脸抬声道:“谁说我是来这里了?你还真自以为是!我是要去聚贤楼,只不过马车恰好停在此处罢了!”

“哦?”云绮神色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我听说,郡主也是聚贤楼的老板之一。郡主有没有空,不如请我喝杯茶?正好我有话想和你说。”

慕容婉瑶猛地瞪大眼睛。

她是疯了吗?

她们两个是什么可以坐在一起喝茶的关系吗?

而且凭什么她是聚贤楼的老板之一,就是她请客?

谁会张口就让别人请自己喝茶?这个云绮怎么脸皮那么厚?

慕容婉瑶死死盯着云绮,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你看我像是脑袋被驴踢过吗,我会请你喝茶?”

“我今日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一口街上的老乞丐,也绝不会请你喝半杯茶!”

一刻钟后。

聚贤楼,临窗雅座。

聚贤楼的店小二端着漆盘上前,盘中放着两只白瓷盖碗,袅袅热气裹着清雅的茶香,刚一靠近便漫入鼻尖。

这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叶片在沸水中舒展,汤色清亮。

小二躬身将茶碗放在两人面前的桌上,瓷底与桌面相触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随即便退了出去。

温热的水汽在桌面上方氤氲开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云绮抬起手来,动作慢条斯理地掀开茶盏,先凑到唇边轻嗅了嗅茶香,才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眼底看不出半分急切。

对面的慕容婉瑶握着茶杯的手指早已泛白,忍了半晌,终是咬着牙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耐:“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她实在想不出来云绮会有什么话想和她说。

不然也不会忍辱负重,真就这么请她喝茶了。

云绮将茶碗放回桌面,这才抬眸,看向对面:“我有三件事想和你说。”

慕容婉瑶暗中深吸了口气,面色绷得很紧:“哪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关于祈灼。”

云绮话音刚落,便见慕容婉瑶的身体陡然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万万没料到,云绮竟会如此直白地,当面和她提起楚祈哥哥的名字。

云绮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淡得如窗外拂过的风:“我看得出来,你喜欢祈灼。而祈灼喜欢我,所以你讨厌我,这很正常。”

“你——”慕容婉瑶惊得眼珠子险些瞪落。眼前的人,说这番话时竟像在聊天气般寻常。

她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谁喜欢谁、谁喜欢自己这类本该藏在心底、羞于启齿的事,堂而皇之地说出口。

她都不害羞的吗?

云绮却似没瞧见她的震惊,肩头微耸:“我不会劝你别讨厌我,毕竟就算没有祈灼,你也看我不顺眼。”

“当然,我也不会劝你对祈灼死心,因为你要喜欢谁是你的自由。”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在慕容婉瑶神色变换的脸上,语气轻飘。

“我只是想说,你是堂堂郡主,身份尊贵,实在没必要在一个这么多年都不曾对你动心的人身上吊死。”

“以你的样貌、才学,还有家世,若真想寻个称心如意的人,满天下的才俊公子,还不是任你挑选。多的是选择,可以让你更快乐。”

云绮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

毕竟无论是上辈子在深宫搅弄风云,还是这辈子重活一世,向来只有男人捧着真心、低着姿态在她面前求着被她爱,她从不会为“渴望被谁喜欢”这种事费过半分心思。

在她看来,比起执着于爱别人,或是巴巴盼着别人的垂怜,先看清自己的珍贵、学会好好爱自己,才是最该放在前头的事。

“这我当然知道!”慕容婉瑶拔高了声音,“我容貌出众,又是金枝玉叶的郡主,满京城爱慕我想求娶我的人,都快踏破长公主府的门槛了!我用得着你在这里教我?”

嘴上说得强硬,她的手却悄悄蜷了蜷,忍不住咬了一下下唇。

云绮的话在她耳边打转。这个处处跟自己作对、抢了楚祈哥哥的人,刚才竟然在夸她?

夸了她的样貌,夸了她的才学,甚至把这两样,放在了她以为别人更多会图她的“郡主家世”前面。

这个坏女人,也会说出这种话?

第267章 坦荡得毫无遮掩

其实不用云绮说,慕容婉瑶也已经在心底放弃了祈灼。

哪个春闺少女不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从前楚祈哥哥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别人,她还有骗自己等下去的理由。

可如今他眼里明明白白只装着云绮,那份偏爱不加遮掩,她已经没有理由再骗自己。

她是堂堂郡主,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做出那等明知对方心有所属,还死缠烂打的事。

压下心头的酸涩,慕容婉瑶忍不住问:“你要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云绮顿了顿,迎上她的目光:“第二件事,是关于你母亲。”

方才还因提及祈灼而心绪微晃的慕容婉瑶,听到母亲二字的瞬间,肩膀下意识一颤,整个人僵住。

她没有忘记,那日她前去清宁寺看望母亲,一推开门却看见母亲在屋里揽着云绮的肩膀,举止亲近。还对她说,她收了云绮做义女,让她换一声阿绮姐姐。

她当时气红了眼,抬手就摔了云绮送给母亲的那只木雕,可她没想到,母亲竟然会一巴掌就狠狠落在了她脸上。

那巴掌打得她半边脸发麻,更疼的是心里。她实在想不通,母亲为何会这般看重云绮?

不过是一件值不了几个钱的木头玩意儿,母亲竟能为了外人和一件破木头,动手打她这个亲女儿。

这些年,母亲一直待在清宁寺里清修,把她一个人扔在长公主府,只让教养嬷嬷看管她。

她也想像寻常人家的女儿那样,能拉着母亲的手撒娇,能得到一句温软的关怀。

可无论她把功课做得多好,把自己的事打理得多妥当,换来的永远只是母亲一句淡淡的“还不错”。

可她不过摔了一件外人送的东西,母亲却能那样愤怒,甚至毫不留情地动手。

那日云绮走后,母亲曾叫住她,语气里似有几分欲言又止,可她捂着火辣辣的脸,满心委屈与怨怼,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这些日子再没踏足过清宁寺。

不是不想,是不敢,更是伤心。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对她这个亲女儿,竟不如对云绮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义女,那般包容,那般疼惜。

云绮看到慕容婉瑶在这一瞬间,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开口道:“我知道,那日长公主那一巴掌,伤了你的心。”

“但我想告诉你,长公主那样做,并非是因为多看重我这个刚认识的人,而是我送的那件木雕,于她而言,或许有特别的意义。”

慕容婉瑶瞳孔微缩,声音带着几分发懵的轻颤:“……什么?”

云绮放缓了语速:“那日我把木雕递到长公主手里时,她的手都在抖,眼眶当时就红了,甚至落了泪。”

“我也是瞧见她那样的反应,才觉得那木雕可能对长公主有特别意义。”

“她后来打你,不是因为你摔了‘我’送的东西,只是因为你摔了那件对她有特殊意义的木雕。”

“所以你不必觉得,我刚跟长公主相识,就能越过你这个亲女儿,得到她更多的看重。”

这番话猝不及防,让慕容婉瑶怔愣在原地。

她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件粗糙的木头玩意儿,别说皇家,就是寻常官宦人家也瞧不上眼。她们这样的出身,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母亲若想要木雕,什么样的匠人雕不出来?为何偏偏对云绮送的那一件,如此珍视?

不等她理清思绪,云绮又接着道:“长公主要收我做义女,我答应了。”

“但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争什么母爱。你的母亲,永远只会是你的母亲。”

慕容婉瑶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发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能得长公主青眼,我自然是高兴的。”云绮的语气坦诚得近乎直白。

“但真正让我觉得庆幸的,不是多了个义母,而是多了份能护我周全的庇护。

“毕竟,我不过是侯府里鸠占鹊巢的假千金,无依无靠的,比起虚无的母爱,上位者的庇护,才是我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慕容婉瑶彻底怔住了,她从没想过云绮会这般开诚布公:“你……你就这么把心里话告诉我了?”

“你不怕我转头就跟我娘亲说?她要是听了,说不定就会讨厌你,不肯收你做义女了。”

云绮很想说,她还真不怕。

毕竟上次慕容婉瑶在长公主面前,对她的敌意不加掩饰。

她在长公主面前说她好话还行,说她坏话,长公主应该一句都不会信。

但这话她就不说出来,戳慕容婉瑶心窝子了。

云绮唇角微微勾起,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眼尾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我待人一向坦诚,对郡主自然也如此。所以我还有第三件事,要跟郡主说。”

慕容婉瑶皱紧眉头,实在猜不透云绮还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第三件事是什么?”

云绮抬眸看向她,方才那抹浅淡的笑添了几分狡黠,却又坦荡得毫无遮掩。

“郡主还记得,那日从聚贤楼吃完饭出来,你的马车突然失了火吗。那火,是我放的。”

第268章 只有她是专注的落点

什么?

慕容婉瑶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她当然记得,那日在济生堂,她撞见云绮,强行抢下对方先定下的赤炎藤。

后来用过午膳,她从聚贤楼出来,登上回府的马车还没驶出多远,就听见身旁婢女颤巍巍的惊喊:“郡主,马车好像在冒烟!”

她慌忙逃下马车,裙摆沾了泥污,发簪也歪了,整个人狼狈不堪。那株赤炎藤原是她贴身带着,连用膳时都特意让婢女带进酒楼。

可上了马车,她随手将其搁在车座旁,慌乱逃生时,竟彻底忘了这回事。等后来火被扑灭,再去寻时,赤炎藤早被烧没了。

可此刻,云绮竟轻描淡写地说,那把火,是她放的?!

慕容婉瑶的声音都发颤,满眼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是认真的?!”

“郡主先讥讽我朋友,又抢我的药材,我往郡主马车车轮里塞点硫磺,小小报复一下,也很合理吧。”

云绮说着话,眼底没有半分做了坏事的愧疚,反倒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

慕容婉瑶又气又急,胸口剧烈起伏。

她真的从来没见过这般胆大妄为的人!这个云绮简直比她还胆大妄为!

“你就不怕火势失控,把我烧死了?到时候,你难道不怕惹祸上身?”

云绮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郡主又不是个傻子,看见车轮冒烟了难道还不会跑吗。”

“我……”

慕容婉瑶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她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云绮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了,郡主也不必为那株赤炎藤惋惜。”

“因为我让婢女盯着,趁郡主慌慌张张逃下车的时候,眼疾手快把赤炎藤拿回来了。”

慕容婉瑶听见这话,已经两眼呆滞。

怎么会有人这么坏,干起坏事来心思缜密还不留痕迹!

心思缜密不留痕迹就算了,没被发现还要主动告诉受害人!

告诉受害人就算了,还要说“你好,你的东西不是被烧了,是被我偷了哦。”所以不需要惋惜。

这都是什么人啊!!!

慕容婉瑶真要崩溃了。

以前有人说她蛮横,她真想把那些人抓来看看,跟眼前这位比起来,她那点蛮横算什么啊!

“不过,郡主不也在上次太子设宴邀我时,故意绊倒送汤的侍从,想让那碗热汤全泼在我身上么?”

云绮抬眼时,眉梢还轻轻挑了下,眼底盛着点细碎的光,全然没有翻旧账的紧绷。

说着,她手腕微抬,举起茶杯,杯沿朝着慕容婉瑶的方向虚虚一送。

淡绿的茶汤在杯底晃出浅浅涟漪,映着她唇角那抹松快的弧度,不像是在了结一场纠葛,更像与熟人对饮时,随意碰杯的闲适。

云绮道:“喝下这杯茶,我和郡主之间,就当两清了。”

“就看郡主给不给我这个面子了。”

云绮今日与慕容婉瑶喝这杯茶,自然是有用的。

只是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云绮和慕容婉瑶在聚贤楼喝茶的时候,柳若芙和颜夕一直在聚贤楼外面等她出来。

不多时,终于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出楼门。

前头的云绮身姿从容,后头的慕容婉瑶,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像是憋着满肚子气没处撒,刚迈过门槛,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柳若芙见状,下意识忙上前将她扶住,声音依旧是往日那般轻柔:“郡主,你没事吧?”

慕容婉瑶有些狼狈,咬住嘴唇,就甩开她的手:“哼,我上次还讥讽过你父亲官职低,你肯定在心里讨厌我得很,谁要你装好人!”

她说完,又转头对着身后杵着的贴身婢女厉声呵斥:“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备车,回府!”

待慕容婉瑶离开,柳若芙看向云绮:“阿绮,郡主这是怎么了?”

“不必在意。”云绮语调云淡风轻。

又看向面前两个人,问道,“倒是你们,我要去个别的去处,你们要同我一起吗。”

柳若芙和颜夕自然是想和云绮一起的。

不过,柳若芙以为,云绮会像上次带她们去戏楼听戏一样,要去什么消遣玩乐的去处。

然而不多时,马车却停在了一处宅院外。

柳若芙掀开车帘望去,只见这是座三进的院落。

没有朱门高墙的气派,墙是朴素的青灰色,正门是两扇浅棕色的木门,门边摆着两个半旧的陶盆,里头种着几株矮牵牛,倒添了几分家常的温厚。

柳若芙心头泛起疑惑,轻声问:“阿绮,这里是……”

云绮没直接回答,只抬步上前,拿着铜制的门环叩了几下。

门很快就开了。

来开门的是位穿着靛蓝色粗布衣裙的大娘,布裙的袖口和衣角有些磨白,却洗得干干净净。眼角皱纹堆起温和的褶皱,瞧着格外慈祥朴素。

吴大娘一看见门外那抹海棠红色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倏地亮了,惊喜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云小姐?是您来了。孩子们这些天时不时就念叨您,没想到还真把您给盼来了!”

吴大娘正说着话,原本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听到动静。

有个眼尖的小男孩先认出了云绮,当即指着门口喊:“是云姐姐!云姐姐来了!”

这一喊,院里的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三五成群地朝着门口涌去,叽叽喳喳的声音像群快活的小麻雀。

他们跑来将云绮团团围住,有的拽着她的衣袖,有的仰着小脸看她,一口一个亲切的“云姐姐”“仙子姐姐”。

云绮弯腰摸了摸最前头那个小男孩的头,才转头对柳若芙和颜夕介绍:“这位是吴大娘,她和另外几位大娘一起,收养了这些曾无家可归的孩子。”

“先前他们都住在城郊的慈幼堂,前些日子的大暴雨,把那旧屋的屋顶泡漏了,我便买了这宅子,让他们搬来住。今日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

柳若芙和颜夕对视一眼,脸上满是恍然,再看向云绮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感叹和倾慕。

原来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阿绮还不声不响做着这样的善事。

阿绮真是这世上最温柔善良的女孩子。

云绮被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围着往里走,吴大娘在一旁满脸喜气道:“今日真是好日子,贵人也一个接一个,孩子们可要高兴坏了。”

一个接一个?

云绮抬起眼。

意思是说,除了她,还有别人在她之前来了?

她的目光刚在院内轻轻流转,便见不远处的门内,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上依旧是惯穿的青色,只是身前罩了件半旧的粗布围裙。垂在身侧的手,指腹和虎口处也覆着薄薄一层白,像是刚沾过面粉。

乌发用一支素簪束着,几缕微乱的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柔化了眉眼间原有的清冷,却没完全掩去那份疏离的骨相。

只是那双总像覆着层薄霜的眼眸,此刻却盛着树荫下筛落的细碎日光,光点在瞳仁里轻轻晃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就这样看着她,好像周遭围着的孩童、叽叽喳喳的喧闹,甚至院中风动的草木、飘飞的落叶,都成了朦胧的背景。整个天地间,只有她是专注的落点。

是裴羡。

第269章 男人嘛,哄哄就是了

自上次暴雨夜后,裴羡觉得自己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从前十数年如古井般沉寂的日子,在那一夜之后,尽数乱了分寸。

倾盆大雨里,他追上去拥住她时,触到她衣料被打湿的凉。凉亭中,他蹲在她身前细细系紧披风系带,抬头时撞进她眼底微漾的光。

屏风后,她直接数到三便倾身吻上来,那句无声的喜欢让他的心脏骤然失了节拍,重重悸动。

深夜里,她猝不及防钻进他的被中,温软的身躯贴着他,让他连自欺欺人的推开她都做不到。

他们曾像两个溺水的旅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在深夜里紧密相拥,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衣交融,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深深铭记。

次日清晨,他也曾在伙计上楼的脚步声渐近时,失控地将她抵在墙上,唇齿间的抵死纠缠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预想过的、汹涌的渴望。

那日清晨撞见霍骁与谢世子时,他面上无波无澜。

他清楚这两人的身份。一个是她的前夫,一个是她的竹马,眼底对她的在意都不加遮掩,他只能平静对待。

可偏偏,她在桌下用脚轻轻蹭在他的腿间,那点隐秘的触碰,像羽毛般挠在心上,让他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裴羡从前总以为自己早已断了七情六欲,无欲无求,可身体的反应从不说谎。

那些因她而起的心跳加速、喉间发紧,连带着那日桌下的变化,都在清晰地告诉他。

不是她撩拨了他的欲望。

而是她本身,就成了他所有渴望的源头。

这些画面像浸了墨的笔,在他原本空白的心上反复晕染,连带着窗外的景色都褪去了往日的苍白,开始有了鲜活的色彩。

裴羡知道,自己好像爱上了一个人。

可那场汹涌的悸动过后,一切又骤然归于平静。

这些日子,云绮没有再找过他,他也未曾收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想一想,她本就没答应嫁给他给他负责的机会,更从未说过之后会再寻他。

也是从这时,裴羡才发现,京中人人都知道云绮曾热烈地追求过他,可他自己却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平日里都会去哪些地方,不知道她平日喜欢做些什么,不知道她身边有几个能说体己话的好友。

更不知道某个深夜里,她是否也会像自己一样,想起雨幕中那个相拥。

那些外界关于云绮的议论传言,裴羡不会再信任何一句只言片语。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没有任何人是真正了解她,能够评判她。

外界眼中,裴羡的生活没有丝毫变化,他依旧是从前那般,按时处理事务,言行举止都带着清冷疏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深夜独自一人时,只要闭上眼睛,少女的样子便会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她说,两个怕冷的人,肌肤贴着肌肤,心跳挨着心跳,暖意才会一点点沁出来。

她说要他抱她,抱得再紧些。她说她需要他,就像他其实也需要她一样。

靠着这点回忆,也能抵过漫漫长夜。

后来有一晚,更漏敲过三更,檐角的月光漫过窗棂,在裴羡的床榻上织了层薄纱。他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

他想到,或许只是那日恰逢暴雨相遇,她一时兴起,便对他做了那些事、说了那些话,转身就抛在了脑后。

又或许,就像从前他三番两次无视她,她便故意诓他寅时四刻去听风亭,让他在寒雾里枯坐一整天那样。

那一夜的温存,或许也只是她有意,想让他当了真,让他爱上她,再将他这样晾着,算作是对他的惩罚。

这个念头漫上来时,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下,微涩的疼。可裴羡只是缓缓吐了口气,垂着的眼帘依旧没抬。

就算是这样,也很好。

从前他对她那般冷漠,让她受了委屈、惹她不悦。如今这份心甘情愿的沉沦,就算是她留给自己的惩罚。

只是,心底或许还是有隐秘的期待,所以这些日子才会在空闲时来慈幼堂新搬的院落,来看望这些孩子。

也在想着,或许可能会遇见她。

因为慈幼堂,好像是他与她之间如今仅有的交集。

人生大抵如此,不会事事顺遂,却也总在失意时藏着转机。

就像此刻,他听见了院中喧闹的声音,推门出来,目光穿过那群雀跃着围拢来人的孩子,恰好望见了她。

云绮也没料到会这么巧,竟在这儿撞见裴羡。

尤其在对上那双依旧清冷的眸子时,心底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因为她忽然想起,自从上次亲了裴羡又钻过他被窝之后,她就再没找过裴羡,的确有些提了裤子不认人了。

得知裴羡的身世之后,她能理解裴羡对原身还有刚穿来时的她,为何会是那种态度。

长着这样一张让她喜欢的脸,又是那样的身世经历,她对这位裴大人还是有些怜惜的。

只是怜惜归怜惜,这么多男人,她也不是时时刻刻谁都能顾上,是吧。

云绮看见裴羡,还没做出反应,身旁的柳若芙却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颜夕瞧着不对劲,悄悄戳了戳柳若芙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若芙?那人是谁啊?跟阿绮认识?”

虽说柳若芙也是才来京城不久,但上次她机缘巧合下,跟着父亲遇见过这位清冷淡漠的裴丞相,所以一眼就将人认出来,更听说过京中关于阿绮和这位裴相满城皆知的传闻。

她忍不住攥了攥手中帕子,小声道:“何止是认识……这位裴丞相,曾是阿绮喜欢过的人,阿绮先前还曾轰轰烈烈地追求过他。”

“啊?”颜夕眼睛都瞪圆了,震惊问道,“那结果呢?成了吗?”

“没——”柳若芙偷偷看了眼云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结果是,裴丞相当时当众拒绝了阿绮,说他这辈子无意婚嫁,更不想跟阿绮有半分交集。”

“不是?”颜夕闻言脱口而出,“眼盲心瞎的,还能有第二个?”

纵使心底有些心虚,云绮面上也是丝毫不慌。

男人嘛,就算不小心冷落了,哄哄就是了。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裴羡,瞳仁里先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

但那讶异不过转瞬,眉梢便轻轻耷拉下来,嘴角也撇出点软乎乎的弧度,便朝着裴羡走过去,午后浅金的阳光也落在她发间。

直到站定在裴羡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没等裴羡开口,她先主动张开双臂,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声音软软:“裴羡……我想你了。”

尾音拖得长长的,轻轻飘在风里,不是撒娇的刻意,倒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带着点找到依靠的委屈,连眼神都黏在他脸上,亮闪闪的。

裴羡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周遭的一切仿佛在此刻归于寂静,他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唯有这句想他,裹着她温软的气息,在他耳边盘旋。

裴羡素来是清冷出尘的模样,眼底像覆着层薄霜,周身萦绕着疏离,此刻他垂在身侧的手却轻动,指节泛着淡淡的白。

他没问她的话是不是真的,也没质疑这份想念来得突然。

他只是,再也不想像上次她对他说出这句话时那样,没有给她任何回应了。

裴羡就站在那里,同样没有顾及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只缓缓低下头,顺着她张开的双臂,将她虚拥进怀里。

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后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褪去了惯有的清冷,添了点不易察觉的哑:“……我在。我在这里。”

第270章 拿这个考验她?

此时此刻,看到这一幕——

院中的孩子们早已忘了嬉闹,一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凑在一起好奇张望,小脸上满是兴奋。

他们都还记得,上次下大雨,他们分明看见这位裴相哥哥抱着云姐姐回了客栈。

当时他们还围着吴大娘叽叽喳喳追问,裴哥哥和云姐姐是不是一对。

吴大娘却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问。

柳若芙几乎看傻眼了。颜夕愣了三秒才回过神,转头一脸郑重地看她。

“城里人说不想和人有任何交集的意思是,指的是见面的时候抱着不想撒手吗?”

她只是住在山里,不是猿人吧?

柳若芙从震惊中缓过神,挠了挠头,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确定:“或许……是这样吧?”

被裴羡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着,云绮待顿了片刻,才轻轻挣开几分距离。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她抬眼望进裴羡的眼底。

那双眸里没有半分对她冷落多日的责怪,像盛着一汪清浅的泉,只清晰而专注地,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云绮的目光往下移,瞧见裴羡身前系着条素色围裙,手上还沾着层薄薄的白,像揉过面粉的痕迹,便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好奇:“裴大人先前在忙什么?”

这副系着围裙、沾着面粉的模样……

倒真有股浓浓的人夫感。和那位在朝堂内外,周身永远裹着清冷气场的裴丞相,几乎判若两人。

吴大娘闻言,迎上来解释:“云小姐您不知道,今日给孩子们做饭的春丽嫂子身体不适,淑兰陪着她去瞧大夫去了,院里就只剩我一个人照料这些孩子们。”

“眼瞅着就到饭点,我这边要看着孩子,又要备午膳,两只手都不够用。要是把孩子们单独留在院里去做饭,我又实在不放心。”

“恰好裴大人过来了,裴大人便让我专心照料孩子们,他来帮孩子们准备午膳。”

“我原本就备下了肉馅,裴大人就替我进了厨房,亲手给孩子们调肉馅、包云吞、煮云吞。”

“这不,孩子们这才刚吃完,裴大人自己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呢。”

说这话时,吴大娘眼底也带着不敢置信的感慨。

谁能想到,连她这样的平民妇人都知道的,这位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极受陛下信任倚重的丞相大人,竟会屈尊来他们这慈幼堂,为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和她亲自下厨,还亲手包云吞呢?

云绮顺着吴大娘的目光望向院角的饭桌,果然见桌上摆着一排干净的粗瓷碗,有的碗底只余下浅浅一层清亮的汤底,显然孩子们把云吞吃得一点不剩。

看来,裴羡的手艺应该很不错。

裴羡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女,目光落在她沾染阳光的耳垂,声音比方才拥她时,多了几分和缓的平稳:“你用过午膳了吗。”

云绮仰头望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闻言摇摇头:“还没。”

“饿吗,”裴羡收回落在她发间的目光,语气重归几分惯常的清冷,“刚才煮的云吞还剩一些,若是饿了,我去端来。”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越过云绮,望向不远处站着的柳若芙和颜夕。

这两位大概是她的朋友。

三个人,可能不够。

云绮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了眼,随即转回来,在无人瞧见处,轻轻勾了勾他围裙的边角:“剩下的云吞有多少,够我们四个吃吗?”

裴羡因她勾他围裙的动作而呼吸一顿,之后才开口道:“…如果是女子,够两个人吃。不够的话,我可以重新再包一些。”

云绮弯了弯唇角:“那便先给若芙和阿言吃吧,她们两个应该也饿了。我可以等裴大人新包的云吞。”

闻言,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碎叶:“…好。”

柳若芙坐在饭桌旁,整个人还在怔愣中。

她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坐上了这饭桌,还吃上了当朝丞相亲手包、亲手煮的云吞。

连她父亲都不可能有这种待遇。

不,应该说满京城多少有头有脸的官员,削尖了脑袋想和这位拒人于千里之外、素来清冷孤高的裴丞相同桌吃顿饭,都没有机会。

一旁的颜夕倒没那么多心思,从吴大娘端着两碗冒热气的云吞过来时,她的目光就没移开过,早把方才的震惊抛到了脑后。

只见粗瓷碗里盛着清亮的汤底,十来只云吞卧在其中,薄得近乎透明的皮儿裹着粉白的肉馅,隐约能看见里面细碎的虾仁粒。

云吞煮得微微鼓胀,像胖嘟嘟的小元宝,浮在汤面上轻轻晃荡,被阳光映得亮晶晶的,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闻起来也太香了吧?” 颜夕扶着碗沿,狠狠吸了口飘来的香气。那香味里有肉馅的香,有虾仁的鲜,还有汤底的醇厚。

她半点没客气,飞快拿起筷子在汤里搅了搅,又对着碗沿吹了吹气,恨不得下一秒就能降温,好赶紧尝一口。

而此刻,厨房里。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

土坯灶台擦得锃亮,连灶眼边缘都寻不见半点油星。靠墙的木架上,陶盆、竹筛、擀面杖码得整整齐齐,挂在墙钩上的布巾叠得方正。

正中的旧木案板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台面擦得一尘不染,一角整齐码着叠好的云吞皮,薄如蝉翼的皮儿泛着淡淡的米白,边缘切得丝毫不差。

云绮跟着裴羡走进厨房,裴羡就从墙角搬来一张矮凳,又弯腰替她仔细擦擦过凳面。

擦完后,他将凳子递到云绮面前,才转身走向水缸,舀了清水重新净手,露出干净修长的指节。

他对她道:“在这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云绮坐在那张凳子上,抬眼望去时,裴羡已站在了案板前。

他身姿笔直,素色围裙系在身上,恰好收住腰线,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简单的结,垂在腰后,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着。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发梢,为他专注的侧颜镀上一层浅金,却没冲淡他周身的清冷。明明是最烟火气的包云吞的动作,被他做来,却带着种禁欲的规整。

每一张皮、每一勺馅都分得均匀,连手上沾到的零星肉馅,都被他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

偏偏那素色围裙裹着的腰身、垂眸时认真的眉眼,又透着股熨帖的人夫感,两种气质撞在一起,像冰融在温水里,明明该是矛盾的,却勾得人目光挪不开。

云绮微微眯起眼,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牢牢落在裴羡的背影。

视线根本没法从裴羡腰上移开。

这也太色了。

拿这个考验她?

裴羡垂着眼,案板上的云吞已码了好几个,每一只都规整得像精心丈量过,连捏合的褶皱都深浅一致。

忽然,后背贴上一片温热——不是厨房的烟火气,是带着软意的体温,轻轻覆在他脊背,让他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

还没等他反应,一只手已顺着围裙与腰身的缝隙钻了进来,掌心隔着单薄衣料贴着他腰腹的肌肤轻轻蹭过,带着点痒意的温热,在他肌理上摩挲。

云绮的声音贴着他的背后传来,体温与他的缠在一起,手还在慢慢打转:“裴大人……怎么办,我好饿。”

第271章 缱绻又温柔的吻

她声音软得像蜜糖,飘进裴羡耳里:“我好饿。”

裴羡的呼吸静了半拍,喉结不自觉滚了滚,连握着云吞皮的手指都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话里的“饿”,分明不像是馋着他还未包好的云吞。

那点软乎乎的尾音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搔在人心尖上,让他连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胸腔泛起细微的颤。

不是那种饿,想让他喂饱她。

而是……那种饿。

想让他,喂饱她。

云绮说着,手早已搭在裴羡的腰腹,像只慵懒的小猫似的,小幅度地打圈摩挲。

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点痒意,暧昧的气息便顺着这触感慢慢缠上来,绕着两人的衣角打转,连空气都像是被烘得暖了几分,泛着甜。

裴羡能清晰地感受到腰腹间那抹温热的触感,像带着细碎的电流似的,顺着肌肤的纹理往四肢百骸里钻,掌心也好似跟着发麻。

可他依旧腰背绷得笔直,声音里却掺了点不易察觉的哑。

抬手轻轻覆在那只在腰间作乱的小手上,垂着眼,握着她的手腕,语调还是惯常的清冷:“……不闹了,很快就好。”

云绮却没收回手,反倒顺势将双手环得更紧。

整个人从背后贴住他的脊背,脸颊顺势蹭了蹭他的衣料,像在撒娇。

声音里裹着点委屈的调子,闷闷地传过来:“裴羡,我是不是太坏了?”

“从上次客栈分开,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我都没有去找你,你有没有怪我啊?”

裴羡微微垂眼,目光落在腰间交叠的白皙手背上。

他沉默了片刻,喉间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从没有怪过她。

比起从前他一次次冷落她,让她在原地一次次失落,她不过是这几日没去找他,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他知道她的难处。她看似还和从前一样行事洒脱肆无忌惮,可身份变了,身后牵扯的人和事也多了,何尝不是处处受限。

裴羡的手微微动了动,顿了顿,才终于将想说的话出口:“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不好。”云绮没说实话——她总不能说,她这几日夜里还偷偷吃了两顿夜宵,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吧。

都遇见了,她自然是想把人哄开心的。于是撅了噘嘴,脸颊又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软得发黏:“想你,所以一点都不好。”

这两个字,还是像浸了温意的小石子一样,又一次坠进裴羡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连带着胸腔都被盈满。

裴羡的呼吸又沉了些,握着她手腕的指节控制不住收紧。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与原本贴在他身后的少女相对。

他动作很轻。

转过身时,视线恰好对上云绮的眼睛。

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水汽,目光里裹着委屈和依赖,还有点藏不住的期待,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像含着一汪软乎乎的糖。

而裴羡的目光深邃,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灼热,从前的清冷被揉碎了些,只剩下全然的专注,就那么定在她脸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说话,却像是有无数根细细的线缠在一起,拉着彼此的目光,缠缠绕绕,暧昧得像能拉出丝来。

裴羡看着她的眼睛,他分辨不清,她刚才的话是真心,还是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一时兴起。

可他还是将手慢慢抬起,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抚过她的颧骨,感受到这份真切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有些不真实。

从前的十几年里,他总像裹在一层无形的冰里,从未真切触到过周遭的温度。

庭院里的花开花落是冷的,春去秋来不过是眼底掠过的枯荣。案头的烛火明灭是冷的,跳动的光焰也照不进他的眼睛。

就连晨起穿戴时触到的衣料、伏案时碰到的杯盏,都裹着茫无边际的寒意,他整个人像是始终浸在冰水里。

可此刻他手上触及的温度,是暖的。

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软乎乎的温,像晒足了午后太阳的棉絮,轻轻裹住他的指尖。

那暖意顺着指腹慢慢漫上来,顺着血管往心口钻。连带着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地方,都像是被这温软融开了一道缝,慢慢泛起了细密的、滚烫的热。

他好像变得贪心了许多。

不再是只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在那被困成孤舟一般的床榻上,才贪念她身上的一点暖意。

此时此刻,触着她脸颊的温软,鼻间萦绕着她发间的淡香,他好像再也无法放开手。

除了应对朝堂或处理公务时,裴羡很少说话,可此刻看着眼前人的眼睛,想说的话还是慢慢涌了上来。

最终落出口,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我也是。”

我也是。

这些日子,他很想她。

云绮的眼睛亮了亮,朱唇微微启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裴羡看着她微张的唇瓣,视线慢慢落下去。

他站在原地,身影恰好挡住了窗外投进来的日光,将她完完全全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那影子像个小小的结界,把外界的纷扰都隔在外面,像是此刻他们只有彼此。

他缓缓低下头,另一只手环过她纤细的腰身,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直到能清晰嗅进她发间的香气,才俯身,吻上她的唇。

云绮的身子顿了顿,随即抬手,从正面也抱住他的腰,身体贴近他温热的胸口,心跳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回应着他的吻。

吻很轻,带着点久别重逢的妥帖珍视,不带任何急切,只有慢慢的、细细的温柔。

裴羡的唇瓣总是带着点微凉,却又很软,覆在她的唇上,没有掠夺的意味,只一遍遍、细细的描摹。

闭着眼睛,从唇峰到唇角,像是在绘摹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把这些日子攒下的想念,都揉进这个吻里。

偶尔会轻蹭一下她的唇瓣,厮磨着,却带着克制的界限,连彼此的呼吸都缠在一起,裹着她发间的香、他衣上的淡墨气息。

时间像是都慢了下来,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唇舌间交缠的软,腰间紧紧的拥抱,还有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思念,湮没在这个缱绻又温柔的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云绮鼻尖还泛着薄红,趴在他身前贴着他,胸口随着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连喘息都带着点软。

裴羡仍拥着她的细腰,掌心贴着她后背,自己胸腔也还未完全平复,起伏间带着缱绻的余温。

他垂眼望着怀中人发顶的软绒,又缓缓低头,唇瓣轻轻吻在她发间,清冷的声音掺着化不开的温柔。

“……还饿吗。”

“继续包云吞给你吃,好么。”

第272章 圈在怀里,交错相扣

情意缱绻至深,最后却归于一句,继续包云吞给她吃。

裴羡在旁人面前是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在她面前却是很好品地拉满了人夫感。

这种反差,还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云绮的目光落在案板上。

裴羡刚包好的云吞码得整整齐齐,像排着队的小元宝。

薄如蝉翼的皮儿裹着饱满的馅,边缘捏出的弧度均匀漂亮,每一只都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的小玩意儿,看不出是出自平日里只握笔的手。

她忍不住歪了歪头,目光从云吞挪到裴羡脸上:“裴大人很会做饭吗?”

裴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向那些包好的云吞,并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很会做饭。

从六岁父母姐姐都不在了后,邻居大伯收养了他。也是从那时起,他学着踮脚够灶台,生火、烧水、揉面、洗衣。

那些先前不曾接触的事情,他都是看一次、学一遍就会了。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做的,他都会做到极致。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饭菜是否算得上好吃,以前也并没有在意过味道。饭菜于他而言,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但此时此刻看到少女眼中的晶亮,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应该还算得上擅长做这些。

他看向云绮,看出少女眼底那几分跃跃欲试,问道:“要试着包几个吗。”

云绮却撇了撇嘴:“我不会。”

活了两辈子,她还真没做过这种事。只是这样看着,倒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我可以教你,”裴羡垂下眼,“先去洗个手。”

他转身走到水缸边,拿起木瓢舀了一瓢清水,又兑了些灶上温着的热水,试了试水温才倒进铜盆里。

他知道她从小娇生惯养,秋日的水已带了凉,他怕会凉到她的手。

云绮在铜盆里净了手,抬手时指尖还沾着晶莹的水珠,还没开口,就见裴羡已经拿起一方干净的细棉布手巾。

他没让她自己动手,反倒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进展开的手巾里。

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将她的手仔仔细细擦干,才轻柔松开她的手腕。

片刻后,两个人一同站在案板前。

裴羡先将一张边缘齐整的云吞皮递到她掌心,自己则另取一张,语调平和:“我先包一只给你看。”

他捏着云吞皮,先舀了半勺肉馅放在皮心,不多不少,刚好能让皮儿裹得严实。接着用食指蘸了点清水,抹在皮的边缘,薄薄一层,足够让面皮粘牢。

随后将云吞皮对折,捏紧边缘后,再将两角向中间弯折并捏合,最后将连接处一按,一只圆鼓鼓、元宝似的云吞便落在了掌心。和旁边那几只摆得整齐的云吞,分毫不差。

云绮眉梢微挑。

她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云吞皮,也舀了勺肉馅往皮上放,可手劲没个准头,肉馅堆得像小山似的,皮儿都快裹不住。

又学着裴羡的样子蘸清水抹边,却蘸得太多,连带着皮儿也湿软得发皱。

好不容易把皮对折,两端捏合时却太用力,直接把皮捏破了个小口,肉馅还从破口处露了半截出来。

她盯着手里这团软塌塌、还露着半截肉馅的东西,眉头一下蹙起来,连带着鼻尖都皱起,显然被这失败品惹得没了耐心。

下一秒,她手一扬,那不成形的云吞就被扔回案板,语气里裹着点娇纵的小脾气:“都说了我不会了。”

从出生开始,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她都是随便一学便能信手拈来。

这云吞她包不好,要么是皮的问题,要么是肉馅的问题,反正不可能是她的问题。

话虽带着气,尾音却裹着几分委屈,还有那微微撅起的嘴角,半点不让人觉得她娇纵,让人只想把她拢在怀里哄。

“谁都不是一学就会的。”

裴羡看着云绮赌气的样子,半句没提自己六岁时一看就会的事。

只伸手将云绮扔到一边的那只破口的云吞捡回来,用手将破口重新捏合好:“这只我吃。”

裴羡都这么说了,云绮只撇了撇嘴,任由他重新拿了张干净的云吞皮放进她掌心。

只是这次,她还没抬手去舀肉馅,颈间忽然漫来一片细密的温热。

裴羡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他本就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微微俯身,伸出手臂时,恰好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案板与他胸膛之间。

衣料蹭过她的后背,带着他身上清浅的皂角香,连带着体温也透过布料漫过来。

他的双手从两侧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他的掌心带着薄茧,贴着她的手背。

“先舀半勺馅,别太多。”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几分微哑的痒。

说话间,他握着她的手移到瓷盆上方,指腹轻轻压着她的指节,控制着勺子舀了不多不少半勺肉馅,放在云吞皮中央。

接着又带她的手蘸了清水,只让指尖沾了薄薄一层。

到了对折的步骤,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指腹,拇指与食指配合着,从两边往中间慢慢捏合。

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说话间呼吸交缠,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

他将她的手完全裹在自己掌心,像带着她写字似的,一步步引着她细密均匀地将皮捏紧,力度把控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捏破皮,边缘又立得起来。

最后收尾时,他的拇指按在她的指节上,陪着她一起将云吞的叠口捏实,拢着那团软乎乎的面,调整了两下形状。

随着最后一下轻按,一只虽不算精致、却也有模有样的元宝形云吞,便落在了案板上,和旁边裴羡包的那些摆在一起,竟也透着几分稚拙的可爱。

云吞包好了,云绮的手却没被放开。裴羡的掌心依旧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像方才那样引导动作,反倒缓缓收紧了些。

他指腹轻动,慢慢与她的手指交错相扣,温热的触感蔓延开来,连带着他的气息落在她颈间,也好似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

云绮也没动。

就着被他圈在身前的姿势,脑袋轻轻往后靠了靠,抵着他的胸膛:“…裴大人会做云吞,那应该也会做馒头吧?”

“做馒头应该简单得多,只要把面揉开、揉圆就好了,”说着,她微微抬头,像是想到什么,问得认真,“大人喜欢吃红豆馒头吗?”

第273章 一点一点喂饱她

裴羡微怔,不明白云绮的话锋为何突然从云吞转到了馒头。

是比起云吞,她更偏好馒头么?

他身形下意识顿了半瞬,默忖片刻。

过往记忆里,他既少见馒头中掺红豆的做法,也未曾尝过。不过,若是她喜欢,他可以去学。

紧接着思绪便不由自主地漫开。

裴羡不知道红豆馒头该是什么样子的。是将红豆裹作内馅,还是嵌在馒头表层?

待后一种想象在脑中成形,他清冷的呼吸却蓦地一滞。

白软与嫣红。

环着云绮的手臂骤然有了细微的僵硬,喉结也控制不住地滚了一圈。

裴羡不知道,是他太过龌龊,所以想到了不该想的。

还是,她的确……是另有所指。

云绮自然察觉到了裴羡那一瞬间的身形凝滞,连他呼吸里悄然添上的几分粗重,都清晰地落在了耳畔。

不愧是裴大人,这般聪明剔透的人,从来都是一点就通。

窗外,慈幼堂的孩童嬉笑声还隔着风飘进来,柳若芙和颜夕就在不远处的石桌旁吃着云吞,说不准何时就会过来寻她。

这般境况下,她自然不会真做什么太离经叛道之事。

不过,她的确是存了调戏这位高岭之花的心思。

云绮面上是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甚至微微偏过头,鬓边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蹭过裴羡的下颌,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

她声音软乎乎的,裹着点明知故问的天真:“裴大人在想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还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若有似无像带了钩子,尾音轻又勾人,又追问了一句:“喜欢吗……会想吃吗。”

这话落进裴羡耳里,他胸口的起伏骤然明显了几分,连垂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攥紧了些。

纵使云绮此刻眉眼弯弯,一脸纯良无害,他也看清了少女眼底藏着的那点狡黠。她确实是故意的。

裴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压得干净,只余惯常的清冷。

只是身体却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了半寸距离。他薄唇轻启,带着克制的声线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乖一点。”

云绮弯着眼笑了笑,眼底还盛着方才逗弄人的细碎笑意。

她微微耸肩,瞥了眼案板上捏得不算规整的云吞。

体验过一次也就够了,再让她继续包几个,她可没这份耐心。

下一秒,她拉过裴羡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语气带着点娇憨:“我饿了,裴大人要快点,别让我等太久了。”

话音刚落,她便从裴羡圈着她的臂弯里轻快钻了出去。

留下裴羡独自站在案板前。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到的温软触感,胸口的起伏仍未完全平复。

他垂眸望着空了的臂弯,沉默了数秒,才缓缓抬手拿起一旁的手巾,重新净了净手。

直到拂过冰凉的瓷碗边缘时,那份因她而起、几乎难以自持的悸动,才稍稍压下。

裴羡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云吞出来时,云绮正坐在桌旁,和柳若芙、颜夕聊天。

桌上空了的两只瓷碗还透着余温,显然两人早已把先前那两碗吃尽了。

尤其是颜夕面前的碗,碗里都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一瞧见裴羡,颜夕立刻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赞叹:“裴大人,若不是知道您是当朝丞相,我都要以为您是哪家百年云吞铺子的传人了!这云吞,简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

颜夕先前在山里长大,鲜少尝过什么精细吃食,近来在京城见了新鲜,吃什么嘴上都总挂着“最好吃”。

但裴羡这云吞,确实担得起这份夸赞。

面皮薄透,煮得刚好,咬开肉馅饱满紧实,还裹着鲜灵的汁水。汤底更是清亮,既不寡淡也没有过重的调料味,是恰到好处的鲜。

一旁的柳若芙见了裴羡,她是知道这位裴相在朝堂之上地位的,仍是带着拘谨,连忙起身行礼:“多谢裴相费心。”

她们是她的朋友。

裴羡淡淡道:“不必客气。”

颜夕看了眼院内的孩子们,拉住柳若芙,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我们都吃完了,把位置让给他们俩吧,咱们去陪堂里的孩子们玩会儿!”

柳若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颜夕半拉半拽地引着往院角去了,带孩子们一起玩起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树荫下只剩裴羡与云绮两人。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倒衬得这方角落格外僻静,连风都似是慢了些,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裴羡将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云吞放在云绮面前。

他没动自己面前的碗,反倒拿起一旁干净的白瓷汤勺,伸进云绮的碗里轻轻搅动。

勺底贴着碗壁,动作不疾不徐。

过了半晌,热气随着搅动慢慢散了大半,他才舀起一只云吞。云吞裹着些许汤汁,在勺中微微晃着。

他用唇瓣轻轻碰了一下,就像是那日给她喂粥一样,触到温度不烫了,才将汤勺递到云绮唇边:“不烫了。”

云绮顺着他的手,咬下一半云吞。才刚嚼了下,眼睛就倏地亮了亮,咽下后才抬头看向裴羡:“…好吃。”

不是。

刚才她听颜夕的话,还以为是颜夕没吃过什么好吃的,所以有些夸张。

原来这云吞真这么好吃啊——也是她活了两辈子吃过最好吃的。

普普通通的云吞都能做这么好吃,做别的吃食得有多好吃。

裴大人有这手艺,不早说。

早知道,她绝对不会这些日子把他给忘了。说不定不止送信,她会直接寻去丞相府。

裴羡并不知道云绮在想什么,只看出她是真的喜欢。

瞧着她吃完第一口,唇瓣上还沾着淡淡的汤汁光泽,目光却已落回碗里,连声音都带着点软乎乎的催促:“还要。”

他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清冷的眉眼间似是漫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没说话,又舀起第二只云吞,送到她唇边。

接下来的时光,裴羡没碰自己面前的碗,只专注给身旁的少女喂着。

看她咬下云吞时眼角弯起的弧度,听她偶尔含糊不清地赞叹,连她唇边沾了汤汁、自己却没察觉时,他都会拿着帕子,动作极轻地替她擦拭唇角。

一碗云吞见了底,云绮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微微鼓起的小腹,眼底带着满足的倦意,连声音都软了几分:“好饱。”

裴羡看着她这副全然放松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异样的充实感,像空了许久的心室被温水慢慢注满。

他好像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体会到这种情绪,是在多久之前了。这种情绪,大概就是旁人口中所说的幸福。

原来,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喂饱她,会这么幸福。

第274章 如果是她的白月光呢

整个下午,云绮、裴羡与颜夕、柳若芙都待在慈幼堂,陪着吴大娘一同照看院里的孩子们。

直到傍晚将近,先前因身体不适去看诊的林嫂,才与陪诊的陈嫂一同回来。

见二人平安归来,孩子们也有了人照看,他们这才收拾妥当,准备离开。

临行时,顺路的柳若芙与颜夕先同乘一辆马车走了。

云绮待她们离开,才跟裴羡一同从慈幼堂的木门里走出来。

她只是在这处院落里待了寻常的一下午,然而从晌午到此刻,慈幼堂外却始终还有另一道身影。

巷口最不起眼的拐角处,古树的枝桠斜斜探出来,树下停着一辆乌木车厢的马车,车帘只掀开了窄窄一条缝,却恰好能将慈幼堂门口的动静收进眼底。

车厢内光线昏沉,恰如楚翊周身散不开的沉敛气场。他身姿颀长,那副俊朗却深沉的皮囊之下,半点不露锋芒。

玄色锦袍的衣摆垂落,衣料上绣着的璃龙暗纹在昏暗中隐去锋芒,唯有修长指节上的墨玉扳指流转细微光泽。

眸色深沉,此刻却被长睫垂落的阴影覆住,只从眼缝里漏出一点极暗的光,像浸在深水里的墨,看不真切情绪。

不说话,也不动。整个人像蛰伏在暗处,将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下,只透过车帘掀开的窄缝,将目光落在慈幼堂门口的方向。

他想见她。

从上次在清宁寺遇见后分开,这念头就没断过。

只是他是皇子,她如今是侯府养女。即使同在京城,想见到她,也没什么名正言顺的合理缘由。

所以他派人盯着永安侯府的动静,盯着她的动向。

一来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二来,也是想知道她会去何处。

没有见面的机会,那他便制造偶遇的机会。

从她上午出府,每去一处都有人禀报。

说她先去了京中一处小院见朋友,又和好友去了楚祈盘下的那家悦来居,之后便来了这家收留无家可归孩童的慈幼堂。

悦来居成了逐云阁,这酒楼是为谁盘下的未免太明显。

他不知道这新的酒楼名是楚祈起的,还是她自己起的。

若是她起的,这酒楼名便是洒脱肆意。

若是楚祈起的,那听着,还真是刺耳。

楚翊眼底暗流涌动。

墨玉扳指抵着掌心,压出淡淡的红痕。

他没有忘记,上次安插在景和殿的人来报,说她托那位李管事给楚祈送了东西,而他借着看望楚祈的由头找过去。

楚祈说,他为了她的一句话有了治好腿的意愿。又在给他递茶时,让他鼻尖闻见一股香气——只属于她的香气。

起初他以为,那是他们亲密后沾染留下的气息,所以他一时才会将茶杯都捏碎。

回去后才想通,就算真是缠绵后留下的气息,过了那么久,也绝不会还浓到隔着张桌子都能清晰闻见。那香气太刻意,太招摇,像是生怕他闻不到似的。

所以她送去的很可能是香膏之类。

楚祈故意让身上沾染她的味道,故意在他面前晃,甚至故意在递茶时凑近,就是算准了他会在意,算准了他会失控。

真是心机深重。

楚翊面上看不出表情。

他自出生起,便是父皇膝下最受偏爱的皇子。宫里的赏赐从不必他开口求,锦缎奇珍乃至东宫才有的规制物件,总会先送到他的寝殿。

朝臣们见了他无不躬身奉承,连说话都要斟酌着分寸,待他甚至比对待楚临这个太子还恭敬。这份荣宠,宫里其他皇子都望尘莫及。

自打楚祈从宫外回来,也一样得到了父皇的重视怜惜,一时间风头无两,连带着宫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试探。

宫内到处都在传,猜测他是否会与楚祈争夺父皇宠信。

亦或是议论,楚祈回宫又得皇上看重,楚临有了亲手足的助力,储君之位是否会比从前稳固。那些原本观望的势力,说不定要往楚临那边倾斜。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对争夺父皇的宠爱与重视,根本没有任何兴趣。甚至对于储君之位,他也没有动过什么心思。

若是真要论“争”,那他现在唯一想跟楚祈争的,只有她。

他看出她眼底藏着的野心,远不是侯府假千金这层身份能框住。清楚她那副无辜软和的模样下,藏着怎样通透又洒脱的心性。

她不是会为情爱折腰的女子,比起掏心掏肺去爱旁人,她只会更爱她自己。

她要随心所欲的自由,不拘礼教的肆意,要不受身份规矩束缚的活法。

既然如此,楚祈能给她的,他也能给她,他自然也有机会。

他不过是比楚祈,晚了一步出现在她眼前。

可那又如何?

楚翊无声摩挲着扳指,眼底漫开一层深沉的光。

从来没人说过,后来者,不能居上。

楚翊是这样想的。

直到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看见少女的身影从这慈幼堂的门外出来。然而在她身边的,是另一道男人的身影。

一袭青衣是最淡的烟青色,衣料没有半分褶皱,衬得身形挺拔清瘦。

肩线如青线勾勒,脊背平直,站在慈幼堂门外,像株生在孤崖边的翠竹,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透着股不沾烟火的疏朗。

侧脸清俊,垂落的眼睫纤长,覆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周身像浸着层淡淡的薄冰,隔着半条街巷,都能觉出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看上去,倒不似凡尘里的人,反倒像朵开在高岭之巅的寒梅,沾着点未化的霜,矜贵里裹着生人勿近的清冷。

裴羡?

楚翊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人。

若他没记错,两年前她曾轰轰烈烈追过这位裴丞相,拦车马、递情书、当众表白,整个京城人尽皆知。而这位裴相也曾当众拒绝她。

之前在他母妃的寿宴和揽月台上,这位裴丞相对她也十分淡漠,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她,更当众拒绝她的求抱,没留半分情面。

楚翊隔着车帘缝隙,目光看着远处那两道身影。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漫过路面,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他们走到巷外那处无人的阴影下,原本挺拔疏离的青衣男人,忽然微微俯身。

裴羡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鬓边,将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她耳后。那动作太轻,太柔,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

楚翊甚至能看见裴羡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份拒人千里的淡漠彻底化开,变成了旁人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温柔。

下一秒,这位裴丞相低头,将唇覆在了她的唇上。缱绻,珍视。

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楚翊置于身侧的手倏地攥紧。

如果都是后来者,他可以争,他有耐心,也有底气等机会。

但,如果是她的白月光呢?

第275章 表妹是在钓鱼,还是在钓我?

云绮今日刚出侯府,便觉出了异样。

有人在跟着她。

对方身手极佳,善于隐匿,距离始终拉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跟丢,又不会暴露行迹。一身气息十分收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

若非她出门后直觉有异便开始留意,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这份暗中的注视。

可对方又不像带着恶意,只远远地跟在她后面。

那姿态,既像是在探寻她的去向,又隐隐透着几分守护的意味。

因为上午路边有乞丐端着破碗凑近,手刚要伸到她面前,她余光便瞥见暗处那人的气息骤然绷紧,显然是进入了警惕状态。

这个人在跟着她,保护她。

只是,这人是谁派来的?

不会是祈灼。他不会做这种派人暗中跟踪她的事。若是要找人跟着她,也会提前和她说。

不会是谢凛羽。他巴不得他自己时时刻刻黏在她身边,哪会假手他人。

云烬尘更不可能。他事事只听她的话,即便如今有了财力,也绝不会做她没有允许的事。

更不会是裴羡,因为裴羡此刻就和她在一起。

那么,会是谁?

霍骁?远在京外的大哥?还是……楚翊?

大哥向来掌控欲极强,人不在京城所以派人跟着她,有可能。

霍骁和楚翊手下都会有这样训练有素的暗卫,也有可能。

踏出慈幼堂的院门,云绮与裴羡并肩而立。不远处停着裴羡的马车,他问她,要不要送她回侯府。

云绮却没应声,目光闲闲一转,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裴羡眸光微动,与她一起走到巷口无人的阴影里。

她抬眸望他,只轻轻眨了眨眼,裴羡便懂了她的心思。微微俯身,抬手抚过她的鬓边,将一缕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下一秒,便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唇瓣染着几分晚风的凉,她也顺势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轻轻攥着他衣领的布料,任由两人的气息在寂静的巷口处缠绕、交融。

管那人是谁派来的。

谁看了这一幕,谁先沉不住气,就是谁派来的。

阴影处,唇瓣相离时带起一丝极轻的濡湿感。

裴羡稍稍拉开半寸距离,掌心却没松开,依旧捧着她的脸,能清晰触到她脸颊细腻的肌肤。

他低头望着她,那双素来如霜雪般清冷的眸,此刻只有不易察觉的纵容和藏不住的温柔,还有一丝因她而燃起的热。

喉结微滚,他才哑着声开口:“…出去吗?”

云绮还环着他的脖颈,纤指攥着他衣领的布料没松。

听见这话,非但没退,反而微微踮了踮脚,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像在撒娇,声音软软:“再亲一下。”

裴羡的睫毛颤了颤,长而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的浅影也跟着微晃。

他没再说话,只任由她环着自己的脖颈,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唇瓣又极轻地落下来。

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的唇,又稍稍拉开几分距离。可这短暂的疏离不过一瞬,下一秒,又倾身靠近,唇瓣再次覆上来。

厮磨镌刻着她唇的形状,浅尝辄止,又难舍难分。每次靠近与分开,只余唇齿间的轻触与呼吸交错,温柔得快要将人溺进去。

唇瓣终于分开时,两个人的气息都不平稳。

裴羡想将她送回侯府,云绮却让他先走了。

说自己想一个人去别处逛逛。

她今日出府没坐侯府的马车,而是出来之后雇了辆马车,甚至连穗禾都没带在身边。

此刻只剩她一个人,便悠悠走出这巷口。

京城最是热闹繁华,每隔七日会开夜市,集市恰巧离慈幼堂不远。暮色漫过屋檐,便有沿街的摊贩陆续支起摊子。

今日便是夜市日,隐约已有人声与吆喝声裹着晚风漫过来。云绮避开人潮,朝着一条街外的望星桥走去。

望星桥是京城有名的景致,汉白玉的桥身被月色洗得莹白,两侧栏杆雕着祥云,静静横跨在洛水之上。

夜市日,洛水两岸会挂满了灯笼,一串串从桥头绵延至街尾,沿着河岸蜿蜒铺开。

晚风拂过,两岸灯笼轻轻晃动,光影落在桥下的洛水里,碎成满河跳跃的粼粼波光。

云绮走到桥边,先抬眼望了望,三三两两的人影散在桥面。或凭栏赏这灯河映水的盛景,或与同伴交谈。

桥下倒更热闹些,好几张木桌竹椅支在岸边,茶摊老板掀开冒着热气的铜壶,吆喝着递上温醇的热茶。

不远处不少人在垂钓,灯笼光影落在肩头,鱼漂在水面随波轻动,偶尔有鱼上钩的惊呼,惹得旁人侧目。

云绮走到茶摊旁,目光扫过岸边钓鱼的人,来了几分兴致,抬眼问老板:“可还有钓鱼竿?”

茶摊老板一挠头:“姑娘来得不巧,今日夜市人多,好竿子全借出去了,就剩一根坏的。只有竿身,没带鱼钩。”

云绮却懒懒颔首:“无妨。”

租借鱼竿两个铜板,她随手将一块碎银递出去。老板眼疾手快接住,掂量着碎银倒吸一口凉气。

连忙揣进怀里,脸上堆起满脸笑意:“这……姑娘您稍等!”

想来是哪家千金小姐闲着没事干,来看看河景打发时间。

老板很快便拿出根竹制鱼竿,又麻利地在河边选了处视野开阔的好位置,搬来一张铺着厚棉垫的藤椅,小心摆好:“姑娘您坐,这位置看夜景最好了。”

云绮道谢坐下,接过鱼竿,又指示那老板将鱼饵替她缠在鱼竿末端的线上,抬手一扬,鱼线带着鱼饵落入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老板没想到眼前少女还真打算用这没钩的鱼竿钓鱼,忍不住凑上来劝:“姑娘,您这没鱼钩,就光绑着鱼饵,哪儿能钓上鱼啊?”

云绮垂眸望着水面的光影,语气漫不经心:“钓得到。”

对云绮而言,钓鱼的乐趣并不是鱼儿上钩那一瞬间的雀跃。

前世她便喜欢垂钓,却更喜欢等待的过程。

看水面光影里,细碎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偶尔有银亮的鱼鳍划破水面,又倏忽隐去。整个人完全放空,心也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云绮再转头时,周遭方才在不远处垂钓的老者、桥面上低声谈笑的行人,连茶摊边忙碌的老板,都没了踪影。

夜色渐深,唯有两岸的灯笼依旧亮着,静谧无声。

就在这时,一件厚重的墨色披风轻悄覆上她肩头,带着微凉的绸缎触感,将深秋的寒风隔绝在外,清冽又带着几分沉敛的龙涎香漫过来。

男人深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表妹是在钓鱼,还是在钓我?”

第276章 楚翊初吻,覆上她的唇

是楚翊。

和云绮心中猜测的不差。

她转过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那眸底映着两岸灯笼的暖光,细碎的光点在其中沉浮,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沉敛。

楚翊身着玄色锦袍,衣料上暗绣着银线螭龙纹,在灯火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面容俊朗挺拔,下颌线利落,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矜贵气场,明明就站在身侧,却似与周遭的夜景隔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云绮微挑唇角,眉梢染着几分闲散:“表哥是不是太霸道了,就这么把所有人都清走了?”

楚翊瞧着并无半分高高在上的倨傲,可多年身居高位,身为比太子更得盛宠的皇子,早被众人追捧环绕,周身浸透着权势的淡漠疏离。

在这样的人眼中,底层百姓与自己从非同一个世界,他们的存在与否,不过是可随意处置的背景。

这点和前世的她如出一辙。

或者说,前世的她比楚翊更甚。

每到一处,必让人提前清场戒严,闲杂人等半分不得靠近。出行时车马仪仗绵延数里,香车宝马,仆从成群。所到之地,亭台楼阁要提前修葺,奇花异草要连夜布置,连空气都要按她的喜好调配熏香。

比起从前,她可真是变了许多。

楚翊目光沉沉地落在身前的少女身上。

他自认派去跟着她的人身手极佳,不会被她察觉踪迹。包括他等候在慈幼堂外,也很隐蔽。

可当看见她寻到这河边,握着根没有鱼钩的鱼竿慢悠悠晃着,他便心头一明。

她早发现今日有人尾随,这看似漫不经心的垂钓,实则是要将他这藏在暗处的人钓出来。

而且,她还特意让茶摊老板在身侧添了个空座,摆明了是等着他主动现身。

楚翊没再犹豫,在那空座上落座。

云绮抬眼的瞬间,视线恰好落在他的右手背,又是一片红痕,格外扎眼。

不是。

这伤是还没好,还是这男人又心机暗戳戳地弄伤自己,让她怜惜?

她语气微诧:“距离上次清宁寺见面,也有段时日了,四表哥手上这烫伤,怎么还没好?”

“我记得,我上次临别前还说过,要表哥回宫后记得好好涂药,若是下次见面伤还没好,我会心疼的。”

楚翊凝视着她眼底真切的关切,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是真的心疼,还是随口说说?”

云绮只微顿一瞬,便莞尔轻笑,暖意漫过眼底:“自然是真心心疼表哥,让我瞧瞧你的伤。”

她说着放下鱼竿,纤手轻抬,便要去触碰他的手背。

尚未触到布料,却被男人温热的大掌握住。他稍一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拉得向自己靠近。

这是楚翊第一次不似往日那般暗而无声地贴近她,而是不加遮掩地流露出了浓烈的占有欲。

距离骤然拉近,两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交缠的呼吸。

“光太暗,离近些才能看见。”他的声音低沉,在耳畔缓缓响起。

楚翊的鼻翼萦绕着少女身上清浅的香气,淡雅却极具辨识度,一下勾住了他的心神。

他喉结微滚,目光幽沉地问道:“你送给楚祈的,就是你自己用的香膏?”

不等云绮开口,他又淡淡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暗涌,“很好闻。”

这人今天总算是不装了。

先是坦然暴露派人暗中跟着她,又直白挑明在宫里安插了眼线监视祈灼。

方才那句“很好闻”,哪里是单纯夸香,分明是在说,他也想要。

“四表哥这是不打算装大度了?”云绮轻轻勾唇,全然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缓缓坐直身体,“我还以为,四表哥能装得更久些。”

楚翊先前确实在刻意扮演大度。

他清楚她向往无拘无束的自由,定然反感旁人对她的行为多加限制。

所以他本想不动声色,不在她面前显露半分争抢之意,先慢慢拉近距离,得到她的心。

但现在他发现,这一招好像行不通。

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太多了。

京城人人都道她声名狼藉还被休弃,听上去是被人厌嫌。他却比谁都清楚,只要她想,她只需一个眼神、一抹笑意,便能轻而易举勾起旁人的欲望,让人心甘情愿为她沉沦上瘾。

他不争,就只能像刚才在那慈幼堂外那样,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她和别的男人亲近。

之前是祈灼,今日是裴羡,明日,也可能是别人。

云绮抬眸望他,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散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凉意。

语调听不出情绪:“我不喜欢别人跟着我,不管是为了摸清我的动向,还是打着保护我的旗号。”

楚翊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瞳仁里盛着散不开的浓墨,沉默片刻才开口:“只有这一次,以后不会了。”

话音未落,他便缓缓向她倾身靠近。

动作轻缓得近乎无声,刻意敛去了周身的强势,唯有深沉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将她密密笼罩。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彼此的呼吸若有似无地交织,却始终刻意错开触碰的瞬间。

像是在给她留有空间,明明近在咫尺,却连她的衣料都不碰,偏让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在两人之间漫开。

“我上次问过你,要不要试试,别推开我。”

他的视线锁在她唇瓣上,又缓缓移到她眼底,声音裹着一层哑意。呼吸交织间,他眼底的深沉翻涌成浪潮。

“祈灼,裴羡,或是别的什么人,他们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给我个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的视线在她眼底驻留片刻,没再等她回应,掌心已然抬起,指腹带着微凉的力道摩挲着,扣住了她的下颌。

眼瞳幽深,敛着化不开的沉,眉骨高挺的轮廓在夜色里晕开浅影。他缓缓俯身,沉而准地覆上她的唇。

第277章 表妹,赌吗

在这之前,楚翊的贴近总是藏在暗处。

他会在她转身时,于她背后轻捻一缕发丝,一圈圈缠上指节,再用微凉的唇轻轻蹭过发梢,带着隐秘的占有。

也会在替她整理发簪时,两臂微环,借着宽大的衣袖将她半圈在怀里,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颈侧,似无意又似有意地撩拨。

后来话摊开,他吻在她的发间耳侧,灼热的气息几乎要覆上她的唇,却被她抬手用食指轻轻抵在唇上,不经意间挡住了他的动作。

但此刻不一样。

他就这样吻在她唇上,哪怕是不久前刚看见,这样吻着她的是另一个男人。

楚翊的掌心仍稳稳扣着她的下颌,指节微紧,将她的脸牢牢固定在眼前。他眼瞳深如寒潭,眉骨投下的浓影压得人呼吸发紧。

缓缓俯身时,鼻息先于唇瓣落下——不是灼热的侵袭,而是带着幽沉冷冽的气息尽数笼罩,将两人的呼吸彻底缠成一团。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某种隐秘的侵占感,仿佛要把她身上所有属于旁人的痕迹,都用自己的气息无声覆盖。

吻得愈发沉,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喉间隐有喑哑的气音。

唇瓣微微加力,带着与生俱来的强势与渴望,想要撬开她贝齿、与她更深纠缠。

可就在这时,云绮却偏过头,他的吻堪堪落在她的唇角,带着几分落空的滞涩。

楚翊和祈灼不愧是兄弟。

他们在骨子里其实很相似。

一样的聪慧锐利,一样的淡漠凉薄,一样不在意世人。也一样的了解她,能看透她藏在表象下的本质。

祈灼与她心意相通,有无需多言的默契。

而楚翊,也看出她并非循规蹈矩之人,看穿她眼底藏着的野心,以及那份不受束缚的肆意欲望。

她本就不在意世俗框架,乐于享受当下的愉悦,所以她没有推开他。

毕竟就算抛去身份,楚翊的容貌身高身材也都没得说,吃一口也没啥。

不过,她也没打算深入。

吻骤然休止,楚翊眼底还燃着未褪的灼热。

云绮却像没察觉似的,手轻轻划着他袖口的纹样,语气有些轻飘。

“四表哥刚才说,旁人能给我的,你都能给。可反过来也一样——四表哥能给我的,其他人也都能给。”

“四表哥是天之骄子。身份、权势、容貌、身材、财富,样样不缺。”

“可我若图身份权势,祈灼如今也是皇帝倚重的皇子。若图容貌,裴相那款对我而言更有诱惑。若图身材,霍骁的挺拔气度不逊于表哥。若图财富,我弟弟已是江南首富的唯一继承人。就算我只是图个新鲜好玩,谢世子也更能逗我开心。”

最后,云绮轻轻移开目光,“这么算下来,四表哥好像也没法给我一个,非选你不可的理由。”

这话来得直白坦荡,称得上是彻底的开诚布公。

放眼天下,也没有人敢这样在楚翊面前这样说话,更遑论一个女子。

她竟当着他的面,将他与其他男子一一对比。既点出他的样样出众,又毫不留情地说,每一样都有人能与他并肩。

楚翊的眸色像被墨晕染,可那眼底深处,并没有半分愠怒的火气,只有一种深邃难明的幽沉。

她也终于是不装了。

楚翊心中掠过一念。

他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像她这样,将一众男子摆在台面上,清晰列出他们能为自己提供的价值,仿佛在挑选一件合心意的物件。

谁有用,谁能让她欢喜,她便愿意让谁留在身边。

这些话换做旁人说出口,必然落得傲慢自大、自私自利的观感,可从她口中说出,却只让人觉得她坦荡直白。

风从河畔卷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拂动云绮肩上的墨色披风。几缕碎发被风掀起,贴在她光洁的颊边,更衬得那张脸绝艳逼人。

她神色依旧漫不经心,仿佛方才说的只是寻常闲话,唯有唇角那抹因方才的吻而残留的嫣红,添了几分不自知的靡丽。

这般模样,让楚翊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竟一时挪不开。

“那若是我说,同我在一起,能为你带来好运呢?”

楚翊的声音缓缓响起,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笃定。

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轻易打破了方才的沉静。

这话出口的刹那,云绮勾着的唇角骤然一滞。

她抬眼看向楚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怔忡。

有这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楚翊是知晓了这是个话本世界,更清楚自己是那最受天道眷顾气运加身的主角。

未等她细想,便听楚翊继续开口,语气淡淡:“自出生起,只要是我想要之物,我都会握在手中。”

“我的运气好得出奇,好到让我多年来对周遭的人与事,都提不起半分探寻的兴致。直到遇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绮脸上,又添了一句,“不止是我自己,待在我身边的人,也会沾染这份运气,遇事多能顺心。”

“上次从清宁寺回京途中,你说路边救下的人是你的旧友,要将他带走。”

“他是不是你的旧识,我无从知晓,但我清楚,这个人于你而言,定然有用。”

“所以那时你才会那样高兴,还笑着说,我是你的吉祥物。”

云绮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楚翊脸上。

这人的确又有心机,又目标明确,记性还好。

她说她要价值,他便立马想到了上次的事,将他所认为她会需要的价值摆到她面前。

心中这般转念,云绮唇角却轻轻一勾,语气带着几分不轻信的调侃:“哪有人能一直好运气?四表哥这话,我不信。”

楚翊的目光从云绮脸上移开,缓缓落向她手边斜倚着的鱼竿。

“这支鱼竿,只有杆身,没有鱼钩。”

“若是我能用这鱼竿钓上鱼,你就主动吻我。”

话落,楚翊倾身靠近,两人间方才拉开的距离又骤然缩短。他气息拂过她耳畔,尾音却裹着几分纵容和几不可察的蛊惑,“表妹,赌吗?”

第278章 不想让你再输了

云绮的确没料到楚翊会提出这样的赌约。

用没有鱼钩的鱼竿把鱼钓上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楚翊面上泰然自若,倒让她生出几分好奇。

他确实和祈灼一样懂她。

寻常琐事勾不起她的兴致,但这种看似不可能的赌局,却能挑动她的心思。

她是真的想看看,楚翊的运气,是否真的好到能打破常理。

这般想着,云绮抬眼看向他,眉梢轻轻一挑:“好,我和表哥赌。”

楚翊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闻言没什么明显反应,只微微颔首,随即伸手,从她身侧拿起那根鱼竿。

那竿子是最常见的杨木所制,竿身泛着粗糙的浅黄,握柄处缠着磨损的旧棉线。

鱼线也是廉价的粗麻线,末端光秃秃的,连点绑钩的痕迹都没有。

楚翊捏着线端看了两秒,起身走到茶摊角落。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干硬的麦饼,应该是先前客人落下的。

又从岸边扯了根细茅草,三两下拧成小段,将麦饼掰碎裹在茅草上,再用麻线简单一系,让裹着饼屑的茅草悬在线端。

做完这些,楚翊才又回到座位上坐下,姿态透着沉稳气场。

他一手搭在膝头,另一手轻握那根茶摊鱼竿,将系着麦饼屑的麻线缓缓垂进水里。

河两岸的灯笼亮着,暖黄光晕漫过水面,碎成满河晃动的金箔。粼粼波光偶尔掠过男人的侧脸——

下颌线线条深冷,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只露出高挺鼻梁与薄唇,连侧脸的轮廓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仿佛周遭的灯影都与他隔了层无形的屏障。

云绮在一旁看着,单手轻轻托起下巴。

她先前便留意过,这河畔虽有鱼,却格外难钓。

据说下午到现在,那些持着正常鱼竿的人坐在这里,从日头偏西等到灯笼亮起,能钓上鱼的也没几个,更别提用这般无钩的鱼竿了。

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水面的粗麻线忽然轻轻抖了一下。楚翊手上微顿,却没立刻动作,只垂眸盯着水面,目光沉淡无波。

又过两息,线端往下坠了坠,该是小鱼咬住了裹着麦饼屑的茅草。

他依旧没急,等线再被扯着往斜里带了半寸,确认鱼已将茅草与饼屑咬实、不肯松口,才手腕微抬,力道轻而准,将鱼竿往上一挑。

粗麻线瞬间绷紧,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一条寸把长的银白小鱼被带了上来。

它的嘴紧紧叼着那截裹着饼屑的茅草,连带着茅草绑着的麻线一起被扯出水面,没鱼钩却也挣脱不得。

那是最常见的麦穗鱼,身子细巧,鳞片在灯笼光下泛着光亮,尾巴在半空轻轻扑腾,溅起几点水珠。

楚翊抬手提起鱼线,将那条还活蹦乱跳的小鱼甩进一旁的水桶里,没有多余动作,只侧过头看向云绮。

不是——

真能钓上来啊?

云绮看得清楚,楚翊钓这条鱼并非全凭运气,那握着鱼竿的稳、等鱼咬实再提竿的时机,都有技巧。哪怕是用这样一根坏了的鱼竿。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楚翊的运气也实在好得离谱。

这河畔的鱼本就难钓,多少人守一下午都没动静,他不过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竟真有鱼主动凑过来,还死死咬住那裹着麦饼屑的茅草,就这样被钓上来。

楚翊看着云绮:“表妹,我赢了。”

云绮抬手,鼓了两下掌,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表哥好厉害。”

楚翊没动,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抹因先前的吻残留的嫣红还在,在灯影下格外惹眼。他缓缓开口:“那表妹,是不是该履行约定了。”

周遭的虫鸣似都轻了些,只有水面偶尔泛起的涟漪声,衬得两人间的空气愈发暧昧。

云绮盯着他的眼睛,瞥见不远处树下守着的侍卫,抬手朝那人招了招。

侍卫不明所以,脚步顿了顿,连忙快步朝这边过来,垂手躬身在两人面前恭敬道:“殿下?”

“你身上可有铜板?”云绮开口问道。

侍卫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不敢多问,得到楚翊眼神的无声示意,立刻从衣襟内侧掏出个小布包,倒出几枚铜板。

云绮从侍卫掌心拈过一枚铜板,看向楚翊:“我想和表哥再猜下这枚铜板的正反,不算新赌约,就是玩玩,可以吗。”

楚翊自然是允她的。

云绮将铜板往粗木桌上一放,指尖轻轻一拨,铜板转着圈停下,她随即抬手覆在上面,掌心贴着冰凉的铜面:“第一局表哥先选,正还是反?”

楚翊垂眸看向她覆在铜板上的手,淡淡吐出一个字:“正。”

“那我选反。”云绮话音落,缓缓移开——铜板正面的纹路清晰显露,连边缘的细小锈迹都看得分明。

她挑了下眉,还有些不信邪,手上勾着铜板往回一带,又将铜板转了第二次:“这次我选反。”

楚翊抬眼,目光落在她的手背:“那我选正。”

云绮手一抬,铜板依旧是正面朝上。

第三局,云绮刚要将铜板按在桌上,楚翊已先开口,依旧是那一个字:“正。”

“那我还是选反。”

云绮随意道,手刚要离开铜板,手腕却忽然被覆上一片温热。楚翊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高大的身形微微倾落,将她半笼在阴影里。周遭的灯影与水声仿佛都退远了,只剩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这局我来开。”他的声音就在头顶,低沉而清晰。

云绮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余光却瞥见,他覆在铜板边缘的手,几不可察地将铜板拨了一下,动作快得如错觉。

下一秒,楚翊移开手——铜板赫然是反面朝上。

云绮微微蹙眉,抬眼对上楚翊的视线,撇撇嘴:“表哥这是犯规。”

楚翊却将她的手腕拢在掌心,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腰侧缓缓滑下,扣在她的腰后,稍一用力,便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因为,不想让你再输了。”

楚翊扣着她腰后的手没松,将她圈在身前。温热的气息在唇间交缠,连河畔的灯影都似要融进这方距离里。

他垂眸盯着她的唇,眼底不再是平日的沉静,深不见底却又格外专注。那目光顺着她的唇线缓缓扫过。

直到将她眼底的微动都收进眼里,他才开口,声音比晚风更沉,裹着几分低哑的蛊惑:“……吻我。”

第279章 那些人,全都包括在内?

“吻我。”

短短两字,低磁的嗓音裹着几分蛊惑,并无强势压迫,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笼住周遭的空气,不给她推开或拒绝的空间。

楚翊就那样看着她,黑眸深邃如浸了墨的夜,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脸上,没有半分偏移。

他微微垂着眸,衬得那双眼睛里的专注愈发浓烈。不是命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仿佛料定她不会拒绝。

周身的气息是内敛的,却自带着天之骄子的矜贵与张力,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掌控感,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在无形中牵引着她的心跳。

云绮眸光微动,缓缓抬眼。

视线撞进楚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时,手上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搭上男人的脖颈,不经意擦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随即缓缓收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身体微微前倾,仰起头,发梢擦过他的下颌。

两人的距离近得惊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身上幽沉的龙涎香气息萦绕在鼻翼,铺天盖地裹住她,每一次呼吸都能轻易沾染到彼此的气息。

她能清晰看到他长睫上的纤绒,看到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唇瓣上,带着几分灼人的温度,将空气烘得愈发黏腻暧昧。

可云绮没有动,唇瓣离他不过半寸,却偏偏停住了。

她抬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加遮掩,问道:“表哥真的要我吻你吗?”

不等楚翊回应,她又继续道,“表哥既然那么懂我,应该也想得到,我不会只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表哥是天之骄子,全天下的女人只要你想要,都会拥有,都会只对你一心一意。可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一把细针,轻缓又毫不留情地刺破周遭的暧昧。

“若是表哥不能接受,或是先应付着答应,日后却暗戳戳地想要独占我,让我身边只剩下你一个——那我可能,没办法吻表哥。”

这话直白得不留余地。

没有迂回,没有铺垫,直白地告诉他:我可以与你沉沦,却绝不会为你停留。你能拥有我的片刻,却不能捆绑我的一生。

若是接受不了这份“不唯一”,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开始。

她向来是这般潇洒,爱恨都坦荡,从不会委屈自己半分。

把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底线都摊开在他面前,将最后的选择权,轻飘飘地递到了这个向来掌控一切的男人手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能清晰感觉到楚翊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凝。

示弱是可以装出来的,却无法改变身为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的强势与骄傲,那股原本内敛深沉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楚翊自出生起,便是众星捧月,不用费丝毫力气便能轻而易举拥有一切。

从未有人敢这般直白地告诉他“我不会只属于你”,更无人敢用这样的方式,挑战他的底线。

他习惯了居于上位,习惯了旁人的顺从,何曾试过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坦然宣告会属于别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彼此交缠的呼吸,都隐隐染上了几分对峙的意味。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在等,谁更放不开手。

谁先妥协。

楚翊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明明踮着脚还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此刻仰着下巴,眼底无半分怯懦,也没有任何柔顺或退缩,只有与他分庭抗礼的磊落。

良久,他薄唇微启,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方才说的那些人,全都包括在内?”

楚翊先前只当她身边围着的,不过是祈灼与裴羡两人。

他也记得,她的前夫霍骁,还有镇国公府那位谢世子,也曾在揽月台上,毫不掩饰对她的上心。

但他没想到,她方才细数时,竟连她那个庶弟都算进了其中。

这么算来,便已有五个男人,同他一样,觊觎着她,想要拥有她。

云绮闻言顿了顿,在他颈侧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可能,还有一个。但应该不会再多了。”

再多,她也吃不消了。

只是那一个……

大哥是不一样的。

原身是她被抹黑的躯壳,而她穿来后也声名狼藉。唯有大哥,自始至终都没有抛弃过她,哪怕是面对她被无限丑化的影子,也从未有过放弃与厌恶。

她前世从未尝过半分兄妹亲情的滋味,而大哥偏生拿捏得那般游刃有余——他总能将兄长的关怀,不动声色地揉进几分若有似无的情爱缱绻。

那股模糊了界限的温柔,像一张细密的网,蛊惑着她一步步沉沦,连那份在亲情与爱情间拉扯的暧昧,让她都有些上瘾。

只是,按照她对大哥的了解,他骨子里的掌控欲与独占欲,远比霍骁、裴羡他们浓烈得多。甚至都比楚翊更甚。

温润端方的表象,待人接物永远平和无波,仿佛什么都能包容,可只有她知道,这份看似无懈可击的温和下,藏着怎样深不可测的占有欲。

她不知道大哥知晓一切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疯。

第280章 人比人气死人

六个。

楚翊闭了闭眼,指节收紧,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身为皇子,这么多年身旁都从未容过任何女子近身。楚祈也一样。

可少女倒好,活得恣意张扬,身边围着的男人竟多达六个,这般光景,堪比他父皇当年选妃时的阵仗。

更荒谬的是,他们这些身份各异的男人,还要不约而同地替她遮掩,藏起自己的存在。

以免事情败露,让她被世人戳着脊梁骨指点,那便是他们无能。

不仅不是唯一,甚至不是二分之一,顶多算得上六七分之一。

楚翊身形不动。

他的确接受不了其他男人的存在。

他接受不了她身上还有其他男人的气息,接受不了那些人用同样炽热的目光觊觎她——他生平第一次放在心上的人。

光是稍稍想起她与旁人亲近的画面,就有难以遏制的戾气在心底暗涌。

可他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若是此刻他说一句接受不了,环在他脖颈上的那双微凉又柔弱无骨的小手,会立马毫不犹豫地松开。

放不开手的人,是他。

过了许久,楚翊才缓缓睁开眼。

黑眸里的翻涌已然平复,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他想问她,那句不会再多了是不是真的,可话到嘴边又清醒地知道,问这种话根本毫无意义。

她是自由的,潇洒的,根本不会给出什么承诺,也压根不会要求任何人留在她的身边。

接受得了她的规则,便能和她在一起。接受不了,随时都能离开。

这样的做法,让楚翊莫名想到了驯犬。

听说顶级的驯犬师,把项圈从犬颈上取下来时,狗才是最着急最舍不得的那个。

显然,他此刻就是那条,着急又舍不得的……狗。

楚翊喉结滚了滚,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缓缓低下头。

长睫擦过她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愈发迫近,原本就只剩半寸的距离被无限压缩,唇瓣几乎要贴上她,每一丝气息都缠绕着彼此。

这个动作,无声地宣告了他的妥协,他愿意接受她的规则。

云绮唇角勾过一丝浅笑,搂着他脖颈的手微微收紧,脚尖轻轻踮起,裙摆随着动作向上漾起一小截。

她刻意放慢了动作,柔软的唇瓣先轻轻蹭过他的唇角,带着几分试探的凉意,而后才缓缓贴上。

楚翊在这一刻周身绷紧,随即反客为主般搂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纤细的腰线,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力道里藏着压抑许久的炙热。

这个吻起初还带着几分互相的试探,带着彼此呼吸的交织,可很快就染上了失控的意味。

唇舌间的纠缠愈发灼热,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两人的气息渐渐变得粗重。

就在这浓情蜜意翻涌之际,云绮却忽然偏开头,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微微喘着气,鼻尖还泛着薄红,仰头直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的抱怨:“你太高了,这样踮着脚亲,好累。”

楚翊看着她,眼底的情欲尚未褪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抱怨搅得胸口起伏。

眼前的少女,明明前一刻还在坦然宣告自己不会专属一人,此刻却又露出这般娇态,像极了话本子里那些摄人心魄的妖。

一句抱怨他太高,委委屈屈说自己累,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更让他动情。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那换个方式。”

话音未落,楚翊手臂一沉,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抱着她迈步走到树下,先用手背垫在她的后背与粗糙的树干之间,防止她被硌到,而后才低头,重新覆上她的唇。

这一次,两个人都不必再迁就对方的高度,吻得强势又缠绵,将方才被打断的炙热与渴望,尽数倾泻在这个吻里。

夜风吹拂着河岸的柳枝,带着水汽的凉意漫过两人周身,河两岸的红灯笼次第绵延,暖黄的光晕映在水面,碎成满河晃动的粼粼金箔,随波轻轻漾开。

许久,两人才缓缓拉开唇间距离。

呼吸交缠间,余温仍在空气中漫溢。

未等气息平复,不过几秒,云绮忽然俯身,将脸紧紧埋进楚翊身前的衣襟。

原本覆在她肩头的披风因着方才的亲吻滑落大半,堪堪挂在臂弯。

楚翊垂眸,抬手将披风重新拢回她肩头,声音还浸着几分未散的哑:“…害羞?”

在他看来,她应该不会存在这样的情绪。

谁知云绮在他怀中深吸了口气,带着他衣料上幽沉的龙涎香,这才仰起脸,睫毛轻眨,一脸认真。

“表哥既说自己气运加身,身边人都能沾光,我自然要趁这机会,多吸几口好运气才是。”

楚翊:“……”

她真是妖精来的。

只是话本子里的妖精吸男人精气,她吸他的运气。

而且还直接明晃晃地说出来,真的把他当吉祥物。

楚翊抚上她的长发,语调幽幽,带着不加掩饰的引诱:“嫁给我,从你晨起醒来到晚上入睡,可以一直这样挂在我身上,任你吸。”

云绮看他一眼。

自从不打算装了,这人真是演都不演了。

她立马直起身子,拉开距离:“那表哥还是放我下来吧。”

楚翊定定看她两眼,终究还是顺着她的意,缓缓将她放落在地。

脚刚沾地,云绮脑中反倒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日她去找颜夕,原是说想要男子用的避子药。去往悦来居去的路上,颜夕还一直捧着她师父留下的旧医书,翻得不亦乐乎。

没想到还真让她翻到了一页,上面记载着一种药草,名唤“寒矶草”,据说有男子避子之效。

颜旦大师在注释旁补述:寒矶草性微凉,色青灰,叶带锯齿,茎掐破渗淡乳色苦汁,其避孕效在汁液中的“抑精苷”。

男子服后,汁液经脾胃入血达肾,微凉之性缓肾精运化,轻抑精元活力,使其难穿胞宫,且药效半月即散,不伤根本阳气,远胜麝香、巴豆等烈药。

但注释中也特意提及,那寒矶草仅生于极北冰川苔原边缘。

那里入秋便飘雪,冬日气温低得刺骨,地面常年覆着半尺厚的冻雪。草叶又总藏在岩石缝隙里,颜色与周遭枯草相差无几,非得蹲在雪地里一寸寸细找才行。

至少那位颜旦大师在世时,从未亲眼见过有人能采到这传闻中的奇草。

云绮越想越觉得,这药草就算她雇人去寻,也未必能找到靠谱的人。就算人靠谱,去了也未必耐得住那酷寒。

就算扛住了严寒,也未必能有运气撞上这草的踪迹。就算运气好撞上了,又未必能从枯草堆里认出它来。

可楚翊不一样。

他连没挂鱼钩的鱼竿都能钓上鱼来,既然气运加身,又有钱有权有人手。让他派些人去替她寻这药草,不算过分吧?

他自己强调他的价值,那她当然也要把他的价值发挥起来才是。

“表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云绮抬眼看向楚翊,“我想要一种药草,但这药草世间难寻,不知道表哥能不能替我找到。”

她刚吐出“寒矶草”三个字,还没来得及细说这草的模样与用途,楚翊却忽然看向她。

薄唇微启:“你说的这种药草——”

云绮挑眉:“怎么?表哥是不想帮我吗?还是觉得困难?”

楚翊脸上看不出表情:“在我药库里有。”

第281章 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女人

云绮:?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上一秒她还想说,大师在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传闻中的寒矶草。

下一秒眼前她这位表哥云淡风轻,说这药草在他药库里有。

云绮都要被气笑了。

天道宠儿就是这样玩的吗?

而她这个天道炮灰开局就是把自己吊死。

人比人气死人。

难怪楚翊之前会说,他自出生起,运气就好得出奇。只要是他想要的,他都会握在手中。

合着不是夸张,是写实。

云绮抬眼,眼底还凝着几分未散的错愕:“…表哥这话是认真的?寒矶草可是很罕见的,你的药库怎么会有?”

楚翊却眸色沉淡:“不是有这种药草,是天底下难寻的奇珍药草,我药库里基本都有。”

他素来习惯未雨绸缪,早年便专门派人遍历四海,搜罗医书中记载的罕见药材,一一囤积入库,以备不时之需。

而这寒矶草,正因手下人回报时特意强调“此草只在医书中有记载,从未听闻有人得见”,所以让他留了心。

当时,他还特意多增派了人手,专程赶赴极北冰川苔原。

那地方纵是夏季也十分寒冷,人迹罕至,连经验最丰富的药农都不敢轻易涉足,派去的人也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

但他的人刚抵达目的地,连扎营歇脚的帐篷都还没来得及支起,就在一处背风的山壁岩缝间,意外发现了丛生的寒矶草,数量还颇为可观。

于是他的手下当即采撷,将那些寒矶草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多年来一直保存在他的药库里。

按医书记载,寒矶草性寒凉,入药功效颇丰。

清热凉血,可解血热妄行之症。解毒消肿,能治热毒郁结的疮疡。利湿通淋,缓解湿热淋证的尿频尿痛。更能凉血止血,针对血热引发的异常出血。

但这些都不是最特别的。

它还有一项其他药材都无法替代的药效。

短效抑制男子精元,堪称天然的男子避孕之法。

一念及此,楚翊的神色变得有些莫测,眼底掠过一丝深不可察的探究。

清热凉血、解毒消肿……这些功效,寻常药材里多有替代,绝非非寒矶草不可。

可他眼前的人,偏偏点名要这味罕见药草。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看中的是这药草能让男子避孕的效果。

男子避孕。

她是已经和别人做了。还是,准备和别人做,所以想提前准备这药草?

若是已经和别人做了,是和谁?准备和别人做,又是要和谁?

楚翊周身气息幽沉如墨,胸口掠过几不可察的起伏,连呼吸都似带着凉意。

不过是在脑海中勾勒出几分模糊的轮廓,便已让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眸色深得能溺毙人。

既然这寒矶草本就在楚翊的药库,但他肯定也会知道这药草的特殊药效。

云绮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瞬间便洞悉了他翻涌的思绪,却不点明,只语气无辜:“表哥不会不愿意给我吧?”

楚翊缓缓吐出口气。

他阻止不了她和别的男人亲近。

他若是不愿意给,那吃避子药的人就是她。

他不愿她伤身。

楚翊向来是会审时度势的人。

既然这药草终究要给,那就让它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他抬眸,目光沉沉锁着云绮,启唇时声音带着几分暗哑:“我将药草给你,省了你四处寻觅的功夫,表妹,不该给我一点奖励么?”

云绮看着他。

迎上他的视线,反问:“表哥想要什么?”

楚翊不语,只望着她,眸中翻涌着未说尽的情绪。

云绮心念一动,忽然想起先前的光景。

先前楚翊凑近她,细细嗅着她发间衣袂的香气,还特意问起她送给祈灼的是不是她自己用的香膏,还说很好闻。

他也想要,她身上的香。

念及此,云绮脸上惯有的漫不经心却悄然敛去几分:“表哥若是也想要我的香膏,不行。”

楚翊眉心骤然一蹙,喉间溢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沉:“……为什么?”

楚祈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那是我送给祈灼的,我便只会给他一个人。若是也给了旁人,他知道了会难过。”云绮淡淡道。

楚翊站在那里没动,周身的气压却瞬间低了几分,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你在意他?”

“是,”云绮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我在意他,而且我希望他开心。”

楚翊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心口。

他以为,她这般游戏人间、只图自己潇洒快活的性子,这辈子除了她自己,应该不会真正将谁放在心上。

他以为,他和其他男人对她而言都一样。

但没想到,她是真的喜欢楚祈。

那他呢?

即使他这般争抢,比起她愿大大方方承认楚祈存在的坦荡,楚祈倒像那名正言顺的正主。

而他,像是个只能藏在暗处、无法见光的影子,甚至是费劲心思才有了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云绮清晰地感知到,楚翊周身的气场沉得骇人,像是酝酿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他本就是从出生起便顺风顺水、从未受过半分挫折与忤逆的天之骄子。

如今先是被她干脆利落地拒绝,又被明晃晃地摆在了低于另一个男人的位置上,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他的弟弟。

这般被对待,楚翊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表哥这是生气了?”云绮抬眸望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楚翊抿紧薄唇,一言不发,眸色深暗得能将人吞噬。

“还是说,”云绮微微倾身,目光直刺他眼底,“表哥后悔了,后悔方才在我面前放低姿态,说想要和我在一起?”

她的视线太过直白,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锐利。

“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女人,偏心得明目张胆。表哥若是接受不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那寒矶草,我可以让旁人替我去寻,不必劳烦你。”

两人就这般对视着。

甚至可以说是对峙。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半晌,云绮先收回目光,语气轻飘飘的:“既然如此,先前那个吻,我可以当从没发生过。”

“下次见面,表哥想让我唤你一声‘表哥’,还是规规矩矩称一声‘四殿下’,都随你。”

说罢,她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力道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她的肌理。

下一秒,温热的胸膛便贴了上来,楚翊从身后牢牢环住了她的腰,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明明保持着清醒,知晓他几乎是一而再再而三打破底线放低姿态,却偏生放不了手,只能任由自己沉沦在这致命的靠近里。

鼻翼埋在她的发间,嗅着她发梢上清浅又独特的香气——这是他方才求而不得的气息,此刻近在咫尺,却更让他觉得干渴。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喑哑,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像是从胸腔深处碾过:“…香膏不行,那就换别的。”

“给我点别的……只属于你的东西。”

第282章 哄男人,不必在意细节

他在妥协。

不是虚与委蛇算计斟酌的结果,而是,真的在向她妥协。

后背贴着男人的身躯,云绮能清晰感受到他环在腰间的手臂有多用力,那力道里藏着不甘,却更藏着不愿放手的偏执。

她轻轻挣了挣,转过身时,正对上楚翊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眼依旧像浸了浓墨的墨玉,沉沉的辨不清情绪,面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云绮看出了,纵使有着与生俱来的尊贵和骄傲,他已经向她低头,在向她服软。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男人微凉的唇瓣,摩挲着他唇线的轮廓。

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踮起脚尖,将柔软的唇贴了上去。

所谓拿捏人心,从不是一味顺从或强势,核心全在张弛二字的分寸。

先抑后扬,一收一放,才让人欲罢不能。一次次经历挣扎妥协的过程,最后就算训成了。

少女的唇瓣带着几分清甜,像初春刚融的雪,软得没有一丝棱角,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微凉。

轻轻一碰,便似有若无地蹭过男人的唇,细腻得像羽絮轻擦心尖,痒得人喉结不自觉滚动。

就像云绮知道楚翊在妥协,楚翊也知道,她这个吻是带着主动哄他的意味。

原本沉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气场,在唇瓣相触的瞬间,已经悄然松了几分。不甘淡去,只剩翻涌的暗潮。

不等她退开,他已经伸手揽住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云绮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而他借着这个姿势,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依间,不再是方才的浅尝辄止,带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近乎强势地将那点柔软的暖意彻底纳为己有。

他没忘,先前她说踮着脚很累。

直到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急促,攥紧了他的衣料,几乎要喘不过气,他才缓缓退开,将她重新放回地上。

云绮抬眸看他,想到他方才的话。

回忆了一下,这些日子,她在竞卖会上给霍骁送过印着唇印的手帕,给云烬尘挑过合衬的项圈,给祈灼送过青梅酒和她的香膏。

楚翊说,想要她送点别的什么,只属于她的东西。

她稍加思索,便双手抬到颈后,摸索着解开一个小小的搭扣,再抬起来时,掌心已然躺着一枚细巧的银链。

链身是极细的绞丝纹,打磨得光滑温润,尾端坠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银珠,珠身上刻着个极淡的“绮”字,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此刻灯影摇曳,银链在她掌心泛着柔和的冷光,沾着她颈间的体温,还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清浅气息。

“这条银链我一直贴身戴着,戴了半年了,”

她将银链递到楚翊面前,语气说得认真,“就送给表哥吧,当是谢你给我寒矶草的谢礼。”

一直贴身戴着。

这六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楚翊沉寂的眸底激起一阵涟漪。

他垂眸看向那枚细链,手几乎是没有半分犹豫地伸了过去。刚一接过,便触到链身残留的、属于她的温热。

贴身戴着,便意味着这半年来,它日日贴着她的肌肤,浸着她的体温,染着她独有的香气,是比任何东西都更私人、更亲近的存在。

那点因香膏而起的郁结和不甘,在触及这枚小小的银链时,陡然烟消云散。

云绮这话自然是胡说的。

这银链她确实最近一直贴身戴着不假,但她穿来到现在总共还没两个月,哪来的戴了半年。

但是哄男人嘛,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只要这是她的贴身之物,又独独是给他的,就够了。

楚翊指腹摩挲着链身细腻的纹路,稍一用力,便将那枚细链攥进掌心。

云绮见他这般模样,唇畔漾开一抹莞尔,眼尾弯成了浅浅的月牙,语气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软:“表哥,喜欢吗?”

楚翊抬眸望她。

他从未被人这般忽冷忽热、收放自如地拿捏过。

可此刻,望着少女眼底那抹狡黠又温柔的光,他倒像心甘情愿溺在了这汪清澈的眼眸里,越陷越深。

另一边。

从昨日清晨启程,一路风尘仆仆,直到今日傍晚时分,马车才缓缓驶入临城地界,最终停在一家僻静的客栈门前。

客房内,云砚洲正端坐在靠窗的桌前,月光洒落在案上。

案上整齐摆放着一卷摊开的户部卷宗、一支狼毫笔,还有一方刚研好墨的砚台。墨香混着窗外飘入的淡淡尘土气息,在空气中静静弥漫。

他神色平静无波,周身萦绕着一种久居朝堂沉淀下的沉稳气场。纵是刚历经长途跋涉,也不见半分疲惫,波澜不惊得让人不敢随意惊扰。

云砚洲身为户部侍郎,此番是奉旨前来临城核查漕运账目。

近来临城漕运屡屡出现亏空上报,数额蹊跷,皇帝疑心有官员中饱私囊、克扣粮饷,便派了素来严谨细致的他前来彻查,务必厘清账目、揪出症结。

此事牵扯甚广,需逐一核对粮船清单、库房入库记录,还要约谈当地漕运官员与粮商,繁琐且需谨慎。

即便他想缩短时间,单是核查清楚各项事宜便需数日,再加上往返京城的路程,此番归京怕是要半月之后了。

从前他习惯于这样的忙碌。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心里,有牵挂的人。

随从庆丰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热茶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他:“大少爷,一路舟车劳顿,您先喝杯热茶歇一歇,核查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云砚洲头也未抬,目光仍落在卷宗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放下吧。”

庆丰依言将茶盏放在书桌一角,正准备悄声退出去,却被云砚洲忽然叫住:“等等。”

庆丰疑惑转身,躬身问道:“大少爷还有何吩咐?”

“我记得临城有位姓苏的名医,医术颇受推崇,”云砚洲缓缓抬眸,清辉落在他眼底,“明日上午去漕运衙门对接完事宜,你备一份礼品,我要去登门拜访。”

第283章 他们本就该是一体的

庆丰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大少爷要去拜访那位姓苏的名医?

他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问道:“大少爷,可是您身子有哪里不适?”

云砚洲仍端坐原处,神色淡漠如静水,只淡淡吐出一句:“按我说的做。”

庆丰不敢再多问半个字,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渐远,房间里只剩云砚洲一人。

月色如水银般顺着窗户倾泻,淌落在月白色的衣袍上,勾勒出男人端方挺拔的轮廓。

他缓缓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个雕工精巧的紫檀木小匣,匣身还带着体温,触手温润。

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粒乌润的药丸,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云砚洲垂眸凝视着匣中那粒药丸,轻缓地、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边缘光滑的匣身。

眸色沉凝难辨,宛若藏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风波暗涌。

那日清晨,晨光刚漫过窗棂,他的妹妹还在帐内熟睡,呼吸匀净。他无意间抬眼,便瞥见了妆台上静静躺着的那只药盒,甚至盒盖都没盖好。

显然,是她前一晚刚取过里面的药丸。

待少女揉着惺忪睡眼醒来,他不动声色地拿起那只药盒,语气淡淡地问她这是什么。

她应对得极快,语气轻快,说这是先前救下的医者朋友所赠,是能养肤驻颜的丸药。

可即便那神色变化只存续了一瞬,云砚洲也未曾忽略,在她看清他手中药盒的刹那,瞳孔几不可察地微缩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却精准地落在了他眼底。

他不会错。

也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若是寻常美容药丸,她不会是那样的反应。那她又为何是这种反应。

是她身子不适,悄悄寻了药,却不愿让他知晓,怕他忧心?

还是说……她有什么事,连他这个兄长也刻意瞒着?

云砚洲无意探查任何旁人的隐私。

可这是他的妹妹,不是旁人。

他们本就该是一体的。

他们本就该是没有任何间隙与秘密的。

所以那一日,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在她面前将药盒放回原处,待她转身去梳洗时,才悄无声息地从盒中取了一粒。

就是此刻匣中的这一粒。

云砚洲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任何问题。

妹妹若是有心事瞒着兄长,或是遭遇了什么难处却不肯说,兄长没能第一时间察觉,那便是他的失职。

她还小,心性单纯,不懂世事险恶。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该由他为她撑起一片无虞的天地,替她兜底,护她周全。

不是吗。

次日。

云砚洲向来起很早,尤其在他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做的情况下,便更注重效率。

次日天未破晓,晨雾还凝在路上未散,云砚洲已一身暗纹官服立于临城漕运衙门前。

衙门内,值夜的灯火刚熄,值守官吏正揉着惺忪睡眼整理文案,忽闻门房连滚带爬来报:“云、云大人到了!”

满室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忙乱。

谁都知道这位云侍郎这两日会来临城查勘,却没人料到他竟昨晚就悄无声息抵了地界,更没承想会早到这般时辰。

官吏们手忙脚乱地抚平官袍褶皱,扣好歪斜的玉带,连帽檐都来不及扶正,便躬身迎了出去,一个个垂首敛目、战战兢兢的模样,大气都不敢出。

无论南北疆域、官阶高低,但凡身处仕途的官员,无人不知“云砚洲”三字的分量。

若说裴相是寒门出身、登临权柄之巅的传奇,那云砚洲便是权贵圈层里最让人望而生畏的异类。

出身永安侯府,生来便坐拥钟鸣鼎食的尊荣,却无半分世家纨绔的浮浪。自幼天资卓绝,过目不忘,年纪轻轻便深得帝王信赖,绝非那些纨绔子弟可比。

两年前被任命为扬州盐运使,一手执掌东南漕运与盐铁要务——那可是关乎国本的肥差,多少老臣觊觎多年,他却举重若轻,短短两年便厘清积弊,政绩斐然。

带着这层耀眼的光环回京后,即刻升任正三品户部侍郎,此次便是奉陛下之命,专程来临城核查漕运账目。朝野上下皆知,他距离户部尚书的位置,不过是时间问题。

上头派下来查事的官员,底下向来有应对的法子。

无权无势只挂虚名的,便搬出高官靠山压一压。贪财好利的,就用金银细软收买。胆小怕事的,稍作恐吓便会退缩。蠢笨无能的,随便编些谎话便能蒙混过关。

可云砚洲不同。

他手握实权,背后有帝王宠信与侯府势力双重加持,又心思缜密如筛。想要敷衍了事蒙混过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踏入衙门内,一名小吏手脚麻利地搬来一把铺着软垫的太师椅,放在厅堂正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另几人则捧着一摞摞厚重的账目册,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将账册单在案上码齐,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云砚洲扫了一眼,面上平静无波,眉峰未动。眼神淡漠得像覆着一层薄冰,只淡淡抬了抬下颌:“可以汇报了。”

主事官刚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循着备好的说辞细细铺陈,却被云砚洲打断。他声音平缓,无形的压迫感却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呼吸。

“不必铺陈,所有事宜,一笔一宗细数。”

“我只给你们两个时辰,我赶时间。”

第284章 可曾行过房事?

从漕运衙门出来时,天已彻底放亮,正是巳时二刻。

云砚洲登上马车,车轮碾过路面,朝着城南苏大夫的居所行去。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处雅致的院落前,青砖黛瓦,院门前栽着两株老桂,透着几分清寂。

车帘刚掀开,便见一位身着素色布袍的老者已伫立在阶前等候,正是那位苏大夫。

他年逾五旬,须发半白,却眼神清亮,颔下一缕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透着医者特有的仁厚。

这位苏大夫出身医药世家,医术精湛且医德高尚,遇贫困病患不仅分文不取,还常赠药施诊,在临城百姓中有着口口相传的好名声。

他先前在扬州行医多年,今年才便携家眷迁居临城,早听闻过云砚洲的声名,心中素来颇有敬意。

今日一早,云砚洲的随从提前登门传话,说他们大人得空想来拜访,他便早早摒退杂事,亲自出来等候。

见云砚洲下车,苏大夫上前一步拱手感慨:“云大人驾临,老夫有失远迎。”

云砚洲颔首回礼,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苏先生客气了,贸然登门叨扰,是我唐突。”

“大人说的哪里话,快请进。”苏大夫侧身引路,将他让进院内。

穿过栽满草药的小庭,入了正厅,随即有仆从奉上热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待云砚洲落座,苏大夫才在对面椅上坐定,抚着长须问道:“不知云大人百忙之中亲临寒舍,是有何事?”

云砚洲未多寒暄,从怀中取出那只木匣,递了过去:“先生是杏林高手,今日前来,是想劳烦先生辨识一物。”

苏大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依言接过木匣,将匣盖掀开。

只见匣内铺着素色绒布,一枚圆润的药丸静静躺在中央,色泽乌黑,隐隐透着一丝异香。

“这是……”他眉头微蹙,抬眼看向云砚洲,语气中满是疑惑。

“这粒药丸,是我一位好友的妻子私下服用的。”云砚洲缓缓开口,神色平静无波。

“我那位好友偶然发现,却不知此药来历,也不清楚有何效用,心中不安,便托我代为查验。”

“正巧我此次来临城公干,听闻先生医名远播,便特意登门,想请先生帮忙看一看。”

云砚洲并不知道这药丸究竟是什么,若有不妥,便会牵连云绮的名声。他自然不会说是自己的妹妹私下服用,只以好友之妻代称。

苏大夫闻言,当即颔首,连声道:“原来如此,大人放心,老夫明白了。”

他行医半世,见过的求医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早已了然于胸。但凡这般刻意用“好友”代称的,十有八九说的是自己的事。

只是转念一想,听闻这位云大人至今未曾娶妻。既无家室,那他口中“好友之妻”,莫非是他心之所系的女子?

因此这位云大人才会如此上心,甚至在百忙的公干之余,专程登门拜访他,只为弄清这粒药丸的底细。

这般想着,苏大夫自然也上心许多。

说罢,他动作小心地将那粒药丸从匣内取出。药丸入手微沉,表面细腻却不滑腻,带着几分微凉的触感。

苏大夫先是转身走到窗边,借着窗外透亮的日光,将药丸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只见它约莫拇指腹大小,呈乌色,色泽并不均匀,凑近了能看见内里隐约交织着细碎的浅白絮状物,像是某种药材研磨后的残留。

他又将药丸凑到鼻前,先是浅嗅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眉头微蹙,细细分辨着这药丸传来的复杂气味。

反复端详嗅闻片刻,苏大夫转头看向云砚洲,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云大人,这药丸外层肌理紧实,单看外观和闻气味难以辨认。不知能否容老夫将药丸碾碎一小块,查看内里?”

云砚洲坐在椅上轻叩扶手,闻言颔首:“先生但做无妨。”

得到应允,苏大夫转身从案角的药箱里取出一方干净的瓷碟,又拈起一枚细针。

他将药丸搁在瓷碟中央,将药丸用细针掰开一小块,露出内里更显细碎的絮状纹理。

苏大夫随即放下银针,换了根薄竹片,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块碎末拨至瓷碟边缘,捻开,仔细嗅闻查验。

云砚洲自始至终坐在原处,官袍衬得身形挺拔,神色平静,只一双眸子沉沉地落在苏大夫的动作上,不催不扰,等候着结果。

厅堂内只剩苏大夫用竹片拨动碎末的轻响,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苏大夫才直起身,放下竹片,抬眼看向云砚洲,神色间已添了几分凝重。

“云大人,这药丸的配伍颇为复杂,并非寻常单方药材制成,倒像是用十几味甚至几十味药材研磨成粉、精心融合炼制而成。”

“老夫行医数十载,制药配药也见过无数,今日短时察看,只能明确辨出其中几味常见药材。”

“一味是当归,主调理气血。二是香附,能疏肝理气、解女子郁结。三是白芍,可养血敛阴。这三味都是女子内腑调理的常用药。”

云砚洲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动,语气却依旧平稳:“苏大夫的意思是,这药丸本质是女子调理之用,并无不妥?”

“那倒还不能贸然断言。”苏大夫缓缓摇头,“若只是寻常女子调理内腑,药材配伍绝不会这般刁钻复杂。”

“更关键的是,也不知是不是老夫闻错,我隐隐闻见了两味生僻药材的气味……”

苏大夫自幼便跟着父亲入山遍寻药草,大半辈子与药材打交道,对各类草木的气息早已刻进骨子里。

刚才将这药丸戳开后,原本那股隐隐的异香就变得明显许多。单论气味,竟与他印象中上两种禁药的气味隐隐重合。

那是寒血藤与断蕊草。

二者皆是性烈味苦的毒物,最是伤女子胞宫,轻则导致气血崩乱、月事失常,重则损及生殖根本,终身难孕。寻常医者便是见了,也断断不敢将其用于女子身上。

按常理说,也绝无女子会主动服用含这两味药的丸剂。因此,那女子要么是不知情,要么就是——

制药之人医术通天,能以数十味精妙药材层层铺垫、精准配伍,再严丝合缝地把控剂量,恰好中和掉寒血藤与断蕊草对胞宫的损伤,只单单留下其避孕之效,又不伤身。

那女子吃这药丸的目的是为了避子。

可,且不说这等高超精准的配伍之术,根本不是寻常医者能做到的。

就说女子向来将为夫家绵延子嗣视作头等大事,怎会有人甘冒伤及根本的风险,偷偷服用这等含禁药的丸剂避孕?

莫不是,这女子与这位云大人虽未正式婚嫁,却已有了夫妻之实。可偏偏这女子,并不想怀上云大人的孩子?

苏大夫额头隐隐冒汗。

云砚洲将他神色间的迟疑尽收眼底,抬眼:“苏大夫有话,但说无妨。”

苏大夫定了定神,目光落在云砚洲沉静的面容上,斟酌着措辞问道:“敢问云大人,您和这女子……哦不,老夫是说您这位好友与他的妻子,是否已行过房事?”

云砚洲动作骤然一停。沉默在空气里漫开数息。他缓缓抬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只淡淡道:“…还未。”

第285章 可以一直扮演完美兄长

苏大夫问及是否行过房事,实则是对自己嗅觉存疑。方才那寒血藤与断蕊草的气息,他不敢全然笃定自己没有闻错。

毕竟,这两种皆是生僻至极的禁药,寻常市面难得一见。他对它们的印象,仅停留在幼时跟着父亲上山采药时的偶然遇见。

时隔这么多年,记忆早已模糊,印象出现偏差也并非没有可能。

若云大人与这女子确有肌肤之亲,那这药丸是用来避孕的可能性便极大。

可若两人并未行房,又何来避子一说?

这药丸的真正成分,还需他后续细细拆解研究。

而此时,云砚洲缓缓抬眼,声线沉静地吐出二字:“…还未。”

不是“不曾”,不是“未曾”,而是 “还未”。

他听得真切,苏大夫方才那问话里,或许是口误,或许是苏大夫早已看穿,所谓好友与妻子不过是他的托辞。

所以苏大夫才会先脱口问出,他与那女子可曾行房,又慌忙改口。

可就是那一瞬间,云砚洲竟不由自主地代入了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好友与妻子。

他与小纨。

行房。

人的思绪有时快得惊人,不过短短一瞬,眼前已不受控地闪过无数本不该有的画面——

床榻微乱,轻纱垂落如流云,红帐漫卷着暧昧的风,烛火摇红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他的小纨,青丝松松散散披落肩头,几缕缠上颈侧,雪肤凝酥透着薄红,眉眼天真含稚,睫羽轻颤间,像含着一汪未染尘的清泉,偏又带着不自知的娇软。

或许她还会那样看着他,双臂环上他的颈间,唤着他“哥哥……”。

他该用什么样子去对待她。

是温柔,缱绻。

专注,凝视。

亦或是,强势的,不加遮掩的。

拥抱,亲吻,将她完完全全纳入怀中,一寸寸宣告占有。

念头如星火般转瞬即逝,云砚洲的眸色却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沉得晦暗。

他向来习惯将真实的自己藏在层层假面之后,从不向旁人展露。

也并不想显露于她的面前。

若是让她发现,那个她一直信任、崇拜、全心依赖的兄长,并非表面那般光风霁月。她会怕他的。

他可以一直扮演一个她心中完美的兄长。

直到,装不下去的那天。

苏大夫听得云砚洲的回答,不自觉捋了捋颔下胡须,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了然。

这云大人的心思,也太明显了些。

若真是好友与人家妻子的纠葛,云大人怎会对这般私密的房中事,知晓得如此笃定?

但云大人既说“还未”,那想必是自己先前对药丸的推断出了偏差。

正思忖间,却见云砚洲抬眸看来,目光淡淡,似已看穿他心中所想,开口时语气平静无波。

“我这位好友,成亲当晚便因公务远赴外地,前日才刚归京。所以在他回来之前,二人应是未曾有过肌肤之亲的。”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在苏大夫身上。虽然神色依旧平和,眼底却漫开一层晦涩的暗影,隐隐透出几分带着压迫感的沉。

“不过,苏先生方才为何会问起这样的问题。是这药丸,与房事有关?”

“那倒不是。”苏大夫心中一凛,此刻成分未明,他自然不敢妄下定论,忙含糊道,“老夫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顿了顿,他又正色道:“云大人,这药丸的配方着实复杂,老夫方才粗辨,大半成分都无法认出,更难推断其用途。”

“若想弄清它究竟是何效用,需得细细拆解查验,逐一对比药材图谱,怕是要费些时日。”

“不急。”云砚洲闻言,抬起眸,“我会在临城待数日,苏大夫何时有了结果,派人往这个地址送封信便是。”

说罢,他朝一旁眼神示意。

立在侧后的庆丰立刻会意,端着一个匣子缓步上前,将其搁在桌案上。

苏大夫依言打开匣盖,先见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笺,展开一看,正是云砚洲落脚客栈的地址。

可目光往下移,却见那纸条之下,竟满满一匣子码得齐整的银子,白花花的晃人眼。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顿在半空,惊道:“云大人,这……”

“先生不必推辞。”云砚洲止住他的话,淡淡道,“此事多有劳烦,这不过是云某一点心意,还望先生收下。”

第286章 霍将军忙什么去了

自那日从望星桥畔回府,云绮一连七八日,半步未曾踏出侯府大门。

她那般怕冷,最是厌烦秋冬。秋意日渐浓重,风里添了几分浸透衣裳的凉意,穿堂而过时总带着萧瑟。

好在大哥人虽然去了临城,先前就已经着手让人在竹影轩里为她隔出一间暖阁,前些日子刚落成。

暖阁的每个细节都是大哥吩咐过的,工匠下人也不敢有丝毫疏忽,所有用上的材料都是用的最好的。

四壁砌着细密的暖炕,底下烧着银丝炭,火苗不烈,却能将暖意丝丝缕缕渗进砖缝里,漫得满室融融。

窗边挂着三层厚帘,最外层是防水的油布,中间是挡风的棉帘,最里层裹着柔软的狐裘,层层叠叠挡去了外头的寒风。

屋内摆着一张雕花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与白狐毛垫,坐上去便陷进一片软暖里。连案几旁都放着个黄铜手炉,拢在手里暖烘烘的,整个人也跟着暖起来。

外头是枯叶飘零的寒凉,屋里却是春阳般的暖意,云绮本就是懒散的性子,如今一冷更不爱出门,日日只懒洋洋地窝在暖阁里。

不过她虽闭门不出,找上她来的动静却不少。

先是楚翊。

上次见面后的第二日,便有楚翊的人抬着个极有分量的木箱,给她送到了竹影轩。

打开箱盖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寒矶草,青绿的叶片带着新鲜的潮气,码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溢出来。

她之前当楚翊说他药库里有寒矶草,只顶多有个四五株,哪能想到会有这么多。

知情的知道这是绝世罕见的珍稀药草,不知情的怕不是以为这是菜市场搞批发拿来的,多的跟不要钱似的。

真是越看越让人不爽。

寒矶草性喜阴凉,夏季时全靠楚翊药库里的冰块恒温保存,如今恰好天凉了,倒省了特意用冰的麻烦。

否则以她这个侯府假千金院子的规制,她上哪儿找那么多冰块,和日日冰库充盈的四皇子药库相提并论。

云绮瞧着这一箱药草,没多思索,便让穗禾亲自给颜夕送了过去,还特意说任颜夕拿去研究,不必拘束。

她算是已经看明白了,就凭她这位四表哥的体质,她就算是把这一箱子药草都霍霍完了,楚翊照样能再给她搞一箱子来。

据穗禾回来说,这箱寒矶草都把颜夕给看傻了。

毕竟她前一日中午还泛着师傅留下的医书,说这草稀有罕见至极,她师父活了一辈子也从未得见。第二日,她就给她送了整整一箱子过去。

再是云烬尘。

前几日,那位沈老爷从京城启程返回江南,临行前本想带云烬尘一同回去,让他瞧瞧他母亲年幼时出生长大的地方,但被云烬尘拒绝了。

自沈老爷认亲之后,消息当日就已经被整个侯府上下尽知,很快又漫出府墙,成了满京城热议的谈资。

先前众人还纷纷揣测,这位富可敌国的沈老爷千里迢迢来京寻女,那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究竟是哪位贵女。

谁知谜底揭开,竟惊掉了一地眼球,沈老爷要找的女儿不是旁人,正是永安侯府一个早年就被发卖、早已病逝的姨娘。

这位姨娘虽已不在人世,却留下了一个孩子。

谁能想到,一个在侯府里沉寂多年、无人问津,连外界都鲜少听闻其名的庶子,竟一朝之间摇身一变,成了江南首富的唯一继承人。

有了这层身份加持,侯府上下对云烬尘的态度也彻底变了。

往日里那些轻视的眼神、怠慢的语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毕恭毕敬,甚至所有人都争抢着去寒芜院送饭浣洗。

毕竟,谁都听说了,沈老爷临走前,特意派人给三少爷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里头装着整整一千两黄金和厚厚数沓银票。

还说让云烬尘只管随便花,不够了便给外祖父写信。

这可是整整一千两黄金和不知数额多少的银票啊!谁能不上赶着去讨好。

毕竟,要是能讨好伺候好三少爷,如今的三少爷随便赏他们一点什么,也够他们风风光光过阵子,甚至攒下养老的本钱。

当然,下人们态度的转变,也藏着几分心虚。

毕竟,郑姨娘的冤屈隔了这么多年才得以昭雪,他们当年那些横眉冷对、明嘲暗讽,何尝不是在肆无忌惮地对人施加伤害。看到云烬尘,又如何能不心虚。

然而当天晚上,云烬尘就将那装着黄金和银票的箱子,捧到了云绮面前。

面对满箱晃眼的金锭,云绮倒是半点波澜也无,只懒洋洋地抬眼扫了一下。

她总算可以说出那句话了。

她这人对钱没兴趣。

毕竟,她现在的钱已经多得花不完了。

还有祈灼。

那日马车内的缠绵欢爱过后,这些日子她和祈灼一直没能再见面,祈灼在宫内抽不开身。

楚宣帝已下旨,要封他为祁王,赐他府邸,册封大典定在了十月初六。

皇后得知消息,自然是喜不自胜。可这消息传到荣贵妃耳中,却是怒火中烧,恨得牙痒痒。

荣贵妃这些年素来是楚宣帝最宠爱的妃嫔,在后宫中位同副后,风头无两。而她的儿子也是所有皇子里最得圣心的,地位尊崇得甚至压过东宫太子。

可偏偏,她前不久才在自己的寿宴上意外小产,痛失腹中骨肉,丧子之痛还未平复,皇后那个离散多年不受陛下待见的二儿子,却毫无预兆地回了宫中,母子团聚。

更让她难以容忍的是,这个从前无人问津的七皇子,如今竟还得了皇上这般看重。

自己的儿子自幼养在帝侧,受尽万千宠爱,到如今还没封王。她本也不急,反正是早晚的事。而且她一直觉得,她的儿子才是不二的储君人选。

而现在,却是楚祈这个从小被弃寄养在长公主府,后来又被打发去守了十年皇陵,连腿脚都不甚灵便的晦气“弃子”捷足先登,抢在她儿子前头先封王。

这份落差与羞辱,荣贵妃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尤其是她还听说,这七皇子多年的腿疾竟然也一下子莫名其妙就快治好了,更给她添了堵。

这一气,说不清是真的气急攻心,还是借病作态拿捏圣心,反正才刚从小产的沉痛打击中缓过些许精神的荣贵妃,竟又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楚宣帝本就对她心存怜惜,见状更是心疼不已,当即下旨,将楚翊也册封为羿王,册封礼与楚祈定在同日,就连赐给楚翊的府邸,地段也比祁王府更为优越。

不过说起来,这封王之事在荣贵妃眼里,是能争得脸面、稳固权势的天大要紧事。

可于祈灼和楚翊而言,却不过是件无关痛痒的虚名罢了。他们两个都根本不在意。

宫中传开了闲话,说四皇子与七皇子因这封王之事起了嫌隙,表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却针锋相对,各怀心思。

只有云绮清楚,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争斗,压根和封王的事没半点关系。

再就是谢凛羽。

四日后,便是昭华公主女儿的满月宴了。

那日她去镇国公府,说自己想去赴宴却没有公主府的请帖,谢凛羽当即便说,定然会把请帖拿来给她。

果不其然,前几日,他就让人把请帖给她送了来。还说宴会当日,他要来侯府接她,同她一起去赴宴。

以她在京中的名声,那位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的昭华公主是不可能愿意请她去赴宴的。

云绮不知道谢凛羽是怎么说服那位昭华公主替她搞到请帖的,也根本不关心。

反正,她达到目的就好了。

至于裴羡。

裴羡素来是清冷孤绝的性子,那日慈幼堂一别后,纵使他心中念着她,无名无分他也不会贸然来侯府寻她,或是让人给她送些什么物件。

反倒让云绮有些意外的,是霍骁。

上次在玉声楼里见面,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

这么多天,霍骁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既没出现在她眼前,没主动找过她,也未曾让人递过只言片语。

云绮漫不经心地抬眼,一侧目,恰好瞥见床榻边搭着的那条灵狐围脖。

那围脖当真是绝美精致,她的确很喜欢。通体覆着雪白的狐毛,毛尖处泛着淡淡的银蓝色泽,宛若浸了月光的清辉。

每一根绒毛都细腻得不像话,蓬松又柔软,摸上去像掬了一捧云团。围在颈间时,轻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既美得夺目,又温暖舒适得让人安心。

她懒懒唤来穗禾,抬眼:“你去帮我打听打听,霍将军近来在忙些什么。”

第287章 冰肌玉骨膏Get√

穗禾刚领了吩咐出府,颜夕后脚便寻到了侯府。

下人引着她穿过抄手游廊,径直往竹影轩来。

刚踏进暖阁门槛,颜夕忽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娘咧。

这也太热了吧!

她抬眼四顾,暖阁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从炭盆漫开,连四面墙壁都似在微微发热。

窗边垂着厚厚的几层帘子,将秋风严严实实挡在外面,案几旁还立着个焐得温热的手炉。

颜夕自小在北方深山长大,冬日里寒风刺骨,比京城冷上数倍,她寻常只随意裹件粗布衣裳,在山里采药忙活一整天也不觉得寒。

如今不过是秋意渐浓,尚未入冬,云绮这里竟已这般“严阵以待”,真到了飘雪的寒冬,也不知这里该是何等阵仗。

先前见云绮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又单薄,颜夕一眼便断定她是体虚气血不足,所以常年手脚寒凉,会极怕冷。

此刻身处这过分暖和的暖阁,颜夕心里当即下了决心,今日回去后,她定要为阿绮琢磨一副专给她调理气血的方子。

“阿言,你来了。”云绮闻声起身,见颜夕不过进屋片刻,脸颊就红得像进了蒸笼,当即吩咐道,“红梅,把帘子掀起来些,窗户也开道缝透透气。”

上次沈老爷的事情之后,云绮知道红梅公开了郑姨娘的事,算是把云正川彻底得罪了,在侯府处境可危。

正好她身边一直也只有穗禾一个人伺候,她便让周管家将红梅调到了竹影轩,穗禾不在时就是红梅服侍她。

红梅在侯府做了多年最低等的洒扫丫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一跃成为大小姐的贴身丫鬟。

虽说府里人人都知晓,大小姐已不是侯府的真千金。但即使老爷和夫人厌弃,大小姐的地位非但没受影响,甚至比侯府真血脉的二小姐还高。

因为人人也都知道,大少爷可是把大小姐放在心上的。

红梅闻言,忙恭敬应道:“是,小姐。”

她手脚麻利地掀开厚重的锦帘,又将窗户推开些许,秋风顺着窗缝透进暖阁,携来几分清润凉意。

又转身快步去外间端了盏温好的雨前龙井,为云绮和颜夕倒好茶水,便退到一旁候着。

颜夕与云绮相对而坐。

颜夕茶都没顾上喝,从怀中摸出两个巴掌大的小瓷罐,语气带着点兴奋:“阿绮,我今日过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云绮抬眸,故作好奇地看过去:“这是什么?”

但其实心底已经猜到,这两样东西是什么了。

颜夕朗声说道:“你上次找我,说想要男子用的避子药,后来在马车上,又问我有没有能淡化皱纹的东西,说是想送人。避子药我还在研究,不过这个去皱膏,我先做出来了。”

她说着,拿起左边那只白瓷罐,“这个药膏我给它取名凝肌霜,是改进了我师父留下的古方,每天早晚涂在眼角、额头这些有细纹的地方,能滋养肌肤、抚平干纹,坚持用阵子,皱纹就能淡很多。”

“我前些日子刚制成,就拿去给隔壁院的张大娘试用了,她眼角的细纹淡了不少,直夸好用,你放心拿去送人便是。”

“真的吗?”云绮面上绽开一抹惊喜,接过瓷罐,能看见里面的乳白膏体。

她抬眼望向颜夕,语气满是赞叹,“阿言,你好厉害。我本来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你真能做出来。”

被这般夸赞,颜夕耳尖微微泛红,脸上却忍不住露出几分小骄傲,胸脯微微一挺,下巴轻扬:“这算什么,我还有更厉害的呢!”

“这凝肌霜是沿用我师父的方子改良的,可另有一样东西,是我这半个月来,自己守着药炉反复试验了几十次才研究出来的,专门为你做的。”

云绮闻言,眼睛睁大几分,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带着一丝期待:“是什么?”

颜夕将右边的青色瓷罐递过来。

云绮接过,启开罐盖。刹那间,一缕药香混着淡淡的花香漫出。

罐中乳白膏体如凝脂般,比寻常脂膏更显细腻,绵密得几乎不见纹路,像轻轻一抹便会化开。

“这个,我给它取名叫冰肌玉骨膏。”颜夕眼中闪着雀跃的光,语气满是兴致地介绍。

“我知道阿绮你本就貌若惊鸿,可这养肤膏有重塑肌肤的奇效,能让你的肌肤更加细腻光滑,白皙无瑕!”

重塑肌肤,这般功效听来着实夸张,像是话本里才会有的神异之物。

但没人比云绮更清楚,颜夕说的话半点都没夸张。

原剧情里,云汐玥正是靠着这冰肌玉骨膏,不过三月光景,便将肌肤养得水嫩通透。

就连从前做丫鬟时干活在手上留下的老茧,也都消弭得无影无踪,一张小脸宛若出水芙蓉,清丽可人。

“阿绮,你帮了我那么多,这冰肌玉骨膏就算是我的谢礼。”颜夕拉着云绮的手,语气真挚,“你千万别跟我客气,用完了只管说,我再给你新做便是!”

云绮反手握住颜夕的手,她抬眸望过去,眼神清湛如洗,又满含专注:“阿言,你对我真好。”

这般澄澈专注的目光,看得颜夕瞬间又有些晕晕乎乎的。

她望着眼前的人,心里愈发期待,阿绮现在就这般美了,等她用上自己亲手调配的养肤膏,日后得是多惊艳啊。

临走时,云绮吩咐红梅送客,又让她拎来一篮封装精致的点心,给颜夕带回去。

颜夕单手接过,只觉得篮子沉得很,但她有的是山里练出的力气。心里还傻乎乎地琢磨,城里人做的点心怎么也这么实在,比她做的大馒头还扎实,这么重。

压根没料到,是云绮在点心篮的底层垫了五十两黄金。

对能帮到自己的人,云绮向来大方。

午后的日影斜斜掠过窗棂,出去打探消息的穗禾终于步履匆匆地回来了。

她刚一推门进来,高声禀道:“小姐!奴婢打听着霍将军的消息了!”

第288章 百因必有果,你的噩梦就是我

听到动静,云绮正支着肘倚在软榻上,闻言抬眼,目光掠过穗禾带着薄汗的脸颊:“哦?打听到什么了?”

穗禾连忙快步凑到榻边:“小姐,原来霍将军这些日子没动静,也没来寻您,是因为前些日子压根不在京里。”

“只是奴婢也没打听到,霍将军先前去了何处。只知道前两日他已经回京了,却一直闭门待在将军府里,未曾出过府。”

“是吗?”云绮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她记得,上次霍骁奉旨去北境整顿军备,回京后皇上念他劳苦,特意赏了他半个月的假,让他好好休息。

可霍骁放着安稳的假期不享,转眼又离了京,是去了哪里?

而且回了京,还又闭门不出?

倒是让人好奇他去做什么了。

云绮这个人,向来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既然心里揣着疑惑,便索性从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坐起身来。

主要也是因为,她一连窝在暖阁里足有七八日,虽说炭火烧得旺,身上暖意融融,可浑身骨头都快躺得发僵了,趁此机会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也好。

她抬眼对穗禾吩咐道:“替我更衣,我要出趟门。”

穗禾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喜意。

自打前些日子降温,小姐便日日缩在屋里,半步不肯挪窝。这般缺乏活动,体质只会愈发孱弱,连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这些日子全靠三少爷用膳时在旁陪着,一口一口喂着,或是亲手剥了鲜果递到小姐嘴边,小姐才肯兴致缺缺地吃几口。

她早就想劝小姐出门走走,可小姐总听不进去。如今倒是霍将军的消息起了作用。说起来,她要把这功劳算在霍将军头上。

穗禾一边给云绮兴冲冲准备衣服,一边问道:“小姐,咱们要去哪儿?”

云绮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唇角浅浅一勾,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去瞧瞧,咱们的来时路。”

半个时辰后。

侯府的马车停在了霍府朱漆大门外,门首将军府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凛冽的冷光,如霍骁本人的气场一般,仿佛也染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肃。

云绮可没忘记,她穿来的第一日,正是和霍骁大婚的第二日。

原身用媚药算计霍骁,骗来了这桩婚事。

霍骁对原身毫无情意,甚至连原身衣角都没碰到过,却还是出于责任感,以为原身也是受害者,为了保全原身的名节,将原身娶进了门。

偏偏云绮穿来的那一刻,恰逢原身身份败露自缢——假千金的真相、原身往日里做下的种种恶事传遍京城。

连同原身是下药算计霍骁的事,也被贴身丫鬟兰香一五一十告发给了霍骁。

霍骁生平最厌恶被人算计,得知真相,自然是对原身厌恶至极。

而她,刚接手这具身体,就把怒火正盛的霍骁叫进了房。结果先点了他的穴,又将他绑在圈椅上强上了。

上一秒还演得情真意切,让他险些动容,下一秒发间藏着的媚药就掉在了地上,彻底坐实了算计的罪名。

如今再回想起来,霍骁后来给她的那封休书,她拿得确实也都不冤。

云绮下了马车,抬眸望向将军府门首的匾额,日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清晰记得,那日她是怎么从这个大门走出来的,开启她如今新的一段人生。

自穿来这异世,她极少再回望前世。

当时她听闻话本之事,正准备让人去查这话本的作者,把人拖出去杀了。

下一秒便只觉天旋地转,意识坠入无边黑暗,再睁眼时,竟已成了这话本里这个自己的投射。

那瞬间的心悸与窒息感太过真切,云绮心里清楚,上一世的自己,大抵是已经死了。

对于自己的死,云绮其实没有任何惋惜。上一世,她立于权力之巅,想要的权势、财富、旁人的畏惧与顺从,无一不唾手可得。

所有欲望太容易满足,任何想要的都得到得太过轻易,极致的满足便催生了极致的倦怠。

日子久了,连翻云覆雨的乐趣都成了寡淡的重复,她对那样无趣的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感到厌烦。

反倒穿进这充满未知与变数的话本世界,让她寡然无味的心湖重新泛起了涟漪,对生活重拾了几分鲜活的兴趣。

至于她死后的光景,云绮不用想也能猜到,民间那些被她的毒辣震慑、被她的权势碾压的人,得知她死讯,必定是拍手称快,奔走相告,满街都是大快人心的欢呼,恨不能摆酒庆贺除去了她这尊瘟神。

这世间,唯一会为她感到痛苦的,大抵只有她那位皇弟了。

他虽坐拥至高无上的皇权,执掌万里江山,肩头看似扛着天下苍生计,可云绮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与她血脉相连,他们是一样的人。纵然站在权力顶端,真正在意的也根本不是四海升平、黎民福祉。

她只爱自己,而她的弟弟只爱她。

这也是她为什么,想要去昭华公主女儿的满月宴。

她从话本里知道,这场宴会昭华公主会请来一位特别的客人。

穗禾自然也记得,她原本只是小姐陪嫁队伍里最不起眼的浣洗丫鬟。也是在这将军府的大门前,她咬着牙追了出来,从此便死心塌地跟了小姐。

云绮挺直了纤细的脊背,示意穗禾:“去敲门。”

“是。”穗禾连忙应声,快步上前。

可她的手刚要触到门上的叩环,大门竟从里面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门开的前一瞬,门内还传来一位嬷嬷劝解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夫人,依奴婢看,将军他断然不会是被下了什么降头的。您日日往庙里跑,求神拜佛请师父驱邪,怕是也没什么用处啊……”

“住口!”嬷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霍夫人怒气冲冲地打断,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若不是被施了妖术,骁儿怎么会被那个蠢笨恶毒的假千金迷得魂不守舍?定然是那女人对他下了什么邪法,要么,她自己就是个妖精变的!”

一想起那日在玉声楼看见的景象,霍夫人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气晕过去。

她的儿子,何等英武的少年将军,竟被那假千金用媚药骗婚,闹得满城风雨,将军府的颜面算是被丢尽了!

好不容易盼着一纸休书,把那个声名狼藉的女人给打发了,可她的儿子倒好,如今竟还把那女人视若珍宝!

这些日子,霍夫人夜夜做噩梦,梦见自己儿子亲手把手掌递到那女人嘴边,给她当吐渣滓的渣斗的画面。

一想起来那一幕,霍夫人就肩膀一哆嗦。

不行,她还得去城外的古寺烧香,一定要把儿子身上的邪祟给除干净!

可将军府的大门刚一敞开,霍夫人刚抬眼,就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张脸——一张每天半夜都在她噩梦里出现的脸!

少女生得一副绝世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肌肤白皙胜雪,唇若含朱。

脖颈间围着一条雪白的灵狐围脖,狐毛蓬松柔软,在日光下泛着流光溢彩的光泽,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白皙。

云绮眨了眨那双澄澈的杏眼,目光悠悠落在眼前的霍夫人身上。

她唇角微微一弯,漾开一抹莞尔笑意,眼神清澈透亮,语气天真无辜:“下午好啊,前婆母。”

第289章 夫人,您怎么突然来了?

霍夫人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她就说那女人会妖术吧!

先前是她儿子被迷得神魂颠倒,如今连她自己都大白天撞了邪!

竟然一打开大门,迎面就看见那张日日在她噩梦中出现的脸,对方还脆生生、笑眯眯地喊她“前婆母”。

还有比这更邪门的吗?!

一定是她开门的方式不对。

重开一次就好了。

霍夫人惊怒交加,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猛地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死死攥着帕子,吩咐身旁的嬷嬷:“快!快把门关上!”

嬷嬷被主子这副惊惶模样唬了一跳,不敢耽搁,连忙听命赶紧合上门。霍夫人猛吸口气,才又命令嬷嬷重新把门打开。

本以为是幻觉,然而门再次打开,霍夫人的目光再次撞进少女那双含着笑意的杏眼。

对方依旧是那副莞尔的模样,语气体贴得仿佛在关切自家亲婆母:“怎么了婆母?我看上去有这么可怕吗?”

这下连“前”字都省了。

“……”霍夫人只觉两眼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颤巍巍地抬手指着云绮,满脸难以置信,声音又尖又抖:“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我们将军府?谁准你来的!”

云绮无辜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我听闻霍将军这几日闭门不出,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带着几分体贴入微。

“再说,我怎么也算是曾正经嫁进过将军府,如今回来瞧瞧我的前任夫君,还有关心一下您这位前婆母,应该也合情合理吧?”

合情合理?

霍夫人几乎要背过气去。

这哪里合情合理了?

放眼整个京城,哪个被夫家休弃的女子不是夹着尾巴做人?要么郁郁寡欢闭门不出,要么被娘家送往家庙青灯古佛。

一个个过得自卑又凄惨,连见人都觉得抬不起头,没脸见人活不下去自缢的都有,更别提这般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回前婆家串门,还敢对着前婆母这般泰然自若!

这云绮,简直是反了天了!

霍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火气越烧越旺。

她绝不能让这女人踏进将军府半步,再去蛊惑她那不清醒的儿子!

于是猛地拔高声音:“来人!给我把这厚颜无耻的女人给我赶出去!”

云绮却依旧站在门外,好心提醒:“婆母,我人还没进去呢。”

一句话,精准噎得霍夫人一口气没上来。

云绮倒是淡定,可霍夫人这声怒喝,惊动了府内的下人。

霍七听见这边的动静,连忙快步赶来,待看清大门外站着的身影时,也不由得面露诧异。

他反应极快,连忙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恭敬的神色:“……夫人?您怎么突然来了?”

先前未摸清自家将军的心思时,霍七还规规矩矩地称云绮为云大小姐。

可自打看清将军如今的心意和执念,哪怕名分已断,霍七也默契地改了口,叫得那叫一个顺口。

这声夫人一叫出来,霍夫人又是眼前一黑。

霍七侧身就给云绮辟出一条道,语气关切:“夫人,外面风大,您别吹了风,先随我进来吧。”

说完,他才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霍夫人,贴心提醒,“老夫人,您先前不是说今日要去寺庙烧香拜佛吗?您别误了时辰。”

霍夫人真要被气死了。

她去烧香拜佛,本就是为了给她儿子驱邪祟!可现在,正主儿都要大摇大摆进府了,她还烧什么香、拜什么佛?

烧给她自己算了!

可她那个儿子,偏又是个极有主见又执着的性子。但凡认准的事,不会听任何旁人的话。她这个做母亲的,纵有万般心思,又能管得了几分?

念及此,霍夫人脸色更是铁青。她重重一甩衣袖,带着满肚子的气怒,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这边,霍七却已引着云绮踏入将军府大门,径直往霍骁的住处走去。

霍七是真没料到云绮会突然登门。

一路上领着她,嘴唇动了好几回,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神色间满是纠结。

云绮将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轻轻挑眉,率先开口:“霍侍卫可是有话要对我讲?”

话音落,她又状似无意地抬眼扫过四周,“我听闻霍将军前些日子离了京,前两日回了城,却闭门不出,他没什么事吧?”

听见云绮主动问及自家将军,霍七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劲儿终是松了,连忙应声:“夫人!您来得可太及时了!要不是将军严令禁止,属下前几日就想去侯府寻您了!”

闻言,云绮脚步蓦地一顿。

她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波澜,目光却直直落在霍七脸上,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他当真出了什么事?”

霍七也不知为何,云大小姐虽曾经是侯府千金,说到底也只是个闺阁少女。

可此刻她往日里那漫不经心的模样一收,这般发问时,竟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他不敢有半分隐瞒。

眼瞅着离将军的院落只剩几步之遥,霍七索性也停下脚步,咬了咬牙道:“夫人,此事将军特意吩咐过此事不许让您知道,还说这阵子他都不会和您见面。”

“但您今日既然来了,又主动问起,属下便把实情告诉您吧。其实将军前些日子离京,并非去了别处,而是又折回北境了。”

“北境?”

这倒是出于云绮的意料,她眉头不由得一蹙,“他前阵子不是才刚从北境回来,怎么又去了?”

第290章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是吧

“这……”霍七挠了挠头,目光不自觉飘向云绮颈间那条围脖。

那毛色柔软蓬松,在廊下光影里泛着淡淡的流光,一看便知是稀世好物。

他定了定神,说道:“将军大抵没跟夫人提过,上次他奉旨去北境整顿军备,硬生生半个月连轴转没合眼,其实是因为听说昆仑雪山有灵狐踪迹。”

“将军知晓夫人畏寒,又知灵狐皮毛是世上最保暖、也最是好看的,料定您会喜欢,便昼夜不歇赶用最短的时间忙完所有事务,挤出三天进了深山。”

“好在将军运气好,真就让他捕到了一只灵狐。只是那灵狐身形小巧,皮毛只够给夫人做这么一条围脖,就连鞣制皮毛的活儿,都是将军亲手做的。”

云绮站在原地没动:“然后呢?”

“然后……” 霍七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将军回来时就想着,如今已入秋,转眼便是寒冬,天气只会一天比一天冷。一条围脖,终究是不够暖和的。”

“正巧回京复命后,陛下赏了将军半个月假期,将军便打定主意,要再去一趟昆仑雪山,看看能不能再捕一只灵狐,给夫人做件过冬的斗篷。”

云绮目光落在霍七身上:“所以,他是在捕狐的过程中受了伤?”

“倒也不能直接说是受伤,”霍七斟酌着措辞,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夫人可曾听闻雪盲之症?”

雪盲之症?

云绮确实听说过。

前世她曾听北疆将士提及此症,说是久处雪地冰川之地,白日里日光映着皑皑白雪,强光刺目,若毫无遮挡地直视久了,眼目便会遭那强光所伤。

此症最是磨人,并非即刻发作,往往要等数个时辰后才显征兆。

初时只觉眼干发痒,似有沙砾入眼,随后便会疼得钻心,怕光流泪,连睁眼都难,严重时眼前一片模糊,连近在咫尺的东西都瞧不真切。

寻常轻微的,避光静养一两日便能缓过来,可若是在雪地里反复受强光刺激,或是没能及时照料,那疼痛会愈发剧烈,恢复起来也需多费些时日。

霍七见云绮知晓此症,便不再额外解释,语气有些沉:“将军二入昆仑雪山,连日在雪地中搜寻灵狐踪迹。”

“起初不过是眼睛发涩、偶有酸胀,可将军心思全在寻狐上,不为所动。”

“后来属下见将军似乎视物模糊,却什么都不说,实在忧心,便劝将军不要再找了。但恰好那时,有人在营地不远处,发现了新鲜的灵狐脚印。”

“将军见了那脚印,便循着脚印追了整整一天一夜,总算将那灵狐捕到。可也正因这一天一夜的强光侵目,将军的眼睛一下就出了问题,几近失明。”

“从雪山返程一路到回京,这眼疾只有些许好转,如今哪怕是近在咫尺的人,将军也瞧不真切,只能隐约辨个身形,也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恢复。”

“这两日将军连老夫人都没见,老夫人也不知将军又去北境和眼疾的事。将军应该更不想让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也不愿夫人知晓此事,所以才……”

难怪霍骁这些时日始终杳无音信,连一丝动静都无。

云绮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院落上。

这里,是先前她与霍骁的婚房所在。

大婚当晚,霍骁自始至终守在书房,未曾踏入洞房半步。待到一纸休书让她离开将军府后,反倒是他自己,搬了进来。

“将军这两日请了位擅针灸的大夫调理眼疾,算算时辰,该是快结束了。夫人是想此刻进去,还是在外面稍候?”霍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绮收回目光,开口道:“我先在外面看一眼。”

她缓步绕到正屋一侧,抬手轻抵着冰凉的窗棂,顺着一道细微的缝隙望进去。

屋内景象清晰映入眼帘。

霍骁赤着上身坐在椅上,宽肩撑着紧实的肌理,往下收束出一道利落的窄腰,腰线流畅而劲挺,哪怕静坐不动,也能看出蕴藏的爆发力。

蜜色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左肩一道斜长的刀痕,是曾经沙场拼杀时留下的勋章,蜿蜒过锁骨下方。腰侧一道浅些的箭伤印记,顺着腰线微微凹陷,添了几分野性。

这些沉淀着硝烟与战功的疤痕,非但不显狰狞,反倒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遒劲。

他眼周敷着一层薄薄的棉垫,棉垫边缘隐约露出几枚细巧的银针尾端。

而上身经脉循行之处,还零星留着刚拔针后的淡红针痕,与旧疤交织缠绕,却非但不见脆弱,反倒透着一种隐忍而坚韧的性感。

云绮一直知晓霍骁身材绝佳。

但先前她仅在刚穿来时,将他绑在圈椅上那次,扒开过他的衣衫,却也没彻底褪去他上身衣物,连长裤也只扒到堪堪够用的程度。

后来她和霍骁即使几次亲密相拥,也始终隔着衣料。

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直观地将霍骁的上身尽收眼底。

良心告诉云绮,她该更关心一下自己前夫的眼疾才对。

可她的目光却像生了根,不由自主地黏在男人线条流畅的胸肌、块垒分明的腹肌,还有对方胸肌上面,和劲挺窄腰间往下的地方。

某些画面和切身的感受涌上脑海。

她没忘,霍骁也不可能忘得掉。

说起来,那日将霍骁绑住时,她说是要给霍骁留下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回忆。其实,也是她给自己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般钢筋铁骨裹着野性性感的模样,谁见了能不想吃?

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对吧。

屋内,霍骁身旁立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正低头小心翼翼地收拾着针盒。

桌案上,除了盛放银针的乌木针匣,还摆着一小罐温热的艾草膏、一方洁净的白绢,以及半碗早已凉透的清茶,袅袅水汽早已散尽。

显然,针灸已然近了尾声。

霍骁始终闭着眼,英毅的脸庞棱角分明。

他鼻梁高挺,唇线紧抿,下颌线绷得硬朗利落。即便看不见他惯有的锐利眼神,周身也像静置的寒铁,萦绕着一股深沉寡言的压迫感,连呼吸都格外沉缓。

收拾好针盒的老大夫道:“霍将军,您这眼疾,是反复受雪地日光刺激才这般严重。”

“好在这几日针灸调理下来已见好转,只是想要大致恢复视物,恐怕还得再静养三四日,切不可再受强光侵扰。”

霍骁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刚针灸过后的些许沙哑,字句简洁有力:“辛苦大夫。”

“将军客气了。”老大夫躬了躬身,“那老夫就先退下了,将军且好好静养,切记医嘱。”

话音落下,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屋内瞬间陷入沉寂。

霍骁依旧闭着眼,手指循着记忆探向一旁叠放整齐的衣物,刚触到衣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本就比寻常人警觉,更何况如今双目不能视物,听觉和其他感官便变得尤其敏锐。

他周身气场霎时一冷,下颌线骤然绷紧,语调像浸透北疆的寒雪,又裹着沙场磨出的杀伐气,冰冷刺骨:“谁?”

第291章 眼盲心瞎的真要把自己搞瞎了

霍骁耳廓微动,精准捕捉到窗外若有似无的异响。

窗外有人。

他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冰冷的质问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原以为足以让暗处之人惊惶。

未曾想,对方非但没退缩,反倒紧接着,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对方竟朝着他屋内的方向过来。

刹那间,霍骁周身气压骤降,眉峰蹙起,周身迸发出的杀气如实质般凛冽。

哪怕只是暂时看不见,那种威严与狠戾也足以让最凶悍的恶徒都胆寒战栗。

但下一秒,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霍骁微怔,或许是雪盲症暂时剥夺了视觉,让他的嗅觉与听觉一样被无限放大。

又或许,他本就对那抹气息有着刻入骨髓的感知。先前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是靠着那独特的香气才能寻得一丝慰藉,魂牵梦萦,刻肌刻骨。

门开的瞬间,一阵微风裹挟着熟悉的清香漫了进来,轻飘飘拂过他的鼻翼。

是她的香气。

霍骁浑身猛地一僵,方才那足以冻结空气的杀气瞬间土崩瓦解,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与难以置信的怔忡。眼睫不受控制地一颤,周身的肌肉却比方才更加紧绷。

他下意识地想要睁开眼睛,哪怕明知雪盲未愈,眼前只会是一片模糊的轮廓,却听见一道清冷的命令传来:“闭眼。”

云绮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大夫刚才不是叮嘱了吗,要将军好好静养,不许再受强光侵扰。”

真的是她。

是她来了。

霍骁坐在椅上,素来沉稳的胸腔泛起波澜,绷紧的肩背未松,呼吸却不由自主地乱了节律,每一次起伏都被他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了心底的异动。

最先窜起的是难以言喻的悸动,如石子投进静湖,漾开圈圈涟漪。可下一秒,这份悸动便化作沉沉的窘迫。

他想她,想见她,日日夜夜,想得几乎无法克制。

可他此刻正受雪盲所困、眼不能视物,甚至称得上狼狈。这副模样,他是绝不想让她看见的。

喉结无声滚动,他压着沙哑的嗓音,字句吐得极缓,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却难掩语气里的艰涩:“……你怎么会来?是霍七去找了你?”

除了这个可能,他想不出第二种。

定然是霍七去了侯府,将他如今患了雪盲、眼不能视物的状况告知了她,才请得她来将军府看望他。

方才在窗外的时候,云绮的视线只被霍骁精壮性感的上身锁住,甚至都没在意屋里的其他东西。

此刻步入屋内,才将房内其他事物都看得真切。

这里就是当时她与霍骁的婚房。

说来也奇,屋内不过是撤去了大婚那日漫天铺陈的红绸喜饰,余下的陈设摆件,竟与她当时离开将军府时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那妆台上的菱花铜镜,她曾照过。那铺着软垫的床榻,她曾坐过。

甚至连霍骁此刻坐着的圈椅,都是那日她用红绸将他绑坐的那个。

一切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而此刻床榻边,一架衣架静静立着,上面搭着一件灵狐裘斗篷。

那狐毛竟白得毫无杂色,宛如雪顶凝结的霜华,又似月华织就,每一根毛尖都泛着浅浅的银蓝光晕,美得流光夺目。

狐裘浓密得几乎不见针脚,蓬松丰厚如堆雪,垂落的衣摆边缘,自然蜷起一圈柔糯的毛边,望去便知触感是极致的绵软温厚。

领口正中缀着三颗鸽蛋大小的珍珠,莹润得能映出人影,与狐裘的雪白相映,更衬得整件斗篷华贵精绝,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虽然霍七刚才讲述的时候,将霍骁捕捉到第二只灵狐的事情一笔带过,没有多说。

但云绮心里却明镜似的,灵狐本就是天性机警、擅长隐匿的动物。

尤其一身雪色狐毛与皑皑雪山浑然一体,行踪诡秘难寻,寻常人便是踏遍雪原也未必能瞥见一角,想要捕捉更是难如登天。

不然,灵狐皮毛也不会那么举世难得一见了。

霍骁先前能擒得那只瘦小的灵狐,已是万中无一的能耐。可他竟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又猎得第二只。

这绝无可能是侥幸,更与旁人无关。

他定然是日夜不休地守在雪山,顶着刺骨寒风与漫天风雪,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更将双眼的不适抛诸脑后。

不然,他的眼睛也不会伤得这般重。

寻常雪盲症不过一两日便会自行缓解,可他竟严重到近乎失明的地步,显然是硬撑着在强光雪地中耗了太久。

云绮向来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性子,爱自己胜过一切,却也不是没有心。

她知道霍骁爱她。

只是这个习惯了将心思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男人,从不会把爱字挂在嘴边,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

就像那日荣贵妃寿宴,她一幅随手涂鸦的小鸡啄米图,被贵妃特意点出来,明摆着要借题刁难。

满殿宾客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等着看她出丑,是霍骁忽然站出来,当着众人的面,说那幅画是他所作,替她挡下所有难堪。

又像此刻,他为了给她捕灵狐做围脖与斗篷,究竟在雪山上受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从未对她提过只言片语。

如今落得这般眼不能视物的境地,也未曾派人往侯府递过半句话,不愿让她知晓他为这份心意付出了什么。

他做这一切,只是单纯地想为她做,而非为了让她知道才去做。

说来也好笑,颜夕先前总把霍骁眼盲心瞎挂在嘴边。

可现在,霍骁是真要把自己搞瞎了。

霍骁静坐不动。

耳畔掠过衣袂轻擦的细碎声响,那抹熟悉的清香愈发浓郁,带着微凉的寒气,步步贴近,几乎要将他包裹。

下一瞬,云绮已跨坐在他的身上。

她身上的披风还凝着室外的清寒,轻解系带,披风便顺着肩头滑落,无声坠落在地。颈间的灵狐围脖也被她随手取下,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褪去厚重的外饰,她身上只剩一袭轻便的衣裙,衬得身姿愈发纤细柔软。

随即,她抬手环住霍骁的脖颈,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贴在他的后颈肌肤上。

霍骁原本也带着凉意的赤裸上身,在她柔软温热的身躯贴上的刹那,像是被星火点燃的薪火,热度骤然攀升,顺着相触的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烫得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依旧闭着眼,雪盲带来的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双手本能地探出,牢牢扶住她纤细的腰肢,攥着柔软的衣料,力道不自觉收紧,将她稳稳攫在怀中。

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又像是,再也不想将手放开。

纵然理智还在叫嚣,告诫他不要以这般模样面对她,可当双臂拥住心心念念之人的刹那,所有的顾虑都如被狂风席卷的烟尘,一瞬间消散殆尽。

他此刻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这样抱着她,再抱得紧一些,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云绮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缓,嗓音清软:“霍七没去找我,是我见霍将军这些时日没半点动静,便自己过来瞧瞧。”

指尖带着微凉,轻轻划过他紧绷的肩头肌肉:“却没想到,向来威风凛凛的霍将军,竟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第292章 不趁热吃,就没这味了

霍骁身体有一瞬的僵硬。

她果然,是嫌弃他没用了吗。

心头本能地泛起一阵沉涩,紧接着,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云绮上一句话。

她说,不是霍七去找了她,而是她自己来的将军府。

因为他这些时日没有动静,所以她是主动来找他的。

她心里是有他的。

她也惦记着他。

这个认知让霍骁紧绷的下颌线骤然变得柔和,薄唇不自觉抿起,带着几分隐秘的雀跃与珍视。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将她彻底圈在自己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

他依旧闭着眼,什么都没说,可周身那股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却温温沉沉地漫过空气。

嗓音微哑:“……只是暂时的。”

“再过三四日,就会好的。”

要是真瞎了,她一定会嫌弃他的。

云绮垂眸望着他紧闭双眼的俊脸,长睫翕动,眼底漾着柔色,缓缓凑近,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床边那件灵狐斗篷,就是准备送给我的吗?”

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声音软得像棉花:“好漂亮……我很喜欢。”

话音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霍骁覆着薄睫的眼皮上。

霍骁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

她说她喜欢。

一下子,先前在雪山里经历过的,顶着刺骨的寒风彻夜蹲守,忍着双眼的刺痛在雪地中追踪,手脚被冻得青紫麻木,甚至好几次险些坠入冰缝,都好似荡然无存。

为了她这句喜欢,他去做任何事情,都心甘情愿。

霍骁刚想开口,说一句“喜欢就好”,下一秒,云绮一句轻软的话语却撞进了他耳朵里:“你现在的样子,我也很喜欢。”

他现在的样子?

是指他此刻这般,只能僵坐在圈椅上,双眼紧闭、连视物都费力的模样吗?

这副狼狈的姿态,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甚至还在担忧,怕这般模样会惹她厌弃。可她偏偏说,喜欢。

霍骁看不见,自然也不知道他此刻什么模样。

明明眉眼深邃冷硬,下颌线锋利如刀刻,宽肩窄腰的身材线条利落又充满力量感,是常年征战沉淀下的冷硬气场。

可偏偏闭着眼,便敛去了往日的锐利锋芒,透着几分不自知的脆弱,反倒衬得那张俊脸愈发禁欲又性感,像一把收了鞘的刀,藏着暗涌的温柔。

人在看不见的时候,感官总会变得格外敏锐,肌肤的触感、气息的流转,都被无限放大,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声响,都能在心底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这朦胧的、只依赖听觉、嗅觉与触觉的氛围,太适合做某些事了。

明明是用过午膳才来的,云绮却觉得自己饿了。

想起最开始刚穿过来那回,与霍骁的纠葛才起了个头,便半途而废,总让她觉得意犹未尽,留了遗憾。

今日霍骁这眼疾,算得上是天时地利人和。

不趁热吃,等霍骁的眼睛好了,可就没这味了。

霍骁正为少女的话心头发烫,忽然听见身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在解开什么。

下一瞬,便觉一片柔软丝滑的布料轻轻覆上了自己的眼。

不同于锦帕的厚重,这布料更显轻薄,还带着她肌肤残留的温热气息,以及一缕淡淡的、专属她的馨香。

紧接着,云绮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度,绕过他的脑后,将布料两端系了个小巧的结,恰好将他原本就紧闭的双眼完全蒙住。

布料轻薄地贴着眼周肌肤,既没有勒紧的束缚感,又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微光,让周遭的黑暗变得愈发纯粹,连带着感官都似被这柔软的遮蔽,催生出几分陌生的敏感。

那触感细腻柔滑,还带着绣线的微凸纹路,贴合着眼周肌肤,陌生又亲昵。

霍骁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漏了半拍,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怔忡与沙哑:“这是……”

话音未落,鼻尖萦绕的馨香愈发清晰,那布料独有的贴身质感与绣线纹路在指尖触感里逐渐清晰。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至头顶,连带着覆在眼上的布料都似染上了烫意。

……是她的肚兜。

这个认知如惊雷般炸开。

那是她最贴身的衣物,带着她肌肤的余温,此刻竟覆在他的眼上。

这般狎昵又大胆的举动,远超他过往所有的认知,让霍骁的心跳骤然失序。

心跳重得像擂鼓般撞着胸腔,连呼吸都变得滚烫。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也是在这时,云绮重新贴近他,柔软的身躯几乎完全贴在他胸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带着几分轻软:“将军还记得,那日在竞卖会上,我让你把那幅《瑞凤衔珠图》让给谢世子。还说若你喜欢,改日我再赠你一幅什么吗?”

第293章 的确和那日不一样了

霍骁不知道云绮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

思绪不受控地飘回那日,少女眉眼弯弯,笑意漫在眼底,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望着他说谢世子既钟爱《瑞凤衔珠图》,便让他成人之美。若他喜欢,改日她亲手绘一幅《蛟龙入海图》。

蛟龙,入海。

原本他真的从未多想,只当她随口一说。

可今时今日,尤其在他被蒙住双眼、感官全然放大,怀里还拥着她温热身躯的情境下,这几个字骤然冒出来的瞬间,竟瞬间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别样意味。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画竟然还可以有另一层意思。

霍骁喉结用力滚了一圈,呼吸不自觉变得更沉。

蒙眼的绸布将视觉彻底隔绝,反倒让触觉与嗅觉变得愈发敏锐。

掌心下贴着她的后背,能透过轻薄的衣料,触到她肌肤隐约的温度,连她呼吸时胸腔的细微起伏都清晰可辨。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独属于她的体香。连她方才说话时,那缕轻拂过他脖颈的气息,都带着勾人的痒意。

霍骁再也无法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

那股被她那幅画名点燃的燥热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手臂骤然收紧时带着近乎蛮力的急切,将身前的人牢牢圈进怀里。

两人面对面紧紧相贴,他的胸膛毫无保留地抵着她的胸口,隔着云绮身上那层薄薄的衣料,彼此的心跳撞在一起。

他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震得胸腔发颤。

下一秒,他凭着被蒙眼放大的感官本能俯身,大掌直接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微微抬起。

霍骁本就高大挺拔,此刻俯身时,宽阔的肩背几乎将她整个人罩在身前,形成一片专属的阴影。

胸膛贴着她的胸口,结实的肌肉传来硬实的触感,与她纤细的骨架形成鲜明对比,那份体型上的悬殊感,让他的拥抱更显强势。

没有半分犹豫,他的唇直接覆上她的唇,带着男人特有的粗粝感和碾压般的力道,重重吻下来。

吻上的瞬间,霍骁能感受到她久违的唇瓣的柔软,那细微的颤抖顺着唇瓣传到他的神经,反倒让他吻得更狠,另一只手紧扣她的腰。

云绮的手抵在他的胸口,却没有半分推开的力道,反而攀着他的背,指甲顺势掐进他背上紧实的肌肉。

这点细微的痛感像是火上浇油,让霍骁扣着她下颌的手更紧,吻得更深,握住少女细腰的力道也不自觉加重,将她往自己怀里狠狠带了带,让她完完全全、毫无缝隙地贴在自己怀里。

无需多言,所有未说出口的情愫与渴望,都融进了唇齿的纠缠与肢体的相贴里,一切尽在不言中。

纠缠间,衣衫尽褪。

恍惚间,云绮被休那日的情景与此刻重叠——同样是这样亲密的距离,同样是心跳失序的悸动,却又与那时有着天壤之别。

那次主动的是云绮,而今日,近乎失控的是霍骁。是他在椅上被蒙着眼,用强势的姿态将她圈在怀里,用滚烫的吻诉说着压抑许久的渴望。

可就在这意乱情迷的顶点,霍骁的动作却骤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的确和那日不一样了。

第294章 至少她还愿意要他

霍骁清晰地记得,那日他分明感受到了那样的阻碍。

那是少女未经世事的生涩,让他猝不及防。

也正因如此,他才强压下那股头皮都在发麻的颤意,指节用力掐着她纤细的腰肢,几乎是带着蛮力将她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提起来。

那一刻,他几乎用尽了毕生最大的自制力。

毕竟那时他已经决定让她离开,也以为他们此生再不会有半分纠葛,他不可能真的碰她。哪怕身体的本能在叫嚣着继续,他也近乎冷酷。

可现在……

当两人彻底相贴,霍骁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同时绷紧的弧度。

一种极致的、几乎要将他理智撕碎的感受在他四肢百骸炸开,每一寸肌肤的触碰都像带着电流,让他几近战栗。

可与这份极致感受如影随形的,是心口骤然传来的钝痛,猛然敲打着他的神经,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有过别人了。

就在他们分开后的这些时日里。

这个认知像淬过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那个人是祈灼,是裴羡,是谢凛羽?亦或是,他不知道的别的什么人。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中掠过时,像藤蔓般死死攥紧了霍骁的心脏,越攥越紧。

怎么可能不嫉妒。

明明,她本可以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是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将她娶进门的夫君,是她名正言顺的依靠。她的笑该只对着他,她的软语该只说给他听,她身上的温度,也该只让他一人触碰。

而现在……

可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从他亲手写下休书,将那纸冰冷的、带着决绝意味的文书递到她面前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她不再是他的妻,而是恢复了自由之身,有权选择任何人。

是他,是他先前亲手将她推开,像弄丢一件珍宝般,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剥离,推到了别的男人的怀抱中去。

如今这份蚀骨的悔恨与嫉妒,不过是他亲手种下的苦果,只能由他自己吞咽。

云绮感受到霍骁骤然的顿住,身上的力道似是怔松几分,连带着方才灼热的气息都染上苦涩。

她眼底还蒙着一层情动后的迷离,长睫轻轻颤动着,像蝶翼般扫过眼下的薄红。但不过片刻,她便猜透了他停住的缘由。

云绮压根没打算解释什么,只微微侧过头,发丝滑落肩头,露出光洁细腻的脖颈,肌肤上还留着他方才吻过的红痕。

那双眼眸像是盛着一汪春水,带着几分慵懒,眼尾微微上挑,染着淡淡的绯色。说话时声音带着刚经历过亲密的软,明知故问:“将军这是怎么了?”

尾音轻轻落下,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勾缠。

霍骁喉结用力滚了一圈,蒙眼的绸布让他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能将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她身上。

只是听见她的声音,方才翻涌的嫉妒与悔恨,瞬间被这满溢的、鲜活的触感冲散了大半。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腔里的燥热重新燃起,比先前更甚,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烧尽。

下一秒,他不再犹豫,重新俯身吻了上来,力道比先前更重,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与珍视,像是想要将一切揉进此刻滚烫的占有里。

……不重要了。

至少她还愿意要他。

第295章 大白日的,就……

霍七发誓,他绝对没料到,这还是大白日的,他向来冷峻威严的主子,眼下眼疾还没好全,竟然会和夫人在房里做这等缠绵之事。

自云绮进了卧房,霍七便一直守在门外的廊下,脊背挺得笔直,时刻等着里头传唤。

毕竟主子现在眼睛不方便,夫人若有什么需要,总得有人及时应着。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屋内就传来了让他面红耳赤的动静。

起初是压抑的、若有似无的喘息声。紧接着,衣衫窸窸窣窣摩擦的声响传来,像是什么布料被急切扯开。

而后便是圈椅几乎不停的响动,夫人断断续续的声音透过门缝钻出来。

再后来,便是桌子被推动的声音。

最后动静又转到了床榻方向……

一声声、一阵阵,缠缠绵绵地绕在霍七耳边,听得他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鼻血差点就控制不住流下来。

他早前就隐约猜到,主子如今那般深爱夫人,早晚得有这么一天,可谁能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还这般……激烈。

更让他未曾预料的是,夫人进房时还是日头偏西的午后,直到天边染了橘红,临近傍晚,屋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才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霍七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偷偷抹了把额角的汗,只觉得这半天的值守,比在战场上扛枪杀敌还累。

……

此刻,屋内。

床榻早已没了原本规整的模样,甚至整个屋子都十分凌乱。

墨色的锦被被揉得皱成一团,一半垂在床沿,拖到地上,另一半裹着两人相拥的身躯。

床幔被扯得松了绳,半垂着的纱帘晃悠悠地荡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旖旎的味道。

霍骁从背后紧紧拥着云绮,手臂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少女汗湿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还好么。”

云绮靠在他怀里,发丝散落,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软绵绵的,骨头像是被拆开了又重新拼过。

她当然知道霍骁是武将,常年习武练兵,体力本就比常人好上太多。可亲身体验过后,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

霍骁分明已经在克制,却还是强得可怕。仿佛要把过去那些错失的时光、那些他难以说出口的心意,都在这一天里,一口气补回来。

要不是方才她几乎指甲掐进他手臂叫停,恐怕此刻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云绮靠在霍骁怀里,眼皮都懒得抬。

只懒洋洋地转了转脑袋,发丝蹭过霍骁的手臂,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倦怠:“我饿了。”

原来她平日里没食欲,吃什么都兴致缺缺,真的是因为动太少了。

此刻她简直饥肠辘辘,甚至都能听见自己肚子叫的声音。

身后的霍骁听见她的话,动作骤然顿了一下,原本扣着她腰的大掌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先前蒙住他眼睛的早已不知何时掉落,云绮这声软乎乎的“饿了”撞进他耳里,让男人呼吸不由得一凝。

唇瓣触到柔软发丝的瞬间,他的气息又变得有些重,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后,带着压抑不住的灼热,喉结滚了滚,才哑着嗓子重复:“饿?”

明明是如此正经的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缠上了别的意味。

云绮想起,自己先前还拿这种话逗过裴羡。

事实证明,这种话也仅限于逗裴羡这种清冷自持的高岭之花,对于霍骁这种不能轻易说。

不然很容易就像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而这个男人真的还有体力继续。

云绮蹙了蹙眉,有点想骂人了。

霍骁自然清楚云绮此刻说的饿是真的饿了。方才她腹间那声轻细的咕噜,他听得真切。

好可爱。

可爱得他心都要化了。

他只是舍不得放开手。

舍不得此刻相拥时肌肤相贴的亲密,舍不得她乖乖靠在自己怀里的柔软依赖,更舍不得这份曾只在深夜梦里辗转、如今终于攥在掌心的失而复得的温存。

从前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他只能靠着回忆她的眉眼慰藉自己。如今她就真真切切窝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带着绵软清甜的气息,这份踏实,他怎么会舍得轻易放开。

但再怎么贪恋这片刻的暖意,也不能真让自己心尖上娇宠的人饿着。

霍骁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少女虽饿着却微鼓的小腹,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揉了揉,声音带着沉软:“我让人准备晚膳。”

霍骁知道,霍七应该就守在屋外。于是睁开眼,看向窗外的方向,用还带着几分哑意的嗓音喊了一声:“霍七。”

这几日休养再加上每日的针灸,他的眼疾已好了些。

虽还瞧不完全清楚,但眼前人的轮廓、桌上器物的形状,能辨出个大致模样,不再是先前那般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

话音刚落,霍骁甚至还没说出备膳二字,窗外立刻传来霍七中气十足又带着点解脱了般的回应:“是,属下这就去吩咐厨房!”

是的,这屋子就是这么的不隔音,主子和夫人在床榻上说的话,霍七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总算是没白站,好歹也真是及时回应了主子的需要。

云绮本打算撑着身子起身,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枕面,却在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被褥之类,而是片带着薄韧的布料。

布料带着枕间残留的温意,却比肌肤触感凉上几分,像是被人妥帖珍藏了许久。

再往里探,还能摸到一角叠得齐整的折痕,边缘磨得有些软,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数次。

霍骁的目光本就凝在她身上,虽看不清细处,却隐约辨出她的动作,手伸过来,想按住她的动作。

可云绮指节一勾,已经将那东西从枕下抽了出来,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这是什么?”

第296章 他们将军显然是后悔了

没等霍骁的手按过来,云绮已经勾着那片布料,从枕下抽了出来。

展开一看,是方素白绢面的手帕,绢料细腻得能透光,边角却磨得有些软,看着有些眼熟。

接着便看到手帕中央那枚唇印,如今已随着时日晕染开来,边缘洇着一圈淡淡的胭脂色。

云绮当即认了出来,这是那日安远伯爵府竞卖会上,她让人递给霍骁印着她唇印的帕子。

那时她是一时兴起,也是瞧着这位霍将军眉眼沉肃、生人勿近,往那一坐像块捂不热的寒冰,便存了几分故意逗弄的心思。

就想看看,这样一位素来端着冷硬架子的铁血将军——她的前夫,被她递去一方印着唇印的手帕,会是何等模样。

她还记得,霍骁当时瞧见手帕上唇印的瞬间,喉结滚动,甚至下意识替她遮掩那帕子的动作。

云绮知道霍骁应该会将这手帕收起来,却没想到,他不仅收起来,还收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再细看这帕子,素白绢面依旧干净得没有半点污渍,折痕压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精心珍藏着。

唇印晕染的地方,纤维都比别处更温润,连绢料上都带着浅淡的、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云绮捏着帕角轻轻晃了晃,眼底盛着不经意,明知故问:“这不是先前我在竞卖会上给将军的帕子吗,将军把它放在枕下做什么?”

放在枕下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自然是每夜孤枕难眠、辗转反侧的时候,想她的时候便拿出来。

闭上眼,嗅闻着她的气息,用指腹甚至是用唇摩挲过上面的唇印,像是在触碰她的唇。亦或是做些别的什么,当作慰藉。

霍骁怎会不知她是明知故问。

薄唇先抿成一道极淡的线,终究抵不过内心翻涌,俯身时带着食髓知味的渴望,不等她反应,便加重力道覆了上去。

唇齿相缠间,他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抵开她的唇瓣,每一次辗转都裹着隐忍的侵略性,不蛮横,却步步紧逼,将她周遭的空气都尽数掠夺。

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像是又有一簇火迅速燃起。从唇瓣蔓延到相抵的肩头,每一寸触碰都带着电流般的张力,连空气都似被染得粘稠发烫。

云绮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

感受到霍骁又……

他倒是上了瘾,不知疲倦。

再不叫停,她真要被折腾散架了。

她抬手时甚至没带多少情绪,五指随意张开,就那么朝着霍骁脸颊扇去。

顺手的事。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似顿了顿。

谁都知道霍骁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在战场上厮杀,长枪所指,敌军无不溃败。更是当今皇帝最器重的武将,朝堂内外,无不恭敬。

可就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铁血冷硬能让最凶悍的士兵都心生敬畏的男人,此刻竟被一个身形比他娇小太多的少女,干脆利落地扇了一巴掌。

霍骁却没半分愠怒,甚至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半分变化,只用温热的大掌握住少女还悬在半空的手腕。

指腹第一时间就蹭过她的掌心,细细摩挲着那片被扇得泛红的肌肤,语气低沉:“…别扇疼自己了。”

话音落下,他没松开手,反而更轻柔地将她的手抬到唇边,薄唇贴着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吻着。

末了,他手臂微微收紧,将人稳稳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和姿态放得更低:“错了,不气了。”

这还差不多。

霍骁现在虽然眼睛还没恢复,但能看清大概轮廓,就能伺候她穿衣服。

待会儿要起来吃饭,云绮便伸手任霍骁替她穿衣。

但说实话,霍骁也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脱的时候两个人都乱扯一通,穿的时候霍骁根本不知道怎么给她穿回去,连每个扣子该系在哪里都搞不清。

摆弄了半天,见怀里的人肩头晃了晃,呼吸里明显掺了几分不耐烦,他才不得不停下。

沉着声音,对着窗外又喊了一句:“叫个能伺候穿衣的丫鬟进来。”

片刻后,屋内的门被小心翼翼推开。

入目便是满室狼藉。窗边软榻的垫子滑落在地,桌案歪斜,连桌布都被扯坏。床榻更是乱得明显,帐幔垂落扫过地面。

空气中裹着的欢好气息更是浓得化不开,叫人面红耳赤。

早在云绮先前撞上霍夫人的时候,她这位前夫人回来了的事情,就已经传遍了将军府。

整个将军府的人都知道,他们将军在大婚第二日就把夫人给休了。更知道夫人下药骗婚,实际上是侯府假千金冒牌货,在外更是声名狼藉。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把这位前夫人休了之后,将军的态度却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对前夫人厌恶至极。

有人在府上嘴碎议论前夫人,将军当即便下令罚了那人月例。

有人在老夫人面前谈及前夫人在外的名声,次日那人就被逐出了府。

将军不许任何人动他与前夫人房里的陈设,夫人离开时什么样,就保留什么样。

虽然府上的下人都不知这是为什么,但将军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将军显然是把夫人休了,却后悔了。

今日将军屋内的动静,也被全府上下所知。

虽说不知道将军是不是要将他们这位前夫人重新娶进门来,但他们这些当下人的再面对云绮,自然都得打起精神来,好好侍奉。

云绮抬眼瞥见进屋的丫鬟,没想到还是熟人。

正是她刚穿来那日在门外讥讽过她,后来又替她去叫霍骁的祥珠。

祥珠此刻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尖刻,一脸战战兢兢地挪进来,头都不敢抬,双腿都在微微打颤,连唤人都带着颤音:“夫,夫人……”

她心里肠子都要悔青了,生怕云绮记恨从前的事,此刻找她算账。

但云绮显然不会真和一个丫鬟计较什么。

人拜高踩低是常态,更何况,那些人先前讥讽她的也都是事实。

云绮神色慵懒,两手随意一伸:“服侍我穿衣吧。”

祥珠愣了愣,没料到他们这位素有蛮横恶毒名声的前夫人竟真的不追究过往,瞬间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两步,恭敬地应道:“是,夫人。”

手上的动作不敢有半分怠慢。

第297章 有什么真正超过云绮的地方

云绮这一巴掌自然是有成效的。

至少霍骁总算知道克制了。

没过多久,下人们很快便将晚膳在屋内的八仙桌上布好。

菜式摆得满满当当,却都是些最稳妥不出错的。

清炖的鸽子汤汤色清,旁边是蒸得软嫩的鲈鱼,只撒了层细盐和葱丝提鲜。素炒时蔬选了应季的青菜,脆嫩爽口。还有碟酱色浓郁的酱鸭,肉质酥烂却不腻。

每一样都家常温和,既不挑口味,也极少有人忌口,显然是厨房没摸清云绮喜好,特意选的这些菜式。

也是在下人布菜的时候,离得近还算看得清。霍骁目光触及桌上的菜色,心底又是一阵刺痛。

云绮先前在将军府只待了一晚,还是独守空房,连厨房做的一口热膳都没吃过,府里的厨房哪里知道她爱吃什么,又忌口什么。

所以才会只上这些不出错的菜式。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

若是当初没有休她,这将近两个月的时光,足够他们慢慢磨合,足够他把她的喜好和不喜都一一记在心里。

霍骁神色有些沉默。

方才整场激烈里,那样的时刻云绮每次都攀着他不让他退。

他望着少女鬓边汗湿的发,望着她眼尾泛着的红,本以为是她默认,即便怀了身孕也无妨。

那瞬间心脏像被鼓敲,闷响里裹着满溢的震动,动作极尽克制却仍旧带上几分失控,恨不能将所有炽热的念想都留在那相拥的时刻。

想给她更多,多到能让这份缥缈的温存,凝成实实在在的牵挂。

他内心甚至雀跃,若是她愿意怀上他的孩子,是不是就证明,她心里也爱着他,还愿意重新嫁给他。

而那份期待刚冒头,事后他便听见少女云淡风轻地说,她回去自己会吃避子药。而且再过段时日,她的一位医者朋友可能会制出男子用的避子药来。

当时霍骁搭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连掌心被指甲掐出印子都浑然不觉。喉结沉沉滚了两滚,话涌到嘴边,却什么都问不出口。

他没问她为何会有避子药,也没问她为何要让朋友研究男子用的避子药。

只觉得方才还跳得滚烫的心脏,被一股冷意裹着,钝痛着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得连呼吸都沾了涩味。

云绮哪里知道,不过是上几道菜的功夫,这些个男人又能在这里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她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祥珠在一旁恭敬候着,眼瞧着新上的糖醋排骨离夫人远了些,正准备上前帮着夹菜,却被霍骁叫住:“你下去吧。”

祥珠愣了愣,不明白好端端伺候夫人用膳,将军怎么突然要遣她走,可也不敢多问,只能应声退下。

祥珠前脚刚把房门带上,后脚霍骁便伸手将云绮抱进怀里。

男人肌肉坚实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声音裹着刚褪去几分的沙哑,语气沉沉:“我喂你。”

她累着了。

哪怕只有一天,他也曾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君,如今纵不算夫妻,也有了夫妻之实。只要她在他身边,就该由他事事照顾着。

云绮鼻尖萦绕着酱鸭的油香,便抬了抬下巴,朝着那盘色泽红亮的酱鸭晃了晃:“要那个。”

霍骁立马执起银筷,目光在酱鸭上扫了圈,夹了块鸭皮薄脆、没什么筋骨的嫩肉,递到她嘴边来。

这边,将军府的房里飘着饭菜的香气,云绮懒洋洋地窝在霍骁怀里,只偶尔抬抬下巴指明想吃的菜式,便有食物递到唇边,眼底满是慵懒。

而另一边,侯府的昭玥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整张紫檀木长桌上铺满了宣纸,连桌角都垂落着半张写满字的纸,地上更是层层叠叠堆着纸卷。

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卷起几张散落在脚边的纸,露出上面写的大大小小的字。

笔锋带着几分稚拙,却每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一眼便能看出是在反复练习。

云汐玥坐在案前,早已累得腰酸背痛,握着狼毫的手也微微发颤。她动了动已经累僵的手腕,骨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一旁的兰香看着心疼不已,端着温好的参茶上前,劝道:“小姐,您又从清晨写到现在,整整一天都没歇过,手腕都肿了,快歇一歇吧。”

云汐玥却只是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将手腕按了按,目光依旧落在自己尚显稚拙的字迹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我还能继续写,兰香,再去给我拿些新的宣纸来。”

兰香发现,自从上次小姐在竹影轩外的树荫下撞见三少爷与大小姐,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后,小姐像是变了许多。

这十几天来,小姐铆足了劲般发奋图强,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提升自己上。

每日天刚蒙蒙亮,她便准时起身,跟着府里最严苛的礼仪嬷嬷学规矩。站身形时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双腿酸麻也不肯多挪半步。

连行礼时手腕的弧度、屈膝的角度,都要对着铜镜反复琢磨,直到嬷嬷点头才算完。

到了下午,她又端坐在书房里,跟着大少爷请来的教书先生念书识字。

先生讲诗词典故时,小姐都听得格外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追着先生细细请教,半点不敢懈怠。

前些日子,小姐更是特意让夫人出面,将京中最有名望的书法大师柳真言先生请进府里,说要跟着大师学写字。

书法向来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学成的,讲究的是笔力的掌控、章法的布局,得日复一日地临摹、琢磨,才能慢慢摸到门道。

不过小姐却对柳大师语气坚定地说,她不求一蹴而就,眼下只想先学好一个字。自那之后,便日日从早到晚,只要有空都在练习。

云汐玥的确变了。

自从那日在竹影轩外,她亲眼看见自己处心积虑想要接近的云烬尘,竟在躺椅上的云绮旁边屈膝跪下,说他生来就该是姐姐的狗。

那话也直直扎进她心里,让她瞬间被绝望裹住。

原来她费尽心思献殷勤想要讨好的人,对另一个人竟是这般俯首帖耳。她在这两人之间,简直像个多余的笑话。

可这绝望又何止源于此?

先前她次次想与云绮作对,却次次被压得抬不起头,甚至总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无论是设计想让云绮在宫宴上出丑,还是假装自己被云绮推下水后来就真被云绮当众推下水。每一次较量,她都像个跳梁小丑,把狼狈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也是那日转身逃离的瞬间,她忽然就想明白了。

云绮纵然是不学无术,被人说蠢笨无知,在京中声名狼藉,可她活得坦荡自在,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与评判。

而她自己呢?一直把超过云绮当成执念,可细想下来,她除了侯府真千金这层身份,其实也根本什么都没有。

她是侯府嫡女,却是从小身为最低等的奴婢长大的。世家贵女们精通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连入门都难。礼仪上,她也根本没有其他世家千金从小教养熏陶的从容优雅。

在外旁人就算敬她,恭维她,也只是冲着她侯府嫡女的这层身份,根本不是真心敬她这个人。

她有什么能真正超过云绮,让人另眼相待的地方?

想通这些时,她心里所有的绝望和不甘忽然就化作了坚定。

若真要比过云绮,她便不能再盯着那些虚无的争斗,而是要在云绮所不擅长的地方,一点点补齐自己的短板。

她要成为一个真正知书达礼、能写会画、精通风雅的贵女,一个和云绮截然不同的人,靠自己在京中贵女圈站稳脚跟。

而几日后昭华公主女儿的满月宴,就是她的机会。

第298章 你就这么不乐意嫁他?

云汐玥清楚,自己冥冥中好似受到了神明庇佑,竟然拥有了一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这能力藏在梦里,老天爷让她窥见尚未发生的事,好让她提前结交贵人、早做筹谋。

第一次入梦,她看见了出现在慈幼堂的安和长公主与裴丞相。

可那日暴雨滂沱,她急匆匆赶去慈幼堂验证梦境,却恰好与等候在外的裴丞相失之交臂。

事后她辗转打听出长公主身份,借机寻去清宁寺,却发现长公主早已与云绮相识,二人还亲密无间,衬得她无比多余。

第二次入梦,她梦见富可敌国的江南首富沈老爷找上侯府。得知府中这么多年无人问津的云烬尘,竟然是沈老爷唯一的血脉。

她几次三番想接近讨好云烬尘,换来的却是他的冷若冰霜。反观云绮,却没费任何力气,云烬尘只对她温驯服从,俯首帖耳。

前些日子,她刚收到昭华公主府送来的景宁小郡主满月宴的请帖,当晚便做了第三次梦。

这一次,她梦见了满月宴上的情景,也提前知晓了昭华公主会在宴上做什么。

前两次天赐的机会,她都没能把握住。

这一次,离满月宴尚有不少时日,她绝不能再错过。

安和长公主是陛下胞姐,身份尊贵,昭华公主是太后唯一的女儿,身份同样尊贵至极。

若是能得昭华公主青眼相加,她日后的前程也是不可限量。

而且满月宴上王孙贵胄齐聚、贵女云集。若是她能礼仪周全、举止端庄,再不经意展露一手才艺惊艳众人,便能顺理成章在京中贵女圈站稳脚跟,彻底摆脱过去的平庸。

正因如此,她才这般苦心练习礼仪,还求着娘亲请来京中最负盛名的书法大师柳真言,亲自教导自己练字。

更重要的是,这次满月宴,压根没有邀请云绮这个假千金。

云汐玥是真的怕了。

过去的日子里,无论她怎么筹谋、怎么努力,云绮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就碾压她,让她像个跳梁小丑,永远活在她的阴影里。

而这一次,云绮根本不会出现在宴会上,总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云汐玥瞬间又充满干劲。哪怕手腕早已僵硬发酸,她却咬着牙强撑着,语气斩钉截铁地对兰香吩咐:“快取纸笔来,我还能继续写!”

云汐玥当然不知道,早在前几日,谢凛羽就已经让人把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请帖,送到了云绮手中。

另一边,将军府的晚膳刚结束。云绮吃得心满意足,下人们正鱼贯而入收拾碗筷。

就在这时,出门散心整整一下午的霍夫人,终于回府了。

她直到此刻,才勉强从午后撞见云绮的惊怒刺激中缓过神来。

可当府里的嬷嬷吞吞吐吐,把今日下午碧桐院里的动静一五一十说出来时,霍夫人只觉得气血上涌,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晕过去。

她儿子莫不是疯了!

青天白日的,竟然就和那个女人在屋里行那苟且之事,还厮混了整整一下午,闹得全府上下人尽皆知!

更离谱的是,他们怎么敢这么做?她儿子早已写下休书,把云绮休了,两人早就没了夫妻名分。如今这般不知廉耻,成何体统!

难不成,她儿子是想把这个女人再娶回府?

霍夫人真要被气死了。

云绮这女人,一没显赫家世,二没清白名声,三没半点才情,四没温婉品性。除了一张蛊惑人心的妖媚脸蛋,简直一无是处!

若是她儿子真敢再把这女人娶进门,她便是拼了老命,也绝不会同意!

霍夫人怒火中烧,带着一身凌厉气势,就直奔碧桐院而去。

还恶狠狠跟身边的嬷嬷交代,一会儿不管她如何对那女人恶语相向,让她认清现实,都不必阻拦。

可还没等她靠近屋门,屋内传来的谈话声,就先一步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先是她儿子霍骁的声音。

低沉微哑,褪去了往日的冷冽锐气,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

“晚些走,再待一会儿,好不好?”

紧接着,便是少女懒洋洋的嗓音,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好。我要回去沐浴更衣,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听到这样的回复,男人又道:“将军府也能沐浴,我这就让人烧水备衣。”

少女仍是不假思索地驳回,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这屋里冷得很,我才不要在这里沐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霍骁知晓怀里的人最怕冷。

他想到了要捕灵狐给她做围脖和披风,却没想到在将军府给她建暖阁。

因为先前他问过她,还愿不愿意重新嫁给他,当时她说的是,好马不吃回头草。

所以今日之前,他从未奢望过,她会再踏入他们这新婚时的婚房。更没想过,能与她真正圆房。

哪怕明日他就让人把这屋子改成暖阁,眼下,她也定然是嫌弃的。

没了再把人留久些的理由,霍骁抿紧薄唇,顿了顿,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沉哑:“……那我送你回去。”

“不要,”少女的拒绝依旧不假思索,瞥了他一眼,“你现在眼睛不方便,出了门可能还得我扶着你。”

她最讨厌麻烦了。

霍骁又陷入了沉默。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滞,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片刻后,霍骁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臂,将人牢牢圈进怀里。力道一点点收紧,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存,攥得再紧些、留得再久些。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层沙,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挣扎与卑微,几乎是带着几分几不可察的恳求,字字叩在云绮耳边。

纵然已经知道答案,他还是剩一丝幻想,或许今日他们圆了房,她的想法或许会有变化,他还想再问一次。

“真的,不愿意再嫁给我吗?”

“阿绮……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霍骁说求她。

霍骁这辈子只做过一件让自己后悔的事,会让自己后悔终生。

若是她愿意重新嫁给他,让他上刀山下火海,做什么都愿意。

他心甘情愿把他的一切都给她,只要她想要。

然而这个问题在云绮这里,根本不需要考虑。

她想都没想,已经懒洋洋给出了答案:“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是绝对不会再嫁给将军的。”

话音刚落,屋内的门忽然被推开。

云绮正漫不经心靠在霍骁怀里,一抬眼,就看见霍夫人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说话时眼睛都气红了,几乎气急败坏:“不是,云绮,我儿子有这么配不上你吗,你就这么不乐意嫁他?”

第299章 你会处理个什么?

先前在玉声楼,看见自己儿子用自己的手给云绮当渣斗,霍夫人就想到了,或许她儿子和云绮两个人之间,她儿子才是上赶着的那个。

可她不愿意承认。

因为她根本想不通。

云绮如今不过是个与永安侯府毫无血缘的冒牌货,说破天也只是个养女,出身连芝麻小官的女儿都比不上。

又大字不识,名声败坏,在京中声名狼藉。

满京城的世家贵胄,哪家主母会愿意让儿子娶这样一个女子?

更何况,她的儿子是战功赫赫的一品定远将军,是圣上最倚重的武将。

而且他还这般年轻,仪表堂堂,身强体壮,京中多少名门闺秀对他心生敬仰、痴心爱慕,趋之若鹜。

可再不情愿,方才墙角听得明明白白的话语,也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她儿子向来性子内敛,不擅外露情绪,从小到大皆是傲骨铮铮,从未对谁低过半分头颅。

可方才对云绮说话时,他语气里的隐忍与卑微,连求字都轻易说出口,姿态简直低到了极点。

而且同样的话,明显是问过不止一次。

可这云绮的反应,显然没有半分想重新嫁进将军府的意思。

霍夫人又是羞恼,又是百思不得其解。

再怎么样,云绮终究是个女子,难不成是打算一辈子不再嫁人?

如今假千金的身份已然揭露,她无依无靠,难道就不想为自己寻个下半辈子的安稳倚仗?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她儿子更好的选择吗?

竟然拒绝得这般干脆利落,半分犹豫都没有!

她实在忍不了,自己向来受人仰慕、稳重自持的儿子,竟被人如此毫不留情地嫌弃!

霍夫人抬眼望去,正撞见自己儿子将少女圈在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怕人下一秒就会离开。

那副卑微的模样,简直辣眼睛到让她没眼看!

到底这女人是给她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他爱到这般没骨头的地步!

可眼下,她也顾不上斥责这伤风败俗的姿态。

霍夫人死死盯着云绮,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语气里满是义愤填膺的质问:“云绮!你都跟我儿子圆了房,难不成还根本没打算重新嫁给他?”

“我儿子这般英武挺拔,又有赫赫军功在身,更得当今圣上宠信。不管怎么看,嫁给他都绝不可能委屈了你吧?”

“你到底是看不上他哪一点,才这么不愿意嫁给他?”

“你若是对我们将军府有什么不满,尽管直说!只要你肯点头嫁进来,不管什么要求,我让人遂了你的心意就是!”

一旁跟着的嬷嬷大气都不敢喘。

不是。

来的路上夫人还咬牙切齿,说要好好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夫人,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别痴心妄想再嫁进将军府。

怎么才这片刻功夫,反倒变成夫人放低姿态,求着少夫人嫁进来了?

云绮对处理婆媳关系这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因为所谓的婆媳关系,根本就不是靠婆母与儿媳去维护的,多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婆媳关系怎么样,全取决于男人。

当然,也包括前婆母和前儿媳。

她仍旧是懒洋洋的,也没打算回霍夫人的话,直接将目光睨向霍骁。

没等她开口,霍骁已先一步转向自己的母亲,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卑微,恢复了往日的低沉冷峻:“娘,我和阿绮的事,您不必插手,我会处理。”

霍夫人被这话气得鼻孔都要冒烟,声音陡然拔高:“你会处理个什么?你所谓的处理,就是一次两次跟这丫头求婚,再被人毫不留情地拒绝?”

霍骁顿时没话说了。

他娘说得对。

他对云绮……确实没有任何办法。

霍骁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一旁的嬷嬷,递去一个眼神。

嬷嬷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搀扶住霍夫人的胳膊,劝道:“夫人,将军和少夫人自有他们的考量,您就别跟着费心了。您在外奔波了一下午,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回院里歇息。”

霍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嬷嬷连劝带拉,最终不情不愿地离开了碧桐院。

霍夫人走后,碧桐院里的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霍骁没有松开圈着她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你不必把我娘的话放在心上。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会逼你。”

不用霍骁说,云绮也不会把霍夫人的话放在心上。

她微微直起身,挣了挣被圈住的腰肢,语气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天色不早了,我该回侯府了,你不必送我。”

话音落下,云绮明显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身体骤然一僵。

仿佛是怕她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

她抬眼看向霍骁。霍骁的眉眼本就生得深邃,此刻薄唇紧抿着,透着几分隐忍,棱角分明的脸庞却仍旧英挺逼人。

云绮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倾身在他微凉的唇上啄了一下,漫不经心道:“把你眼睛养好,别留下什么后遗症,我可不想以后出门真要扶着你。”

霍骁蓦然抬起眼来。

烛影在眼底翻涌,连带着紧绷的肩背都微微松弛下来。

他听到了她的话。

以后。

她在说,他们的以后。

不等云绮反应,他俯身再度攫住她嫣红的唇瓣,辗转厮磨间,低哑的嗓音混着灼热的气息溢出:“…好。”

回到侯府,已经入了夜。

云绮刚在暖融融的暖阁内沐浴完毕,换上一身松快的素色软缎寝衣,一头青丝松松挽在脑后,还带着未干的湿润暖意。

穗禾便来传话:“小姐,镇国公府的人在府外,说是谢世子给您送了东西。”

第300章 可以直接参加丧仪了

谢凛羽给她送了东西?

云绮眉梢微挑。

说起来,自那日去过镇国公府之后,她确实也好久没见过谢凛羽了。

谢凛羽是生来便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性子,满京城谁也不放在眼里,甚至连太后的话都敢不听,却唯独听她的。

她说等宴会时再见面,谢凛羽这些天竟真没闹出过半点动静,也没来找过她。

想来也该憋疯了。

云绮抬眼,眼睛瞥过去:“送了什么东西来?”

“镇国公府的人说,是谢世子给您准备的参加宴会的衣饰。”话音刚落,穗禾便端着个梨木小箱走过来。

箱子看着就沉甸甸的,将木箱搁在桌上,穗禾小心翼翼掀开箱盖。

最上头是一袭柔雾橘粉的交领襦裙,裙身用浅金线绣着细密的四合如意纹。裙摆处暗绣着零星鹅黄色桂花,花瓣纤巧、走线细腻,精致却不抢眼。

衣裙之下,是一套配套的首饰头面。

一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金丝缠绕得温婉利落。一对菱花形的耳坠,花蕊处嵌着橘粉的玉髓,小巧讨喜。还有一套赤金云纹的发钗和手镯,金饰线条都流畅圆润,仅在关键处点缀细碎的珠玉。

整体风格明媚鲜活,却无半分张扬,既显得娇俏灵动,又契合宴会的端庄场合。

一打开箱盖,穗禾就看直了眼,忍不住惊叹:“小姐,这裙子好漂亮!这样的衣料,奴婢从前从未见过。”

那条襦裙的料子,摸着比上好的云锦还要细腻几分,触手丝滑却不浮飘。

带着一种内敛的垂坠感,烛光下泛着柔光,细看能瞧见布料中隐着极淡的珠光,也不刺眼。

穗禾从未见过这样的布料,云绮却认得。

这种衣料名叫霞影纱,是波斯国只进贡给皇室的贡品,寻常世家连见都见不到。

需得用温水浸泡三日再以桑蚕丝混纺织造,不仅亲肤透气,还能随着光线角度微微变幻色泽,低调中藏着难言的矜贵。

这料子一般人根本不认识,乍一眼,只会觉得这料子手感极好、颜色衬人,却不知其织造工艺的繁复与原料的稀缺。更不懂这看似简单的布料,价值甚至抵得上半座宅院。

原来谢凛羽这么多日没动静,是在替她准备这个。

至于谢凛羽为何会有霞影纱,想来是他跟太后求来的。毕竟太后对这位表外孙的疼宠,也是满京城皆知的事情。

不得不说,谢凛羽挑东西的眼光和品味,倒是合她心意。这衣裙与首饰,她都挺喜欢。

而且,谢凛羽显然把她先前的话放在了心上,才没给她准备绯色那般张扬惹眼的衣饰来。

云绮抬起下颌,吩咐穗禾道:“收着吧,留着宴会那日穿。”

倒是省得她想赴宴时穿什么了。

景宁小郡主的满月宴,就在四日后。

原剧情里,这场宴会自然是邀请了云汐玥的。而想都不必想,云汐玥自然又是在宴上落落大方、光彩照人。

不仅收获满场倾慕,更得到昭华公主青眼。继安和长公主将她视如己出后,昭华公主再一亲近,便又成了她的一大倚仗。

这般桥段,云绮都已经看腻了。

那话本里翻来覆去都是如此,只要云汐玥现身,必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必能撞上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后面的剧情她不过草草翻过,实在懒得细究。

但她要去这场满月宴,倒不是为了和云汐玥争抢昭华公主这份机缘,也不是单纯想凑个热闹,而是另有目的。

虽没细看宴会详情,可她隐约记得话本里一笔带过,昭华公主为给女儿祈福,求个一生顺遂无忧,特意请来了一位大师。

这位大师名叫玄尘,传闻是隐于终南山的高人,通阴阳、晓命理,能看破天机、逆改时运。

有人说他曾为边关将领卜算,一语道破敌军埋伏,救下整支军队。也有人说他仅凭一面之缘,便能说透他人半生祸福,字字句句分毫不差。

此人向来淡泊名利,不入凡尘俗世,便是王公贵族亲自登山相请,也未必能得他一见。

昭华公主能将他请来,想来也是费了好一番心血功夫,足见其对小郡主的疼爱。

云绮想去见见这个人。

……

之后一连几天,云绮依旧闭门不出,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转眼便到了十月初三,正是昭华公主府为景宁小郡主办满月宴的日子。

这场晚宴定在傍晚开始。

小郡主八字里喜金,傍晚酉时金气最盛,阴阳调和,昭华公主将宴会设在此时开始,也是想为女儿纳福聚运。

未时三刻,云绮却仍在榻上安然午睡,一旁的穗禾却急得不行。

直到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榻上的人才终于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蒙。

穗禾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小姐,您可算醒了!咱们得抓紧时间更衣梳妆了!我听说昭玥院那边,二小姐可是从上午就开始准备了。”

云绮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急什么。”

云汐玥为了赴宴要精心打扮,自然要耗费大半日功夫,而她天生就长了一张给她省事儿的脸。

更何况,这几日她已经用上了颜夕给她准备的冰肌玉骨膏。

这冰肌玉骨膏就如话本里所说的那般神奇。她原本的肌肤就已是白皙细腻,如今只用了四日,肌肤就更显莹润通透。

透着一层自然的柔光,宛若凝脂。连鼻尖的淡淡倦意,都被这好气色衬得添了几分慵懒风情。

穗禾低头望着自家小姐,发丝松松披散在肩头,带着刚睡醒的微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脸上未施半点粉黛,却比那些精心描眉画眼的贵女还要夺目。那肌肤白得发光,又透着粉润,一双眸子水汽氤氲,顾盼间自有风情。

她心头顿时安定下来。

是啊,有什么好急的!

自家小姐便是将长发随便挽个松松的髻,只轻点一层豆沙口脂,素面朝天去赴宴,也照样能耀眼夺目。

在云汐玥和萧兰淑已经先一步坐上去往公主府的马车后,云绮才慢悠悠从后门出了侯府。

她与谢凛羽约好在后巷碰面。

刚站定脚步,正要抬眼环顾四周寻找谢凛羽的身影,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双臂膀已经从身后紧紧环了过来,将她整个人牢牢圈进怀里。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少年身上带着秋日午后的淡淡阳光气息,混着几分清新的柑橘香与青草气息,干净又鲜活,怀抱炙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

谢凛羽下颌抵在她耳侧,与她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手臂也收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跑掉,语气里的委屈快溢出来。

“半个月……阿绮,整整半个月我都没见到你!”

“再让我等下去,你都不用去参加公主府的满月宴了,可以直接参加我的丧仪了!”

第301章 这一次,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谢凛羽觉得自己真是快想云绮想疯了。

白天想,晚上想,日日都想。

虽说半个月前那桩事,至今想起来仍让他羞耻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越是羞耻,那画面就越清晰。

他戴着亲手做的奶白狗耳朵,身后缀着毛茸茸的狗尾巴,拘谨又忐忑地坐在圈椅上,双腿分开,将自己全然暴露在她眼前,笨拙又失控。

那感觉实在是刺激过头了。

他至今记得,起初有多紧张,连手都在发颤,可到了后来,身体的本能却压过了理智,彻底不受控制地沉沦。

尤其是在她那饶有兴致又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每一寸触感都被无限放大,羞耻与欢愉交织在一起,近乎加倍的强烈。让他至今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心头发烫、呼吸发紧。

他为她的直白和大胆着迷。

连那种被她漫不经心掌控着、步步引导的感觉,也让他上瘾般爱上。

可他偏偏又什么都不能做。

这些日子越是想她,就越不能不听她的话,要按捺住满心思念,不能偷偷跑来找她。

可恶。

他明明知道,外面有一大堆莺莺燕燕不三不四的男人觊觎着她,可他偏偏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把那些讨厌鬼通通挡回去!

但不管怎么样,今天他总算熬出头了!

他终于又抱住阿绮了!

温热的触感、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谢凛羽心头的躁动和委屈瞬间翻涌,眼底燃起炽热的光。

就是今晚,这一次,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云绮从谢凛羽怀里挣了挣,转过身来。

夕阳的金辉斜斜洒下,恰好落在少年脸上。

谢凛羽本就生得剑眉星目、俊朗逼人,此刻眼尾泛红,平日里桀骜张扬的锐气全然褪去,像只盼了主人许久的小狗,只剩满心的委屈与巴巴的期待。

云绮抬眼瞥他一眼:“哪有人这样自己咒自己的。”

世家贵胄向来讲究避讳,生死之事更是讳莫如深,可谢凛羽倒好,连参加他丧仪这种话都张口就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不过半个月未见,谢凛羽竟似又蹿高了些,身形愈发挺拔修长,比她高出更多了。

虽然不可能比过霍骁,但她记得,先前谢凛羽应该和裴羡差不多高,现在看着倒是比裴羡还高了。

云绮说着,目光向下移了移,视线落在谢凛羽的衣着上。

她算是明白,谢凛羽为何要那般精心给她准备赴宴的衣裙了。

谢凛羽身上的锦袍,衣身用银线绣着与她襦裙同源的四合如意纹,纹路疏密一致,一看便是出自同一位绣娘之手。领口、袖口的滚边,特意用了柔雾橘色丝线,与她襦裙的底色遥相呼应。

更显眼的是他腰间束着的橘粉相间玉髓腰带,上面镶嵌的玉髓块,与她耳坠上的玉髓质地一模一样,色泽深浅如一,分明是同一块料子雕琢而成,妥妥的成对之物。

这般装扮,分开看他们各是雅致华贵,可一旦两人站在一起,便处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满是恋人之间才有的呼应。

全是小心机。

谢凛羽仍旧委屈着:“我说的是实话。”

但当他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身上穿的正是他精心准备的衣裙,与他的装扮处处相衬时,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眼底只剩亮晶晶的欢喜。

说着,他便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抱她。

云绮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先上马车再说。”

再磨叽下去,参加宴会真要迟到了。

镇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黑漆描金的车驾气派十足。

云绮刚走近马车,车夫便连忙躬身,伸手去取车旁备好的脚踏,动作麻利又恭敬。

可不等车夫将那实木脚踏搁在地上,谢凛羽已急切地大步跨上前,对着车夫凶巴巴瞪了一眼。

他转瞬间便转过身,望着云绮,带着只想和她贴在一起的黏糊劲儿:“阿绮,不踩这个破玩意儿,我抱你上车。”

谢凛羽话音刚落,俯身弯腰,一手稳稳托住云绮膝弯,另一手揽住她腰后,稍一用力便将人向上托起,顺势放到身旁的马车上。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少年人的利落力道,弯腰、起身、送人的动作一气呵成。松手时却磨磨蹭蹭,迟迟舍不得收回,眼神黏在她身上,满是依依不舍。

云绮把他的手拍掉:“赶紧上来。”

谢凛羽立马照做,紧跟着她钻进马车。

这辆镇国公府的马车内部格外宽敞,正前方的软榻座位铺着厚实的锦垫,别说两人并肩坐,再添一人也绰绰有余。

云绮先侧身坐下,刚坐稳,谢凛羽便迫不及待地贴了过来。

整个上身向她倾斜,脑袋也往她这边靠,整个人像块黏人的膏药,恨不得嵌进她身边的位置。

谢凛羽对着车外扬声喊了句:“可以走了。”

“是,世子。”车外立刻传来车夫扬鞭的声响,紧接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轱辘声。

随着马车平稳行进,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

云绮能察觉到,身旁的谢凛羽像是屁股上长了刺,身子坐不住地扭来扭去,嘴唇抿了又抿,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副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模样,活脱脱像个羞于开口的小媳妇。

云绮实在看不下去了,睨他一眼:“你到底想求我什么,说出来满足你就是了。”

“真的?” 谢凛羽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亮的星辰,瞬间没了刚才的扭捏。

云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慵懒:“当然是真的。”

话音刚落,谢凛羽立马往前凑了凑。

那张俊朗又带着少年青涩的脸直接侧过来,脸颊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呼吸都带着点急促的热意,语气是藏不住的急切,还裹着点小狗讨奖励似的软:“那,先扇这边!”

第302章 想亲

云绮也是有些啼笑皆非。

合着谢凛羽方才那半天的扭捏试探,就是盼着她扇他一巴掌?

完全可以早点说。

她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少年凑过来时带着几分青涩的急切,耳尖泛红,眼神亮得惊人,像只急于求抚摸的小狗,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莽撞。

而云绮眉梢微挑,微微扬起脖颈,姿态慵懒又漂亮。

她抬手便是一巴掌,干净利落地落在谢凛羽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车厢内格外清亮。

红印瞬间在白皙的脸颊上浮现,谢凛羽却像是被点燃了什么,眼底翻涌着灼热的光,兴奋得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这个感觉!

方才她扇过来时,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此刻脸颊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却让他浑身狠狠一颤。

这半个月来积压的空虚、寂寞与难耐,在这一巴掌后瞬间尽数消散。

躁动不安的心终于踏实下来了。

这是她独独给他的、独一无二的宠爱!

谢凛羽几乎是立刻将右半边脸也凑了过来,尾巴都快摇起来似的,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期冀。

云绮也没客气,懒洋洋地手腕一转,又利落赏了他右脸一巴掌。

两颊对称的红印泛起,谢凛羽舒服地喟叹一声,眼底的满足几乎要溢出来。

……好爽。

谢凛羽脸颊泛着未消的薄红,目光牢牢锁在云绮脸上,移不开半分。

他一直知道她漂亮,从以前见到就知道。

两年前他说是喜欢云绮,可他只不过是沉迷这张夺目的脸,根本谈不上真正的喜欢。

他也没想到,把人当成死对头的两年后,他的整个人,他的心,却彻底沦陷得一塌糊涂。

而此刻近距离看着,他怎么觉得,她好像比半个月前更美了。

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的肌肤,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媚,鼻梁挺翘又秀气,每一处五官都精致得恰到好处,凑在一起,便成了让人移不开眼的绝色。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在她的唇上。

那唇瓣饱满得恰到好处,色泽是自然的粉润,唇线清晰又柔和,此刻微微张着,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娇憨,像是绯色的樱桃,透着诱人的甜。

谢凛羽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想亲。

要忍不住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又汹涌地冒出来,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先前阿绮都是在他亲过之后才扇他。

如今巴掌已经落了实处,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痛感还在脸颊灼烧。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现在可以亲她了?

谢凛羽胸口起伏,呼吸骤然变得灼热,视线胶着在云绮的唇上,喉结又不禁滚了一圈。

他当然也不敢直接亲上去,只像只试探着靠近主人的小狗,一点点往前倾身,动作慢得几乎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马车外是深秋的晚风,卷着窗外的清冽气息钻进窗缝。车轮碾过落满枯叶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车厢里愈发静谧。

同时也透进几缕斜阳的余晖,柔和地落在两人身上,映得谢凛羽泛红的脸颊更显滚烫。

距离一点点拉近,他能清晰闻到她发间熟悉的香气,缠得人心里发痒。

鼻尖先一步凑了过去,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蔓延,带着独有的干净气息,与周遭的秋凉形成鲜明反差。

说不清是谁先往前挪了半分,柔软的唇瓣贴在一起。

谢凛羽浑身一震,战栗的感觉从尾椎骨窜起。

大脑短暂空白后,便被翻涌的渴望彻底淹没。

他再也忍不住,先前那点试探陡然烟消云散,只剩下少年人不管不顾的急切。

抬手扣住云绮后颈的力道重了几分,将她牢牢往自己这边带,让唇瓣贴合得密不透风。

另一只手猛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心底的渴望愈发汹涌。

他不再小心翼翼,唇瓣急切地厮磨、辗转,带着少年独有的莽撞与炽热,舌尖迫不及待地撬开她的唇齿,去探寻更深的柔软。

第303章 人不齐但也算团建

谢凛羽呼吸变得粗重灼热,整个人沉溺其中。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压抑不住的渴求,像是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拼尽全力想要汲取更多的甜。

车厢外的风声早已被隔绝,只剩下两人交叠缠绕的呼吸,几乎要融化在一起。

窗缝透入的斜阳描摹着彼此紧紧相贴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少年人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与渴望,青涩又滚烫。

直到车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谢凛羽才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强行松开了怀里人的唇瓣。

谢凛羽知道抱得这么紧,自己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但他已经不感到羞耻了。

有什么好羞耻的。

反正比这羞耻一百倍的事情他都已经干过了。

而且,这是他喜欢阿绮的证明。越那什么就越证明他有多喜欢阿绮,他应该骄傲才对!

谢凛羽依旧将云绮紧紧圈在怀中,手臂收得极紧。

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胸膛贴着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

谢凛羽的眼睛红得厉害,眼尾泛着水光,带着几分小狗似的执拗与灼热,舍不得移开半分。

脸颊紧紧贴着云绮的脸,滚烫的肌肤相贴,用还带着喘息的声音唤她:“宝宝……”

宝宝?

云绮被谢凛羽方才那样急切地亲着,唇上的口脂都差不多被他吃没了。

她忍不住蹙眉:“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这般叫法,她只听说,民间有些长辈哄自家幼童才会用。

可谢凛羽却理直气壮,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又带着几分委屈的黏人:“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宝贝,所以我才这样叫,一点都不奇怪!”

谢凛羽没说,真正的原因是阿绮这个称呼,旁人也能这般唤她。他偏想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只属于他和阿绮的。

说着,谢凛羽滚烫的唇瓣便覆上她的耳垂。胸膛又微微起伏,在她耳边唤着,声音哑得有些含糊:“宝宝……好想你……”

气息裹着直白的情意,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又变得炙热。

眼底的渴望又翻涌上来,唇瓣正要往下移,去寻她柔软的唇。

谢凛羽当然还没亲够。

他等了整整半个月,日思夜想盼着这样贴近她,不过半炷香的亲吻,怎么可能够?!

可偏偏,这炙热的氛围才刚重新燃起,就被车外的声音打断。

马车咯噔一声稳稳停住,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恭敬又清晰:“世子,云大小姐,公主府到了。”

这么快就到了?

谢凛羽眼底的热意还没褪,骤然被打断,一股火直往脑门窜。

这车夫是怎么回事?赶车赶得这么快!

他抱着阿绮还什么都没干呢,就已经到公主府了?

他向来是桀骜不驯有火就撒,对着车外冷冰冰,且阴阳怪气:“你这赶车的脚程,倒是比驿馆的快马还利落!”

车外的车夫没听出他话里的讽意,反倒以为是夸奖,连忙恭敬回话:“谢世子谬赞!小的知晓世子和云大小姐要赴宴,便想着尽快送到,不敢耽搁半分,能得世子夸奖,是小的福气!”

谢凛羽:“……”

一口气被憋得不上不下。

当下掀开车帘的动作都带着怒气,从怀里摸出一袋银子,啪地扔到车夫身上。

咬牙切齿:“明天你不用赶车了,给我调到账房去,跟着账房先生打下手!”

他一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光是看一眼账本他都会头疼欲裂。这种折磨人的活,正好用来罚这没眼力见的!

车夫已经被这沉甸甸的一袋银子砸蒙了,紧接着又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置信,大喜过望。

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忙扑通一声对着车辕作揖,声音里满是感激:“谢世子恩典!谢世子提拔!”

账房那可是多么体面的差事啊!风吹不着日晒不着,每月月钱还比赶车多三成,日后见了同乡也有脸面!

世子真是顶天的大好人!

谢凛羽眼睛一瞪。

谁要这人谢他啊!

“别闹了。”云绮的声音懒懒传过来,“正好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进公主府了。”

闻言,谢凛羽脸上那点不耐瞬间抹去,眼底立马漾开讨好,屁颠屁颠就转身抬手,语气黏人:“宝宝,我抱你下来。”

堪称变脸大师。

到了公主府也好。

他今晚还要见他的那些个情敌,他正好可以早做准备!

此刻,马车停在公主府外数米外。

云绮先掀起竹帘,看了眼人声熙攘的窗外。

昭华公主显然对小郡主的满月宴极为重视,整个公主府被装点得如同白昼。

朱红大门漆得油亮,府墙之上,每隔三尺便悬着一盏大红宫灯,绵延至府邸深处,远远望去,似赤色火龙盘踞,将夜空都染得暖亮。

府门前早已车水马龙,各式华贵马车排成长龙,锦绣绸缎的车帘被仆从掀开,身着绫罗绸缎的宾客们陆续下车。

男宾们或身着锦袍玉带,腰佩玉佩,步履沉稳。女眷们则头戴珠翠,裙摆曳地,环佩叮当,面带笑意、互相寒暄着拾级而上。

府门内侧设着两处登记台,宾客们带来的贺礼被仆从们抬上前去。几位管事一边核对宾客姓名记录,再由专人将贺礼送进府内。

云绮无意借这场宴会接近昭华公主,自然也没在贺礼上费什么心思,只备了符合她身份又不出错的,与谢凛羽带的贺礼一同放在另一辆马车。

此时,阿福和穗禾已经从后面的马车下来,正把贺礼往公主府搬。

因着府外宾客马车众多,也没人会特意注意到他们这里。云绮手一抬,便任由谢凛羽将自己抱下去。

谢凛羽向来不会放过任何与她亲近的机会。

就抱着她下马车的这会儿功夫,还将声音压得轻软,在她耳边黏糊糊撒娇:“宝宝,待会儿没人的时候,我们还亲亲好不好……”

云绮还没回应,却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

周遭原本喧闹的气流像是被无形的气场凝滞了一瞬,连耳边的嘈杂都淡了几分。

待她在地上站定,下意识抬眼,循着方向看去。

这一看,却让她身形骤然一顿。

因为不远处的汉白玉石阶旁,三道身影静静立着。

三个男人风格迥异,却每个都足够夺目。

每一个都是她是再熟悉不过的。

最左侧是霍骁。

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绷得笔直。一双刚恢复不久的眼眸深邃,周身萦绕着一股克制内敛的气场。

而石阶另一侧,竟然是裴羡。

他依旧偏爱青色,身姿清瘦颀长,墨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反倒衬得眉目愈发清冷如画。晚风吹过他的衣摆,漾起细微的弧度。

云绮没想到霍骁和裴羡会来。

她自然知晓,裴羡是执掌朝政的当朝丞相,霍骁是手握兵权的定远将军,两人皆位极人臣,定然会收到公主府的邀约。

可霍骁的眼疾应该才刚恢复,按常理应该还会在将军府静养,他也不是喜欢凑这种热闹的性格。

裴羡更不必说,在此之前,除了皇帝亲召的宫宴,他从未应过任何王公贵胄的私下邀约,更从未参加过任何宴请。

而且,她许多日前曾随意打听过宾客名单,并没有听说霍骁和裴羡会来。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站在霍骁与裴羡不远处的,还有楚翊。

他今日穿了一袭暗金色锦袍,衣摆处用玄色丝线绣着几尾游动的锦鲤,鳞爪纹路细密精致,低调中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那双眼睛,深邃如同藏着万千思绪的深潭。

就在云绮站定的那一瞬间,三道目光几乎同时朝她这边投来。

先是落在她的脸上,各自神色有异。而后,又极其一致地、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谢凛羽仍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

第304章 谁说拉仇恨这事儿不存在天赋呢

谢凛羽环在云绮腰间的手一顿。

那三道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太过灼人,即便他素来跳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目光来源回头,当看清不远处立着的三道身影时,原本还黏在云绮身上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整个人顿时精神一震,连带着环抱云绮的手臂都紧了几分。

谁说这车夫马车驾得不好?

这车夫驾车驾得可太好了!

他抱着阿绮刚从车上下来,竟然正好撞上了他最想撞见的人。这怎么能不算是天助他也?

谢凛羽的目光在霍骁、裴羡和楚翊身上转了一圈,心里的小算盘立马噼里啪啦算起来。

他不知道楚翊为什么也站在那里。

不过荣贵妃与昭阳公主素来交好,作为荣贵妃之子,楚翊来参加这场满月宴合情合理,想来不过是碰巧撞上罢了。

但霍骁和裴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可是一清二楚。

因为,就是他把他们叫来的!

谢凛羽在心底骄傲得很。

先前云绮在镇国公府,跟他说说想来参加这场满月宴,他当时就想到,霍骁身为定远将军,裴羡是当朝丞相,皆是昭华公主需要礼遇的重臣,公主府的请帖定然会送到他们手中。

为了这场宴会,他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准备。

先是跟太后皇外祖母软磨硬泡求来霞影纱,又是让宫内手艺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工,这才制成他和阿绮今晚穿的相配衣袍。

选这橘粉色系,自然是因为粉色娇嫩。

那个霍骁,日日裹着一身玄色劲装或是墨色朝服,整个人沉闷得像块黑炭。而这橘粉色正衬他这十六岁的年纪,显得他年轻水灵。

至于裴羡,一个十七岁就考中新科状元、二十岁就当上丞相的前无古人的变态,脑子他是比不了了,就偷偷让人把自己今晚穿的靴子垫高一些,就是为了站在裴羡身边时能压过他。

他在这摩拳擦掌信心十足,结果一打听,他却听说霍骁和裴羡都婉拒了公主府的邀请,压根没打算来。

他可是想好了要和阿绮甜甜蜜蜜并肩出现在宴会上,气死霍骁和裴羡的,他们俩不来怎么行?

所以昨日,他故意让人去将军府和丞相府送信,说阿绮今日也会来赴宴。

他就知道,这俩人肯定会来的。

哼!

如今看着不远处几人投来的目光,谢凛羽心里更是得意。

他就是要让霍骁和裴羡清清楚楚地看到,能站在阿绮身边,和她青梅竹马、天生一对的人,是他!

这边,三个男人的目光都锁在云绮和谢凛羽身上。

每个人都看得真切。

云绮不仅是和谢凛羽同乘一辆马车而来,下车时更是被谢凛羽十分自然熟稔地抱下来的。

少年手臂环着她腰背的动作流畅如本能,扣在她腰间时还下意识收了力道,那股子自然流露的姿态,亲昵得刺眼。

更惹人注目的是两人的装扮,同色系的橘粉绫罗衣袍上,连绣线的渐变都分毫不差。云绮耳坠上悬着的玉髓,恰与谢凛羽腰带上嵌的是一对。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眉眼间的默契与衣饰的呼应缠缠绕绕,生出一种年少便青梅竹马、旁人插不进半分的适配感,鲜活又登对。

因着距离不远,细节也能看清。少女鬓边的发丝微微凌乱,脸颊泛着一层慵懒的薄红,她唇上的口脂明明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唇瓣却依旧透着嫣红水润。

他们在马车上亲过了。

这是霍骁、裴羡和楚翊,在这一瞬间同时涌上脑海的想法。

紧接着,他们目光向下,便看见谢凛羽环在少女腰间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像是在宣示主权般,少年英气的眉梢高高挑起,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惊讶:“呦,好巧。霍将军、裴丞相,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阿福刚送完贺礼回来,就听见自家世子十分挑衅地说出这话。

立马惶恐。

明明是他家世子昨晚特意让人往将军府和丞相府送信,把人家这两位“请”来的,如今人真的来了,世子还在这里明知故问。

裴丞相就算了,好歹是个文臣,可人家那霍将军是啥人,世子他真的不怕挨打吗!

阿福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家世子已经彻底对云大小姐沦陷了,还把云大小姐的前任夫君和两年前轰轰烈烈追求过的裴丞相当成头号仇敌。

可这般贴脸挑衅的架势,连他看着都替世子捏把汗。

谢凛羽的话一出口,三个男人的神色各有暗涌,心思重重。

霍骁的雪盲症才刚痊愈,视线里的光影还带着几分朦胧,可眼前谢凛羽与她亲近的模样,却看得异常清晰,心脏像是被重物碾过,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她竟然和谢凛羽这般亲近了吗。

也是,他们是青梅竹马,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而他和她,不过只有一日短暂的夫妻缘。

所以,和她第一次的人,就是谢凛羽?

裴羡静立在侧,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素来清冷如孤山寒雪的人,周身那层疏离的气场更淡了些。

他知道的,她身边从不缺倾心于她之人。

那日慈幼堂一别,他提出送她回侯府,她却说想独自去别处走走,让他先走。

他虽不知她要去往何处,可直觉告诉他,她应该是要去见某个人。他不愿纠缠,便顺从了她的意愿。

所以,那日她特意避开他去见的,是这位谢世子吗。

楚翊站在阴影里,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深沉的眼眸像浸在寒潭里,看不出情绪起伏,只透着一股难窥底里的气场。

她问他要寒矶草,要做男子用的避子药。

而今晚,他们看上去这般熟练的亲近。

所以,这个谢凛羽已经和她做过了?

第305章 同仇敌忾

谢凛羽自然不知道霍骁和裴羡在想什么。

但他看得出来,看见他和阿绮之后,这俩人尽管在隐忍,内心也绝对不平静。

他不由得暗爽。

要是把楚翊换成阿绮那个勾栏做派的弟弟就好了。

他现在简直强得可怕,可以一挑三!

云绮看清此刻这番景象后,开口:“放我下来。”

谢凛羽满心不舍,手还恋恋不舍地环在她的腰上,可又不敢不听她的话,只能委委屈屈地松了手。

云绮目光在谢凛羽、霍骁、裴羡和楚翊身上转了一圈。

没说什么,却迈开步伐。

这一刻,在场的四个男人,无论面上是隐忍、是清冷、是深沉,还是刚松开手的失落,所有人的心都几不可控地悬了起来,连呼吸都几乎没了声息。

他们都不知道,她是打算先走到谁身边。

然而这对云绮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选择题。

谢凛羽方才在马车上她给的赏赐已经够多了,霍骁四日前在将军府也得了她足够的甜头,楚翊那边更是早已摊牌,他自己也清楚,在她这儿排不上前头。

还有什么好纠结的?自然只剩下裴羡。

吃还没吃上,这张脸又是她最喜欢的。

况且这四个人虽然都身份显赫,裴羡却偏偏最让人心软。

其他三人或有父母疼宠,或有祖辈庇护,家世根基稳稳当当,唯有他,这么多年始终形单影只,孤零零一个人熬过所有岁月,甚至在这世上连个亲人都没有。

这般境遇,在这种情境下,她还是会对他多怜惜几分的。

可云绮还没走到裴羡跟前,确切地说,刚走到四人中间,恰好被谢凛羽、霍骁、裴羡和楚翊围在正中时,一道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忽然传来:“你们五个这是——干嘛呢?”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又响亮的唱喏声,划破了空气中的微妙氛围:“太子殿下驾到——”

云绮一转头,便对上了楚临那张熟悉的爽朗面容,率先打起招呼:“太子殿下?”

楚临原本是打心底不想来这满月宴的。

昭华公主向来与荣贵妃交好,和他母后皇后的关系素来冷淡。

况且这类场合于他而言,不过是枯坐一两个时辰,看些乏味歌舞、吃些精致却寡淡的宴席,待到腰酸背痛才能离场。期间还要应付各路宾客的阿谀奉承、寒暄客套,实在无聊又烦人。

可他身为太子,母后又是中宫皇后,昭华公主府既递了请帖,他便不能不给这份体面,只能前来。

但他没想到,他这还没进公主府呢,一下马车看见的全是熟人。

只是,他完全没搞懂,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丞相素来清心寡欲,从不参与朝臣贵胄的各类宴请。霍将军前些日子明明传了身体不适的消息。谢家半个多月前就婉拒了公主府的邀请,谢凛羽为何会在此地?

还有楚翊,五日前明明还跟他提过,要专心筹备册封典礼,今夜不会来赴宴,只让人送贺礼过来,此刻却也站在这里。

最让他意外的,是眼前这位容颜明媚、晃得人几乎移不开眼的少女。

他见过云绮几次,知晓她并非传闻中那般不堪,但也不可否认,这位弟妹在京中的名声确实差得离谱。

而他这位昭华姑姑眼高于顶,向来不屑与名声不佳之人结交,断然不可能给云绮递去请帖才对。

该不会是……

楚临左思右想,只有一个可能!

该不会是今晚公主府的宴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彩头吧?

见楚临满眼疑惑,云绮莞尔一笑:“我是跟着谢世子来赴宴的,刚到这儿就遇上了霍将军、裴相,还有四殿下。没站多久,殿下你就来了。”

楚临也没往深处想,闻言便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就别在外面吹风了,一起进去吧。”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那云绮,你便与孤一同走。”

先前在没外人的场合,楚临对云绮是自称“我”的。可今夜是在公主府,宾客云集,他身为太子,言行需合乎礼制,便不能再那般随意。

他让云绮走在自己身边,心思其实很简单。云绮是他的弟妹,无论何时何地,他自然要多照拂几分。

况且她并非公主府正经邀请的客人,京中名声又不算好,孤身进去难免遭人议论指点。有他在身边陪着,旁人就算有闲话,也不敢轻易置喙。

楚临这话刚出口,莫名就觉周遭的空气骤然一凝,似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凉丝丝的风顺着衣领钻进来,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搓了搓手臂。

想必是近来降温愈发厉害,回头得叮嘱他那弟弟也多添件衣裳才是。

云绮听了,眼底笑意更浓,声音清甜:“好呀,那便谢过殿下了。”

一旁的谢凛羽差点没憋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什么好!阿绮明明该和他并肩走进公主府才对!

可看方才阿绮的意思,分明没打算跟他一起,反倒像是要在霍骁和裴羡里挑一个同行。

如果是他俩其中一个的话,那还不如太子呢。

于是,云绮便自然地走在了楚临身侧。

一行人往公主府内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云绮的手背不经意间蹭过霍骁的手背。

她的肌肤细腻柔滑,触上他掌心延伸至手背的粗糙肌理,一软一硬、一滑一涩的触感撞在一起,只转瞬便错开,霍骁却呼吸陡然变沉。

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云绮的背影上。

待到经过裴羡身边时,她又微微侧过头,眼尾眉梢带着软意,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目光温柔得像浸了月色,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

裴羡迎上她的目光,原本微垂的眼睫轻轻一颤。

云绮的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就连身侧的楚临都毫无所觉,可谢凛羽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她身上,这转瞬的小动作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肺都快气炸了!

阿绮怎么对这俩人这般上心!竟然还特意安抚他们!

一行人中,楚翊走得最慢,目光却没离开过霍骁和裴羡,本就晦暗的眼眸愈发深沉晦涩,周身萦绕着冷冽的低气压,那眼神显然算不上友好。

谢凛羽瞥见楚翊这神色,顿时像找到了同盟,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同仇敌忾:“四皇子,你也觉得霍骁和裴羡这俩人很讨厌,对吧!”

第306章 好久不见啊,妹妹

谢凛羽压根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

因为霍骁和裴羡都是他的眼中钉,被他当成头号情敌,但眼前楚翊这位四皇子,从来都没和阿绮接触过。

三个人里显然只有他是好人。

方才看见云绮暗戳戳安抚霍骁、又给裴羡递眼神,谢凛羽气得心口发闷。

一抬眼瞥见楚翊也目光幽深地盯着那俩人,他自然理所当然地觉得楚翊也看他们不顺眼。

有共同的敌人,那可不就是朋友么!

既然是朋友,当然就要凑到一起说讨厌的人坏话!

谢凛羽在楚翊身边吐槽,楚翊脸上却无半分波澜,周身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眼底深不见底。

他对上眼前这位京城小霸王那清澈的眼神,看了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吐出两个字:“的确。”

楚翊抬眸,望向太子身旁的那道少女背影。

明明方才他和霍骁、裴羡一样,都站在她的面前。

她却故意蹭过霍骁的手背,又眼含软意地安抚裴羡,那般温柔耐心地哄着他们两个,独独将他忽略。

只因霍骁是她明面上的前夫,裴羡是她喜欢得人尽皆知的白月光。

唯独他,和她面上几乎毫无牵扯,连被她特殊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他在她心里,就这般被她拿不出手,见不得光吗。

他与她的那些亲密,永远只能藏在暗处。

至于谢凛羽——楚翊先前的确有一瞬在想,谢凛羽是不是已经和云绮做过了。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下一瞬就被推翻。

因为凭借这位谢世子这清澈的眼神,还有来找他说霍骁和裴羡的举动,他已经可以确认了。

如果他已经和阿绮做过了,刚才下马车时他应该已经敲锣打鼓,恨不得踩在霍骁和裴羡头上炫耀了。

得到楚翊的附和,谢凛羽顿时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终于有人懂我的感受了!”

谢凛羽十分满意。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四皇子人还挺不错的!

满月宴设在公主府的澄瑞园。

园内沿湖铺着毡毯,一直延伸到主厅门前,踩上去绵软无声。

两侧的朱红廊柱上缠绕着彩带与粉色绒球,廊下悬着一排排绘着百子千孙图的宫灯,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洒下,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主厅内富丽堂皇,正中央悬挂着弄瓦之喜的匾额,下方供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瓜果糕点,还有长命锁、平安扣等贺礼,件件精致。

宾客们已按身份次第落座,衣香鬓影间尽是端方有礼。众人或低语寒暄,或浅酌慢品,言谈间不失贵胄体面,厅内一派从容雅致。

云汐玥端坐在萧兰淑身侧。萧兰淑身旁坐着的,正是平日里与她交好的李夫人、张夫人和陈夫人。

李夫人率先开口,目光落在云汐玥身上,面露欣赏:“汐玥这孩子真是越发出挑了,气质文静温婉,端端正正往这儿一坐,便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

这话萧兰淑听得满心舒畅。她瞥了眼女儿今晚的装扮——浅碧绣兰花的襦裙,配着素银流苏步摇,清秀雅致却不失灵动,再看她脊背挺直、敛目垂眸的端坐姿态,愈发满意。

这半个多月来,玥儿每日跟着教导嬷嬷刻苦学礼,如今看来,果然成效显著。从前她让教养嬷嬷请了云绮数次,那丫头何曾有过这般端庄模样?

张夫人立刻附和:“可不是嘛!毕竟是萧夫人的亲生血脉,根正苗红。哪像从前那个,一到这种场合就出乖露丑,白白丢了侯府的脸面。”

陈夫人也跟着说道:“如今有了汐玥这等懂事的孩子便知,先前绝非萧夫人和侯府教养无方,实在是那低贱血脉天生难驯,再好的规矩也教不进去。”

提及云绮,萧兰淑心头便又像是被巨石堵住。

从小到大,侯府待那丫头金枝玉叶般娇养,何曾有过半分亏待?

可她倒好,那日沈鸿远一来,先是当众称自己的爹是贱人,更敢当着全府上下的面打她的脸,简直无法无天!

萧兰淑心头烦躁,脸色阴沉几分,抬手摆了摆:“今日是赴喜宴,别提那些晦气人扫了兴致!”

“况且公主府的请帖,就只给了我玥儿。那云绮如今别说踏入这等场合,怕是连公主府的门槛都没机会瞧见。”

云汐玥闻言,心底按捺被夸赞和今日云绮不来的喜悦,面上依旧温婉柔顺,声音软和:“母亲不想提姐姐,便不提了。”

说着,她便伸手取过一旁的描金小碟,夹起一块浸过红枣蜂蜜的桂圆肉递过去,十分乖巧懂事:“母亲尝尝这个桂圆,补气血。”

萧兰淑看着女儿娴静懂事的模样,总算舒心一些。

就在这时,宴席上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躁动,不少宾客纷纷抬眼,朝着入厅口的方向望去,神色间带着好奇与探究,像是有身份尊贵之人到场。

身旁的张夫人不知瞥见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手指着门口,有些不可置信:“萧夫人,那不是……”

云汐玥心头骤然一紧,莫名升起一股熟悉而强烈的不祥预感,后脊甚至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慌,循着张夫人示意的方向望去。只一眼,便觉眼前一黑。

门口出现的,真的是云绮!

更让她身形一晃的,云绮并非孤身前来。

与她并肩而立的,是当朝太子楚临,一身明黄常服,气度雍容。

她身侧,是英挺逼人的定远将军霍骁,以及素来深居简出的裴丞相。

再往后,是即将封王的四皇子楚翊,还有镇国公府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独苗谢世子。

五位身份显赫之人偏偏簇拥着一个少女,声势赫赫,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除了楚临应酬着周遭视线,霍骁、裴羡、楚翊、谢凛羽四人的目光,几乎都牢牢凝在云绮身上。

那目光带着各自的专注与在意,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宾客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她是这厅中唯一的焦点。

而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少女,却好似浑然未觉周遭的瞩目,又好像是生来便习惯这些。

一身柔雾橘粉裙装衬得她本就绝色的容颜愈发明媚。那衣料隐隐流转光泽,既不张扬又透着与生俱来般的贵气。

云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透重重人群,精准落在云汐玥身上。

唇角扬起一抹亲切的弧度,她动了动唇,无声吐出几个字。

那口型,云汐玥看得真切。

是:“好久不见啊,妹妹。”

第307章 你怎么知道,我就没那个心思?

萧兰淑刚抿了一口茶水,目光扫到门口的云绮时,险些直接喷出来。

云汐玥的肩膀则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活像是大白天撞了鬼。

云绮?她怎么会来?!

云汐玥明明记得,公主府的请帖只送了母亲和她这个嫡女,云绮根本没收到邀约。

可再看云绮身旁的阵仗——太子、四皇子、霍将军、裴丞相、谢世子,这几位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

只要其中一人开口,给云绮讨张请帖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巨大的恐慌与嫉妒涌上心头,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几乎要坐不稳。

她颤抖着抬起手,从方才的描金小碟里捏起一颗桂圆,猛地塞进自己嘴里。

……该补气血的人是她。

不然,她才是真要撑不住了。

说来也巧,楚临与云绮一行人刚踏入宴会厅,内门也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昭华公主身着一袭蹙金长裙,裙摆绣着繁复的鸾鸟纹样,走动间金线流转,华贵逼人。

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的流苏随着步态晃动,却丝毫不减她周身的凌厉气场。

她眉梢微挑,眼神锐利如锋,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刚一入厅,目光便被楚临楚翊还有霍骁裴羡他们吸引,自然也瞧见了被他们簇拥在中心的云绮。

她霎时冷眉一蹙,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旁人听清:“那便是那个云绮?”

昭华公主十余年前便嫁与驸马,奈何成婚十载始终未能有孕。这些年她遍寻妇科圣手,试过无数偏方,却始终未能得偿所愿。

待她年过二十八后,只能渐渐放下执念,不再强求子嗣,命运却赐下意外之喜,她竟如愿怀上了身孕。

十月怀胎分娩,她顺利诞下此生第一个女儿,太后亲赐封号景宁,更是将这唯一的女儿视若掌珠,疼宠无度。

正因这份极致珍视,景宁郡主的满月宴,昭华公主筹备得极为上心。

从宴席的菜品规制、庭院的布置陈设,到贺礼的备选清单,桩桩件件都亲自盯着下人操办。

尤其是受邀的宾客,更全是她逐一精挑细选。

一来需身份足够贵重,非皇亲国戚便是朝中重臣家眷,方能配得上为她的宝贝女儿庆贺。

二来也需品行端正、往来和睦,免得良莠不齐的人混入,扰了宴席的喜气,更冲撞了她的景宁。

可偏偏,出来了一个云绮。

这个侯府假千金昭华公主早有耳闻——鸠占鹊巢多年的冒牌货,来历不明,血脉低贱。

即便被侯府当作嫡女养了这些年,也是大字不识几个,传闻中更是蛮横跋扈、蠢笨无知。

这般人物,纵使还挂着侯府养女的名头,她也绝不可能让其踏入公主府半步。

然而,谢家老夫人是她母后的亲表姐,谢凛羽是她的表侄。

这孩子可怜,父母早亡,身边只剩祖父母照料。她从前多年膝下无子,也算是看着这表侄长大,几乎把他当作自己孩子一般疼宠,向来是他所求,无不应允。

可前些日子,这小子不知是着了什么魔,竟特意来公主府求她,要给云绮也讨一张请帖。

她本是万般不愿,可架不住这孩子生得俊朗,又擅长软磨硬泡、撒娇讨喜,她终究是心硬不起来,勉强应了。

此刻亲眼瞧见云绮,昭华公主不由得冷哼一声。

来她可以让人来。但以这云绮的身份人品,她早已特意吩咐下人,将她安排在了宴席最角落的位置。

该让这丫头知晓,就算是到了这般场合,她也只能坐在最不受待见的位置,好好认清楚自己的斤两。

然而另一边,一行人刚迈入正厅,负责引导宾客入席的侍从便连忙上前。

齐齐躬身行礼,恭敬声道:“太子殿下、四殿下、裴丞相、霍将军、谢世子,公主殿下已为各位备好席位,奴才这就引您等入席。”

说罢,侍从抬手朝厅内前方示意。那里正是宴席最前排、最尊贵的核心区域。

桌案皆为紫檀所制,铺着明黄织金锦缎桌布,杯盘碗盏尽是官窑珐琅彩,就连桌旁伺候的侍女,也都是精挑细选的伶俐人。

这排席位的排布颇有讲究。

东侧最前方设两个主位,留给太子与四皇子楚翊。二人一个是储君,一个是深得帝宠、地位与东宫不相上下的皇子,席位规格近乎持平。

唯独太子的桌案边缘,额外镶了一圈暗金云纹,正中央还摆放着一枚雕刻瑞兽的和田玉璧,以此彰显储君的独特身份。

西侧最前方的两个席位,是留给霍骁与裴羡的。

二人皆是皇帝最宠信重用的权臣,一文一武撑起朝堂半壁江山,席位紧邻东侧主位,彰显公主府的敬重。

而谢凛羽的席位,则设在东侧主位旁侧、紧邻昭华公主内席的位置。这是特意留出的亲近之位,也体现了昭华公主对他的疼宠。

楚临倒是没在意自己坐哪里,只看向那侍从,开口便问:“云大小姐的席位在哪里?”

侍从被问得一愣,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太子口中的云大小姐是谁,连忙躬身回话:“回太子殿下,云大小姐的位置在那边——”

说罢,他抬手朝厅内最偏僻的角落指去。那地方紧挨着回廊转角,被一道雕花屏风半遮半挡,远离宴席核心区域,都是空位置。

桌上只铺着普通的青缎桌布,杯碟也是最寻常的白瓷,连个伺候的侍女都没有,唯有一盏昏黄的烛火摇曳,与前排的通明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显然是最不受待见的末等席位,分明是被刻意安排到了无人问津的角落。

楚临眉头一蹙,眸底掠过一丝不悦。

云绮如今身份确实尴尬,可昭华姑姑将她安排在这等偏僻角落,未免也太折辱人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语气不自觉放柔,生怕她瞧见那位置会心生失落:“你别在意,想来是底下人办事出了差错。我去问过昭华姑姑,让你坐到前面来。”

楚临说着便要动身,云绮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眉眼间不见半分介意:“不必了殿下,那边位置挺好的,我很喜欢。”

这安排的确正合云绮心意。

她来这宴席本又不是为了凑前看歌舞的,那偏僻角落可比前面自在多了。

云绮朝着楚临颔首:“那我便先过去了,殿下不必挂心我。”

话音刚落,她转身便要朝角落走去。

可步伐刚迈,手腕便被人一把拉住,谢凛羽几步追过来,着急道:“宝宝,我和你一起坐那里。”

他才不管旁人给他安排什么席位,反正阿绮在哪儿,他就去哪儿!

说着便不由分说,拉着云绮的手腕跟着她往厅后走。

几乎是同一时间,霍骁与裴羡对视一眼。

一个目光幽沉,藏着不加掩饰的在意。一个神色清冷,却难掩眼底的异动。

裴羡率先开口,声音淡而平静:“替我谢过公主美意,但裴某素来喜静,想换个位置。”

霍骁紧随其后,声音低沉有力:“我眼疾未愈,前头灯火太盛,恐受刺激,还望公主体谅。”

两人说完,不等侍从反应,便径直朝着云绮离去的方向迈步。

只留下原地没回过神的楚临,以及一脸茫然无措的侍从。

楚临愣了片刻,总算回过味来。

这两人分明是和谢凛羽一样,要跟着云绮去那角落。

霍骁的心思他倒是清楚,毕竟是云绮的前夫,先前揽月台上那般直白的心意,旁人都看在眼里。

可裴羡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向来对云绮视若无睹、避之不及吗?

先前揽月台上,裴羡还当众拒绝了云绮的求抱,怎么如今也对她这般在意?

楚临还在捋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身旁的楚翊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半句解释,目光牢牢锁在少女离去的方向,脚步已然迈开。

楚临不由得睁大眼睛,连忙出声:“四弟,你该不会也要去凑这热闹吧?他们几个都是对云绮有心思……”

楚翊脚步微顿,转头看他时,目光深邃如潭,语气平淡:“三哥怎么知道,我对她,就没有那个心思?”

第308章 表哥表妹,天经地义

楚临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眼睛猛地瞪大,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楚翊刚才说什么?

说他怎知,他对云绮就没有那个心思?

意思是……他也喜欢云绮?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楚临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震惊。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哪怕从前云绮还是侯府嫡女的时候,和楚翊也连面都没见过。

之前两人唯二的交集,不过是荣贵妃的寿宴,还有那次他在聚贤楼请云绮吃午膳。

一想起聚贤楼的那次,楚临才恍然回过味来。当时楚翊的种种反常,现在想来全是破绽!

他不仅主动开口挽留云绮留下,还将她随口提过的忌口记得分毫不差。

后来被热汤泼到手,那样一个自出生起就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竟会对着一个少女问 “你不管我吗”,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莫名的、求关注的意味。

那时他就隐隐觉得,楚翊对云绮的态度,和对旁人截然不同。可碍于两人没见过几次面,他只当是名义上表兄妹的情分,没往深处想。

现在看来,楚翊分明是那时候就对云绮动了心。

所以现在是什么局面?

前夫、白月光、竹马,再加上个表哥,全都要跟他弟弟抢人?

关键是今天这场合,所有人都在,偏偏他弟弟不在!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涌上楚临心头。

弟妹还可能是弟妹,问题是这个弟不一定是他亲弟弟啊!

要不是还有这层太子身份,楚临恨不得自己现在也跟去那个角落,替弟弟盯着这局面。

可楚翊才刚迈离开,楚临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昭华公主便已携着凌厉气场朝这边走来,楚临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先应对自己这位姑姑。

昭华公主本是瞧见自己最上心的几位贵客都聚在前方,才特意过来寒暄几句,想彰显几分宴席的规格与自己的颜面。

尤其是那位裴丞相。

她早有意与这位惊才绝艳的权臣结识,可裴羡素来孤冷清高,近年满京贵胄的宴请,无论身份何等显赫,他从未应允过一次。

这次她递出请帖,裴羡起初也婉拒了,谁知后来竟改了主意赴宴。一个从不踏足宴席的丞相,唯独来了她的公主府,这何尝不是给足了她脸面,让她满心欢喜。而且她的景宁,就该由这般人物来庆贺满月。

可她一走近,却发现别说裴羡,就连霍将军、自己疼宠的表侄谢凛羽,甚至与自己素来交好的荣贵妃之子四皇子,竟全都离开了,也压根没去她精心安排的席位。

昭华公主的眉头瞬间蹙紧,凌厉的目光扫向方才引领席位的侍从,声音不怒而威,带着压迫感:“这是怎么回事?人都去了哪里?”

侍从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回话,面带惶恐:“回公主殿下,霍将军、裴相爷,还有四殿下和谢小世子他们……都朝着永安侯府云大小姐的坐席去了。”

“谢小世子说要和云大小姐同坐,裴相爷说他素来喜静,想换个清净地方。霍将军则说眼疾未愈,前头灯火太盛不宜久待。至于四殿下……”

侍从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方才四皇子那句“怎知我对她就没有那个心思”,侍从听得一清二楚,可这话涉及皇子心意,岂是他一个下人敢随意转述的。

昭华公主闻言,瞳孔倏地一缩。

顺着侍从方才示意的方向望去,那原本她特意安排给云绮、最偏僻冷清的角落,此刻竟围满了人影,与周遭的空旷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满眼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难道是都想和那么一个声名狼藉的冒牌假千金坐在一起?

另一边。

回廊转角的偏僻角落,烛火昏黄,前厅的喧嚣淡了许多。

云绮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刚碰到微凉的桌沿,后脚谢凛羽便兴冲冲地凑过来,恨不得黏在她身边落座。

他心里美得很——这位置再好不过,没人打扰、光线又暗,刚好方便他跟阿绮亲近。

正要往少女身侧挤,转头却猝不及防撞见几个熟悉的身影,肩膀猛地一顿。

霍骁,裴羡……

不是,怎么还有楚翊?

谢凛羽满脸莫名其妙。

霍骁和裴羡没有自知之明,黏着阿绮不放就算了,这位四皇子跟过来做什么?

更关键的是,霍骁和裴羡如果跟过来,也是想和阿绮坐在一起,他就算是占了阿绮一侧的位置,另一侧还空着,这不正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谢凛羽眼底顿时翻涌起重重警惕。不等几人站定,他已经皱起眉头,眼睛瞪得溜圆。

看向霍骁和裴羡的目光满是敌意,活像只护食的小狗:“是我先跟着阿绮来的,你们跟过来做什么?学人精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霍骁没回应他的挑衅,目光只越过他,落在落座的少女身上,语调低沉沙哑:“……我想陪你。”

裴羡站在灯影交错处,也朝着云绮看过去。他本就生得清隽出尘,自带孑然一身的疏离,昏黄烛火勾勒出他的身形,眉宇间的清冷与周遭的静谧相融。

一看阿绮的目光又被勾过去,谢凛羽又是暗中咬牙又委屈。

他长得也不比裴羡丑吧?偏偏阿绮就喜欢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云绮自然懂这几人跟来的意思,对霍骁回应道:“可我身边只剩一个空座了。”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们自己商量,她跟谁坐在一起都可以。男人们争风吃醋,她没打算掺和。

谢凛羽正要开口为爱以一挑二,眼角余光却瞥见楚翊忽然朝他递来一眼。

那目光极淡,却像是带着某种无声的暗示,随即又扫过霍骁与裴羡,神色平静无波。

谢凛羽先是一愣,不知道楚翊是什么意思,随即立马反应过来。

该不会,这位四皇子是特意跟过来帮他,给霍骁和裴羡添堵的吧?

果然是够仗义的好兄弟!

他当即不再犹豫,一把拽住楚翊的手腕,将人直接拉到云绮另一侧的空位旁按住。

理直气壮:“四皇子,你可是阿绮的表哥!表哥坐在表妹身边,天经地义,再合适不过了!”

第309章 那他牵的,是谁的手?

这话一出,霍骁与裴羡的目光同时落在谢凛羽身上,目光带着几分复杂。

两人都没出声反驳。

虽说他们之前也从未见过,楚翊与云绮有过什么交集。

但方才楚翊跟过来的那一刻,他的心思也已经昭然若揭,且根本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他们对云绮存着怎样的念头,这位四皇子便也是怎样的心思。

偏偏谢凛羽看不出楚翊的这层心思。

谢凛羽才十六,是镇国公府千纵万宠养出的独苗,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受过半点委屈,心思纯得像张白纸。

只有他以为,楚翊是个好人,还这般相信他,只把他们当成敌人。

但霍骁和裴羡也不可能跟一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孩子计较。

更不可能在这场合下戳破楚翊的心思。

裴羡先垂下眼帘,在云绮前方的一个空位坐下。

霍骁则无声地扫了楚翊一眼,深沉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随即也在裴羡身侧落座。

唯有谢凛羽十分满意,只觉得自己总算守住了阿绮身边的位置,甚至主动拍了拍楚翊的肩膀,语气热络又亲切:“谢谢四表哥!”

这声“四表哥”,显然是跟着云绮才这么叫的。

楚翊幽深的眸底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敛去了所有情绪,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淡,缓缓吐出三个字:“不用谢。”

于是便成了这般景象。

谢凛羽与楚翊一左一右挨着云绮落座,将少女夹在中间,距离还非常近。而霍骁与裴羡则坐在他们前排桌案的坐席上。

四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同一道身影上,与前厅的热闹形成奇妙的割裂感。

此时,受邀的宾客已悉数落座,整个宴会厅灯火通明。

紫檀桌案整齐排布,众人推杯换盏、低声交谈,衣香鬓影间尽是京中权贵的体面与热闹。

而实际上,满厅宾客的视线,都忍不住越过繁华景象,频频投向角落里那处。

那里本是最不起眼的位置,此刻却成了全场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众人本就因素来不赴宴的裴丞相都来赴宴而感到意外。谁曾想,宴会尚未正式开席,除了端坐主位附近的太子。

霍骁、裴羡乃至最受帝宠的四皇子,这几位身份最是尊贵的人物,竟一个没去公主府安排的前排主位,而是都挤去了那犄角旮旯的偏僻角落。

远远望去,谢家那位娇纵的小世子连同四皇子,一左一右夹着中间的少女。霍将军与裴丞相则在前面落座。

这样看去,四个人分明是将那位永安侯府的假千金围在了中心。

满场皆是疑惑与好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但也没人敢真凑过去问。

丝竹管弦之声渐起,舞姬们已在厅中备好,只待主家示意便要开演。

就在这时,昭华公主携着一身雍容气度缓步走上主位,凌厉的神色已敛去大半,换上了得体的笑意。

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传遍整个厅堂:“今日承蒙各位皇亲国戚、贤臣良友赏光,前来为小女景宁庆贺满月,本宫不胜感激。”

“景宁如今尚小,此刻正在后殿由乳母照料喂奶。晚些时候,本宫会让人将孩子抱出来,让她沾沾各位的喜气,也让大家瞧瞧这孩子的模样。”

她说着,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语气愈发亲和:“今日备好薄酒小菜,还有些歌舞助兴,愿与各位共度良辰。闲话不多说,诸位尽兴便是。”

侍从高声唱喏:“传歌舞——”

话音落下,悠扬的丝竹管弦声便响起,清越婉转的乐声漫满整个宴会厅。舞姬们身着羽衣罗裙,莲步轻移登上厅中,裙摆翻飞如彩蝶蹁跹。

角落里,云绮肚子有些饿了。

她目光扫过桌面,落在几碟精致菜色上。有琥珀桃仁拌鲍丁、沉香醉乳鸽、蟹粉酿竹荪,还有一盘瑶柱扒芦笋。

她还没开口,身侧的谢凛羽已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凑过来,语气黏黏糊糊的:“宝宝,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谁知他话音刚落,另一侧的楚翊已先一步动作。

将那碟醉乳鸽递到云绮面前,缓声道:“她想吃这个。”

谢凛羽顿时蹙眉:“你怎么知道阿绮想吃这个?”

楚翊目光从未移开半分:“因为,她刚才看这道菜多看了一眼。”

谢凛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可看着云绮真的用筷子夹起乳鸽,咬下去时眉眼微挑,显然真是喜欢吃的,他也只能气鼓鼓地鼓着脸颊,乖乖在一旁看着她吃。

云绮吃了几块乳鸽填了肚子,便不吃了,懒懒靠在椅背。

乐声渐渐拔高,歌舞进入高潮,舞姬们的舞姿愈发灵动,满堂宾客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没人再盯着他们这方角落。

谢凛羽看着身侧的人,忽然想起先前在荣贵妃寿宴上的场景。

当时也是在桌下,云绮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抚上他的大腿。

指尖还故意轻轻摩挲,一路往内侧游移,把他撩拨得心慌意乱,险些失控。

念头一闪,他的脸颊悄悄泛起热意。

他不敢像云绮那般肆无忌惮,万一惹她生气就糟了。但……只是偷偷在桌下牵牵她的手,应该没事吧?

这般想着,谢凛羽在昏暗的烛火下深吸口气,抿紧嘴唇,小心翼翼地在桌下将手探了过去,朝着少女放在膝上的手靠近。

刚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他的心跳便骤然加速,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摸到了!

摸到阿绮的手了。

他偷偷抬眼瞄了眼身侧的云绮,见她面上依旧平静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不由得胸口微微起伏。

阿绮果然比他淡定多了。他也得稳住,好的当然要自己偷偷吃,不能被前面的霍骁和裴羡发现!

从前他都没能好好和阿绮牵过手,此刻指尖相触的温热蔓延开来,谢凛羽只觉得心头发烫,胸腔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恨不得立刻将这只手紧紧攥住,十指紧扣,再也不分开。

可就在他想顺势收拢掌心、将那只手牵起时,却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阿绮的手明明比他小上许多,肌肤更是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白玉,柔滑无骨。

可他摸到的这只手不仅轮廓偏宽,掌心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指腹略糙,触感硬实。

和他印象中那小巧软嫩的手截然不同。

谢凛羽心头一懵,一时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身侧的云绮却悠悠抬眸,双手分明都拢在温热的杯沿上,白皙纤细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正浅啜着茶水暖身。

——等等,阿绮正双手捧着茶杯喝茶。

也就是说,她的手压根就没放在膝上。

那他现在牵的,是谁的手?!

第310章 这也能有人趁火打劫??!

谢凛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呆滞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一秒。

他猛地低下头,视线往桌下钻去。

云绮此刻正双手捧着茶杯慢悠悠啜饮,而他的手,竟然紧紧牵着云绮另一侧楚翊的手!

他触电般抬头,恰好撞进楚翊的目光里。

楚翊的脸色也同样沉得不见底,黑眸深得像墨,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阴鸷。

云绮放下茶杯,低头瞥了眼桌下还抓在一起的两只手,啧啧两声。

漫不经心的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不是我说,你们俩有点暧昧了。”

“啊——!!!”

谢凛羽的惨叫声石破天惊,活像是见了厉鬼。

恰逢一曲舞毕,丝竹声已然停歇,整个厅堂陷入短暂的寂静。

他这一声嚎叫穿透力极强,一下子打破了这份安宁。

满厅宾客都被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这边,满是惊愕与好奇,不知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谢凛羽像是被鬼缠上了一般,猛地甩开楚翊的手。

猛地直起身,指着楚翊的手都在发颤,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是偷偷去牵阿绮的手,怎么会摸到楚翊的?

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他伸手的时候,那只手明明就已经覆在阿绮的腿上……

下一秒,谢凛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一僵。

此刻他再看向楚翊那深不见底的神色,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根本不是巧合!

是楚翊在他看不见、其他人也没察觉的时候,先一步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阿绮腿上!

他原本就在桌下,悄无声息地和阿绮这般亲密!

所以他对阿绮,根本就不是单纯的表哥对表妹,而是早就心怀不轨?!

谢凛羽又气又急,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差点都要红了,想杀人的心都有。

另一边,楚翊迎上身边少女那双含着戏谑的眸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是故意的。

方才他将手在桌下探过去时,触了她的手。

她不仅没躲开,指尖还轻轻勾了勾他的指腹。

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撩拨,温软的触感像羽毛般划过,让他沉溺于与她的这种隐秘。

但没过片刻,她的手一下骤然抽走。

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有一只手重新覆上他的手。只是那触感已然不同,绝非她的软玉温香。

他瞬间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想把手抽回,那只手却攥得极紧,甚至还带着几分急切的力道,想要与他十指紧扣。

楚翊活到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误认着牵手。

饶是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心底也泛起几分难言的荒谬。

云绮的确是故意的。

有这般好戏可看,谁能忍得住不添把火?这局面实在太有意思了。

她侧过脸,朝着楚翊眨了眨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狡黠的勾人。

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嫣红的唇瓣轻轻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底却明晃晃写着:表哥,不过一点小玩笑,你不会怪我吧?

那神态里挂着毫不掩饰的恶作剧的坏,偏生她眉眼灵动,天真烂漫,让人一点都气不起来,只剩几分被她撩拨和戏弄后的无奈。

谢凛羽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和楚翊打一架。

亏他先前还把楚翊当成好人,甚至,先前还是他主动把楚翊拉到阿绮另一边坐下的!

他简直是引狼入室!

可谢凛羽也知道,眼下是在宾客满座的宴会厅堂,满场都是京中权贵,他要是发疯很可能会牵连到云绮。

更何况,真要是闹开了,宾客追问起来,他总不能说自己原本想在桌下偷偷牵云绮的手,结果反倒差点和楚翊十指紧扣吧?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京中还有什么脸面可言?简直不用活了!

霍骁和裴羡虽不清楚桌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看云绮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楚翊阴沉如水的脸色,再瞧瞧谢凛羽红着眼眶、恨不得吃人般的模样,也大抵猜了个七八分。

方才桌下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小插曲。

至少裴羡,几乎是立马便猜到了。

他知道,云绮喜欢这种暗处的隐秘刺激。尤其是有旁人在场,便更能引发她的兴致。

先前他与霍骁、谢凛羽同席,她明明坐在霍骁身旁,被霍骁一口口喂着粥,姿态温顺得很。

可桌下,她的脚却悄悄探了过来,隔着衣料轻轻蹭上他的腿,带着不加掩饰的挑逗,偏生脸上还一派无辜。

霍骁见谢凛羽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生怕他一时冲动,按捺不住脾气大闹宴会。

正要开口安抚几句,身侧的裴羡却忽然抬了眸。

他看向云绮,清隽的眉眼间看不出情绪,声音依旧如泉水滴石,清冷的气质下却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要不要,坐到我们中间来。”

霍骁:……

楚翊:?

谢凛羽:???

霍骁是没想到裴羡能说出这样的话。

楚翊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周身气压极低。

谢凛羽则是眼睛霎时瞪得溜圆,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不是,这还能有人趁火打劫?

一个个怎么都这么不要脸啊啊啊!!

他要闹了,他真要闹了!

谢凛羽又气又委屈,脑子嗡嗡作响,攥着的拳头都在发抖,真就差一点就要拍案而起掀了这桌子。

千钧一发之际,云绮却忽然倾身,借着霍骁高大的身影,巧妙挡住了宾客们投来的探究视线。

她俯身凑近谢凛羽,独属于她的甜软气息裹着淡淡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当着霍骁、裴羡、楚翊三人的面,她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在谢凛羽泛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

语气慵懒又软糯,带着几分哄小孩似的纵容:“乖,别闹。”

第311章 十七岁新科状元的含金量

除了谢凛羽,在场的霍骁、裴羡、楚翊心里都像是明镜一样。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都在为同一个少女动心,为她着迷,甚至心甘情愿沉沦。

先前,不管他们私下里各自与她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亲密,面上也并不会有什么过分亲近的举动。

即使他们这些人暗潮汹涌、各有盘算,至少明面上,所有人都还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可刚才,云绮却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亲了一下谢凛羽。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这般直白地看见她和其他男人的亲密。

那一下轻吻像带着电流,让谢凛羽浑身猛地一僵。

他原本还攥紧的拳头瞬间松了力道,脑子嗡的一声空白。脸颊上的触感柔软,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耳根。

方才滔天的怒火一下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狂喜。

阿绮亲他了!

还是当着霍骁、裴羡和楚翊的面!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白月光表哥前夫哥,就算有这些莺莺燕燕在,他在阿绮心里也是最特别、最重要的那一个!

谢凛羽胸口起伏加快,心头甜得发颤,连声音都颤得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雀跃:“宝宝,你亲我了!”

云绮的心思倒简单得很。

她身边的人,哪怕是比她小两个月的云烬尘,都是理智稳重的。

唯独谢凛羽,性子冲动又执拗,真要是闹起来,他才不管什么宴会场合,搞不好真能当场掀了桌子。

这一吻,算是安抚,也是稳住他的手段。

除此之外,她也故意让另外三个人看见这一幕。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些人尤其是楚翊,骨子里藏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占有欲,不过是因为怕她不要他,才一直压着没展露出来。

可若是连一个安抚性的亲脸颊都受不了,那不如尽早退出——不然往后要面对的只会更受不了,更糟心的还在后头呢。

霍骁和裴羡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说实话,霍骁早就已经接受了现实,并且已经习惯了。

他若真在意她身边、她心里有旁人,当时在揽月台上,她明明点名要裴羡抱她下去,他也不会不顾旁人目光,执意将她紧紧抱起。

他只在意,他能留在她的身边,这就够了。

裴羡亦是如此。

她曾有过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时候,是他没能珍惜。

如今她有了别的、更多的选择,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他也没有资格去干涉她的选择。

唯有楚翊,静静坐在阴影里。

眸色沉沉,瞧不出半分情绪,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了霜。

云绮见状,拿起茶壶替他斟了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杯沿,她将茶杯递到他面前,语气轻软:“表哥,喝点茶。”

潜台词分明是,让他败败火。

楚翊却没接那杯茶,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伸,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声音却低得像夜风拂过寒枝,又带着几分暗潮涌动的喑哑:“……你要去前面坐?”

这次云绮没有抽手,反而顺势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带着温软的暖意,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

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表哥,做人得大度些才好。”

她都已经陪他们两个坐了这么半天了。

一碗水要么不端,端就得端平。

指尖温软的触感在掌心轻轻蹭过,楚翊的眸色依旧深敛,眸光却变得幽深。

她此刻握着他的手,是当着霍骁、裴羡、谢凛羽的面,明晃晃地与他亲近。

而不是像在公主府外,她只安抚霍骁和裴羡,却独独忽略无视了他。

他也是能上得了台面的人了。

当云绮真的起身,裙摆轻扫过地面,到前排桌案霍骁与裴羡坐席中间的空位坐下。

霍骁忍不住沉默地看了裴羡一眼。

这就是十七岁新科状元的含金量吗。

他都想不到,在刚才谢凛羽和楚翊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裴羡竟然能说出,让云绮坐到他们中间来的话。

原来人的脑子可以转这么快。

一句话就将别人的争斗转为对自己有利。

云绮这一动,从楚翊与谢凛羽中间换到霍骁与裴羡身旁,顿时让前方满堂宾客更睁大眼睛。

一个个脸上的好奇都快藏不住了,不少人下意识伸长了脖子,连新上场表演的歌舞都没心思看。

后面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怎么谢世子刚才还一副要和四皇子打起来的架势,怎么忽然之间就开始坐在坐席上捂着脸傻笑了啊!

怎么四皇子刚才还一副低气压生人勿近的样子,忽然之间就开始岁月静好心平气和地喝起茶来了啊!

还有霍将军和裴丞相,不是你们一个是云绮的前夫,一个是云绮先前轰轰烈烈满城皆知追求过的人,你们三个坐一块真的没问题吗??

先前所有人还觉得,公主府给他们安排的位置越靠前,就越彰显他们的身份和公主府的重视。

现在所有人只恨,怎么公主府没把位置给他们安排在最后面,不然现在也不用在这里急得抓心挠肝了。

连跟随父亲一同赴宴的林晚音都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凑到云汐玥身侧,忍不住问道:“汐玥妹妹,他们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桌下,云汐玥的手早已紧紧攥住裙摆衣角,勉强挤出一句:“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看样子,姐姐现在和霍将军、裴丞相,还有四皇子他们,关系挺不错的。”

昭华公主原本正含笑看着堂中歌舞,享受着属于女儿满月宴的热闹,却渐渐发现不对劲。

底下宾客没多少人真在看她精心安排的表演,反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频频朝着角落里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瞟去,神色各异。

她不由得眉头微蹙,心底生出几分不满。可转念一想,今日是她的景宁的满月宴,实在不宜置气坏了兴致。

当下,她当即抬手。丝竹之声当即戛然而止,场上表演的舞姬也默契地福身退了下去。

满堂宾客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收回目光,齐刷刷朝上座的昭华公主看去。

昭华公主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缓声开口:“方才看了这许久歌舞,大家想来也看累了。本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各位是否愿意配合?”

这话一出,云汐玥浑身一震,瞬间精神了起来,眼底紧张地掠过一抹亮色——她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第312章 总比你人丑强

不情之请?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皆不知道昭华公主是什么意思,纷纷屏息静待下文。

昭华公主放下茶盏,抬起下颌,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

“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为了景宁的满月宴,本宫专程亲赴灵隐寺,求得玄尘大师莅临,为小女今日行洗礼祈福之礼。”

这话一出,满堂宾客顿时面露惊叹,低低的交头接耳议论声响起。

玄尘大师的名号在座之人都听说过。

据说这位大师通阴阳、晓命理,能看破天机、逆转时运,是京中人人想要求见的得道高人。

可这位大师向来淡泊名利,不问凡尘俗世,压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请动的。

先前瑞亲王为求指点迷津,曾专程派人携厚礼登门,结果连大师的面都没见到,只能悻悻而归。

众人今日赴宴前虽也听过些传闻,却没当真,万万没想到昭华公主竟真能将这位大师请出山。

不少人心里盘算着,他们正好能借机一睹大师风姿。不过紧接着,就听昭华公主话锋一转。

“只是玄尘大师素来喜静,不耐前厅喧嚣。给景宁的祈福仪式,会在公主府后院的静心苑进行。”

宾客们脸上的期待瞬间淡了大半,却也知晓大师脾性,只不过有些惋惜。

昭华公主目光从宾客们身上扫过,说道:“诸位皆是京中贤达显贵,本宫今日想借各位的福气讨个好意头,请在场每位宾客,为小女亲手书写一个‘福’字。”

她抬手示意侍女上前,只见几位身着素色宫装的侍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铺着锦缎的托盘。

托盘上整齐摆放着裁好的一方方红洒金宣纸,搭配着狼毫毛笔与磨好的松烟墨,朱红的纸色衬得墨色愈发浓亮,瞧着便格外喜庆。

昭华公主继续道:“稍后侍女会将这些笔墨纸砚奉上。待各位写毕,本宫会将所有福字收集起来,送至静心苑请玄尘大师加持诵经。”

“之后,再请能工巧匠装裱成册,制成一幅《百福图》,留作景宁的满月纪念。”

百福图?

这的确是十足的好意头,也足见昭华公主对景宁郡主的珍视与疼爱。

不过是提笔写个福字,既讨喜又不费功夫,宾客们自然不会推脱。

坐席之上,云汐玥的胸口按捺不住地起伏,眼底迸发出一抹期待的光亮。

多日前她所做的预知梦里,看到的正是今日这般场景——昭华公主会在满月宴上,邀所有宾客为景宁书写福字。

正因提前知晓了这一切,第二日她便立刻让娘亲将京中最有名望的书法大师柳真言请进了府中。

她心里清楚,短短十几日,想要练出一手炉火纯青的好字根本不可能。

所以她铆足了劲,跟柳大师坦言,自己不求通晓笔墨章法,只想先把一个字练到极致。

那个字,便是这“福”字。

这些日子,她日日从晨光熹微练到暮色沉沉,笔杆都快被磨热,终于将这个福字练得形神兼备、落笔沉稳。

就连柳大师见了,都忍不住夸赞她悟性极高、进步神速,笔下的福字既端庄又不失风雅,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在场神色有了微妙变化的,唯有角落里的霍骁、裴羡、楚翊几人。

今日赴宴的宾客,皆是京中名流显贵、书香世家出身,不说书法造诣多深,最起码也写得一手端端正正的好字,拿得出手。

可谁不知道,永安侯府这位假千金云绮,当初被当成真嫡女教养时,她便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提笔写字了。

曾有幸见过这位云大小姐写字的人,哪个不得感叹一下,那笔画歪歪扭扭、东倒西歪,毫无章法可言。连最简单的常用字都能写错笔画、漏写偏旁。

说句不客气的,怕是连四岁孩童描红的字都比她工整,根本拿不出手。

旁人写福字,是为小郡主添福添喜,讨个好彩头。

可云绮来写,摆明了是要在满堂宾客面前闹笑话。

一念及此,霍骁、裴羡、楚翊几乎同时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事对旁人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对云绮来说,她那一手字若是展露于人前,与当众处刑又有何异?

这时,昭华公主的贴身嬷嬷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说让全场宾客都为小郡主写福字,不知是否包括那位永安侯府的云大小姐?”

“奴婢听闻,那位云大小姐蠢笨无知,连字都认不全,写的字更是鬼画符一般难登台面。您看,是否不让她参与,免得扫了殿下对小郡主的心意?”

提起云绮,昭华公主的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厌弃,却冷哼一声道:“写,怎么不让她写?满场宾客都写,独独把她排除在外,倒显得本宫小气。”

“不光要写,等收齐了福字,本宫还要一一当众展示,与大家一同欣赏品鉴。正好也让满朝文武、世家贵眷都看看,这位冒牌货到底是什么斤两。”

她话锋一转,表情添了几分高高在上,“只不过,这种来历不明又胸无点墨的人,哪有资格为本宫的景宁献福?”

“等宾客散去,你让人把她写的那纸东西直接扔了便是,别污了景宁的福气。”

嬷嬷立刻应道:“是。”

很快,婢女们便端着托盘,为全场宾客分发洒金宣纸与笔墨。

自然也很快分到了角落这边。

红纸墨砚一一摆放在几人面前,霍骁、裴羡、楚翊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云绮。

但云绮自己却一脸云淡风轻,拿起那张红纸随意翻看了两下,仿佛压根没把这写字的事放在心上。

一旁的谢凛羽还沉浸在刚才那记柔软的轻吻里,心头甜丝丝的,满脑子都是云绮哄他时的软声软语,压根没察觉到周遭的微妙氛围。

对他来说,写个破字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说云绮写字丑,谢凛羽的字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笔画潦草得像被风吹过,歪歪扭扭没个正形。

只不过满京城没人敢说他写字丑罢了。

毕竟,要是谁敢当着这位京城小霸王的面嚼舌根,谢凛羽才不会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当场就能一脚踹翻对方面前的桌子,骂一句关你屁事。

末了还得补上一句,“字丑怎么了,总比你人丑强”,杀人诛心。

第313章 写了就得装波大的

裴羡、霍骁和楚翊都知道,他们所看着的少女,大概压根不在乎旁人看了她的字会怎么想、怎么评判,更不会理会那些藏在暗处的讥讽与嘲讽。

可他们在意。

谁也舍不得看见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旁人明里暗里地议论取笑。

可这事偏又不是他们能靠权势强行压制的 。

就算他们摆出滔天威势,堵得住旁人的嘴,也堵不住别人藏在心底、流于私下的编排与闲话。

裴羡的目光扫过自己与云绮面前摊开的红色宣纸。

裴羡的一手好字在京中早已是佳话,笔锋遒劲洒脱,兼具筋骨与温润,落笔自成章法。

连皇上都曾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时,对着他的笔迹赞许不已,称他笔力通神有大师风骨,当朝青年一辈中无出其右,极具书法造诣。

他抬眼看向云绮,眉眼微垂,掩去眼底的几分柔和,声音依旧清冷如玉石相击:“你先写,我可以模仿你的笔迹,替你再写一张。”

这话里的门道,他不说透,霍骁和楚翊也懂。

若是裴羡直接替云绮动笔,那笔锋章法与云绮素来的潦草截然不同,旁人一眼便能看穿并非她亲笔。

可若是照着她的字迹模仿,再稍作规整,既能让那福字看着体面些,不至于沦为笑柄,又能保留她的字迹特点。

旁人即便细看,也只会觉得是云绮超常发挥。

云绮却懒懒抬了抬眼,语气漫不经心:“不用,一个字而已,我会写。”

霍骁知道,她会写的确是会写,可那写出来的模样,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到。

没等他再多想,话音刚落,云绮便真的提起了毛笔。

只见她手腕轻抬,没有半分犹豫滞涩,笔尖饱蘸浓墨,落在大红宣纸上时,动作舒展又洒脱。

挥毫间自有一股不受拘束的自在力道,不见任何笨拙生涩,反倒透着几分酣畅淋漓的挥洒之意。

待她笔锋一收,利落落笔,霍骁和裴羡几乎是同时朝那纸福字看去。

两个人也几乎同时瞳孔微缩。

霍骁的目光带了几分震颤。

裴羡则深吸口气,似乎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再抬眼时,看向云绮的沉静目光隐隐带了几分炙热。

只见那福字,笔锋遒劲利落,筋骨分明,每一笔都舒展大气,落在红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既见章法又不失灵动,还透着几分自成一派的洒脱韵味。

哪怕是完全不懂书法的人,看了也会惊叹这字写得极其漂亮。

一旁的谢凛羽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凑着脑袋探了过来,看清那字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宝宝,这是你写的?”

他从前可是见过云绮写字的,他俩的水平算得上不相上下。他写的字要是算鬼画符,那云绮的字差不多就是狗吃屎。

所以他始终坚信,他和阿绮就是天生一对。

可此刻云绮这字迹,哪怕他对书法一窍不通,也觉得笔笔有力、看着就舒坦,甚至比他见过的好多所谓名家的字都更好看。

天塌了。

楚翊目光落在纸面的瞬间,眸色也愈发深沉。

他一直知道她和所有人都不同,藏着不为人知的通透与锋芒,却也没想过,她竟还藏着这样一手惊艳的笔墨。

裴羡喉结不自觉地轻滚了一下,清冷的声线里难得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练的字?”

其实这话说出来,裴羡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样的答案才是合理的。

旁人或许不懂书法,只觉这字好看,可他一眼便能看穿这字里的门道。

虽只有一个福字,却藏着章法风骨,笔锋间的转折提按、筋骨韵味,绝非一夕之功可成。

这字不只是有形,更有神韵,是具有底蕴又融于习惯的笔墨,而非单纯模仿技法的空壳。

这样的字迹,绝不是短短练习一段时日就能练出来的,除非真的是天赋异禀。

可就算真是天赋异禀,也需得有深谙书法之道的名师引导,才能将天赋打磨成这般兼具力道与灵气的笔墨。

但他并未听闻云绮近期有跟随某位书法大师学习。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她本就有这样一手好字。或许是年幼时,在永安侯府还未放弃对她的教导、为她聘请名师教学时,她就已经掌握了技巧。

从前那些歪歪扭扭、潦草如涂鸦的字迹,从来都不是她的真实水平,不过是她随性乱写的罢了。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无欲无求、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随心。可此刻他才发觉,自己身旁的人才是真的活得随心所欲。

明明有一手技惊绝艳的画技,当初参加伯爵府竞卖会,她画的那幅被众人嘲笑的小鸡啄米图,她从没解释过半句。

满京城都传她大字不识、提笔便闹笑话,她也从未辩解,依旧我行我素。只不过是今日来了兴致,才随意写出这字。

在看到云绮这字的一瞬间,霍骁喉间如同被什么哽住,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因为一段被他抛在脑后的记忆,骤然清晰地撞进脑海。

他休了云绮第二日,云绮便去了漱玉楼。

当时他找过去时,曾在桌案上瞥见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诗。

【孤鹤梳云,断雁横秋,三更漏箭暗催愁。残缸照壁,热酒浇开万壑冰。】

那纸上的笔迹,笔锋、力道、甚至连收尾时那抹自然流露的洒脱,都与此刻眼前这福字如出一辙,分明是同一人所写。

他当时以为,她是靠散尽钱财才求得见到祈灼的。可她却懒洋洋说,她是靠才华。

那时的他,只当她又在随口乱说。

她没有乱说。

她真的是靠才华。

难怪,那位七皇子会对她一见钟情。在当时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护着她,与他毫不相让地针锋相对。

而他却是在失去她之后,在后来一次次与她重逢和接触中,才后知后觉地爱上她,沉沦到无法自拔。

云绮压根不知道自己左右两个男人,此刻内心都在经历怎样的挣扎。

她今天好好写字的原因很简单。

她要么懒得写。

写了就得装波大的。

不然那不白写了吗。

第314章 最为出众的

在场的宾客们也都一一提笔。

林晚音的字算不上顶尖,却也清秀工整,一个福字写得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她搁下笔,随意往身旁云汐玥的宣纸瞥了一眼,顿时眼睛一亮,面露实打实的惊艳之色:“汐玥妹妹,这是你写的字?”

方才写字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身旁的云汐玥提笔时姿态从容,手腕稳如磐石,落笔时笔锋流转顺畅,一气呵成。

那模样倒瞧着像深谙书法的行家。

没想到,这字竟真有大师风范。

“我竟从未听妹妹提过,你如此精通笔墨之道。”林晚音语气里满是赞叹。

“我虽不懂什么高深书法,但也能看出妹妹这字笔锋隽秀、结构匀称,透着股温润雅致的气韵。”

“字写得这么好,已经很难得了,没想到汐玥妹妹还如此低调,藏着这样的本事先前也毫不显露。”

这番夸赞听得云汐玥心花怒放,面上不显,脸颊悄悄泛起红晕。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提前预知了昭华公主会让宾客写福字,靠着柳真言大师手把手的指点,十几日里只专攻这一个字,才有如此成果。

可旁人不知情,自然会以为她是天赋异禀、书法功底深厚,才写出这般好字。

这正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

她故作羞涩地垂下眼睫,语气带着几分谦逊:“林姐姐过誉了,我这不过是一点皮毛功夫,实在当不得精通二字。”

坐在一旁的萧兰淑看着女儿的字迹,也满心意外。

她万万没想到,玥儿十几日前才央她请来柳真言大师。

不过短短十余日,她竟已经将字练得如此隽秀工整、颇具韵味,连京中不少精心打磨过书法的世家小姐都未必及得上。

这不是天赋异禀是什么?

萧兰淑越看越满意,心底满是骄傲。

这才是他们永安侯府真正的千金,哪怕从前耽误了多年教养,骨子里的聪慧灵气也藏不住,稍加点拨便这般出众。

再想想从前的云绮,每逢这种场合,次次都让侯府沦为京中笑谈,连带着她这个当娘亲的都跟着抬不起头。

萧兰淑不由得冷哼一声。

她忍不住抬眼瞥向角落,却见云绮早已搁了笔,正支着下巴漫不经心瞧着场内,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也不知这丫头是压根不会写,索性早早放弃,还是胡乱划了几笔便算完事。

但不管是不会写还是胡乱写,都不够丢人的。幸好满京皆知云绮不是侯府血脉,否则她又要跟着丢尽脸面。

很快,在场宾客便陆续写好了福字。侍女们穿梭其间,将红纸一一收好,捧着托盘呈到昭华公主面前。

昭华公主随手翻看了几张,脸上带着温和笑意:“诸位的墨宝,笔笔皆是对景宁的祝福,这份心意,本宫与小郡主一同心领了。”

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期许:“本宫向来偏爱笔墨,也盼着未来景宁能习得一手好字,承袭这份雅致风骨。”

“今日借着这满场福字,本宫想着,不如将各位贵女的墨宝尽数展示出来,让大家一同欣赏一番,也为宴会添些雅趣。”

“同时,本宫也想从中选出一张最为出众的,亲自为其准备一份回礼,既不负这份好笔墨,也让景宁沾沾这份笔墨福气,诸位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宾客们自然纷纷附和。

宴会上这般借题助兴、增添雅趣的举动是常事,还能再为小郡主讨个好意头。

出现了!

依旧是她梦中的场景。

云汐玥不由得胸口微微起伏,暗暗攥紧了衣袖。

今晚的宴会,唯有云绮、霍将军、裴相、四皇子,还有那位谢世子的出现,不在她的预知之中。

除此之外,宴会上发生的一切,都精准循着梦中轨迹推进——昭华公主提议写福字,又要将各位贵女的墨宝当众展示,再选出最为出众的那一张。

只要她被昭华公主选中,接下来,她便能借着昭华公主的回礼,与这位尊贵的公主拉近关系,得她青眼相看。

虽然云绮的突然出现让她心慌,可就算云绮也来了这宴会,又能改变什么?

满京城谁不知道,云绮的字潦草得如同狗爬,毫无章法可言。就算待会儿她的字被当众展示,也只会沦为众人的笑柄,愈发衬得自己出众。

而她,这些日子日日苦练不辍,连柳真言大师都对她的天赋赞许不已。这般功底,云汐玥有十足的信心,能赢过在场所有贵女。

听闻昭华公主的话,侍女们立刻会意,两人一组有序上前。

一人轻扶纸边,一人用裹锦木杆压牢纸角,小心翼翼展开福字,逐一张贴在厅前的雕花木架上。

烛火映着大红宣纸与乌黑墨迹,墨香混着熏香漫开,所有福字错落排布,确保宾客皆能看清。

放眼望去,一众字迹自是有好有普通,多数或清秀工整、或中规中矩,不出错却也难让人眼前一亮。

唯有一幅格外出众的,在一众福字中格外扎眼,几乎一眼便能从人群里跳脱出来,引得宾客纷纷侧目。

福字刚展示妥当,席间便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难掩好奇。

“诸位快看最中间那张,”一人面露惊艳,“这字端方隽秀,筋骨暗藏,竟有几分柳真言大师的风范!”

身旁人颔首附和:“的确如此。这笔画温润流畅,章法规整,墨色浓淡相宜,真与柳大师的风骨神似。”

“可不是,”另一人接口,语气带了几分感慨,“若不是知晓柳大师今日未曾赴宴,我都要疑心这是他亲题的墨宝了。”

有人不禁好奇:“从未听说过,京中有哪位千金书法能写到这般水准。这到底是出自哪位深藏不露的贵女之手?”

众人低声议论间,昭华公主已缓步走到厅前。

她目光扫过满架福字,瞬间定格在那幅最出众的字迹上,一眼便被其吸引。

昭华公主缓缓点头,面露明显的赞许之色。下颌微抬,抬手直指那幅字,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问道:“这张福字,笔墨精妙、气韵不俗,是出自哪位千金之手?”

先前负责收取云汐玥福字的侍女立刻上前一步,屈膝回话:“回殿下,这福字是永安侯府二小姐,云汐玥小姐所书。”

“哦?”昭华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竟是那位永安侯府近两个月前才寻回的真千金。

听闻她自幼流落在外,未曾受过侯府正统教养,却能写出这般精妙的书法。那其他方面的才情与底蕴,岂不是更了不得?

昭华公主神色添了几分真切的赏识,带着探究与认可,转头朝着不远处坐席上的云汐玥望了过去。

第315章 找人代笔,算什么?

云汐玥感受到昭华公主投来的目光,当即屏住呼吸,下意识坐直脊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恭谨。

昭华公主望着她,脸上带着几分赞许,语气温和却难掩欣赏。

“先前便听闻,永安侯府这位千金温婉娴静、秀外慧中,气质不俗。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又落回那幅福字上:“云小姐这手笔墨,笔力不俗且气韵绵长,瞧着便极具福气。”

“本宫看了很是喜欢。也盼着景宁日后能像云小姐这般,写得如此一手好字。”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心领神会。

昭华公主已然选定,这位云二小姐的福字便是全场最出众的那幅,后续的回礼自然也非她莫属。

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

这一瞬间,云汐玥胸腔里翻涌着狂喜,鼻尖微微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昭华公主亲口认可了她的字,这些日子日夜苦练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而且这是她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上将云绮比了下去。

从今往后,在云绮这个假千金面前,她终于能彻底扬眉吐气了!

只是……狂喜之余,云汐玥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困惑。

场上展示的皆是贵女们的福字,即便有写得普通的,也都中规中矩、合乎章法,竟没有一幅是歪歪扭扭、潦草得拿不出手的。

云绮的字呢?她写的福字在哪儿?

难不成,这阵子她也偷偷下了功夫,写字有了长进?

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铺天盖地的喜悦彻底淹没。

云汐玥定了定神,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谦逊:“公主过誉了。臣女不过是闲来无事时琢磨些笔墨罢了,当不得这般夸赞。”

她抬眼望向昭华公主,目光恭谨,语气愈发温婉,“能得公主青眼,是臣女的莫大荣幸。也愿小郡主未来笔墨精绝,福气常伴左右,平安顺遂长大。”

这话句句落在郡主身上,满是真诚祝福,任谁听了都觉舒心。

萧兰淑坐在席间,见女儿的字被昭华公主这般认可,也不由得眉目舒展开怀,回应道:“公主这般抬爱小女,倒是让她受宠若惊了。”

昭华公主闻言颔首,看向萧兰淑,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萧夫人真是好福气,有这般聪慧得体、才情出众的女儿。”

“纵使从前错把鱼目视作明珠,空付了一番心力,如今拨云见日,得享这份实打实的天伦之乐,也算是圆满至极了。”

人人都听得出,昭华公主口中的“鱼目”指的是谁。

可转念想到云绮,众人也跟着生出和云汐玥一样的疑惑。

场上展示的福字,就算寻常,也都端端正正,竟没有一幅是格外潦草丑态的。莫不是那位云大小姐,如今写字也长进了?

昭华公主似是看穿了众人眼底的困惑,眼底染上一抹冷色。

这展示出来的笔墨,的确没有一幅写得格外丑的。

那是因为她先前特意吩咐过侍女,把云绮写的那张先留下来,暂不展示。

待她先选出最出众的墨宝,让众人品尽雅致。再适时由婢女上前说漏放了一幅,将云绮的字呈上来。

方才赏过了顶尖的好字,再看那鬼画符般的字迹,只会衬得愈发惨不忍睹。

这事,也别怪她不留情面。

人总得认清自己的身份,掂清自己的斤两。

一个来历不明、蠢笨无知又声名狼藉的冒牌货,竟也敢让她的表侄开口求请帖,硬要舔着脸来凑景宁满月宴的热闹?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份踏入公主府、凑这热闹的资格。

然而,昭华公主还未示意侍女上前,席间却忽然传出一道声音:“这展示出的字,是不是少了一幅?”

这声音听着平静清冷,有种淡漠的疏离感。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是裴相的?

所有人循声望过去,发现说话的,的确是坐在角落里的裴羡。

众人心中愈发意外。要知道,裴相在这类场合向来惜字如金,纵使是皇上亲召的宫宴,也极少主动开口说些什么。

如今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少了一幅字?少了谁的?

该不会是他旁边那位云大小姐的吧?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没有特别丑的字,是因为特别丑的字没放出来。

不过,这云大小姐的字放不放出来,也根本不影响公主选出最出众的字。甚至对这云绮来说,不放出来反倒是件好事吧。

若是此刻将她的字摆出来,珠玉在前,她那上不得台面的字只会更扎眼。

明明名义上都是侯府千金,真千金一手好字得到全场欣赏,假千金却沦为众人嗤笑的笑柄。

简直对比惨烈。

昭华公主本就打算让人把云绮的字呈上来,没料到裴羡竟主动开口发问。她顺势给了侍女一个眼色。

侍女心领神会,立刻捧着一幅盖着锦帕的红纸上前,屈膝回话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

“殿下恕罪,是奴婢们方才整理时一时疏忽,的确漏放了一幅字,正是永安侯府云大小姐的笔墨。”

昭华公主眉梢微挑,故作斥责:“你们怎么做事的,这般不利落。既然那位云大小姐也写了字,自然也该在诸位宾客面前展示才是。”

说着,昭华公主将那红纸翻开。

正要吩咐人挂起来,可目光刚触及纸上的笔迹,动作却骤然一顿。

先是眼神不可置信,继而几乎冷笑。

视线冷不丁扫向此刻坐在角落的云绮。

语气带着冷意和不加掩饰的讥讽:“我说,云大小姐若是觉得自己的字上不得台面,本宫也不嫌弃,有这份心意即可。”

“但找人代笔,算什么?是瞧不上给本宫的女儿积福,还是根本没把本宫放在眼里?”

第316章 打脸时刻到

找人代笔?

先前听说云绮的字被漏放,全场宾客都暗戳戳等着看笑话。

这会儿特意把她的字拎出来,还偏偏赶在那位真千金刚被公主夸过的当口,这跟当众处刑有什么区别?

可谁都没料到,昭华公主看了字竟会是这般反应。

全场宾客瞬间精神一振,纷纷伸长脖子张望。

就见昭华公主大手一挥,将那红纸扔给侍女,冷笑着吩咐:“去,把云大小姐这字也挂在中间,好让大家都看清楚!”

侍女立马遵命上前。

云汐玥的福字本就挂在木架最中间,如今侍女依令行事,直接将云绮的字贴在了旁边。

这下两张红纸紧紧挨着,一左一右,一览无遗,对比也一目了然。

待看清云绮那幅字的模样,满场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

怪不得昭华公主一看就变了脸色,还张口就说云绮找人代笔!

只见那福字笔势如行云流水,起笔时锋芒暗藏,收笔时利落干脆,横画如千里阵云,竖笔似万岁枯藤,每一笔都透着股举重若轻的洒脱。

墨色更是层次分明,浓处见骨,淡处显韵,连纸边晕开的细微墨痕都恰到好处,仿佛字里行间都裹着股鲜活的生命力。

这般笔法与气韵,别说寻常贵女,便是好些浸淫书法多年的行家,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这样的好字,怎么可能是云绮写的?

满京都谁不知道,她的字潦草得像狗爬,连基本的横平竖直都做不到!

虽说书法没有绝对标准,难免掺杂个人偏好。但从笔法的娴熟度、结构的精妙感,再到笔画间那份藏不住的自信与气度。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绝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写出来的,必然是常年浸淫笔墨的行家手笔。

要说是云绮写的?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是此刻再看云汐玥那张,原本单看也算工整清秀,笔锋间带着几分雕琢的规整,被公主选中时还觉得合情合理。

可如今跟这张字一贴在一块儿,顿时就显得拘谨刻板许多,像是被框在规矩里的模样,欠缺了一些灵气。

先前那份出众,一下没了方才众人夸赞时的惊艳。

众人不由得哗然,交头接耳的声响瞬间涌满厅堂。

坐在席上的云汐玥更是脸色骤变,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云绮写出来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先前云绮被休回侯府那日,还拿着自己手写的造谣罪状威胁爹娘。

当时那纸上的字还歪七扭八,连笔画都凑不齐整。云绮怎么可能在短短时日里,写出这般精妙的字?

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替她代笔。而能写出这等风骨的,全场除了正坐在云绮身边的裴丞相,再无第二人。

人群中的议论也渐渐往裴羡身上靠,只不过没人敢明着点破。眼下这局面,只有这一种解释。

只是众人不知,云绮从前对裴相死缠烂打,裴相对她淡漠至极,怎么如今,倒像是变了。

昭华公主的视线愈发冰冷,嘴角勾着不加掩饰的讥讽,说的话尖锐如刺。

可角落里的云绮却悠悠抬眸,迎上她的质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散:“公主这话我没听明白。谁说这字,是我找人代笔?”

昭华公主没料到她竟如此厚颜无耻,还有脸反问,当即冷笑一声:“就连本宫都有所耳闻,云小姐从前连字都识不全,一手字更是难登大雅之堂。”

“可现在这福字,功底非行家所能及,云小姐该不会要说,你最近在人后勤学苦练,字就一下子脱胎换骨了吧?”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就算真是勤学苦练,这字没有七八年,也练不到这水平。

这话一出,席间的议论更甚。

“这云绮,随便找个人代笔也就罢了,偏偏要找裴相。裴相的字满京都谁不认得?这般悬殊的差距,不是瞎的都能看出猫腻!”

“或许她就是故意的,想借裴相的字在宴上一鸣惊人。都说这云大小姐从前蠢笨,如今做出这种投机取巧的事,倒也不奇怪。”

“可再蠢也该有个限度吧?她就不怕这么做,反而得罪昭华公主?”

“昭华公主本就不喜她,要不怎会把她安排在犄角旮旯的位置?我还听说,她这请帖都是谢世子替她求来的,她一个冒牌千金,本就没资格来这宴会。”

“依我看啊,人还是得有自知之明。想方设法想出头,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成了更大的笑话,比当众露丑还丢人!”

众人的讥讽议论越发直白,交头接耳的声音压都压不住,扫向云绮的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在这时,云汐玥像是瞧出了场上的僵局,立刻主动起身,一副想要从中调停的模样。

“公主息怒。”她先对着昭华公主屈膝行礼,语气善解人意,“想来姐姐只是一时糊涂,才做出这样的事,绝不是不将公主您放在眼里。”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云绮,咬了咬下唇,眼底带着几分担忧与恳切,“只是姐姐,为小郡主积福本是心意至上的事,姐姐就算字写得难看也无妨。”

“若姐姐只是怕出丑,倒是可以理解。但姐姐若不是怕出丑,而是想压过旁人,便假手于人,那就有些不妥了……倒像是把为郡主积福的事,当成了在宴上博眼球的工具。”

最后语气又带着劝和的意味,“不管如何,姐姐还是跟公主殿下赔个不是吧。想来公主心怀宽广,也会原谅姐姐的。”

云汐玥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都像是在拱火。

昭华公主原本只是瞧不上云绮代笔,此刻听闻竟有人把给景宁积福的事当成博眼球的手段,怒火瞬间上涌。

这个云绮,好大的胆子!

把她的景宁当成什么了?

先前云绮已经跟几个男人说过,不管旁人如何质疑,她自己可以处理。

另外几人都还沉得住气,谢凛羽却早就坐不住了。他噌地一下就猛地起身要骂人,手腕却被云绮一把按住。

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谢凛羽那股快要喷出来的火气,跟被扎破的气球似的瞬间瘪了。

他立马收了那副炸毛的模样,乖乖坐回席位上,还带着点小娇羞,细声细气地哼唧保证:“宝宝,我乖乖的。”

云绮视线扫过云汐玥,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妹妹在这胡说什么呢,那福字就是我写的。公主若不信,我再写几张就是了。”

第317章 不装了,我摊牌了

什么?

见云绮竟然说出这话,还一脸云淡风轻。

全场宾客瞬间面露震惊,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停了——她这是疯了不成?

难不成,她真要当着昭华公主和满场宾客的面,再重新写一遍福字?

这法子自然是最直接的。是不是亲笔所书,只需再写一次,字迹一对比便知分晓。

可谁都没料到,云绮竟敢自己主动提出这茬。难不成她是骗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昭华公主闻言,更是险些气笑,当即冷声道:“好啊,那本宫倒要好好看看,云小姐是不是真有这般本事。”

她语气里的讥讽藏都藏不住:“若是本宫今日真误会了你,回头倒还得跟你赔个不是呢。”

说罢,她转头便对身旁侍女吩咐:“方才的红纸还有剩的,拿过去。”

“是。”侍女立刻遵命,端着托盘里剩下的红纸快步走到角落,将纸张和笔墨放在云绮面前。

此刻全场目光都死死盯着云绮,连半分错开都没有,她便是想耍花样,也根本没机会。

云绮却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见云绮真的伸手拿起了笔,林晚音忍不住嗤笑一声,凑到云汐玥耳边低语:“我真是想不通,都到这份上了,云绮居然看着还丝毫不慌。一会儿写不出一样的福字,我都不敢想她要丢多大的人!”

林晚音满心等着看笑话,云汐玥心头却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

不对……

云绮看上去,也太自信了!

她那漫不经心的神态,和那日荣贵妃寿宴上她被刁难,说要上去当场为荣贵妃做一幅画时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云汐玥原本笃定那字绝不是云绮所写,可此刻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该不会莫名其妙就有了高超画工,连书法也——

不会的,不可能……!

云绮的视线在一众宾客脸上缓缓扫过一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眉梢轻轻一挑,随即悠悠然落了笔。

她握笔的姿态闲散极了,仿佛不是在众目睽睽下证明自己,反倒像是在自家院里打发时光般慵懒。

笔尖落纸时没有半分迟疑,墨痕顺着她的动作流淌蔓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天成自然的随意。

众人隔得远,看不清字迹细节,只瞧见她一气呵成,待笔锋收住、一幅字落成,才慢悠悠停了手。

可这一笔落成算不得什么,毕竟哪怕是鬼画符,也能胡乱一气写完。

侍女见状正要上前收走红纸,却见云绮随手又从托盘里抽了张红纸铺在桌上。

宾客们不由得齐齐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方才她那幅字写坏了,要重写?

没等众人想明白,云绮已再次落笔。

这一张依旧是那般从容闲散的模样,手腕起落间舒展自在,不见半分凝滞与生涩。写完第二张,她紧接着,又拿起了第三张红纸。

一张、两张、三张……

一连写完八张,每幅字都是一气呵成,总共也不过是众人眨了几次眼的功夫。

直到托盘里剩余的一沓红纸全被写尽,云绮才将手中的毛笔随手往桌上一扔。抬眼看向旁边候着的侍女,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懒散:“喏,可以拿走了。”

全程下来,在场众人中唯有霍骁、裴羡、楚翊和谢凛羽看清了她笔下的内容。

四人神色各异,却都难掩眼底的炙热,目光牢牢锁在云绮身上,移不开半分。

侍女依着昭华公主的吩咐,快步将云绮写好的八张红纸搬到厅内正中临时增设的书案上。

正好上下各铺四张,整整齐齐摆满了整张桌面,引得众人目光纷纷投来。

昭华公主望着那满满一桌的红纸,不知云绮究竟在故弄什么玄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抬步径直走向书案。

可就在她的目光触及纸上字迹的刹那,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先前的笃定与不屑霎时间荡然无存。

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原本静坐的宾客们见公主反应如此剧烈,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起身涌到书案周围。

起初还有些窃窃私语,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纸上时,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一个个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震惊。

只见书案上的八张红纸,赫然是八个形态各异的福字。

第一张纸上的福字,与先前挂出、引发众人质疑代笔的那幅,从笔锋走势到墨色浓淡,甚至连纸边细微的墨晕都分毫不差,俨然是完美复刻。

而其余七张纸上的福字,竟然全是用了不同的字体!

正楷端庄规整,行书流畅自然,隶书古朴厚重,草书狂放不羁,瘦金挺拔犀利,小篆圆润婉转,魏碑雄健刚劲,笔画厚重。

这八种字体,每一种都写得精妙绝伦,造诣深厚,别说一个少女,便是浸淫书法数十载的大家,也未必能将如此多的字体都掌握得这般炉火纯青。

不是。

不是人人都说,云绮大字不识连字都认不全吗?

不是人人都说,云绮的字写得如狗爬一般惹人发笑吗?

今日宴会上的百福图环节本是昭华公主临时提出的,绝无提前练习的可能。

书写之人到底得有何等深厚的功底、何等惊人的天赋,才能将同一个字的八种写法信手拈来、挥洒自如?

这简直匪夷所思!

宾客们望向云绮的目光,先前的讥讽与轻视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足以击碎过往认知的震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怪物。

云汐玥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死死盯着书案上的八幅字,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一旁的萧兰淑也好不到哪里去,双目圆睁,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这是云绮写的?

这怎么可能是云绮写的!

从前在侯府那么多年,她何曾见过云绮有这般本事?!

而此刻,云绮手肘支着桌面,单手轻轻托着脸颊,慢悠悠叹了口气:“本来打算低调,可换来的却是你们的质疑。不装了,我就是这么让人崇拜,我摊牌了。”

第318章 为她的魅力折服

全场死寂,唯有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人愿意相信眼前的景象,可这八幅风格迥异却同样精妙的福字,分明是他们亲眼看着云绮一气呵成写就的。

此刻望着少女眉梢微挑、故作轻叹的模样,众人只觉心头一哽。

这位云大小姐,是知道怎么气人的!

想当初安远伯爵府的济民拍卖会上,霍将军与谢世子为那幅儿戏一般的小鸡啄米图争抢,围观的人都以为这两位疯了。

彼时云绮便优哉游哉地晃着茶盏,满脸遗憾地感慨自己怕是被闺阁耽误的画圣,早知道画作这般抢手,该多挥毫几幅才是。

看得他们打人的冲动都有了。

今日情景何其相似!

先前满场宾客都揣着看笑话的心思,等着看云绮因代笔出丑。

可她这八幅福字一亮相,简直是把所有人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偏偏少女还不忘往人心上补一刀,说自己本打算低调,此番展露锋芒全是因为他们质疑,被逼无奈。

那副无辜模样,更“欠揍”得让人看着都牙根痒痒,把他们的脸也打得啪啪响。

但纵有万般难以置信,众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云大小姐的本事,的确厉害得让人五体投地。

今日赴宴的宾客中,不少人也曾赴过先前荣贵妃的寿宴。

他们犹记那日云绮当场作画时的游刃有余,笔下风光惊艳绝伦,曾让满座称奇。

只是那日萧夫人说,是三个月前她特意为云绮请了画师授课,专为寿宴备下这份贺礼。

三个月能练就那般画工,已是匪夷所思的天赋,但好歹有专人教导、刻意准备的由头,也算是有迹可循。

可今日的书法造诣,从萧夫人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震惊模样便能看出,这位昔日的母亲,竟也对此一无所知。

一个更惊人的念头在众人心头浮现。

难道说,无论是丹青作画,还是笔墨书法,这位云大小姐早在年幼跟随侯府请来的各路名师修习之际,便已练就了登峰造极的本事?

当年侯府认定她朽木难雕,最终彻底放弃对她的教养,授课的先生都尽数辞退。

该不会,根本不是云绮学不会,反而是她的造诣早已赶超授业老师,便懒得再循规蹈矩地应付课业,索性装出一副不学无术的散漫模样?

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这些年她竟真能沉下心来藏锋敛锐,任凭外界将她误会成毫无才艺、蠢笨无知、大字不识,连字迹都潦草如鬼画符的草包,也浑不在意。

真有人能这般看淡名声、不为流言所动吗?

这得是何等的胸襟气度,何等的自信从容!

全场宾客看向云绮的神色已然天翻地覆。

纵然仍有不少人看不惯云绮,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偏见与轻视都只能烟消云散,余下的唯有实打实的折服。

楚临从方才的震撼中缓过神来,目光再度落向云绮。

只见少女斜倚案边,绝美的容颜在厅内灯火的映照下更显明艳。

眉宇间那抹漫不经心的从容,裹着藏不住的锋芒,宛如沉寂星河骤然点亮,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份独一份的魅力太过夺目,轻而易举便让周遭一切都沦为了黯淡的陪衬。

楚临心中了然,此刻被这份魅力击中的,定然不只是自己,不只是围在她身侧的霍骁四人,而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来他的弟弟,才是真正的慧眼识珠。难怪从一开始,他便对云绮一见钟情,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一人。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在楚临脑海中一闪而过。

若非阿祈先一步遇见云绮,若是换作是他先结识云绮,或许他也会沦陷在这份独特的魅力中,为少女倾心……

但这念头仅存片刻,便被他断然压下。

他从未想过要与自己的弟弟争抢任何东西,更何况是阿祈视若珍宝的人。

阿祈从小便历经坎坷,吃了太多苦。作为兄长,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守护好弟弟,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他,让他往后余生都能过得顺遂开心。

理清心绪,楚临率先抬手,鼓起掌来,掌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

他随即爽朗开口:“好一个深藏不露的云小姐,好一手出神入化的书法!当真是令人叹服。”

楚临话音刚落,众人见太子殿下都对云绮赞许有加,自然纷纷跟着鼓掌夸赞,厅内瞬间响起一片喝彩声。

满场之中,唯有昭华公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怎么能想得到,这个云绮竟真有这般本事!

云绮的字是她先前单独扣下的,也是她方才见了那字就直接断定云绮是找人代笔。

如今云绮凭这八幅精妙绝伦的福字惊艳全场,无疑是当着满厅宾客的面,狠狠扇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让她骑虎难下的是,她刚才还说过,或云绮并非找人代笔,回头她倒应该给云绮赔个不是。

她可是尊贵无比的堂堂公主,怎么可能给一个身份低贱的侯府养女低头赔罪?

在她看来,但凡云绮识相些,就该顺着台阶下,见好就收,绝不可能再提起这茬。

不然得罪了她,对她日后可没有半点好处。

可偏偏事与愿违。

就在这时,云绮轻轻抬了抬下颌,目光精准地投向昭华公主的方向。

她一双明眸杏眼澄澈透亮,带着几分懵懂无辜,语气也显得格外天真:“公主方才不是说,若是误会了我,就要跟我赔不是么?不知道,公主的话可算数?”

第319章 今夜是为你而来的

昭华公主原以为云绮会见好就收,谁知她非但没就此揭过,反倒当着满厅宾客的面,径直把这话摆到了台面上。

昭华公主猛地倒吸口气。

眼见着众人的目光下意识齐刷刷地投向自己,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难堪与怒火在胸腔里翻涌不休。

云绮那句公主说话可算数,简直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不赔罪,便是她堂堂公主言而无信,颜面尽失。

真要赔罪,却是要向一个她素来鄙夷的侯府养女低头,这口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云绮将昭华公主的窘迫与恼怒尽收眼底。

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当然该给这位公主殿下留点脸面。

可她清楚得很,有些人你越是退让,越是放低姿态,对方就越会将你的隐忍视作理所当然,更变本加厉地轻贱你。

所以,千万别轻易招惹她。

她向来是个有仇必报、从不吃亏的主。

就在这气氛僵持之际,坐在云绮身后的楚翊缓缓开口,看不出情绪:“昭华姑姑身为公主,不至于言而无信吧。”

昭华公主不由得瞳孔一缩。

她万万没想到,楚翊可是她的亲侄子,她又素来与他母妃交好,此刻却公然站在了云绮那边!

她目光扫过全场,只见云绮身旁的霍骁与裴羡,两个人一左一右护在少女身侧,立场不言而喻。

就连她向来疼宠的表侄谢凛羽,也像是被勾了魂一般,视线紧紧黏在云绮身上,满眼皆是维护。

昭华公主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得不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维持着公主的体面。

硬生生挤出一句:“倒是本宫先前失察,错怪了云小姐。没想到云小姐竟有这般惊人才华,本宫在这里,向你赔个不是。”

闻言,云绮这才轻轻勾起唇角:“我只是和公主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公主竟当真致歉了,这可真让我受宠若惊。”

开个玩笑?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众宾客看见昭华公主那愈发难看的脸色,显然是在强压着怒意,谁也不敢再多言,纷纷识趣地退回到自己的坐席。

云汐玥望着那抹巧笑倩兮的身影,只觉心头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云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到底是藏了多少底牌。可今日她又一次彻彻底底地输了,沦为了对方光芒下的背景板。

自己先前耗费无数心血、苦练许久才拿出的福字,在云绮那八幅精妙绝伦的作品面前,简直黯淡无光,不值一提。

她也根本不敢再提昭华公主回礼的事。

只要眼睛不瞎,谁都能看出云绮最初那幅福字,水准也远超于她。昭华公主即便要回礼,也该是赠予云绮,不会轮到她。

云汐玥只觉一股绝望感席卷全身,几乎要将她淹没。

为什么?!

明明她手握预知未来的先机,明明这次她提前十几日便开始精心筹备,日夜不休地刻苦练习,可云绮依旧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碾压!

她这次明明只想自己争取,压根没打算与云绮争,可云绮还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宴会上,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将她踩在脚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该不会云绮也有预知未来的本事?甚至她能预知的时间比自己更早,所以才有更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可转念一想,她又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若是云绮真能早早预知未来,又怎会做出给霍将军下药那般蠢事,落得被将军府休弃、险些被侯府赶出家门的狼狈境地?

可云汐玥真的不知道,老天爷眷顾的到底是她,还是云绮。

如果老天爷真的眷顾她,就这般看着她一次次被云绮碾压得抬不起头来吗?

这段插曲过后,丝竹管弦之声再度响起,舞姬们旋身入场,厅内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喧嚣热闹。

就在满室觥筹交错之际,云绮状似不经意地抬了抬眼,对身侧几人说道:“有点闷,我想去外面走走,透透气。”

话音刚落,谢凛羽立刻作势要跟着起身,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亲昵:“宝宝,我陪你一起!”

与此同时,霍骁、裴羡与楚翊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显然都有同行之意。

云绮语气却漫不经心,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眉梢微挑:“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语罢,她便独自起身离席。

今夜公主府的下人几乎都被抽调至前院宴会厅忙碌,府中其他地方反倒显得格外清静,连往来的脚步声都寥寥无几。

夜色已深,一轮皎洁的明月悬于墨色夜空,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洒满了整个庭院。秋夜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拂过庭院中栽种的桂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香,远处的灌木丛影影绰绰,偶有虫鸣几声,更衬得周遭静谧安宁。

云绮站在廊下,大致辨认了一下方位,很快锁定了后院的方向。

她趁着院外下人转身忙碌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朝着后院走去。

先前昭华公主提及,那位玄尘大师正在后院的静心苑,为景宁郡主举行祈福洗礼的仪式。

只是云绮并不知道静心院的具体位置,只能一边走一边留意沿途的景致,慢慢探寻。

谁知行至一处月洞门旁,她不经意间抬眸望去,竟见不远处的桂树下,静静伫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道身影静立在桂树疏影间,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身着一袭月白衣袍,面料素雅洁净,未缀半分繁复纹样。宽大的衣袂随晚风轻轻漾动,与倾泻的月华、浮动的桂香悄然相融,浑然天成一股远离尘嚣的清寂出尘之气。

眉眼如画,却无半分俗世艳色,唯有超脱物外的淡然流转其间。周身萦绕着沉静的气场,眼底平静无波,藏着通晓与澄明,不染丝毫凡尘杂念,仿佛早对世事一切都了然于胸,与天地大道相融。

云绮知道这是谁了。

但话本里可没说,这位玄尘大师这么年轻,还长成这副模样。

她本以为对方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的。

云绮还在斟酌,自己该如何开口,才能让她此刻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位大师面前,显得没那么刻意。

片刻后,她缓步上前,在桂树下站定。

抬眼望向对方那张浸润在清冷月色中、无悲无喜的清俊脸庞,她眸中掠过几分显而易见的意外:“您是那位玄尘大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好巧。”

那双澄澈如泉的眸子轻轻落在她脸上,宛若容纳了整片夜空的静谧。微风轻拂,额前一缕碎发与衣角一同漾起细微弧度。声音比眸光更平和:“不是巧合。云小姐,在下今夜是为你而来的。”

第320章 你不爱世人,你只爱自己

玄尘从未见过自己真正的亲人。

他的生命始于一汪潺潺溪流,刚出生便被遗弃在竹编的篮筐中,顺着水流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被山涧深处一位隐居的老道发现并收养。

老道为他取名玄尘。

玄取道家玄妙深远之意,寄寓着对天地大道的探寻。尘则是提醒他纵使向道,亦需知晓自身源于尘世,莫要失了对世间的体察与悲悯。

只是他自幼便与道佛疏离,并未真心信奉过任何教义。

因为意识刚启蒙时,他便察觉自己的双眼异于常人。

他有一双,能看见他人命运脉络的眼睛。

每当目光落在他人身上,对方过往的悲欢离合、辗转沉浮便会化作清晰的片段在他眼前流转。

而对方未来的际遇走向、福祸穷通,也会以朦胧却笃定的轨迹铺展开来,容不得半分更改。

多年来,他除了看不清自己的命途,世间众生的命数在他眼中皆有迹可循。

直至前些日子的某个夜晚,他闭目凝神之际,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突兀地闯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那是个过往与这片天地毫无牵连的人,像是个凭空出现的异数。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懂了,天道赋予他这份异禀,并非无端。

或许这么多年来,他所经历的一切、所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人。

一切都是定数。

因此,当那位昭华公主亲遣使者,恳请他来为郡主主持洗礼祈福的仪式时,他应允了。

待仪式落幕,他便独自来到这桂树下,静候着她的出现。

直到少女真正站到他面前,他便更确信了自己的推断。

因为当他与她目光相接时,所能窥见的,唯有她属于另一个异世的过往片段,至于她的未来,却是一片空白。

她的未来,没有定数。

他亦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在他说出今夜是为她而来的瞬间,少女微微眯起了眼,起初眸中那份意外与懵懂渐渐沉淀,化作了审慎的审视与探寻的微光。

云绮凝望着眼前的人。

他周身气质温润,并没有半分攻击性,只萦绕着一种通透的平和,夹杂着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悲悯。

面容生得出尘,令人心折的却是那双独特的眼眸。那双眼眸澄澈如浸在月华里,透着兼容天地的包容。

仿佛能接纳世间所有的纷扰,眼底深处又藏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朦胧,像是蒙着轻纱的远山,让人望不真切。

当他道出“不是巧合”,精准叫出她名字的刹那,云绮心头微动。

隐约觉得这句为她而来的背后,藏着比字面更深的意涵。

于是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大师认识我?”

她的话有两层意思。

她在问玄尘,是不是认识她。

若认识她,认识的是现在的她,还是,过去的她。

她今夜特意来见玄尘,的确是想求一个答案。

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太过匪夷所思,告知旁人怕是要把她当成疯子。纵然她并不眷恋过去,心底却也有着一丝微弱的好奇。

想弄清自己为何会骤然来到这方天地。也想知道,在原本的世界里,那个“自己”究竟是不是已经死了,她会不会有一天又会突然回去。

可她的这份遭遇早就超出了常理的界限,坊间传言又向来夸大其词,谁知道这位传说中的高人是否真有传说中那般看破天机、逆改时运的能耐。

是以她其实也没抱多少希望,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来见一见这位大师罢了。

但此刻,她心头已经隐隐浮现微妙的预感。眼前的人,或许真的能给她答案。

玄尘静立在桂树下,清冷的月色透过疏密的枝叶,在他月白衣袍上洒下斑驳的碎银。

晚风拂过,携着淡淡的桂花香,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搅乱了满地的树影。

“我认识你。”他看着她,“我知道,你原本并不属于这里。也知道,你原本也并不是现在这样的身份。”

只一瞬,云绮的眼神霎时发生了变化。

自穿来这里,她一直抱着游戏人间的心态,将这段新生当作一场新奇的体验,平日里总是懒懒散散、云淡风轻,仿佛世间万事皆不入心。

可此刻,那层漫不经心的状态被骤然打破,前世久居上位沉淀下的气场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周身的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直直看着眼前的人,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几秒之后,才语气平静地开口:“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

玄尘的目光依旧平和,细数起眼前少女在另一个世界的过往:“我能窥见你的过去。自你降生之日起,便注定拥尽世间艳羡。”

“你是那方天地里最尊贵的长公主,一出生便立于权力之巅,金枝玉叶,万众敬仰,举国的荣光与财富皆为你所享。”

“你生得一副绝世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纵是世间最精巧的丹青也难描摹其万一,见者无不为你倾心。”

“更难得的是,你并非徒有其表。你自幼天赋异禀,聪慧绝伦,幼时便通读经史子集,于兵法谋略、琴棋书画等诸多领域皆有涉猎且造诣颇深。”

“朝堂之上,你能以寥寥数语点破症结。宴饮之间,你可凭一曲琴音折服众人。但凡你想学的东西,总能一点即透,稍加钻研便可达至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仿佛世间万物于你而言,皆无难事。”

“权势、美貌、天赋、才情,甚至旁人穷尽一生渴求的宠爱与尊荣,你自出生起便悉数拥有。你是被命运偏爱的宠儿,集齐了世间所有的美好。”

云绮静静望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他口中那些惊羡世人的过往与自己毫无干系。

只是淡淡吐出三个字:“然后呢?”

玄尘的目光依旧平和,语气却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深邃:“世间万物,皆逃不开平衡守恒之道,从没有什么馈赠是无缘无故的。”

“天道予你至高权势与无上尊荣,予你绝世容颜、超群天赋,将这世间最极致的美好尽数倾于你身,并非毫无缘由的偏爱。”

“而是寄望你能以这份得天独厚的禀赋,肩负起相应的责任,庇佑一方百姓,造福世间众生。”

“可你,却违逆了这份期许,行差踏错了路。”

云绮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微动,先前那股凌厉的气场微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探究,她问道:“我做错了什么?”

玄尘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他并没有评判任何人的意思,只是将他看到的事实说了出来:“你不爱世人,你只爱你自己。”

第321章 这是天道,还是她爹?

“什么?”云绮眸光骤然一动。

玄尘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你不爱世人,甚至从未将世人真正放在眼里。”

“春耕遇旱,百姓为求活路沿街祈雨的惨状,从未传入你宴饮笙歌的宫墙之内。”

“寒冬酷雪,流民蜷缩街角艰难度日,你从未有过片刻听闻,彼时正安坐暖阁,挑选着各地贡来的珍稀裘衣。”

“你的皇弟将你视若珍宝,对你的爱意深重到不计代价。为了哄你开心,他对你的需求更是有求必应。”

“你随口提及偏爱某地的牡丹,他便即刻下令千里移栽,耗资巨万只为博你一笑。”

“你冬日里想吃新鲜的瓜果,他便命人搜罗全国各地应季鲜果加急转运,半点不顾及途中搜寻运输储存的损耗与成本。”

“你只爱你自己。天道赋予你的权势,成了你满足私欲的依托。举国的财富,多耗费在你精致奢靡的享乐之上。”

“你命人搜罗天下奇珍异宝装点宫室,为一场宴饮便斥巨资采买珍馐,宫中仆从环绕,悉心伺候你的起居。”

“你从没想过这些耗费会加重百姓的赋税。即便是想到了,知晓了民间因此而起的怨声,你也根本不在意。”

“一个将天赋与尊荣全然用于自利、对世间苦难毫无感知亦无悲悯之心的人,本就不该拥有这么多。是以,天道要将你所享有的一切尽数收走。”

“只是你命数未尽,因此才会来到这里——从曾经的天之骄女、坐拥万物,沦为如今这般一无所有的境地,这便是天道予你的惩罚。”

原来如此。

听玄尘说完这一切,云绮心中那团盘踞的迷雾终于散去,她总算知道了自己为何会穿进这话本世界。

写这话本的作者是谁根本无关紧要,甚至这本册子本身也不足为道。

只不过是这话本子的内容,恰好契合了天道对她的惩戒之意,便成了执行惩罚的载体。

她来到这里,就只是天道给她降下的责罚——要将她从前拥有的一切,尽数剥夺。

从前,她生来血统尊贵,金枝玉叶。因此,天道就让她沦为襁褓中便被遗弃在路边、来历不明的“野种”。

从前,她坐拥无上权势,高高在上。因此,天道就让她成了被夫家一纸休书弃之如敝履,又即将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假千金,声名狼藉,人人唾弃。

从前,她天赋卓绝,才情横溢,冠绝当世。因此,天道就让她穿成了满京城皆知的蠢笨胚子,目不识丁,愚钝不堪。

唯独从前属于她的美貌被保留了下来。

可一个女子若一无所有,仅剩美貌,那美貌非但不是资本,反倒成了招灾引祸的根源,徒增无尽祸患。

好一个天道。

无尽偏爱与残酷惩罚,竟只在一线之间。

她若乖乖遵从天道的安排,顺着它的心意行事,便是被它捧在掌心的天之骄女。

可一旦违逆半分,便会被毫不留情地从云端拽下,摔得粉身碎骨,剥夺所有。

这是天道,还是她爹?

还是个独断专行、容不得忤逆的爹。

甚至云绮都觉得,她穿来这个世界这件事本身,不只是天道想要惩罚她,天道也像是在逼她认错。

逼她承认她从前的所作所为都是错的。

想看她在一无所有的困境中备受煎熬,在绝境里日渐颓靡,怀念过去拥有的一切,追悔莫及的样子。

甚至绝望地祈求上苍,再垂怜她一次。

云绮精准捕捉到玄尘话语中的关键:“你方才说我命数未尽,意思是,在原本的世界,我的肉身还没死?”

玄尘稍作停顿:“你的肉身的确并未消亡,但灵魂早已脱离躯壳。灵魂不归位,那具躯体也不会再苏醒,只会永远停留在你离开时的状态。”

他目光落在云绮身上,神色间带着几分洞悉因果的淡然:“我目睹了这一切前因后果,心中便生出一个念头。或许我,本就是为了云小姐你而存在的。”

“今日我所言的一切,皆是天道的安排,只为让你厘清前尘往事的来龙去脉。”

“我猜想,云小姐若想重返原本的世界,便需做出改变。若你能真心悔改,活成契合天道期许的模样,或许还有机会回到原世界,让沉睡的肉身重获意识。”

玄尘说的与云绮所想到的,不谋而合。

可知晓一切缘由,与她愿不愿意顺着天道的心意行事,是两码事。

云绮忽然抬眼望向夜空。

今日是十月初三,弦月如钩,悬在墨色的天幕之上,清辉洒下,将世间万物都笼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繁星稀疏却明亮,缀在深邃的苍穹里,无声地流转着亘古的光芒。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风拂过草木的轻响,那份静谧带着穿透人心的苍茫,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她忽然扯了扯唇角,弧度里带着几分桀骜与嘲讽。

转而看向眼前的玄尘:“我不会改变我自己的。”

玄尘与她对视。只见她眼底褪去了先前的几分波澜,尽数染上了几分散漫。

眉梢微挑间,昔日天之骄女的矜贵与傲气丝毫不减,即便身处困厄,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张扬与笃定依旧,仿佛世间一切规则都无法将她束缚。

“我只爱我自己,没有错。所以,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需要悔改的。”

“人活着,来这世上走一遭,不就是为了体验人生吗?那我自然要极尽所能地满足自己,尽兴而为。”

“让我将旁人的需求放在我自身的快乐之上?这一点,我永远都不可能做到。”

“更何况,比起我,天道才是真的高高在上吧?到底是谁真的傲慢、独断,将芸芸众生都当成随意摆弄的蝼蚁?”

话音刚落,原本静谧的夜空却像是陡然生变。

浓密的乌云从天际边缘缓缓漫开,像被拉长的轻纱,一点点吞噬着原本澄澈的天幕。弦月的清辉渐渐被遮蔽,繁星也隐匿了光芒。

风势渐起,从最初的轻拂变为呼啸,卷着草木的萧瑟之气弥漫开来,空气里的压抑感愈发浓重。

云层后开始有微弱的电光若隐若现,闷雷的轰鸣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由浅及深,似是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着席卷而来。

云绮仰头望向这片渐沉的天幕。

目光似能穿透厚重云层,与那冥冥中的存在遥遥对峙。

她下颌轻抬,姿态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朱唇微启,语气像在说一件事不关己无关紧要的事:“要我认错?不如现在就降下一道雷,劈死我好了。”

第322章 她天生反骨

这话简直是在挑衅天道!

可云绮偏偏就这么做了,半分犹豫都没有。

玄尘方才说过,她命数未尽。既是命数未尽,便意味着她不会轻易殒命。

因此,天道就算被她气到,应该也不会真的降下一道雷,就这么把她劈死。

毕竟若真想取她性命,当初也根本不必将她送到这方世界受罚,直接让她魂飞魄散便是。

当然,若是她话音刚落,真有天雷劈下取了她的性命,那她也认。

至少到死,她这条命,仍是由她自己主宰的。

玄尘的确没料到,眼前的人会是这般反应。

他细数她往昔骄奢淫逸、漠视苍生的罪孽,她既不为自己辩驳半句,也毫无悔意,反倒说出要她认错,不如直接一道雷劈死她这种话。

就在这时,那由远及近、愈发震耳的雷声,竟骤然停滞在半空。

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厚重的乌云仍在天幕上翻涌奔腾,墨色的浪潮层层叠叠,裹挟着愈发浓重的压抑感。

似在酝酿着更汹涌的怒意,却也并没有真的再降临电闪雷鸣。

仿佛那冥冥中的存在强压下了怒火,选择以这种无形威压的方式,回应着她的叛逆。

云绮这才缓缓收回仰着的头,目光落在眼前的玄尘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天道在赋予我那一切尊荣权势时,并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更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承担所谓博爱世人的责任。”

“我自始至终都清楚,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责任感的人。”

“我生来自私自利,满心满眼只有自己,更无半分共情之心。像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降生在皇家,更不该坐在一个需要尽职尽责、庇护苍生的位置。”

“当初选中我这样品性恶劣之人,将权势倾数赋予,这是天道的失职,而非我的过错。”

“所以我不知道,天道对我的这种惩罚,究竟是真因为我不爱世人,还是它不愿承认,世人未能得到上位者的庇护与关爱,根源在于它看走了眼,选错了人。”

“说到底,世人皆为天道掌控下的蝼蚁,一生轨迹尽在它的算计之中。而我,不过是那只曾被它格外偏宠,却偏偏没循着它预设轨迹前行的那只罢了。”

“至于我过往做的那些事,骄奢淫逸也好,贪图享乐也罢,我做了便认。无论天道要降下何种惩罚,是天打雷劈,还是遗臭万年被后世唾弃,我都接下。”

“我也可以坦然承认,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博爱天下的圣人,更不想当没有灵魂、任天摆布的蝼蚁,我只想做我自己。”

不过。

虽说嘴上坦荡宣称自己生来自私自利,满心满眼唯有自己,更无半分共情之心。

云绮心里却清楚,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还是变了很多的。

前世的她,自出生便立于权势之巅,从未踏足过底层市井,更未曾真正见识过民间的疾苦。

那时的她,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高高在上,根本无从体会他人的悲欢,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共情。

可自她穿越而来,从云端跌落泥潭,沦为一无所有、声名狼藉的假千金要逆转命运,她确实触碰到了许多从前从未见识过的人间百态。

她结识了柳若芙与颜夕这般真心相待的挚友,看到了慈幼堂里孤苦无依却仍揣着纯粹善意的孩子,也邂逅了吴大娘这类不求回报、默默行善的平凡之人。

她亦目睹了各行各业中为生计奔波劳碌的芸芸众生。他们或为几两碎银起早贪黑,或为柴米油盐辗转奔波,可哪怕只是片刻的安稳、一份微薄的收入,这样简单的光景,便足以让他们心生满足。

甚至从那些皇后贵妃、世家夫人,到郑姨娘、萧兰淑乃至云汐玥身上,她也窥见了,除她之外,其实世间绝大多数女子困于内宅,与自由绝缘。囿于狭隘的眼界,只能在姐妹妻妾间竞争不休,只为谋得些许生存的权益。

亲身经历、看见和接触,她的心境也在发生变化。

直到现在她才开始真正理解,为何前世的民众会对她怨念深重。

上位者眼中不屑一顾的琐碎,或许是底层民众拼尽全力才能守护的生计。上位者随口一句轻飘飘的指令,可能会彻底改变底层百姓的一生。

而这些,是从前身处高位的她无法领会的。

人站的立场不同,若不真正设身处地,便永远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如果要现在的她重新回到原本的世界,重新坐在原本的位置,或许她也不会再如从前那般了。

但她向来只活在当下,从不会用过往的过错惩罚自己,更不会沉湎于假设之中。

如果天道让她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让她认识到这些,让她成长,那她欣然接受。

但若天道是不肯承认他的自负,而想逼她认错臣服,才肯归还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那她天生反骨,死也不认。

就这么任性。

云绮的话音在空气中消散了许久,玄尘才开口:“云小姐说的,我听到了。”

世人皆敬畏上苍,唯独她对上苍挑衅。

她不是看不分明,而是看得很分明。所以,也无需他再多言。

只是,当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玄尘却觉得,眼前少女并非如她言辞间那般自私凉薄。

至少,她眼底深处,藏着的并非只有她自己。

云绮迎上他的目光:“大师还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

玄尘神色依旧淡然:“该向云小姐传达的讯息,在下已尽数告知。”

他那双澄澈如浸了月色的眼眸里,仍漾着淡淡的悲悯,随即缓缓垂下眼帘,说的却是,

“若说还有什么赠言,那在下便祝云小姐此后不论前程如何,能得偿所愿。”

闻言,云绮不由得眸光微动。

眼前的人是天道的代言人,明明看到她在对抗天道,他却祝她得偿所愿。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几人的交谈声。

几个提着灯笼的下人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朝这边走来。

“你们看清楚了吗,玄尘大师方才是朝着这边来了?”

“错不了,先前我瞥见的,就是这个方向。”

显然是玄尘在祈福仪式结束后不知去了何处,公主府的下人寻来了。

这里是公主府的后院,本就不是赴宴宾客该逗留之地,被人撞见,难免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云绮最不喜麻烦,眉头一蹙,伸手便拉住了玄尘的衣袖,带着他直接绕到近旁的大树后。先是将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待树身与周遭繁茂的草木彻底掩住两人的身影,才压低声音:“失礼了,大师。为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还是别被人发现为好。”

玄尘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滞。

少女发间与衣襟间飘来的淡淡馨香,清晰地萦绕在鼻尖。在此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他从未与旁人有过这般近的接触。

他本想提醒她,其实她大可独自藏身于此,他无需躲避。

那些人本就是来寻他的,他即便被撞见,也不过是随他们回去罢了,并不会有什么不妥。

但话到嘴边,他却没有说出口。

第323章 有种被捉奸的感觉

对玄尘来说,眼前的人,是特别的。

明明在此之前,他们素未谋面,但他的存在,却是因她而起。

明明只是不过寥寥数语的交集,他却早已尽数窥见她的前尘往事,以及她降临这世间的种种颠沛。

所有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宛如亲身经历。

他看见她昔日身居上位时是什么样子,也看见她跌入困境后是如何从容应对。他熟知她的每一份喜好与习惯,从过往到如今,无一遗漏。

甚至从她细微的改变里,他能精准捕捉到她心境的起伏。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她每一分变化的缘由,每一种抉择背后的考量。

这种感觉太过奇异。

明明是初遇,却仿佛早已结下了千丝万缕的深切羁绊。

他是这世间唯一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甚至可能是比她自己还了解她习惯与过往的人。

他的内心为她刚才的话而触动,因为某种程度上他与她境遇相同。

这些年来,他始终刻意与人保持距离。只因一旦与人接触,对方既定的命数便会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他能看见顺遂者的坦途,看见困厄者的挣扎,看见寿终者的落幕,看见横死者的无常……可他明明洞悉一切,却也在无形的规制内不能妄加干涉。

在一次又一次见证旁人命数一一应验的过程中,他渐渐变得无喜无悲,心如止水。

这份窥见他人命数的天赋,也是天道直接加于他的馈赠。自始至终,从未有人问过他是否想要。

天道赋予他异禀,可眼前的人却比天道与他羁绊更深。

所以,他祝她得偿所愿。

此刻一同躲在树后,他没有开口提醒,说他不必躲避。

也是因为,很难有人毕生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在终于发现这意义其实是一个人之后,会放弃和这个人靠近的机会。

更何况,这些年来,他能看透所有人既定的命运轨迹,每一次与人接触都会让他背负无形而沉重的负担。

而他看不见她的未来,他唯独与她站在一起,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和疲惫。

云绮只知道,此刻与她一同躲在树后的人能看见她的过去。

却不知晓,玄尘若想窥探,便是她今夜赴宴前挑选的贴身小衣样式,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若是知晓玄尘这窥见过往的能力竟这般逆天,高低得再骂一句天道变态。

很快,那些提着灯笼寻人的下人并未发现树后的两人,转而往别处去了。

云绮偏过头,待望见那几个下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收回目光。

前一刻的动静刚歇,她便想绕出树后,可脚下刚一挪动,不知被什么滑了一下,身体险些失去平衡。

好在玄尘及时伸手一下扣住了她的手腕,又将她带了回来。

那是一双透着清寂感的手,肤色是淡淡苍白,像是常年浸润在晨钟暮鼓的静谧之中,少见日光。

凸起的骨节轮廓分明,覆在她腕间的触感微凉,力度克制而自持。

既托住了她失衡的身形,又无半分逾矩的亲昵,恰如其分的距离感,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出尘。

“小心。”玄尘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

云绮定了定神,低头看向脚下,才发现她刚才退后时不小心踩上了一块覆着湿滑苔藓的鹅卵石。

若非玄尘反应迅速拉住她,她怕是要摔一跤。

因着这一拉,两人距离骤然贴近。一缕淡淡的焚香气息萦绕在云绮鼻尖,混着月色里的草木微凉,格外静心。

树影婆娑,银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两人周身织就出一片朦胧的光晕。云绮抬眸,恰好对上玄尘的双眼。

他的眼眸仿佛浸染了整片月色,此刻也正深深地落在她脸上,似乎有话想说,又好像无话要说。

氛围里流转起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其实不只是玄尘觉得,眼前的人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对云绮来说,玄尘的存在同样算得上特别。

毕竟,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晓她真实身份与过往秘密的人。

若不是有这么一个人在,或许许多年后的某一天,她可能真会怀疑,自己记忆里的前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树影筛落细碎的月色,漫过两人相对的身影。玄尘凝望着她的眼眸,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如夜风拂过:“我希望,你能赢。”

赢什么?

这听着没头没尾的一句,云绮却偏偏懂了他的意思。

她说,她不想当博爱天下的圣人,更不想当没有灵魂、任天摆布的蝼蚁,她只想做她自己。

他希望她能赢。

为什么?

是因为她赢,也能给他希望么。

就在此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云绮闻声转头,正对上站在不远处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的楚翊。

他的目光看向玄尘落在她手腕上的手,让她莫名有种被捉奸的感觉:“不是说,应该不会再多了吗。还是说,他就是那个‘可能还有一个’的可能?”

第324章 不是能和他们这些内人比的

云绮不知道楚翊是什么时候找过来的,抬眼的刹那,才撞见那抹伫立在阴影里的身影。

夜色浓稠,月色勾勒出男人挺拔又自带矜贵气场的轮廓,却未照亮他眼底的深晦。

眉峰微蹙,那双素来藏着算计与深意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未明的暗流,牢牢锁在她与玄尘相触的腕间。

明明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姿态,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沉甸甸的低气压,将那份暗中发酵的醋意,不带情绪地裹进深沉的表象之下。

可云绮偏生捕捉到了,楚翊开口的瞬间,语气里竟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怨?

连带着他的眼神,都像是当场抓包捉到了她背着他们“偷吃”的行径,无声地控诉。

她想起上次两人开诚布公的谈话。

那时楚翊将祈灼、霍骁、裴羡、谢凛羽还有云烬尘都包括在内,问她身边是不是就只有他们。

她当时思索片刻,如实答道:“或许还有一个,但应该不会再多了。”

而此刻,玄尘的手还轻握着她的腕间,这一幕落在楚翊眼中,显然是让他起了误会。

所以他才会这般带着暗戳戳的酸味问她,不是说应该不会再多了吗。还是说,玄尘就是她口中那个“可能”。

上天作证,云绮承认她这个人是花心了点,也承认看到这位玄尘大师长这副样子,她确实也起了那么点心思。

但她今晚自己溜出来,可实实在在是为了正事。

只能说,这大概就是口碑。

要说她和玄尘什么都没发生,她自己都不信。

楚翊的出现并未让玄尘有太多波澜,他只是平静地松开了握着云绮的手。

他认识楚翊。

或者说,他熟知她的一切,对围绕在她身边的每一个男人也都了如指掌。

从昔日她庶弟埋首在她身下的缠绵,到后来马车上与那位七皇子突破界限的沉沦。

从月色下她指尖扯动少年胸前银环细链的迷乱,到前几日与前夫搅得满屋狼藉的放纵。

再到她与她兄长、与国公府世子,乃至与眼前这个男人的种种拉扯与亲密……

这些过往并非他刻意窥探的隐私。

奈何无论是她的前尘旧事,还是来到这世间后的种种纠葛,情爱之事都占据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想不看见都难。

玄尘甚至知道,按少女的性格,她大概懒得解释什么。

所以他主动开口,波澜未起:“阁下误会了。我与这位小姐不过偶然相遇,方才她不慎踩在鹅卵石上险些摔倒,情急之下我才伸手搀扶。”

楚翊一言不发,只以沉沉的目光直直盯着玄尘,眼底翻涌的暗流藏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先前云绮说她要自己出来走走,他便有所察觉,她大概是有什么事要瞒着他们去做。

但这是公主府,她应该不至于瞒着他们,特意出来见别的男人。

席间有他们四人陪着还不够吗?

更何况,公主府里也不会有她要特意会见的异性。

他见她久久未归,出来找她,是怕她有什么意外。

但他没想到,她真是出来见男人的。

在看见眼前那这道身影前,楚翊对这位所谓玄尘大师的想象,不是剃度出家的光头和尚,便是道骨仙风的道士,年纪也该是年逾古稀。

谁能告诉他,一个号称远离尘俗的修行之人,为什么生得如此年轻,还自带一种禁欲疏离的淡泊气质。

这是她最偏爱的那一款。

不然她怎会对裴羡那般上心和念念不忘。

她就是痴迷裴羡那张脸,更贪恋他那高岭之花般的清冷疏离。

一个裴羡就已经够棘手了,让他按捺隐忍暗中周旋,如今又来了一个大师。

楚翊眼神晦暗不明,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沉郁。

对云绮身边其他几个人的存在,他本就只是勉力接纳,且底线仅划在他已知的范围之内。

如今玄尘这个陌生人骤然出现,打破了他默认的平衡,让他很难不生出浓烈的敌意与戒备。

云绮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摊了摊手看向他,语气云淡风轻:“我承认,我确实是出来想找这位玄尘大师帮我算下命的。”

“但刚才那真是意外——喏,我方才就是踩到这些石头,差点摔了。”

她说着,随手指了指地上覆着苔藓的鹅卵石。

她在跟他解释?

楚翊忽然眸光微动。

他清楚她的性子,她向来坦荡毫不遮掩。

若她真和这位大师先前就认识,她一定会坦然承认。她说是意外,那就是意外。

而且,以她疏懒不爱辩解的脾性,此刻竟愿意主动向他说明缘由。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她心里,他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楚翊只觉得,他心头那股翻涌的郁气与醋意,像是被骤然抚平,瞬间消失殆尽。

是他误会了。

她虽然花心,但也有原则。

外人终究是外人。

不是能和他们这些内人比的。

他刚才的表现,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楚翊不动声色地迈步上前,立在云绮身侧,却在暗中凸显自己能站在少女身旁的地位:“算好了吗?”

“算是算好了吧,大师不愧是大师,名不虚传。”云绮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楚翊闻言,不着痕迹地往两人中间挪了挪,隔开了云绮与玄尘的距离:“那我陪你回席。”

玄尘自然察觉到男人那藏在喜怒不形于色外表下的敌意,却未置一词。

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云绮身上,眼眸里有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深意。

面上依旧淡然无波,语气淡淡:“既如此,云小姐,后会有期。”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与世无争般远离世俗的背影,不染尘埃。

云绮收回目光,侧头看了楚翊一眼:“不是要回去吗?我们走吧。”

话音未落,楚翊却忽然上前一步。

借着身旁老树枝桠与周围茂密草丛的遮挡,伸出手臂将云绮圈在身前,顺势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他微微低头,颀长的身影投下大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声音低沉沙哑,问她:“口脂没了,要补一下吗。”

云绮睫毛微动。

先前在马车上,她唇上的口脂差不多被谢凛羽吃没了,她进公主府前补过一层。可方才席间用餐,口脂又被吃得所剩无几。

然而此刻她出来,身上可没带什么口脂,能补一下颜色。

“这样……补一下颜色。”楚翊的低语裹挟着灼热的气息落在耳畔,指腹抚上她柔软的唇瓣。

不待她反应,已经俯身吻下来。将所有隐秘的情绪与浓烈的占有欲,都尽数融进这个带着侵略性的吻中。

第325章 世界和平

两个人回到席间的时候,已经又过去许久。

久到谢凛羽根本坐不住了:“不是我说,阿绮自己出去透气也就罢了,楚翊那家伙趁我们不注意溜出去做什么?该不会是偷偷去找阿绮了吧?”

“我早听人说,这位四皇子表面喜怒不形于色,背地里一肚子算计。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心机男!不行,我得出去把他们找回来!”

谢凛羽是几人之中年纪最小的,按辈分本就该叫楚翊一声表哥,即便从前不熟,也该规规矩矩称一声四皇子。

但自从发现楚翊对云绮也有心思,还靠着一肚子心机利用他蹭坐到阿绮身边后,谢凛羽连四皇子都不叫了,一口一个楚翊。

每声楚翊都带着纯纯的恨。

他对楚翊的不满,现在早就超过了霍骁与裴羡。

至少这两人还算正直,不来这些暗地里的阴暗算计弯弯绕绕。

不像那个楚翊,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谢凛羽的身子才刚离开坐垫,身侧厅内的侧门就发出了推门的动静。

他迅速抬眼望去,只见云绮和楚翊正并肩而立,一同走了进来。

果然!

这个楚翊果然是背着他们,偷偷出去找阿绮了!

谢凛羽看着楚翊,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懊恼自己自己刚才怎么没想到偷偷溜出去,愣是被别人抢了先。

云绮回来之后,还是如先前那样,坐在了霍骁和裴羡中间。

谢凛羽立马从后面的坐席凑了过来,肩膀微微耷拉着,像只被冷落的小狗。

语气里满是委屈巴巴的控诉:“阿绮,你怎么跟楚翊一起回来的?你们刚才去哪了?做什么去了?”

云绮语气随意道:“我去周遭的花园逛了逛。四表哥见我一直没回来,便去寻我,我们就一同回来了。”

谢凛羽的嘴撇得几乎要挂到耳朵上,满脸的不忿与委屈。

他恶狠狠地瞥了眼身旁的楚翊,飞过去一记凌厉的眼刀,趁人不注意,对着他的方向暗戳戳骂了句:“心机男!”

谢凛羽只顾着生气,却没察觉霍骁与裴羡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云绮唇上——此刻少女的唇色,比离席时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红润。

那红并非口脂的明显色泽,反倒像是被反复吮吸、唇瓣纠缠后,染上的自然绯色,藏着难以言说的暧昧。

霍骁眸光沉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刻意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只是缓缓拿起桌上供宾客净手的湿帕,右手悄悄攥了攥,像是在平复心绪。

才对着身旁的少女,声音低沉得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哑:“…唇上蹭到了东西,我帮你擦擦?”

云绮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霍骁分明是看穿了楚翊在外面吻过她。

她没有拒绝,反而顺势往霍骁身上靠去,将脑袋抵在他宽阔的胸膛前,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娇憨:“在外面走累了,腿好酸。”

反正满京城人尽皆知,她与霍骁曾是夫妻。即便此刻他们举止亲密,旁人看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而她这般毫无防备的依赖,又几乎瞬间让霍骁胸腔起伏,盈满了难以言喻的熨帖与隐秘的雀跃,连带着紧绷的肩线都放松了下来。

那个四皇子心机深重。

不是她的错。

她还知道回来,已经是很在意他们了。

更何况她现在还这般自然地依偎着他,他在她心里与旁人终究是不同的。

霍骁任由少女柔软的身躯靠在自己怀里,捏着湿帕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动作轻柔地覆上她的唇。

他细细擦拭着,力道并不重,却在将楚翊留下的痕迹一一抹去。

后座的楚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反正他吻到了她。

现在这几个人要做什么,他可以忍。

这番举动自然落入了不少人的眼中。

虽隔得较远,看不真切细节,却也能瞧见霍骁和云绮若隐若现靠在一起的亲密姿态。

霍将军这是演都不演了啊。

自己对前妻旧情未了念念不忘情根深种的心思,简直掩饰不了一点。

然而这些人不会料到,就连云绮自己也未曾想到,就在霍骁为她擦唇的动作间,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悄然探到了她的坐垫旁。

她本就侧着身子靠在霍骁身前,双腿自然偏向了裴羡的方向。

此刻裴羡依旧坐在一旁,眼睫微垂,侧脸线条冷冽流畅,透着一如既往的清绝疏离,好看得像幅静置的古画。

可他那只常年握笔、指腹带着薄茧的手,却借着桌沿的遮挡,轻轻隔着轻薄裙摆握住了她左侧的小腿。

他缓缓抬眼望她,声音清冷,语调平和无波,神色干净得不含半分杂质,让人断生不出亵渎之心。只见他轻声道:“揉一下,就不酸了。”

谢凛羽在后座死死盯着楚翊,在心里一骂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

一门心思琢磨着日后定要把这个心机男盯得死死的,绝不能再让楚翊钻了空子。

可等他气鼓鼓地转过头往前看时,瞬间瞳孔地震!

只见云绮旁若无人地靠在霍骁怀里,霍骁正拿着帕子给她擦拭唇角,那姿态竟然有种老夫老妻的自然熟稔。

更让他震惊的是,一旁的裴羡看着与云绮隔着些距离,一派清冷疏离的模样,桌下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抚在阿绮的小腿上!

谢凛羽当场就绷不住了,差点没跳起来。

这是发生了什么?!!!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他不就低头骂了会儿人、没抬头看两眼的功夫吗怎么就变成这副光景了啊啊啊啊!

他要疯了谁能给他搞来火药他真的要扛起阿绮就走然后把这里炸了特别是把这几个人通通炸飞毁灭吧这个世界!

就在谢凛羽即将崩溃发疯、濒临在暴走边缘时,云绮却忽然侧过身,将右侧的小腿往他这边伸了伸,睨来一眼,语气自然:“你也别闲着,帮我捏捏右腿。”

桌下本就留着空隙,足够他把手伸过去。

谢凛羽浑身一震,方才还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一盆水兜头浇灭,瞬间偃旗息鼓。

那股子炸天炸地的疯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羞涩与藏不住的高兴,活脱脱一只被顺了毛的乖小狗,连忙应道:“知道了宝宝,我一定好好捏!”

熄火。

世界和平。

第326章 福缘之人

也幸好昭华公主将云绮安排在这么个远离众宾客的偏僻角落。

此刻此地,但凡有半个人踏足这片区域,撞见眼前这等光景,怕是要惊得说不出话来。

绝美娇俏的少女,正慵懒地依偎在臂膀宽阔的铁血将军怀中,眉眼间满是娇憨的倦怠。

她的一条腿微微抬起,身旁气质清冷出尘的丞相正俯身低首,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小腿,动作轻柔地为她按摩着。

而她的另一只脚踝,被那桀骜难驯的少年视若稀世珍宝般捧在掌心,都不敢多用几分力,像怕弄坏了什么易碎珍宝。

一旁的席位上,那位位比东宫、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四皇子端坐其间,将这荒唐又旖旎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眼底的寒意堪比深冬寒潭,却也只能坐在那里,无声放纵着眼皮底下正发生着的这一切。

此刻云绮他们所在的角落,没有引人注意,也是因为宴会厅前方的动静牢牢攫住了在场宾客的目光。

只见几位衣着素朴的乳母,正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缓步走入厅内。

行至厅中早已备好的摇篮旁,为首的乳母先掀开襁褓一角,确认小郡主精神安稳,才与另一位乳母小心配合。

二人一人托住襁褓底部,一人细心护住小郡主的头颈,将她放入铺着软垫的摇篮中。

全程谨小慎微,生怕不慎磕碰到这位被公主视为掌上明珠的小主子。

昭华公主紧随其后,目光自始至终胶着在女儿身上。她素来矜傲的眉眼间,此刻望向女儿时,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站在摇篮边,她细细端详着女儿粉雕玉琢的小脸。

小家伙此刻精神头倒是很好,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转动脑袋打量四周,模样可爱又灵动。

昭华公主忍不住伸出手,极轻地摸了摸女儿柔软的脸颊,随即转向乳母们,细细嘱咐:“仔细些守着,莫要让风灌进来。”语气里满是为人母的谨慎与疼爱。

这摇篮是特意设计成微微倾斜的角度,方便在座宾客们也看看小郡主的模样。

席间宾客虽端坐原位,目光纷纷投向那方摇篮,借着倾斜的角度将小郡主的面容看得真切,随即纷纷称赞起来。

“小郡主真是生得玉雪可爱,这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竟与公主殿下生得一般精致!”

“这般粉雕玉琢、灵气十足的模样,将来定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一看便知是有福气的孩子,醒着也这般乖巧,公主殿下好福气啊!”

此起彼伏的夸赞声接连入耳,昭华公主听着这些话,心中甚是受用,脸上当即露出由衷的笑容。

她这般年纪,历经千辛万苦才盼来这唯一的孩子。景宁于她而言,就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宝。

她的景宁自然是最有福气的。

云绮抬眼望向宴会厅前方,恰好瞧见一位乳母正将系着红绳的金铃铛悬挂在摇篮上方,另一位乳母则把红绳的另一端放进了小郡主的手边。

起初她还未反应过来这举动的用意,转瞬便忆起,这是本朝皇亲国戚与世家贵胄间流传已久的满月宴习俗。

按照惯例,在婴孩的满月宴上,需在刚满月的孩子手边放置挂有金铃铛的红绳。

随后,侍从会将今日赴宴宾客所赠的贺礼逐一取出展示。

若在展示某件贺礼时,孩子拉动红绳,致使铃铛作响,便意味着这孩子与送出这份贺礼的宾客是有福缘在。

那位宾客便会成为孩子的“福缘之人”,双方自此缔结更为紧密的亲近关系。

这习俗能历经数朝流传至今,自有其深意。不论福缘之说是否真有其事,这般宴会,前来赴宴的皆是身份显赫的皇亲国戚与世家贵胄。

无论孩子选中哪位宾客的贺礼,哪怕只是随手一扯铃铛响了,对设宴方与送礼方而言,都是一次缔结盟友、巩固势力的良机。

这习俗既能拓宽人脉,又能强化世家贵族间的利益联结,故而一直被沿用遵守。

因此昭华公主才那般谨慎挑选、反复斟酌前来赴宴宾客的名单,自然也是要筛选出能有资格与公主府缔结这福缘的人。

当然,虽说是精心挑选,还是出现了云绮这么个意外。

而昭华公主身为当今太后的独女,身份尊贵无比,背后更依托着太后一脉的雄厚势力,在朝堂与宗室中都有着不可小觑的分量。

对在场的宾客而言,若能借着这份“福缘”与昭华公主及公主府拉近关系,也无疑是莫大的机缘。

因此,众人在准备贺礼时都费尽了心思。

有人特意挑选色彩艳丽的玉饰摆件,务求吸引小郡主的视线。有人定制了精巧灵动的拨浪鼓、布偶等玩具,盼着能勾起孩子的兴趣。

还有人奉上了刻有吉祥纹样的长命锁、足金打造的平安镯,既显诚意又寓意美好。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串金铃铛。

众人都知晓,这清脆一响落下时,很可能便意味着某个世家或某个人能更上一层楼,与公主府牵起更紧密的纽带。

云绮压根就不记得有这么个习俗,更没什么想当小郡主“福缘之人”的心思。

此次赴宴的贺礼,她只随口吩咐穗禾预备一份符合自己身份、既不失礼又不张扬的,并未过多费心。

主要是两样物件。

一样是嵌红宝石的摇篮挂饰,累丝工艺精巧繁复,其间点缀着三颗色泽纯正的鸽血红宝石,挂饰下方坠着雕工细腻的和田玉祥云挂坠,寓意吉祥顺遂。

另一样则是一函装帧精美的《百兽图》绘本,书页以特制的竹浆纸制成,坚韧不易破损,上面绘着各类走兽飞禽,笔触细腻生动,可供孩童日后启蒙观赏。

云绮这边正回想这满月宴的习俗,另一边公主府的下人们已陆续行动起来,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走入厅内。

箱身或用精致的锦缎包裹,或系着象征喜庆的红绸,正是今日赴宴宾客们送来的各色贺礼,一箱箱整齐码放,很快便堆起了不小的规模。

第327章 要她亲眼看着,偏爱旁人是什么样子

第一箱贺礼已被侍从置于厅中预设的长案之上。

“启禀公主,这是镇国公府送来的贺礼。”

唱礼官身着规整的礼服,声音洪亮,“镇国公府赠——足金錾刻嵌东珠长命锁一对、和田羊脂玉如意一柄、云锦百子千孙被一床、南海珍珠璎珞项圈一串!”

话音刚落,两名侍从便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箱外系着的红绸,打开箱盖。

箱内铺着一层柔滑的朱红锦缎,四件贺礼整齐摆放其间。

那对长命锁以醇厚足金为材,表面錾刻着的纹样精致繁复,其上嵌着圆润饱满的东珠。

羊脂玉如意质地细腻如凝脂,雕工流畅大气。云锦被面上绣着百子嬉戏的纹样,针脚细密,色彩艳丽。

最惹眼的当属那串珍珠璎珞,颗颗南海珍珠硕大饱满、色泽均匀,流光溢彩,尽显镇国公府的雄厚家底与诚意。

镇国公府?

这不就是谢凛羽今日带来的贺礼吗?

可谢凛羽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这贺礼或是这什么“福缘之人”上,连镇国公府这四个字都被他自动屏蔽,半点没听进耳中。

反正贺礼也不是他准备的,都是祖父让人备的,他只是拿来送了罢了。

他满心满眼都黏在云绮身上,语气软得像只讨主人欢心的小狗:“宝宝,你看你才走几步路就喊腿酸,待会儿要是还想出去透气,我陪你去,我抱着你你就不累了。”

一旁的楚翊闻言,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谄媚。”

谢凛羽猛地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瞪向他:“谄媚又怎样?我对我家宝宝谄媚,天经地义!”

“某些人在这儿酸什么酸?是不是嫉妒你摸不到我宝宝的腿?还是你也想抱阿绮出去?我早说了,学人精是没有好下场的!”

云绮被他吵得头疼,随意往后一抬腿,正踩在谢凛羽的大腿内侧:“好吵。”

嘶——

谢凛羽倒吸一口凉气,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闷哼。

继而脸颊瞬间涨红起来,眼神却愈发黏人,隐隐染上几分娇羞扭捏与藏不住的雀跃,身体还不自觉地扭了扭:“宝宝……你怎么突然又奖励我。”

好舒服。

阿绮踩得更用力点就好了。

要是这几个碍眼的人不在那就更好了。

楚翊的脸色霎时沉得能滴出墨来,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这角落冻结。

云绮没再理谢凛羽,又将视线转回宴会厅前方。

第二箱贺礼,来自于安和长公主府。

当今太后原为先帝皇后,早年膝下无子,而现在的楚宣帝与安和长公主楚虞,本是先帝宸贵妃所出的亲姐弟。

宸贵妃因病早逝,尚在幼年的二人便被交由给皇后这个嫡母抚养。后来皇后诞下嫡女楚昭,便是如今的昭华公主。

先帝驾崩后,楚宣帝登基,楚宣帝奉嫡母为太后,将姐姐楚虞册封为安和长公主,嫡妹楚昭封为昭华公主。

只是昭华公主与安和长公主素来性情不合,关系疏离。加之安和长公主多年前便选择不问俗事,淡出了京城众人的视线与社交圈。

因此今日这场满月宴,长公主府并未派人亲至,仅遣侍从送来了贺礼。连同长公主府的嘉宁郡主慕容婉瑶,也未曾现身。

说起安和长公主。

自从云绮上次在清宁寺见了安和长公主,送了她雕刻的木雕,那位长公主还说要收她做义女,这些日子云绮都没再和楚虞见过。

按常理而言,楚虞要认她做义女,自然不会是口头一提便作罢,理当有一套正式的仪式。但云绮回府后没过几日,便收到了楚虞亲笔写下的信函。

信中说道,她本已让人筹备认义女的相关事宜,怎料临时有件急事,需即刻启程前往外地,认女之事只得暂且搁置。

此外,信中还就那日慕容婉瑶摔坏木雕的事,再次向她表达了歉意。

云绮心中大致猜到了楚虞的去向。

这些年来,楚虞始终未曾放弃寻找自己失散的另一个女儿,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她都会不辞辛劳地追查到底。

想来楚虞应该是又得到了什么寻找女儿的线索,才会亲自离京前往查证,以至于耽搁了认她为义女的事。

不过这事云绮也不急。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也不缺庇护。

长公主义女这层身份,已非她急切需要,而是锦上添花。

紧接着,第三箱、第四箱贺礼接连被侍从抬上长案,有条不紊地展示。

今日宴会厅内宾客盈门,丝竹悦耳,气氛热闹非凡,可摇篮中的景宁小郡主却丝毫不怯场。

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脑袋不时左右转动,好奇地打量着厅内的往来人影与琳琅物件,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一箱箱贺礼次第呈上,唱礼官洪亮的报声此起彼伏。

流光溢彩的金银珠宝、工艺精湛的珍稀摆件、墨香氤氲的名家字画等各式珍品轮番亮相,引得席间宾客频频颔首称赞,议论着礼品的贵重与别致。

可任凭这些稀世好物接连登场,甚至连特意准备的、花花绿绿的新奇玩具也逐一展示,摇篮中的小郡主依旧只顾着观望四周,对身侧系着金铃铛的红绳毫无兴趣,压根没有伸手去拉的意思。

那些哄孩子的小物件也没能吸引她的注意。

这情形让守在摇篮旁的几位乳母暗暗焦灼起来。

虽说这只是场满月宴的习俗仪式,可背后牵扯着家族联结的深意,她们早已得了暗中吩咐。

若是小郡主始终不肯拉动红绳,便要寻个恰当的时机,在公主属意的贺礼展示时,引导小郡主去触碰那根红绳。

云绮有些倦了,她抬眼望向窗外。

自她在后院说出那些忤逆和挑衅天道的话后,天幕便骤然阴沉下来,整个夜空被墨色的乌云死死裹住,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而此时此刻,窗外的景象愈发骇人——浓黑如墨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塌檐角,将星月彻底吞噬。

沉甸甸的压抑感顺着窗缝钻进来,缠在人的心头,让人呼吸都跟着滞涩。更诡异的是,连夜间常有的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座府邸外围的夜色里,仿佛蛰伏着不知名的巨兽,正屏息等待着捕猎的时刻,迟迟不见雨落,也无半分转缓的迹象。

显然,那高高在上的天道,没那么容易消气。

云绮正望着窗外出神,忽闻唱礼官拔高了声音,清晰的唱喏声穿透厅内的喧嚣传入耳中。

“接下来是永安侯府云汐玥小姐敬呈的贺礼——千年暖玉雕琢的平安佩一件、珐琅彩婴戏图茶盏一套,还有一柄湘妃竹嵌螺钿婴戏纹团扇!”

云汐玥早已知晓满月宴上“福缘之人”的习俗,只是此前她所有心思都扑在练字上,一心想凭一手好书法赢得昭华公主的赏识。

毕竟笔墨之事尚可勤学苦练,可那摇篮中的小郡主要对谁的贺礼扯动红绳,全凭孩童心意,毫无定数,根本不是她能掌控的。

今日这份贺礼,也不过是母亲做主,以她的名义送出的罢了。

可谁也没料到,侍从才刚将那些贺礼拿出,先前任凭各式珍品、新奇玩具轮番登场,始终对身侧红绳视若无睹的景宁小郡主,竟突然伸出小手,精准地抓住了那系着金铃铛的红绳。

轻轻一拽,叮铃——

清脆的铃声便在寂静下来的厅堂中回荡开来。

小郡主似是被这声响逗得十分高兴,小手拉了一下又一下,铃声此起彼伏,透着天真的雀跃。

全场宾客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席间瞬间陷入安静,唯有那串铃铛声不断响起。

这难道就是小郡主亲自选定的“福缘之人”?

昭华公主眼中骤然迸发出亮眼的光芒,脸上满是惊喜与欣慰。

云绮蓦地抬眼。

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淡。

是这样吗。

她不听话,瞧不上天道的所谓偏爱。那天道便要她亲眼看着,它偏爱旁人是什么样子。

第328章 雷霆之怒

云汐玥蓦地睁大眼睛,心头狠狠一跳。

小郡主竟然在她的贺礼被展示时,拉响了那枚象征“福缘之人”的铃铛?

小郡主选定的人,是她?

先前云绮随手挥毫的八个福字,便技惊全场,将她勤学苦练十几日的成果衬得黯淡无光。

那一刻的绝望至今清晰,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老天爷眷顾的从来都不是自己——不然为何次次都让云绮毫不费力地将她碾压,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可此刻,小郡主对前面积累如山的宾客贺礼皆无反应,偏偏在看到她的礼物时,眼底迸发出亮色,毫不犹豫地拉动铃铛,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喜欢。

看来,老天爷终究是眷顾她的!

一瞬间,全场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云汐玥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被所有人瞩目,更太久没有拥有过一份不会被云绮抢走的荣光。

身旁的萧兰淑亦是又惊又喜。

她的玥儿果然是血脉高贵,才能独独她被选中!

能与公主府结下这般缘分,对侯府而言自然是莫大裨益。得了眼高于顶的昭华公主喜爱,日后玥儿在京城贵女圈里,也更是会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宾客们的恭喜声很快此起彼伏地响起。

“侯府千金真是好福气,竟能得小郡主这般青睐!”

“方才不就是汐玥小姐的字最得公主青眼吗?看来她与公主府的缘分,早有征兆啊!”

“说到底还是侯府教女有方。定是小郡主感受到了汐玥小姐的善良与才情,才这般喜欢,攥着红绳都不肯撒手呢!”

昭华公主望着席间的云汐玥,对这个结果也十分满意。

永安侯府虽是百年世家,那位云侯爷却平庸无能,于朝堂上毫无建树,全靠祖上余荫撑着侯府门面。

然而侯府那位嫡长子云砚洲,却绝非池中之物。

十六岁便登科入朝,锋芒初露。十九岁便官拜户部郎中,执掌一方实务。二十岁调任扬州盐运使,于要害之地崭露治事之才。二十三岁不久前荣归京城,已身居正三品户部侍郎之位,前途不可限量。

那位裴相虽是权臣,却也是孤臣,向来清高孤傲,不结党羽,自然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

可他偏有经天纬地之能,朝堂之上论谋略、断事务,鲜少有人能及。更得皇帝青眼有加,授以重权,默许他行事刚直。

即便满朝上下暗有非议,却无一人敢公然置喙。毕竟谁也不敢轻易挑衅一位手握实权、且深得帝心的当朝丞相。

只是这般人物,心性孤高,想要与之结交拉近关系,几乎不可能。

云砚洲却与他截然不同。

他既懂审时度势的变通,又拿捏世家贵胄的底线,没有锋芒外露的强势,却自有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

任是何等棘手的局面,到了他手中,都能被不动声色地拆解、理顺,不见波澜却已稳控全局。

这般淡然而精准的拿捏,难怪既能深得皇帝倚重,也能在复杂的同僚关系中站稳脚跟,攒下不俗声望。

对昭华公主而言,她看重的不是如今的永安侯府,而是未来由这样一个人承袭的永安侯府。

云汐玥敛衽上前,刚走到席间,昭华公主便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言语间带着难得的亲近熟稔。

“从第一眼见到你,本宫就觉得与你投缘得很。没想到本宫的景宁,竟也这般喜欢你,选中你做这福缘之人。”

说着,她拍了拍云汐玥的手背,越看越带了几分满意,“既是这般缘分,本宫索性便收了你做义女。”

“往后在京中,本宫就是你的倚仗,往后若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来寻本宫,本宫替你撑腰。”

云汐玥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放大,怔怔地望着昭华公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晚赴宴,她的确盼着能得公主青眼,却从没想过,这份惊喜会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厚重。

昭华公主不仅毫不掩饰对她的喜爱,竟还当着满场宾客的面,直接要收她做义女,这可是她先前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一时间,她竟忘了言语,只傻傻地望着公主,眼里满是受宠若惊。

不等云汐玥缓过神,席间的恭贺声便再次响起。

“恭喜公主,恭喜汐玥小姐!”

“真是天大的缘分!汐玥小姐能得公主垂爱收为义女,往后可是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侯府与公主府亲上加亲,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汐玥小姐福泽深厚,难怪能同时得小郡主与公主的喜爱,真是好福气!”

萧兰淑也被这天降好事砸得心头发烫,连忙上前对着昭华公主,声音难掩欣喜:“臣妇谢公主厚爱。小女能得公主这般看重,实是她的福气。”

云汐玥这才回过神,连忙敛了敛心神,对着昭华公主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臣女……谢公主殿下厚爱!”

直到坐回席间,云汐玥胸口仍在不住起伏,手背甚至还残留着昭华公主掌心的暖意,心头的激荡久久未能平复。

一旁的林晚音满眼艳羡,语气里满是赞叹:“汐玥妹妹,你可真是好福气。旁人费尽心思想搭上公主府、入昭华公主的眼,难如登天,你却这般轻而易举就得了公主的满心喜爱,还直接成了公主义女!”

她话锋一转,眼角余光精准瞟到角落里的云绮正朝这边望来,立刻勾起一抹明晃晃的讥诮,声音特意抬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看笑话的意味。

“说到底,还得是你这正儿八经的侯府嫡女。你看那云绮,方才写的字再出彩又如何?”

“公主压根看不上她那身份,心里照样不待见她。她现在也只能缩在角落里,眼巴巴看着你风光,连凑上前的资格都没有。”

刚才这番热闹动静,自然也传到了角落里。

谢凛羽忍不住蹙蹙眉,语气里满不在乎:“不就是认个义女吗?至于闹得这么大动静?”

他自小含着金汤匙出生,被太后捧在掌心疼宠,早已见惯了皇家亲眷间的亲近,压根不觉得被昭华公主认作义女,是什么值得旁人如此追捧的稀罕事。

云绮的目光,转而落在小郡主还紧紧攥着的红绳上。

天道不过是随意一偏爱,云汐玥便轻而易举当上了昭华公主的义女呢。

不像她,先前为了铺垫与楚虞的相遇,提前一个月便开始筹谋准备。

楚翊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开口,打破了角落的沉静:“你也想当这个福缘之人?”

云绮还慵懒地靠在霍骁怀里,楚翊的身体却骤然前倾几分。

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温热的气息,几乎擦过她的耳畔,带着演都不演了的蛊惑:“到我怀里,靠近我,你想要的都会有。”

云绮挑了挑眉,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语气里满是散漫:“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纯靠运气得来的东西,我可瞧不上。”

她是真的瞧不上。

然而,她的话音才刚落下,窗外那片密布许久、似是积蓄了满腔郁气的乌云,骤然翻涌沸腾起来。

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撕裂天幕,如银蛇般狠狠劈落。

那光亮快得让人猝不及防,瞬间将整座大殿照得惨白。

紧接着,迟来的雷声轰然炸响,裹挟着撼动天地的威势滚滚而来!

第329章 过火

这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瞬间打破了席间先前的热闹。

刺目的闪电刚过,震耳欲聋的雷声便轰然砸下,不少女眷被吓得失声尖叫。

有人惊惶之下失手打落了杯盏,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又将周遭的慌乱推高了几分。

小郡主今日才刚满月,襁褓里的婴孩哪里经得住这雷霆震慑,在摇篮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清亮又带着满满的委屈,一下就揪紧了人心。

昭华公主心头猛地一沉,当即顾不得半点仪态,急切俯身扶住摇篮边缘,语气里满是难掩的焦灼与厉色:“来人!乳母呢?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哄小郡主!”

原本井然有序的宴席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惊雷打乱。

乳母慌慌张张扑过来,抱起小郡主轻声安抚,其他下人或是七手八脚地遮掩门窗、隔绝雷声,或是弯腰捡拾摔碎的杯碟,整个厅堂陷入一片混乱。

也恰在此时,一阵狂风从半开的窗棂呼啸而入,带着雨夜的湿冷,倏地一下便吹灭了云绮他们所在角落的烛火。

前方是一片混乱,他们这处却骤然陷入一片看不清人影的黑暗,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只剩彼此间的呼吸声。

“宝宝!你没事吧?!”

云绮只听见,谢凛羽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在黑暗中响起。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下一秒便被一个坚实硬挺的怀抱紧紧拢住。

霍骁在雷鸣炸响的那一瞬,几乎是本能般将她整个人牢牢嵌在怀里。

男人宽阔的臂膀如坚实屏障,将外界的惊惶与混乱尽数隔绝在外。虽然没说话,但像是在无声告诉她,他在陪着她。

而与此同时,云绮的右手也在这片黑暗中,忽然被人握住。

那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轮廓利落,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像浸过山泉的冷玉,微凉却不冰人,包裹住她的手。

是裴羡。

两人的手都是微凉的,相触的瞬间,指尖像是循着本能的暖意,轻轻贴合、缠绕在一起,为彼此染上了几分温度。

明明她还被霍骁牢牢护在怀里,黑暗中,那道清冷的气息却漫过来,一个轻柔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吻,轻轻落在她的耳垂上。

裴羡的声音带着几分微哑,像羽毛般拂过耳畔,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怕……我去点蜡烛。”

云绮清晰地感觉到,怀抱着她的霍骁身体骤然僵硬了一瞬,显然是察觉到了裴羡的举动。

“你别去,”她不假思索便拉住裴羡的手,“会有下人去点灯的。”

云绮倒是没别的意思。

只是方才她话音刚落,电闪雷鸣便骤然降临,又独独吹灭了他们这处的烛火。

这电闪雷鸣,像是冲着他们这边来的。八成是自己刚才的态度,又惹怒了那高高在上的天道。

她拉住裴羡,不过是怕他贸然起身,会撞上什么未知的意外。

可这举动落在霍骁眼里,却成了另一番刺心的意思。

在她需要人陪伴的黑暗与慌乱里,即便他已经将她牢牢护在怀中,她却仍是不愿裴羡离开,只想留他陪在自己身边。

她就这么喜欢裴羡吗?

他是休过她,可他这辈子,也只拒绝过她这一次。若不是他后来幡然醒悟、一次次挽回,她根本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可裴羡呢?这人那般孤高,两年前那样一次次冷硬地拒绝她,将她的心意弃如敝履,她却还这般死心塌地地偏爱着他。

为什么?

裴羡为什么对她而言,就这般特别?

霍骁的胸膛起伏剧烈,胸腔里翻涌的醋意与不甘几乎要破腔而出。向来隐忍克制的他,此刻也难以再按捺住心底的情绪。

下一秒,在浓稠得能够隐蔽一切的黑暗中,霍骁俯身,精准堵住了怀里少女的唇。

他想将她的注意力从裴羡身上拉回来,想在她心里刻下自己的痕迹。哪怕,只是在这样短暂的时刻。

这突如其来的吻,带着不容分说的贴合感,唇齿相触间没有丝毫试探,只有毫无保留的沉沦。

每一次辗转都带着极致的专注,仿佛要将积攒的情绪尽数倾注其中,裹挟着汹涌又夹杂着刺痛的占有欲。

唇舌交缠间,两人都在竭力压抑着翻涌的气息与细碎的声响,只剩彼此急促灼热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织缠绕。

晕开一片暧昧又紧绷的氛围。

裴羡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几分,却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后座忽然传来楚翊阴冷的声音:“你们够了。”

他说的你们,自然指的是霍骁和裴羡。

这两个人坐在她一左一右,倒是会抓住时机与她亲密。

谢凛羽在一旁完全摸不着头脑,睁着眼睛瞧着一片漆黑的四周,茫然追问:“够了?什么够了?”

霍骁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火。

此刻他们这边的烛火虽灭,可满堂宾客尚在,更有下人已经提着灯笼往这边来,显然是要重新点灯。

烛火随时可能亮起,到时这里的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霍骁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连带着呼吸都添了几分紊乱,强迫自己拉开距离。

然而,他才刚稍稍松开怀里人的唇。

齿间还残留着少女的软润气息,胸口的呼吸都没来得及平复,便察觉到另一道清冽如寒玉的气息迫近,带着沉静却不容错辨的存在感。

裴羡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也无多余试探。骨节分明的手穿过黑暗,抚上少女的下颌,将她尚还偏向霍骁的脸转向自己。紧接着,便俯身吻了上去。

第330章 要打起来了

霍骁怎么也想不到,裴羡竟会有如此举动。

这可是裴羡。

京中所有人眼中的高岭之花,只能远观、不可亵渎的存在。自踏入众人视线起便一身清贵风骨,眉目间似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薄霜。

哪怕身处喧嚣人群,他也像独立于尘世之外,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与孤寂。仿佛与所有人都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任谁也无法靠近。

这个人从来都看上去无欲无求,根本难以将情爱欢好这样的事与他联系在一起。从未有人入过他的眼、动过他的心。

世人皆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打破他的淡漠疏离。

霍骁也曾这样以为。

可此时此刻,上一秒他还吻得怀里的少女喘息未止,下一秒,裴羡便直接将人转向他自己,俯身吻了下去。

周遭一片漆黑,偏偏距离近得灼人。

近到霍骁能清晰听见那暧昧到令人心悸的声响——裴羡是如何攫住少女的唇瓣,吞咽她的津液,舌尖与她缠搅不休,两人情动的气息交织缠绕,浓得化不开。

借着远处漏来的微弱光线,他还能看见裴羡的手在黑暗中与她紧紧相握,指节交扣,而她仰着头,另一只手攥着裴羡胸前的衣襟,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料里。

这一切就发生在他的身前,他的眼皮子底下。

霍骁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团火在烧。

可眼下的情形,容不得他有半分别的动作,甚至连出声都要拿捏着分寸。

因为前来点灯的侍从,已经提着灯笼走到了不远处的烛台边。

火折子嗤地一声被擦亮,火星噼啪作响。

微弱的光苗在黑暗中一闪,带着干燥的草木燃烧声,划破了周遭的静谧。

而这两个人像是根本不怕被发现,全然罔顾将至的光亮。甚至裴羡连放开她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倾身更甚。

他知道她喜欢这样。

喜欢这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紧张刺激,喜欢这旁人无从察觉的隐秘黑暗,喜欢在这种还有人虎视眈眈的境况下,被他这样毫无顾忌地吻着。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兴奋——那细微的颤抖、不稳的呼吸,还有越发用力攥紧他衣襟的力道,都在无声诉说着她此刻的沉沦。

裴羡是不是疯了?

他不怕被别人看见,难道也不顾她会如何被旁人议论?

霍骁喉头发紧,几乎是从齿缝里强行挤出四个字:“……裴羡,够了!”

话音刚落,就在烛火即将跃动亮起的前一秒,裴羡骤然与云绮分开。

唰地一声,周遭的烛火随之亮起。暖黄的光晕瞬间铺满这方角落,将所有隐秘的痕迹照得无所遁形。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两人交缠的暧昧气息,烛火摇曳间,能看见云绮耳尖的绯红未褪,发丝微乱地贴在颈侧,唇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濡湿。

裴羡却依旧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掌心平直地搭在膝上,衣襟被攥出的褶皱仿佛与他无关。

他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脸上没有半分动情后的痕迹,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拒人千里的模样。

宴会厅前方的混乱已经平息,小郡主在乳母的安抚下止住了啼哭。

众人目光扫来,只见角落里的五人虽端坐在各自位置,神色却一个比一个怪异,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那位霍将军脸色铁青如铁,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似是拳峰紧握,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中间的少女微微仰头,脸颊泛着一层水润润的绯色,从鬓角蔓延至下颌,衬得眼睫低垂间,自带几分不自知的柔媚。明明殿内并不燥热,那抹红却透着股难掩的热意。

她右侧的裴丞相正襟危坐,神色淡然得近乎淡漠,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周身萦绕的清冷之气与往常别无二致。

再看她身后的四皇子,脸上瞧不出丝毫情绪,可周遭的空气仿佛凝了冰,连烛火都似被慑住,微微颤抖着不敢肆意晃动。

还有镇国公府的谢世子,瞪大眼睛,一脸茫然,像是游离在状况之外,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气氛骤变,空气仿佛冻结成冰。

霍骁、裴羡、楚翊三人,无一人有半分动作。

除了谢凛羽,另外这三个男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三个人勉强撑了整晚的表面和平,早已薄冰般岌岌可危,几乎维持不住那虚假的平静。

没人能看透,这方被阴影笼罩的角落,此刻正涌动着何等凶险的暗潮。

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绷感,每一丝呼吸都带着无声的对峙。

仿佛此刻只要有一人此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便会瞬间引燃积压的战火,将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境地。

而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致,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之时,方才被侍从匆匆关上的窗户,不知何时漏了道缝隙。

一丝带着夜寒的冷风倏地钻了进来,掠过肌肤时带着一缕刺骨的冰凉,悄无声息地划过这凝滞的角落。

云绮肩头轻轻一颤,纤细的肩头微微收紧,眉头下意识蹙起,长而密的睫毛轻颤了两下,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软态,惹人怜惜。

她没做多余姿态,只是微微嘟起唇,语气裹着点娇憨的抱怨:“好冷。”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骤然投入冰封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周遭如寒潭般僵持的气息。

她冷了。

一瞬间,所有落在暗处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云绮身上。

还有什么比她此刻冷了,更重要、更值得在意的事情。

霍骁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的马车上有披风,是按你的尺寸做的,我让人去取。”

“谁要你的披风,”谢凛羽立刻一脸嫌弃地接话,又讨好地看向云绮,“宝宝来我这里,我身上热,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什么冷血将军,冷面丞相,冷酷皇子,一个个都跟个冰坨子似的。

还得是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浑身都透着热乎劲儿,最适合给阿绮抱着取暖了。

两亩地一头牛,他给阿绮热炕头。

谢凛羽越想越美滋滋的,心里盘算着,要是能天天这样守着阿绮抱着她给她取暖,他做梦都能笑醒。

可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一瞪,骤然看向霍骁,语气里满是警惕:“等等,你怎么会知道阿绮的尺寸?”

第331章 击鼓传绮

量尺寸这种事,总得一寸一寸仔细丈量吧?

阿绮又不可能专门跑一趟将军府,让霍骁府里的裁缝绣娘近身量尺寸。

若不是让人拿着软尺当面量过,那便只能是对她的身形了如指掌,才能精准报给裁缝做披风。

可霍骁凭什么对阿绮的尺寸这般清楚?

谢凛羽转念一想,不过是件披风,大概知道肩宽和身高就够了。定是霍骁先前抱阿绮的时候,趁机偷偷记了个大概。

没想到这霍骁看着闷不吭声、一副冷硬模样,竟还偷偷按着阿绮的尺寸做了披风。

特意备在马车上,就等着阿绮冷的时候递上来,好博阿绮多看一眼、多念一分好。

果然也是个心机男!

……好气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

不管谢凛羽在这儿怎么嚷嚷,云绮方才那一句好冷,终究是让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破了冰。

至少不再像方才那般暗潮汹涌、剑拔弩张,凝滞的空气里,总算透出了一丝松动的缝隙。

就在此时,宴会厅前方又起了动静。

摇篮里的小郡主早已在乳母的安抚下止了啼哭,先前小郡主已选定云汐玥为福缘之人,可这场祈福仪式却并未就此结束。

按昭华公主的说法,是想为小郡主广积福缘,若能在诸多宾客中再有几位福缘之人,亦是桩美事。

然而真正的缘故,是将军府与丞相府备好的贺礼,先前还尚未呈上来。

昭华公主早私下吩咐过乳娘,尤其要在丞相府的贺礼展示之时,暗中引导小郡主去扯那系着铃铛的红绳。

这位裴相向来性情冷僻,从不与朝臣贵胄私下往来,更从不出席这类宴请场合,今日他却破天荒地踏入了公主府。

昭华公主自然要牢牢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正好借着为小郡主求福缘的由头,顺势与这位裴相拉近关系。将军府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值得往来。

方才那阵电闪雷鸣来得猝不及防,去得也迅疾如箭,不过短短一瞬便消散无踪,仿佛只是天幕投下的一场错觉。

此刻外面的雷声早已歇了踪影,刺眼的闪电更是没了痕迹,唯有铅灰色的阴沉天色依旧沉甸甸压在天际,却终究没落下半滴雨来。

先前被惊雷惊得绷紧的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厅内重新泛起谈笑的声息。

宴会厅前方,负责展示贺礼的侍从正忙着搬取先前未呈上的礼箱。

这贺礼的摆放并没有定序,都是搬上来开箱验看后,比对过礼单上的记录,再由唱礼官高声念出送礼之人的身份与贺礼明细。

其中一名侍从弯腰扛起一只沉甸甸的礼箱,脚步稳当地放到中央的桌案上,刚伸手触到箱盖侧面的黄铜搭扣,便将箱盖掀开来。

然而下一秒——

“啊——!!蛇!有蛇!”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骤然炸响。

像又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宴会厅中央,尖锐得刺人耳膜,瞬间掐断了厅内刚冒头的笑语。

众人刚从雷鸣的惊悸中缓过神,冷不丁被这声喊吓得心头一缩,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向桌案。

只见那掀开的箱盖下,并非预想中的奇珍异宝,而是一条通体黑亮的长蛇!

不知怎会藏在礼箱之中,此刻正缓缓抬起三角头颅,分叉的信子嘶嘶吞吐。

覆着鳞片的身躯在烛火下泛着危险的冷光,紧接着便如一道黑影般扭动,从那箱中钻了出来。

箱子里怎么会有蛇?

看上去还像是一条毒蛇!

这念头刚在众人脑海中闪过,惊惶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搬箱的侍从被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三四步,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出于本能连滚带爬地往旁躲。

霎时间,整个宴会厅再次陷入翻江倒海般的混乱。

女眷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慌不择路地起身躲闪,裙摆扫过桌椅,杯盘碰撞声、椅凳拖拽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主位上的昭华公主脸色骤变,精心维持的端庄仪态瞬间碎裂。

她哪里能想得到,祈福仪式刚要平顺进行,竟又出了这等骇人意外!

惊怒之下,她猛地拍向桌案,高声厉喝:“来人!快护着郡主!都愣着做什么!”

乳母也被吓得浑身震颤,闻言立刻将摇篮里的小郡主紧紧抱在怀中,用宽大的衣袖护住孩子的头脸,佝偻着身子往屏风后钻,四处搜寻着安全的角落。

宾客们更是全都乱了套,有人抄起桌案上的酒壶试图驱赶,有的顾不上仪态往后缩。

仆役们慌慌张张地找着棍棒,却又都不敢贸然上前去抓蛇。还有人急声喊着“拿火把来!蛇怕火!”声音在嘈杂中被搅得支离破碎。

整个大厅人声鼎沸,乱成一团沸腾的粥。

而周遭惊扰却定不住那黑蛇,只见那蛇仍顺着桌案边缘缓缓往下爬,鳞片划过桌面,落到光洁的地面上后,便朝着宴会厅的坐席这边蜿蜒而来。

“蛇过来了!快躲开!”

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席间的宾客们彻底炸开了锅。

惊叫声、惶恐声、桌椅挪动声交织成一片,人人都大惊失色,只顾着往后退缩,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只生怕被那冷血的毒物缠上。

场面乱作一团,霍骁他们也神色骤变,眼底翻涌着惊觉与冷厉。

谁也没料到这满月宴上竟会突然窜出毒蛇。

然而云绮才刚瞥见那道黑亮的蛇影在人群脚下蜿蜒游走,手腕便猛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强劲的力道骤然抱起。

是她身旁的霍骁,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蛇朝后方爬来的瞬间,便起身将她牢牢搂进怀里。

高大肩宽的身形满是悍然气场,宽大的手掌护在她后颈,将她的脸按向自己肩头,隔绝了眼前的惊惶与乱象。

然而霍骁只顿了一秒,竟忽然转身将她往身旁的裴羡怀中递去,声音沉凝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护好她。”

话音未落,他已从腰后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刀刃映着烛火泛出冷芒,显然是要直接去杀那蛇。

裴羡伸手接住云绮,手臂下意识收紧,将少女护在怀里。

但他目光却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只一瞬便锁定了厅内地砖上急速爬行的黑蛇,脑海中瞬间闪过某篇古籍记载。

他眼神沉凝,薄唇轻启,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精准穿透了周遭的嘈杂惊叫,对着霍骁开口。

“是墨鳞蝰,罕见的剧毒蛇,喜阴嗜暖,且有追着活物气息移动的习性。”

“它与普通蛇类不同,弱点不在七寸而在颅顶。鳞片坚硬,唯有头顶一块软鳞无防护,重击此处便能一击毙命。”

“知道了。”话音刚落,霍骁便冷肃颔首,脚下未作半分迟疑,握刀的手青筋凸起,步伐沉稳而迅猛,径直朝着蛇影逼近。

云绮刚在两个男人之间换了位置,还没来得及抬头,感觉得到裴羡将她抱得极紧。身后的楚翊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把她给我。”

他目光始终锁在厅内游走的毒蛇,语气不见起伏,却透着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你若信福运庇体,就让她待在我怀里,她不会有事。”

裴羡闻言,身形骤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垂下眼,没有说什么,将怀里的人,递了过去。

第332章 看你有点不爽

厅内因那条突然窜出的毒蛇彻底乱了套,尖叫声、桌椅碰撞声搅成一团,人人都只顾着慌不择路地躲避危险,自然没人留意到角落这边的暗流。

不然瞧见云绮先是被霍骁紧抱在怀,转瞬又递到裴羡手中,最后竟落入楚翊臂弯的这场“交接”,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谢凛羽早已绷不住,整个人都快炸毛了。

好好的宴会突然冒出一条毒蛇来,他第一时间就想护住云绮,却被霍骁快得惊人的反应截了先。

危险降临的刹那,霍骁已单手将云绮紧紧抱在怀里,起身避险。

罢了,霍骁是沙场厮杀出来的,反应快是必然,他不跟一个武将比这个,他忍!

可没等他缓过来,霍骁转身要去处置那条毒蛇时,竟直接将怀里的云绮朝身旁的裴羡递了过去。

谢凛羽攥紧拳,又自我安慰,裴羡本来就站在霍骁边上,而他人在后面,递给裴羡确实更顺手,他再忍!

然而谢凛羽万万没料到,他身边的楚翊竟能厚着脸皮,径直向裴羡开口要人。

更让他气血翻涌的是,裴羡居然真的松了手!

只见裴羡手臂微侧,托着云绮的膝弯与后背,顺着楚翊伸出的手,就将少女往后递去。

楚翊上前半步,精准接住云绮的腰肢,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肩背,将人牢牢圈进怀里,幽深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他随即低下头,显然是不动声色又故意地,将下颌抵在怀里云绮的发顶,唇瓣落下,在少女柔软的发丝上印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那动作像是怕人受惊在安抚,更像一场无声的宣告,将所有权的意味明晃晃摆在台面上,是对周遭觊觎者赤裸裸的挑衅。

“裴羡你疯了?!”谢凛羽再也忍不住,冲着裴羡低吼,“楚翊问你要人你就给啊?换做是我,死也不会撒手,谁敢来抢我咬谁!”

他是真的想不通裴羡的心思。

先前不是还主动让阿绮坐到他和霍骁中间吗,怎么突然间就不争不抢了?

对谢凛羽来说,比起整日一副要死不活样子的裴羡,楚翊这个暗戳戳处处算计的心机男可讨厌多了!

裴羡却像没听见他的质问,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将眼底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旁人压根看不清他此刻在想什么。

只是那周身的气息像是变了,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雾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沉,一点点漫开来,缠在他周身。

明明人站在这混乱的角落里,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着,往某个无人知晓的过去里沉,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染上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暗。

云绮余光扫向裴羡,眸光似浸了水的琉璃般轻晃两下,却并未开口说什么。

厅内的混乱仍在蔓延,那条剧毒毒蛇带来的威胁迫在眉睫,显然不是说话的时机。

但云绮却并不担心。

她素来不为这种事费神,更半点不害怕自己会被毒蛇所伤。

她要这么多男人干嘛吃的?

若是今日这几个男人都在,还能让她被一条蛇伤着,那这些男人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她反倒要怀疑她挑人的眼光了。

更何况还有楚翊抱着她。

搞不好那蛇刚要朝这边来,就一口毒液自己把自己毒死了。

比起毒蛇本身,让她此刻不禁眯起眼睛的是,方才那蛇,分明是从她的贺礼箱子里窜出来的。

纤细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她的贺礼箱子里,怎么会藏着一条毒蛇?

是有人想要陷害她?

云绮随即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太可能。

放眼望去,这里有动机要害她的,只有萧兰淑和云汐玥。

可她们压根不知道她今日会来公主府,不然云汐玥先前看见她出现也不会那般震惊了。既然不知她会来,又怎会提前备好这样的陷阱。

即便退一步说,她们提前知晓了她会来,这贺礼也是她亲手备下、亲自带来的。

到了公主府后,便由穗禾直接交到下人手中,全程没经过旁人之手,唯一可能动手脚的环节,唯有贺礼被拿去登记在册的那片刻。

可萧兰淑与云汐玥,根本不知她备了什么贺礼、用了多大的箱子。

要提前备好一条体型适配的毒蛇,再买通公主府的下人,在登记的间隙精准藏进箱内,还做得天衣无缝,这番操作难度太大。

而且萧兰淑的手就算再长,应该也伸不到公主府的内院来。

不是有人蓄意害她,就是意外?

念头刚冒出来,云绮便下意识抬眼朝窗外看去。

莫不是那天道又在跟她置气,想要用这条蛇来惩罚她吧。

今晚她一直在挑衅天道,先前对方故意把小郡主的福缘给了云汐玥,见她毫不在意,当场就电闪雷鸣给她威压。

可再小心眼,天道终究是天道,管着风雨雷电、福祸轮转,总不至于降格到操控一条毒蛇来报复她。这也太掉价,上不得台面了。

想到这里,云绮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今日为那位小郡主备的两样贺礼,一样是摇篮挂饰,还有一本《百兽图》绘本。

那绘本用的是特制竹浆纸,质地比普通纸张坚韧数倍,不易磨损卷边,这韧性靠的是制作时的特殊工艺。

竹浆打浆后,在桑树皮汁、杜仲液混合熬制的浆液中浸泡三日,捞出晾干后,纸张纤维会变得紧密坚韧,还能防潮防虫。

只是这种混合浆液晾干后,会残留一缕极淡的草木腥甜气息,常人凑近了才勉强能闻见,却是蛇类最敏感也最偏爱的气味。

如此一来,前因后果便说得通了。

如今刚过深秋,正是冬寒初降的时候,气温日渐湿冷,蛇类早已进入蛰伏前的半休眠状态,偏爱找温暖隐蔽的地方蜷着避寒。

公主府庭院的草丛茂密幽深,又背风向阳,本就是蛇类蛰伏的绝佳去处,那条毒蛇多半早就藏在某个草丛暗处里。

登记贺礼时,下人需掀开箱盖核对物件、登记在册,再重新盖好。想来就是开箱的那片刻,绘本散出的气息飘了出去,恰好引来了那条蛇。

它顺着气味爬进箱内,而登记的下人或许是光线昏暗没留意,或许是急于处理其他贺礼,竟直接合上箱盖,将这毒蛇一同带进了暖意融融的宴会厅。

箱盖再度掀开,这蛇才冒出头来。

若是她推断得没错,那她可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都说人算不如天算,她这情况,属于天都不用算,霉运也会如此纯粹地找上她来。

云绮忽然抬眼,看向正牢牢抱着自己的楚翊。

男人随即低下头,鼻梁高挺,容貌俊美,周身萦绕的气息幽沉内敛,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却在看向她时,带着不加掩饰的深邃专注。

“怎么了?”楚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磁性。

云绮挑了挑眉,语气懒洋洋的:“没什么,就是突然看你有点不爽。”

第333章 前夫哥高光时刻

楚翊并不知道云绮方才在心里盘算了什么前因后果。

又为什么在这被他抱住的短暂几秒内,忽然冒出这句。

但他约莫能猜到几分缘由。

大概是因为他这福运加身的体质,让她不高兴了。

楚翊脸上表情不变,却低头将唇凑得更近,压低的气音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暗中蛊惑。

“若不爽,不如做点什么泄愤。”

“比如,咬我?”

这也能讨上奖励?

还是在这种一片混乱的时候。

云绮算是看出来了,楚翊是真不管霍骁死活啊。

云绮没理会楚翊的话,径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了方才逆着人流离去的霍骁。

混乱中人人只顾逃窜躲避,唯有霍骁反而阔步朝前去,肩背宽阔如铸,挺拔身影硬生生压过周遭的尖叫。

他掌心早攥紧短刀,冷冽刀锋映出沉毅眉眼。

那是沙场浸淫出的悍然气场,握刀时指节泛白,一双稳得能架住奔马的铁腕纹丝不动,每一寸肌肉线条都透着杀伐果断的凌厉。

见有人靠近,毒蛇察觉威胁,三角头颅骤然弓起,黑色硬鳞在灯光下泛着冷铁寒光,红信子如红箭疾吐,蛇身绷成满弓朝他脚踝窜来。

霍骁轻旋侧身,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左臂肌肉骤然绷紧,手背上青筋如虬龙隐现,反手攥住翻倒的檀木椅腿,精准格挡开蛇尾的横扫,未让蛇身碰自己分毫。

他眸底沉得像寒潭,裴羡先前说,这蛇的死穴不在七寸,而在颅顶。

于是趁蛇尾落空僵直的刹那,他直接欺身而上,厚重靴底狠狠碾住蛇身中段。

靴底与硬鳞相撞发出闷响。被猛地踩住,毒蛇疯狂扭动,尾尖狠抽地面,却被霍骁碾得纹丝不动,只能张着蛇口露毒牙嘶鸣。

紧接着,霍骁探手如闪电,拇指精准按住蛇头颅顶隐在黑鳞间的软鳞,指腹刚触到那点柔软便死死攥住,指节发力将蛇头按在地面。

霍骁喉间溢出低哑沉喝,肩颈线条绷出极具力量感的流畅弧度,手腕猛沉,短刀稳稳刺入软鳞。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黑褐色毒血混着脑浆顺着刀刃溢出,滴在地毯上泛着黑光,刺鼻腥味瞬间弥漫。

毒蛇抽搐两下便瘫软僵直,三角头颅歪向一侧,红信子无力下垂,那双凶光毕露的竖瞳彻底失去神采,连硬鳞都变得晦暗无光。

霍骁抽刀时手腕轻抖,血珠呈弧线甩落,刀刃依旧锋利如霜,脸上也看不出半分表情。

他垂眸看向死蛇,喉结滚动两下,周身铁血狠戾未散,反倒衬得肩颈线条愈发硬朗性感,满是征服一切的力量感。

这一切发生不过短短数息,快得让人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原本混乱的大厅竟因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陷入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钉在霍骁身上。

他们亲眼见证了定远将军如何逆着人流上前,如何徒手制住狂躁的毒蛇,再到精准一刀刺穿蛇颅将其毙命,每一步都利落狠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从前只听闻这位霍将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杀敌如麻,今日亲眼目睹他徒手制蛇、一刀毙命的狠厉,众人只觉心脏狂跳。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悍勇,不是戏台上演的戏文,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淬出的锋芒。

太强了!

难怪边关会流传着“霍骁一出,敌寇丧胆”的说法。

这般雷霆威势,换作是战场之上,怕是敌人只消见他身影,便要先怯了三分。

连云绮的目光都被霍骁的身影牢牢攫住。

她看着男人收刀时肩背肌肉的流畅起伏,看着他下颌线绷起的凌厉弧度,看着那身未散的铁血气息裹着阳刚的性感扑面而来,眉梢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副模样,让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将军府的情景。

彼时霍骁赤着身体,古铜色的肌肤泛着汗湿的光泽,肌理线条如刀凿斧刻般分明——胸肌饱满紧实,腰腹间线条利落流畅,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爆发性的力量,不显半分冗余。

他抬手将她抱起时,动作轻松得像呼吸一般,毫不费力,却让她整个人都依赖着他的支撑。她的肤色本就白皙似雪,被他那带着厚茧、充满力量感的手掌一托,更显得纤细娇软。

周身裹着浓郁的男子阳刚之气,混着欢好与汗湿交织的气息,粗粝又滚烫,贴得人肌肤都跟着发烫。

楚翊看着怀里人的视线,黏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目不转睛,眸色不由得一沉。臂弯紧接着收得更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谢凛羽在一旁看得牙痒痒,忍不住控诉:“不是吧?蛇都死透了,你还抱着不放?”

还抱!

还抱!!

他真是要被气死了!!

楚翊看不出表情,把云绮放回地面。

蛇尸倒地,危机彻底解除,全场宾客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纷纷长舒一口气。

谁能想到一场喜庆的满月宴,竟闹出这般惊心动魄的插曲,不少人仍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下人们早已忙作一团,几个仆役匆匆到厅内来,小心翼翼地将那蛇尸往厅外拖去。

另有人拿着水盆和抹布,蹲在地上飞快擦拭地毯上的血迹。还有人捧着干净的锦帕,快步走到霍骁面前,恭敬地递了过去。

霍骁接过帕子,擦拭着手背上溅到的几滴血渍。面上仍带着几分方才斩蛇时的凌厉,片刻便将手擦得干净。

此时的昭华公主,脸色早已铁青一片。

她精心筹备数月,本想让这场满月宴办得风光体面,却偏偏出了这样的纰漏——宴会被搅得一团糟不说,连她视若珍宝的景宁也受了惊吓,险些也遭遇不测!

若是景宁出了什么事,这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她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眼底满是怒火与难堪,声音因气急而微微发颤:“到底是谁?这毒蛇究竟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第334章 真要成团建了

精心筹备的宴会彻底乱了套。宴会厅内,宾客们的案几东倒西歪,杯盘碗碟摔得狼藉满地,酒水菜肴泼洒得四处都是。

众人躲避时慌不择路,如今衣衫褶皱头发凌乱纷纷显得狼狈。小郡主更是被吓得啼哭不止,好半晌才被乳母轻拍哄住。

昭华公主自然怒不可遏。

方才那毒蛇突然窜出时,楚临的近卫们齐刷刷拔出长刀,瞬间将楚临护在柱子后侧,自身则结成人墙挡在太子身前。

直到霍骁利落斩杀毒蛇,危机解除,他们才收起长刀,撤去防护。

人群刚松了口气,楚临却不顾周遭目光,步伐匆匆地朝后方走去。

“云姑娘,你没事吧?”楚临过来时,楚翊早已将云绮从怀中扶稳放下,霍骁杀完蛇也折返回到这席边。

方才那蛇通体泛着冷光,毒性一看便知猛烈。

只不过他知道云绮身旁有那霍将军,有裴相,还有楚翊和那位谢世子,四个男人在她身边,怎么也会保护好她。

但,这毒蛇虽未近到这边就被霍将军斩杀,这般凶险景象,一个柔弱少女亲眼目睹,怎会不受惊吓?

楚临的视线不自觉锁在云绮脸上,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关切,目光扫过云绮的周身,生怕她哪里受了伤。

谁知楚翊却率先上前一步,目光幽深如潭,不动声色地侧身站到云绮身侧,恰好隔开了楚临与她的距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三哥不必担忧,她没事。”

楚翊心中清楚,楚临向来疼爱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楚祈,按理说断不会与亲弟争抢同一个女子。

可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身旁少女的魅力有多大。她若有意,甚至可能只需要抬眸一笑,颔首一语,便能轻易让男人心甘情愿沉沦。

即便她并无让旁人动心的念头,可相处越多、接触越密,便越容易被她吸引,那份心动会像藤蔓般悄然滋生,难以拔除。

人的理智终究管不住心底的悸动,顶多只能克制动心后是否放任的行为。

她身边围绕的人已经够多了,楚翊绝不能再给楚临爱上她的机会。

楚临倒是并未多想,也无意探究他的这份担忧,究竟是源于对弟弟心仪女子的关照,还是源于他自己。

但无论如何,见少女安然无恙,他终究松了口气。

方才昭华公主的怒声质问还萦绕在众人耳畔——这蛇究竟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此刻,一道下人颤巍巍的回话声穿透喧闹,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回、回公主殿下。奴才们方才仔细查看过了,那蛇爬出的箱子,是……永安侯府那位云绮小姐送来的贺礼礼箱。”

云绮?

又是云绮!

在场宾客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昭华公主先是怔愣两秒,随即眼底燃起熊熊怒火。

那双凤眸骤然眯起,寒光凛冽如刀,仿佛要将人戳出两个窟窿来,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调转,霎时间一齐投向角落里站着的云绮。

“云绮送的是什么贺礼?”昭华公主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带着寒意,又裹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那回话的下人深吸口气,回道:“回公主殿下,云小姐送了两样贺礼。一件是嵌红宝石的摇篮挂饰,另一件是可供小郡主日后启蒙观赏的《百兽图》绘本。”

众人听了,心中暗忖这贺礼本无可挑剔。算不上极致贵重,正符合云绮侯府养女的身份。但红宝石也价值不菲,《百兽图》绘本更显用心。

若不是这场意外,妥妥是份贴合身份又满含巧思的贺礼。

只是刚才这毒蛇的出现,让这份贺礼成了今晚一切混乱的源头。

昭华公主追问不休:“那蛇怎么会藏在她的礼箱里?”

登记贺礼的下人战战兢兢跪伏在地:“回、回公主,奴才们开箱登记时,箱中只有这两样贺礼,实在不知蛇是何时藏进去的。”

“想来……当时所有贺礼都堆放在库房角落,贺礼太多太过繁杂,许是那蛇自行爬了进去。关箱时库房光线昏暗,奴才们又急于登记,便没能察觉。”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可昭华公主非但没有认定是意外,怒火反而更盛。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当时那些贺礼,都是敞开箱盖放置的?”她陡然拔高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凌厉。

“是、是奴才们为了方便登记,都暂时敞开了箱盖……”下人吓得声音都在发抖。

昭华公主发出一声冰冷怒极的嗤笑,目光如淬毒的利刃直直射向云绮,字字诛心。

“所有贺礼都敞开着,偏偏就你的箱子里爬进了毒蛇?云绮,你到底是克本宫,还是克本宫的景宁?!”

按常理说,这般意外本就无从预料,实在怪不到云绮头上。

可众人心里都清楚,昭华公主本就不喜云绮这个在京中声名败坏的假千金。

更要紧的是,听说云绮本不在今晚的受邀名单上,是镇国公府的谢世子百般央求,昭华公主才勉强松口,将她添了进来。

偏偏是她送的贺礼出了岔子,将宴会搅得一塌糊涂,小郡主也受了惊吓。

昭华公主此刻怒火中烧,怎么可能不把一切都算到云绮头上。

她怕是恨不得当场就把那箱贺礼扔出去,甚至一把火烧个干净,再将云绮当众赶出公主府,方能解气。

昭华公主的质问刚落,谢凛羽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眉头紧拧,眼底翻涌着急切的维护与不忿,语气又气又硬。

“姑姑!蛇爬进箱子纯属意外,谁能提前预判?这又不是阿绮的错!真要论责,也是登记看管贺礼的下人办事疏忽,跟阿绮有什么关系?!”

昭华公主本就怒火中烧,被当众顶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听着自己从小疼宠的小表侄,一口一个“阿绮”喊得亲昵腻歪,她脸色瞬间铁青,看向谢凛羽的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住嘴!”她厉声道,“要不是你这孩子硬要她来,本宫根本不会让这么个来历不明、身份低贱的人,踏进本宫为景宁精心筹备的满月宴!”

“这个云绮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迷成这副样子?满京城的高门贵女比比皆是,哪个不比这个冒牌货强上千倍百倍?!”

谢凛羽听到这话气血上涌,正要反驳,一旁的楚翊已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目光如寒潭般锐利,直直看向昭华公主:“身份低贱的冒牌货,昭华姑姑是在说谁?”

紧接着,霍骁的声音沉沉响起,语气冷硬而带着压迫感,让人不自觉胆寒:“云绮曾是本将的妻子,公主殿下这般肆意诋毁,是不是太过分了?”

裴羡也缓缓开口,语调清冷无温,每个字都透着霜雪般的疏离,却又带着无形的暗涌:“论身份低贱,云小姐至少是侯府娇养长大。而下官出身微寒,岂不是更没资格踏入公主府赴宴?”

楚翊神色冰冷如霜,周身气场凛冽。霍骁面容紧绷,眼神锐利如鹰,自带将军的威严与压迫感。裴羡则是清冷中带着几分疏离的对峙,气质卓然。

三人并肩而立,气场强强叠加,竟形成一股无形的威慑力,让周遭的喧闹瞬间平息,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满场宾客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妄言,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只暗中打量着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昭华公主万万没料到,自己不过是斥责了云绮一句,竟引得霍将军、裴丞相,还有她两个与她有血缘的侄子,齐齐站出来与她抗衡。

这让她又惊又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憋得发紫,难看至极。

他们这是……全都要维护这个云绮?!

这云绮是有什么本事,能让这些个身份最贵重的人全为她出头?

就在全场气氛僵持到极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之声之际,宴会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听着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慵懒闲散,却又暗藏着与生俱来不容置喙的强势与无形压迫,一入耳便压过了场中凝滞的死寂。

“云绮送来的贺礼,是我为她准备的。昭华姑姑要怪罪,那便怪罪到我头上吧。”

第335章 天之骄子

这是谁的声音?

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下意识循着声源望去,目光齐齐黏向门外。

红灯笼悬在檐下,猩红光晕裹着烛火的暖黄倾泻而下,正落在门外立着的那人身上。

男人身着一袭暗红锦袍,衣料上暗绣的纹路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与檐下灯笼相映,添了几分沉敛的艳色。

身形颀长,立在明暗交错处,修长分明的手随意捻过袖口,漫不经心转了半圈,周身漾着股散漫到骨子里的慵懒,仿佛周遭喧嚣都与他无关。

烛火跃动,映得他眉眼愈发分明。那是一张足以让天地失色的脸,眼尾微挑的桃花眼,瞧着似有万种风情,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凉,与生俱来的贵气如影随形。

即便未着任何华丽饰件,也难掩那份从骨血里透出的矜贵。像浸了寒玉的朱砂,艳得夺目,凉得慑人,自带一种矛盾又致命的吸引力。

“这是……”

人群中有人下意识喃喃,话音未落,身旁便有人猛地睁大眼睛,压低声音惊道:“是那位!不久前刚被接回宫中、即将册封为祁王的七皇子!”

七皇子?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赴公主府宴的皆是世家贵胄,无人不知这位皇后嫡出、太子胞弟的七皇子。

传闻他幼时体弱,养在长公主府,九岁时他自请赴皇陵为先皇守孝,一守便是十年。

不久前他回宫,陛下喜不自胜,不仅设宴款待群臣,更是赏赐无数,紧接着便下旨封王。这位七皇子的风头,近来竟隐隐盖过了圣宠多年的四皇子。

可他们也听闻,七皇子在阴冷皇陵中熬坏了腿,患上腿疾,因此行动不便。回京后从未在人前露面,见过他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谁也没想到,他竟会突然出现在公主府的宴会上。

众人再度打量过去,心头震撼愈甚。

这七皇子的容貌,竟俊美到如此地步——眉目如画,艳绝无双,气度较之四皇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就那样立在红灯笼下,脊背挺得笔直,身姿颀长挺拔,既无轮椅代步,也无手杖支撑,显然腿疾早已痊愈。

难怪朝堂上近日一直有风声,说四皇子与七皇子已暗中针锋相对,暗潮涌动。

两人皆是天之骄子,一个深得圣宠多年、根基稳固,一个刚归京便获封王、风头无两,这般旗鼓相当的对峙,怎能不搅动京城风云?

只是……这七皇子刚才说什么?

他说云绮今日献上的贺礼,是他为她准备的。

这位深居简出、刚归京不久的七皇子,怎会也与侯府那假千金相识?

昭华公主循着众人目光望向门外,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景宁的满月宴她早在数月前便开始筹备,请帖更是一月前就陆续发往各府。给太子递请帖时,这位七皇子楚祈尚未回宫,她自然没将他列入宴请名单。

楚祈虽也是她名义上的亲侄儿,可她也只在他刚出生时远远瞧过一眼。后来他养在长公主府,再后来远守皇陵,十年间从未有过交集。

如今骤然现身,怎能不让她意外。

祈灼踏入厅内时,每一步都落得轻而稳,全然不见传闻中腿疾的半分滞涩。

昭华公主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面上挤出几分柔和:“你是祈儿吧?听闻你回宫多日,本宫竟一直未曾得见,倒是没想过,你会突然来本宫这满月宴。”

“但你方才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云绮送来的贺礼,是你为她准备的?”

祈灼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尾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先恭喜姑姑,贺小郡主满月之喜。”

他语气随意,缓缓道:“先前与阿绮闲聊时,我提过姑姑你气质雍容、风华绝代,她便动了心,说想来亲眼见见姑姑的风姿,也瞧瞧玉雪可爱的小郡主。阿绮身份不便,便托了国公府的谢世子,才求得请帖。”

“阿绮对这次贺礼格外上心,琢磨了许久才定下两样。摇篮挂饰晃动能吸引小郡主注意,又能逗她欢喜。笔触细腻、画风鲜活的孩童启蒙绘本,日后既能供小郡主欣赏识物,也能解闷消遣。”

“阿绮本要拿自己不多的积蓄去备办,是我拦了下来。我说贺礼我来替她准备,也当是借她的巧思,给姑姑和小郡主递一份我的心意。”

话到此处,祈灼语气微顿,桃花眼掠过厅中一丝微妙的沉寂,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只是没想到,在我来之前,这贺礼似是出了什么意外?”

第336章 因为,我是她的爱慕者

祈灼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调都没带半分波澜,在场宾客却齐齐色变,暗地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七皇子的话——

就在他进门之前,昭华公主还怒不可遏,明里暗里指责云绮是仗着迷惑了谢世子,才让谢世子软磨硬泡求来请帖。

言语间的嫌恶毫不掩饰,字字句句都在暗讽云绮不知身份、脸皮太厚,硬是往不属于她的贵胄场合凑,全然没有自知之明。

可如今七皇子亲口说,是他在云绮面前提及昭华公主气度不凡、风华卓绝,才惹得云绮心生敬慕,既想来一睹公主风姿,更想真心为小郡主送上满月祝福。

这般一来,云绮赴宴哪里是为了凑热闹,分明是怀着满腔诚意。

反观昭华公主,却只因她的身份便百般嫌弃,方才更是当众嘲讽她来历不明、身份低贱,是个冒牌货。

一对比之下,昭华公主的所作所为,反倒显得格局狭隘、胸襟浅薄,全无半分皇家公主该有的雍容气度,更无待客之道与容人之量。

再往下听。

七皇子说,这摇篮挂饰与《百兽图》绘本,皆是云绮琢磨了许久才定下的。挂饰能逗小郡主欢喜,绘本可助她启蒙识物。

这话听着平实,却让在场的宾客们暗自对比。

今日赴宴的,哪个不是家底丰厚的世家大族?

他们送来的贺礼,要么是力求奢华贵重,不是镶满东珠的长命锁,便是嵌着宝石的如意摆件,或是重达数两的纯金摇车,无非是想彰显家族底蕴与财力。

要么便是将心思放在力图当上小郡主“福缘之人”上,送的不是缀满铃铛、一动便声响震天的拨浪鼓,就是色彩艳丽到晃眼的锦绣玩偶,只求能吸引小郡主的注意。

可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小郡主真能用上几分?

反观云绮选的贺礼,摇篮挂饰小巧精致,挂在摇篮边,既能逗得孩子欢心,又不扰人。

那本《百兽图》绘本,笔触鲜活、图文并茂,既能让小郡主看图认物,又能当作睡前读物启蒙心智。

显而易见,云绮想这份贺礼,不仅是实打实花了心思,更是完完全全从小郡主的实际需求出发,处处透着体贴与真诚。

这般纯粹为孩子着想的心意,显然比那些堆砌的金银珠宝、刻意讨好的花哨物件,要更珍贵。

而且,七皇子竟还说,这份贺礼,云绮原本是要拿自己不多的积蓄来备办。

满场宾客谁不清楚,云绮如今早不是从前被捧在掌心娇生惯养的侯府嫡女,只是永安侯府的养女,在侯府的待遇可想而知。

一个月的月例恐怕不过几两银子,平日里想必过得节俭,哪里能有多少富余积蓄?

可她明明囊中羞涩,却甘愿倾己所有,只为给素未谋面的小郡主送上一份贺礼。

若不是七皇子拦着,替她备好了物件,她怕是要把自己仅有的积蓄都花在这上面。

这般纯粹又赤诚的心意,云绮却自始至终半句未提,默默藏在心里。

反观昭华公主,方才竟还揪着她的出身百般唾弃,当众嘲讽她来历不明、身份低贱。

实在称得上刻薄。

祈灼这番话没有半句指责,却字字戳中人心。

众人的视线纷纷从他身上移开,落到角落里的云绮身上,目光复杂得很——有震惊,有愧疚,更有改观。

先前他们大多跟着流言走,觉得云绮身份低微、名声不佳。先前靠着一手书法出了些风头也格外张扬,令人不喜。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心思细腻、重情重义的人。

那些先前明里暗里看不惯云绮、跟着附和过几句的人,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暗自心虚。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自己投来,云绮脸上却没半分波澜,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

身旁的谢凛羽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转头看向她,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真是这样的?”

她来公主府赴宴,竟是为了一睹昭华姑姑的风姿?

不仅如此,还打算倾尽自己不多的积蓄准备贺礼?

她竟然这般体贴入微、一心为人、不计得失?

云绮指尖漫不经心地摸了摸下巴,一脸坦然地点头:“的确。”

随即摊了摊手:“我就是心思这么细腻,还专爱为别人着想。”

“先前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会更爱我爱得无法自拔。”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眼,目光穿过满堂宾客,与远处立着的祈灼精准对上。

她和祈灼也有许久未曾见面了。

云绮不知道祈灼怎么会突然现身,或许是听闻她今晚也来赴宴,便赶了过来。

但她心里明镜似的,刚才那些话,分明是祈灼进门前听到了先前的变故,临时为她圆的场。

他不过三言两语,便替她揽下了责任,化解了危机,逆转了满场对她的偏见,甚至硬生生将她先前“厚颜无耻、攀附权贵”的负面口碑,扭转为“重情重义、心思赤诚”的模样。

甚至都找不出任何漏洞来。

说得她听着,自己都快信了。

祈灼也一样,隔着重重人群,与角落里的她目光遥遥相对。

他对任何人的宴请都不感兴趣,但他听李管事说,她今夜却来了公主府赴宴,还是特意让那个谢凛羽给她求的请帖。

她不会是单纯为了凑什么热闹,这般费心赴宴,想来是另有目的。

他许久未曾见她,是想等自己的腿疾完全恢复。这两日他已经彻底行动自如,他便也来了公主府,想要见她。

只是尚未进门,先从下人口中听闻了蛇的意外。又在门外,清清楚楚听见了他那位姑姑如何咄咄逼人,当众贬低她的出身与来历。

他也听见了此刻围在她身边的四个男人,是如何一个个站出来替她说话。

霍骁是她的前夫,裴羡曾是她执着追求过的人,谢凛羽是与她一同长大的竹马,而楚翊对她虎视眈眈,心思不加遮掩。

祈灼想到了,这些人大抵和自己一样,都是为她而来。

但他内心却异常平静。

没有人在真正接触过她之后,能不被她吸引,不爱上她。

他容得下这些人的存在。

甚至他在这之前想的是,还好在他赶来之前,有这些人护着她,替她出面施压,没让她受什么实质的委屈与伤害。

还好她没有受委屈。

此刻,昭华公主的脸色早已青一阵白一阵,末了又涨得通红。

她实在不敢置信,云绮那般名声狼藉、人人避之不及的假千金,心底竟藏着这般赤诚纯粹的心思?

她按捺不住心头的惊怒与疑惑,抬眼看向祈灼,语气带着几分质问:“祈儿,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可你怎么会与这云绮如此相熟,还亲自替她备下贺礼?”

祈灼收回与云绮对视的目光,扫过角落里围在少女身边的四个男人,又掠过满场神色各异的宾客,最终视线缓缓落回昭华公主脸上。

他唇角微微勾起,弧度柔和得褪去了先前的疏离与散漫,语气放得低沉温润,眼底漾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全然没有半分皇家皇子的姿态:“因为,我是她的爱慕者。能为她做些事,我甘之如饴。”

第337章 我却不想她受半分委屈

“我是她的爱慕者。”

这话如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满堂宾客中掀起轩然大波,众人无不瞠目结舌,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这位七皇子本就是天潢贵胄,即将封王不说,如今更在皇上面前盛宠正浓,风头无两。

可云绮算什么?不过是个出身不明、寄人篱下的侯府假千金,更别提还在京中声名狼藉。

可明明这样身份悬殊,这位七皇子,竟当众坦言是云绮的爱慕者,连能为她做点事都甘之如饴。

姿态低得全然不计身份落差,好像七皇子才是那个满心期盼、祈求对方怜爱的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宾客们纵然想破头,也猜不透云绮究竟凭什么,能让这位身份神秘、几乎从不露面的七皇子倾心。

但此刻七皇子的话语,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已然足够让全场陷入震撼与哗然。

话音落下的瞬间,角落里的四个男人更是脸色骤变,各怀心绪。

霍骁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再清楚不过,祈灼于她而言,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她第一次见到祈灼,便险些与他亲吻,还任由自己醉倒在他怀中,流露出从未对旁人有过的依赖姿态。

她对裴羡的一见钟情,或许是始于她喜欢裴羡那张脸。可对祈灼,她从最开始的动心,就不止于皮囊。

一旁的裴羡听到这话,神色看不出变化,眼睫微垂,手却无意识地蜷缩收紧。

他亲眼见过的。

见过她从这位七皇子城外的居所里出来,见过他们在昏黄的落日余晖下四目相对。

看见他将一只暖手炉轻轻塞进她掌心,掌纹交错的瞬间,他又轻轻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那吻像落雪吻过梅枝,浅淡却清晰,男人眼里的眷恋与珍视毫不掩饰。

他们很早就认识了,甚至早已相爱。

而那时,他还未对她动心动情。

楚翊从祈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的那一刻起,周身气压便已骤低,此刻更是冷得像结了冰。

楚祈也来了。

她曾在他面前亲口说过,若是他想要她的香膏,她绝不会给。那是她送给楚祈的,便只会属于他一人。

她说,她怕楚祈难过,她在意他的情绪,她只希望他开心。

换作旁人,他尚且能明争暗抢,分毫不让。

可楚祈在她这里,是明牌。

她喜欢他。

角落里的气氛透着股诡异的安静,另外三人各怀心思,唯有谢凛羽是实打实的懵圈。

这是什么情况?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七皇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什么他为阿绮准备了贺礼,什么他是她的爱慕者,什么为她做些事他甘之如饴……

他和阿绮什么时候认识的?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的竞争对手已经够多了,怎么凭空又冒出来一个!

谢凛羽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要原地崩溃了。

祈灼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场宾客即便有人不信,也找不出半分反驳的由头。

更何况,他直接将准备贺礼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既然贺礼本就不是云绮所备,而是七皇子的心意,昭华公主若还想像先前那般追究,该找的也该是七皇子,而非死死揪着云绮不放。

可七皇子是什么身份?论辈分是她的亲侄子,论圣眷更是深得皇上器重。为这点小事与他起争执,传进陛下耳中,岂不是显得她胸襟狭隘、不识大体?

昭华公主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原来如此。”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挤出几分温软的语气,“本宫竟不知,云小姐是因敬慕本宫才赴宴,倒是本宫先前误会了。”

“方才是本宫一时激动失了分寸,如今细想,凛羽这孩子说得极是,蛇爬进箱子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不过一场意外罢了,实在怪不到贺礼头上。”

说罢,她转头看向云绮,语气缓和了许多:“云小姐,方才本宫言语间多有冒犯,你莫要放在心上。”

从方才意外发生,到昭华公主勃然大怒,追究云绮的责任,全程都是这些男人替云绮冲锋陷阵。

她自始至终,连句话都还没说过。

向来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的昭华公主,此刻先一步向云绮服软赔罪,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已经是递来台阶了。

云绮若是识相,顺着台阶下来,方才的事也就那么过去了。

满场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等着云绮的反应。

若是她反过头揪着昭华公主不放,才会落得个不知身份、不识抬举的话柄。

然而,云绮尚未回话,祈灼却先一步再度开口。

他唇角仍漾着一丝极淡的弧度,看似温润浅笑,眼底却凉得没有半分暖意。

“姑姑方才的那些话,阿绮或许心胸宽广可以不放在心上,我却不能。”

“我想,世上没人能容忍自己爱的人,被旁人当众说是来历不明、身份低贱的冒牌货。”

“姑姑或许觉得,一句多有冒犯便能揭过此事,可我却不想她受半分委屈。”

这番话软中带刺,像浸了冰的软刀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稍缓的气氛骤然紧绷,满场宾客不由得暗暗吸气。

谁也没想到,敢不给昭华公主面子的,不是云绮,竟是她的亲侄子七皇子。

这位七皇子面上瞧着带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说话半点不迂回,直接将话挑明,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既然这里让她受了委屈,那便不必待了。

想来宴会已近尾声,她要做的事情应该也已经做完了。

说完,祈灼望向角落里的云绮。

男人那双素来含着潋滟水光的桃花眼,此刻褪尽了所有明流暗涌的锋芒,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即便隔着重重宾客,他眼里也像是看不见任何旁人,语气更是软得能溺进人心里:“我们走,好不好?”

第338章 真·修罗场,这伤谁不难过啊!

天!

这七皇子简直是明着不给昭华公主留颜面啊!

当着满场宾客的面,他竟毫不避讳地朝云绮伸出手,直言要带她走。

这般姿态,无疑是将对云绮的维护摆到了明面上,半点不顾及公主这个亲姑姑的体面。

昭华公主只觉得一股羞恼混杂着怒火直冲头顶,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楚祈这是什么意思?!他竟把这个云绮看得比她这个姑姑还重,当着这么多世家贵胄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吗?

可祈灼对此全然不为所动,目光自始至终只胶着在云绮身上。

她若想留,他便以皇子之尊陪她留下,护她周全。

她若想走,他便无视满场目光,带她脱离这是非之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云绮终于抬眼。

只见她的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昭华公主,朱唇微启,轻飘飘开口:“先前公主的话,的确让人有些伤心呢。”

“或许,我今日本就不该来吧。既然公主不喜我,那我还是不留在这里碍公主的眼了。”

这话藏着两层意思。

一层是她今日若不来,便不会平白惹上这场是非。

另一层更是暗戳戳地打脸——早知昭华公主如此狭隘刻薄,她根本不必为了 “一睹公主风姿”,特意求来请帖赴宴。

费心前来、精心准备贺礼,结果还被公主一番羞辱。

这话无疑是给了昭华公主又一记重创,让她脸上一阵青白。

云绮今天来公主府的目的,本来就是想见玄尘。

玄尘已经见过了,想知道的事情也已经问到了,她自然也不必待在这里了。

只是,此刻她身边还围着四个男人。

男人太多也是麻烦,尤其是在这种都凑在一起的情况下。

但她向来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她现在想跟祈灼走,其他这几个人怎么想、能不能想得通,就看他们自己吧。

平日里她有心情,哄一个还算拿捏。要她一下哄四个?那还是让他们自己消化吧。

这般想着,云绮已抬步,朝着祈灼的方向走去。

可她才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一只手隔着衣料扣住——力道不重,却也不轻,没有半分强势逼迫,只透着一种隐隐的执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满场宾客瞬间睁大眼睛,满是惊愕。

抓住云绮的人,是裴羡。

先前他一直眼睫微垂,周身萦绕着波澜不起的疏离,宛若云端孤月,清冷得不染半分俗世烟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孤高。

在众人眼里,裴丞相向来是淡漠到极致的人,平日里寡言少语,神色永远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哪怕是在朝堂之上,面对再激烈的争论、再棘手的局势,他也始终淡漠,言行举止都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从未有过半分失态。

可此时此刻,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裴丞相,竟当着满场宾客的面,拉住了云绮的手腕,声音微哑:“……和我走,好吗?”

所有人霎时间全部倒吸一口凉气。

裴丞相这是……当众在和七皇子抢人?

他该不会,也喜欢云绮吧?!

云绮能让那位神秘莫测、身份尊贵的七皇子倾心,已然足够令人震惊。

可谁不知道,这位裴丞相,是云绮两年前苦苦纠缠、死缠烂打追了许久都没追上,最后还被无情拒绝的人。

怎么如今局势一下子逆转,反倒成了裴丞相抓着云绮的手不肯放?!

别说在场宾客瞠目结舌、议论纷纷,连一旁的霍骁、楚翊和谢凛羽也几乎惊呆了。

方才看见云绮朝着祈灼迈步时,他们三人哪个不是心脏被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霍骁是心里清楚,祈灼在云绮心中的位置本就特殊。就算是此刻他出手拦人,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他又有什么身份阻拦她。

谢凛羽还陷在先前的震惊里没回过神,他对那位突然冒出来的七皇子一无所知,连对方的底细都摸不清,这他怎么争?

就连向来在暗中步步为营的楚翊,也只能压下所有心底翻涌的情绪,眼睁睁看着云绮朝着另一个男人迈步。

可谁也没想到,把人拉住的,竟是最不声不响、清冷疏离的裴羡。

裴羡的目光牢牢锁住云绮的眼,面容依旧清冷如霜,周遭满场的震惊与哗然,于他而言仿佛都看不清、听不见。

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掩去了往日拒人千里的疏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专注,似要将云绮的身影刻进骨血里。

“……揽月台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我抱你下去,我却当众拒绝了你。”

他的声音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比先前更沉、更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反复碾过,藏着压抑已久的酸涩。

“是我的错。”

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藏着难以言说的悔意。

“以后……再也不会了。”

裴羡喉结滚动了一下,神色让人看不出表情。平日里无波无澜的眼底,此刻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眼神里有隐忍,有珍视,更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赌上了自己所有的清冷自持。

“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牵着你、抱着你,或是别的。你想怎样,都好。”

他的目光始终只在云绮身上,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已褪去,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语气依旧很轻,克制得没有半分波澜,却在尾端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像是高岭之花卸下所有疏离,将心意压缩到极致后,才泄露出的脆弱、清冷的祈求。

“和我走,好吗。”

嘶——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这也太刺激了!

裴丞相竟真的在和七皇子明目张胆地抢人!

这位素来清冷自持、不近女色的高岭之花,不仅动了心,还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什么“牵着你,抱着你”,这般直白炽热的话语,竟从裴丞相口中说出,简直是惊世骇俗!

谁能想到,一场满月宴竟闹出这般针尖对麦芒的修罗场!

这惊心动魄的对峙,看得在场众人心脏都跟着怦怦狂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另一侧,祈灼也朝这边望来,那张先前还慵懒散漫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但此刻,满场宾客的目光早已齐刷刷聚焦在云绮身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她的回应。

一边是身份尊贵、护她周全的七皇子,一边是清冷禁欲、当众剖白的裴丞相,这般情况下,无论拒绝哪个,另一个人恐怕都得伤心至极吧。她到底会选谁?

第339章 “我不愿意”

霍骁和楚翊都以为,裴羡此举或许只是一时冲动。

只有裴羡自己清楚,他不是。

从祈灼踏入众人视野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的滞涩。

这股情绪无关情敌相见的敌意。

而是在刚才那短短片刻里,那种名为自卑的情绪,又一次如同潮水,无声又汹涌着将他淹没。

这位七皇子毫不掩饰自己为云绮而来,三言两语便为她化解危机、逆转风评,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坦荡剖白心意,直言自己是她的爱慕者。

他看着祈灼的举动,想起了,云绮曾经也是这样。

她也曾将那份赤诚热烈的心意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坦然告知所有人,她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满心盼着能得到他的回应。

可从前的他,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淡漠以对,将她的真心弃如敝履,从未接纳过半分,更未曾给过她丝毫回应。

那日揽月台上,她主动要他抱,他却当众淡漠拒绝。那时,大概不少人都在暗地里嘲笑她不自量力,笑她没有自知之明,一味纠缠不休。

如今他爱得越深,每当回忆起这件事,心口的痛感就越发剧烈,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他想要这样做。

他想要像以前的她一样,站在所有人面前,让此刻所有目光都看清——

不是她没有自知之明,更不是她一厢情愿单相思。那些曾被旁人嘲笑的执着,那些被他冷遇的赤诚,从来都不是徒劳。

他爱她,爱得不比任何人少,爱到甘愿卸下所有所谓的姿态,撕碎那些故作清高的伪装,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与议论。只一心期盼着、祈求着、等待着她的回应。

他想让所有人看见,在她面前,他不是什么高悬的孤月,清冷到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孤傲到不可亵渎。

从前的淡漠疏离,不过是因为未曾真正读懂她的好,所以才不懂珍惜,用冷漠筑起了一道隔绝真心的墙。

如今爱意破土而出,早已冲垮了所有防线。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爱人,为她奔赴,为她低头,为她倾尽所有温柔。

拉住云绮手腕的那一刻,裴羡的初衷并不是和那位七皇子争抢什么。他只是在这个时机下,想要这样做。

若是她愿意跟他走,他会觉得幸福。

若是她不愿,选择了那位七皇子,也没关系——他甚至觉得,或许他心底隐隐期盼着的,是她也当众拒绝他。

他应该体会她那时的窘迫与难过。

这是他欠她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云绮身上,连大气都不敢出,满心焦灼地等着她的选择与回应,楚临也不例外。

先前哪怕跟随父皇参与朝堂议事,面对千钧重的决策,他都未曾这般紧张过。手心攥得发紧,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自然对自己的弟弟有信心,可问题是,眼下他弟弟对上的可是裴羡啊!

抛开并非皇家出身这一点,这位裴丞相的容貌、地位、气质与才华,哪一样不是冠绝京华、无可挑剔。

他生得冷白清峭,眉眼覆着疏离,静立如孤峰覆雪。身居相位,手握重权,却始终清正自持,父皇不知几度赞其能力卓绝。才学更是惊才绝艳,诗词歌赋、治国谋略,皆属当世顶尖水准。

更关键的是,裴羡是云绮当年不顾一切痴恋追求、早已传遍京城的人。这份过往,满京贵胄百姓几乎无人不晓。

一边是一往情深的他弟弟,一边是少女意难平的旧日心上人。

楚临心里实在没底,完全猜不透云绮最终会选择谁。

就在全场死寂、人人屏住呼吸的瞬间,云绮的目光缓缓流转。

她先看向裴羡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又越过满堂宾客,望向对面的祈灼。最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裴羡脸上。

她看清了裴羡此刻的神色。

褪去了过往所有淡漠疏离的清冷,眼底只剩一片沉甸甸的专注,等待着她的答案。

没人能窥探到云绮此刻的心思,却只看见她目光定落,朱唇微启,对着裴羡,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我不愿意。”

嘶——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再度哗然,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裴相当众挽留,云绮竟真的当众拒了他!

这等光景,若不是此刻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换作旁人告知,谁能相信?

楚临心头那块石头骤然落地,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连紧绷的肩背都松弛了几分。

祈灼面上并无半分获胜般的狂喜或放松,只是定定望着少女,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眸光微动。

而裴羡攥着她手腕的手,力道骤然松了大半,有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一如那日揽月台上,他冷然吐出“臣不愿意”。如今,她对着他,说出了同样的话——“我不愿意”,她不愿意跟他走。

可裴羡的神色却无半分波澜,眼底反而缓慢漫开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那是等待许久、终于得偿所愿的平静,像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落了地,带着对过往亏欠的赎罪感。

他缓缓垂下眼睫,轻轻松开手,将她的手腕温柔放回原处,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平静却格外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

云绮收回手时,不经意擦过裴羡的掌心,只触到一片微凉。

第340章 也是个笨蛋

听到云绮这样的回应。霍骁肩膀猛地一顿,面上流露意外。

楚翊抬眼望向她,眸色沉沉,神色难辨。

就连一向迟钝的谢凛羽,也不禁睁大眼睛,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在此之前,在他们看来,云绮对裴羡的喜欢从来不加遮掩,坦荡得不惧任何人窥探。

即便她心中有祈灼,对裴羡,也该多一分偏爱才是。

毕竟,裴羡是她从两年前就放在心上的人,是她从不遮掩的白月光。

可现在,她却当众冷然拒绝了裴羡,选择了祈灼。

而且按他们对云绮的了解,她向来吃软不吃硬。

她虽看似多情,待他们所有人却都存着几分温软。只要顺着她的心意,她从不会故意让谁难堪,心情好时都是尽可能雨露均沾。

就像这次,她跟着谢凛羽来赴宴,也会悄悄安抚失落的霍骁与裴羡,之后也毫不避讳地哄了楚翊。

但此刻,她对裴羡的态度,却这般冷淡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云绮压根没管其他人在想什么,仿佛刚才这轰动全场的拒绝从未发生,她径直朝着祈灼的方向走去。

转身的那一瞬间,她余光瞥见裴羡垂落的眼睫。

长而密的睫毛在冷白的眼下投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却掩不住那抹深入骨血的孤寂——

清冷的轮廓绷得笔直,肩背微微发僵,连指尖都还残留着松开她手腕时的微颤。透着易碎的、让人心尖发疼的破碎感。

为什么会拒绝裴羡?

云绮并非要报复裴羡,才用同样的话当众拒绝他,复刻那日揽月台的场景。

在知晓裴羡过往的那一刻,她已经全然理解了他从前对原身和对最初的她的所有冷漠。

裴羡过得太苦了。

她穿来之前,裴羡看似是权倾朝野的丞相,风光无限,实则早在六岁那年,他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知书达理的姐姐,被县丞之子强占糟蹋,不堪受辱也无颜再面对父母,留下一纸绝笔便自缢而亡。

父母击鼓鸣冤,换来的是官官相护的敷衍推拒。回家等候消息,等到的却是县丞的幕僚带着人上门寻衅。

六岁的裴羡,先亲眼目睹看见姐姐悬在房梁上的尸体。又眼睁睁自己温婉的母亲被重重一推撞死在灶台棱角上。父亲被切肉刀一刀直直捅向胸口,和母亲一同惨死在血泊中。

原本平淡安稳的幸福,一夕之间分崩离析,碎得连一点念想都不剩。

无需细想也知道,从六岁到十七岁金榜题名、成为新科状元的十年里,他是在怎样暗无天日的绝境中熬过来的。

裴羡向来无波无澜,不与任何人亲近,不轻易外露半分情绪,更从不接受任何高官贵胄的宴请。不是他自视清高、故作姿态。

一个小小的县丞都能仗着权势轻而易举毁掉一个普通家庭的一切,他怎会愿意与那些高居云端、不知民间疾苦,习惯用权势欺压旁人的高官贵胄有半分往来。

他自然也不会对从前那个出身侯府千金、蛮横跋扈、仗势欺人的原身,生出半分好感。

更何况,他的心早就是一片荒芜,寸草不生,再也容不下半分温热的情愫。

若不是她穿来后,硬生生闯进他的世界,裴羡大抵会一辈子这样无悲无喜,孤寂地走到尽头。

先前因揽月台被拒,她还曾故意诓骗裴羡,让他凌晨便去听风亭枯等,白白耗了整整一天。

可在知晓裴羡的过往后,即便她向来记仇,那份随心所欲的小怨气,也早已烟消云散。

甚至,每当想起裴羡的遭遇,连她眼底都会涌上寒凉与戾气。

若不是那对县丞父子早已伏法,为他们的罪孽付出了代价,换做是她,绝不会让他们死得这般痛快。

就算人已经凉透了埋进了土里,她也要连夜挖开坟墓,挫骨扬灰。还要扒了他们的宗族祠堂,让其后人永世抬不起头,日日活在唾骂与赎罪中,才算偿清那份毁人满门的血债。

她拒绝裴羡,恰恰是因为懂他。

当他拉住她的手腕,当众说出那些求她跟他走的话时,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裴羡看着清冷如冰,心却软得不像话。

他爱她,越爱,就越放不下从前对她的漠待,放不下揽月台上的决绝拒绝。所以他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她,甚至隐隐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期盼——盼着她拒绝他。

只是,裴羡或许远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般坚强。

方才她说出“我不愿意”几个字时,分明看见他眼底摇摇欲坠熄灭的光。他看似平静地应了声“好”,可那藏在眼睫后的破碎,几乎要溢出来。

也是个笨蛋。

转瞬间,云绮已走到祈灼面前。

她没有再回头。既然选了祈灼,她就不会再优柔寡断,更不会再转头去安抚裴羡。

她仰头看向祈灼,眉眼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语气流露出几分自然:“我们走吧。”

祈灼先深深望进她的眼睛,眸底盛满温柔,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仍静立在原地、身影孤寂的裴羡,这才放缓了声线,语气是不加掩饰的缱绻与宠溺:“好。”

第341章 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直到与祈灼并肩踏出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喧嚣与纷扰便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祈灼的马车避开今夜宾客们车驾的聚集处,静静停在街角的银杏树下。

十月的夜风裹着秋末的清冽,又掺了几分初冬将至的微寒,发黄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被夜露浸得发潮,踩上去沙沙轻响。

先前那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狂躁,竟似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境,此刻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夜空重新澄澈如洗,一轮银月悬在墨蓝穹顶,清辉漫洒,几颗疏星缀在旁侧,淡得像晕开的碎玉,霜气凝在叶尖,映着月色泛着细白的光。

寒意比白日更甚,风掠过肌肤时带着一丝砭骨的凉,让人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祈灼抬手的瞬间,李管事已麻利从车厢内取出一件银白大氅。

大氅以雪貂毛镶边,绒面厚实得能藏住风,还带着车厢内炭火的余温,长度虽长,却一看就不是按祈灼的身形定制。

领口绣着几簇浅淡的纹路,银线勾勒的花瓣细巧灵动,衣摆隐绣着细碎的月见草,分明是贴合女子身段绣制,显然是专门为她做的。

祈灼抬手,将大氅拢在身前云绮的肩头。大氅绒面蓬松厚实,裹上身后将少女整个人都罩了进去,下摆堪堪垂至脚踝,只露出小半张脸。

鼻尖小巧挺翘,唇瓣粉润,余下的轮廓都藏在柔软的毛领阴影里,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映着月色像盛了一汪碎银,美得朦胧又真切。

祈灼的指节掠过她被风吹得微凉的鬓角,而后抬手细细系上颈间的同色系带。末了,他握住她藏在大氅里、有些发凉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鼻翼间萦绕着祈灼的气息,是云绮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与她身上的香调如出一辙,鼻尖所及全是安心的契合感。

祈灼低头,对着掌心里少女的双手视若珍宝般呵出一团暖雾,目光落在她露在外的半张脸上,语气柔得能化开这秋末冬初的寒:“还冷么?”

云绮摇摇头,眼尾微微上挑,眼底漾着一丝笑意:“有你在,怎么会冷。”

祈灼低头,在她发丝上印下一个轻吻,双臂将她拥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嗓音低沉悦耳:“想去哪里?”

云绮凝望着他,想了想:“好久没见你了,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祈灼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衫传来,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知道了,你先上车等我。”

云绮依言踏上马车,拖在身后的大氅下摆轻轻扫过车辕,留下细碎的声响。

她踏上马车,便见车外的祈灼示意李管事附耳过去,神色淡然,唇齿微动,似是报了个目的地。

李管事颔首应下,随即退到了车夫身旁。紧接着,祈灼这才掀开车帘。

他刚迈上车来,云绮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腿上:“你现在,腿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祈灼在她身侧的软垫上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清甜香气,眼底的温柔完全漫过对待旁人的疏冷:“当然。毕竟我有我的专属神医,自然好得快。”

说罢,他朝着云绮张开双臂,语气软得不像话,满是纵容的期待:“要抱抱吗?”

云绮闻言,未曾犹豫便倾身过去。

祈灼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手上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一带,便让她自然地坐在了自己腿上,姿态亲昵又安稳。

她往祈灼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男人温热的衣襟,鼻尖萦绕着两人交融的熟悉气息。

他的冷冽清润混着她的清甜,缠缠绕绕裹住周身。整个人被他宽阔的臂膀圈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来半分。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轻松而满足的叹息。

这叹息里,藏着久别重逢的踏实,又裹着只面对彼此时才有的松弛,像是排除了所有外界的纷扰。明明多日未见,肌肤相贴的瞬间却毫无生分,反倒像从未分开过。

光影流转仿佛在这一个拥抱里慢了下来,那些缺席的时日、隔过的距离,都被彼此交融的气息与温度抚平,只剩下此刻紧密依偎的安心。

恰在此时,车外传来车夫驾车的声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轱辘声。

云绮不知道祈灼吩咐了要带她去哪里,也没打算问。她只是问道:“你怎么今晚会突然过来?”

“想见你。听说你在公主府,便过来了。”祈灼拢着她不让她晃到,低头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只是好像还是来得晚了些,不知道你有没有受别的委屈。”

车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漫散开来,身上的大氅又厚实柔软,将她裹得暖洋洋的。

云绮被抱得舒适,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靠在祈灼怀里,语气裹着几分娇憨的散漫:“只有我给别人受委屈的份儿,没有别人让我受委屈的份儿。”

祈灼勾起唇角,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骄傲与宠溺,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那就好。”

他清楚,即便没有任何人护着,她也有足够的能力护自己周全,从不需依附旁人。

可他仍想替他的爱人遮去所有风雨,让她不必费半分心思筹谋,只需这样懒懒地依偎着,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好。

正说着,云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撑着他的手臂坐起身来:“对了,我有样东西想给你。”

祈灼抬眸望着她:“什么?”

只见云绮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个小巧的白色瓷罐,看着清新雅致。祈灼的目光落在瓷罐上:“这是什么?”

云绮将瓷罐递到他面前:“这是凝肌膏。”

“凝肌膏?”祈灼重复了一遍,手上接过那微凉的瓷罐。

“我只是略通些医药针灸,算不上什么神医。”云绮道,“这药膏是我请我一个真正的神医朋友帮忙做的,能滋养肌肤、抚平干纹,效果该是极好的。”

祈灼听她开口,心里已约莫猜到了几分意图。果然,下一秒便见云绮抬眸望着他,认真道:“我想让你替我,把这个送给皇后娘娘。”

这凝肌膏,正是先前她特意请颜夕制作的去皱膏。当初她跟颜夕说要用来送人,便是打算送给皇后的。

她穿来之前,按原剧情发展,荣贵妃寿宴上意外小产,却借着这场意外诬陷是皇后推搡所致。楚宣帝盛怒之下当众斥责皇后,收了她的凤印,将六宫大权暂交荣贵妃执掌。

此后荣贵妃步步紧逼,或栽赃陷害,或挑拨帝后情分,皇后日渐被冷落厌弃,连带着楚临也屡遭猜忌。最终皇后被废,楚临被贬为亲王,而荣贵妃晋位皇贵妃,楚翊被立为新储君。

她穿来后,扭转了寿宴上的局面。荣贵妃的诬陷未能得逞,反倒衬得皇后处变不惊、尽显中宫风范,得到了楚宣帝的认可。

这段时日,皇后与楚临算是过得平稳顺遂。再加上祈灼回宫,两个中宫嫡子都在身旁,楚宣帝对皇后也多了几分看重与体面。

但这还不够。

第342章 的确好美

说到底,楚宣帝对皇后的看重,更多是源于中宫的尊荣与太子的体面,顶多算得上相敬如宾。但他对荣贵妃,却是实打实的偏爱与纵容。

荣贵妃能纵横后宫多年,宠冠六宫、位同副后,凭的正是这份帝王宠爱。而这份宠爱,又与她明艳动人的容貌脱不开干系。

荣贵妃虽已三十有余,却天生肌肤细嫩,瞧着仍如二十许人,又比青涩妃嫔更多几分成熟风韵。

而皇后本就年长几岁,又常年操劳后宫琐事、劳心费神,上次寿宴上,云绮分明瞧见她眼角已爬了细细的皱纹。

虽然云绮不会与任何女人争夺某个男人的欢心,但她也清楚,要稳固皇后与太子的地位,帝王的偏爱必不可少。

皇后心里,未必没有对这份宠爱的期盼,瞧见荣贵妃时,或许也藏着几分刻意隐藏的自卑。

所以她才特意请颜夕制了这去皱膏。

她既说过要扶持皇后坐稳中宫之位、帮楚临稳固太子之基,便不会只是随口说说,自然要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落到实处。

不过她今日带这药膏出门,本是以为只有楚临回来,原打算宴会结束后找个机会交给楚临,托他转交皇后。没想到祈灼竟也来了。

若是让祈灼转交,倒也好。

云绮知道,祈灼选择回宫,根本不是出于对皇权或亲情的向往,是为了做她的靠山,护她周全。

他性子看着疏懒散漫,对旁人却藏着彻骨的冷心冷情。这份凉薄,连自己的亲生父亲和母亲也不例外。

对楚宣帝不必说,他大概想到这个人都无比恶心。对皇后,大抵也无多少真切感情。

皇后盼回自己的儿子,定然是满心喜悦与珍视,可祈灼这边,多半只肯维持表面的平和敬重,不会有任何多余的热络与亲近。

祈灼与他母亲的关系,是他自己的事,云绮没想过要干预,更不会多加置喙。

但她懂祈灼。他对皇后并非真有多少怨恨。他自然也知当年之事,皇后自有她的难处与万般无奈,这些年想起被送走的幼子,想必也常常痛彻心扉。

只是祈灼在前十余年的孤冷岁月里浸得太久,早已习惯了对亲情的淡漠疏离,已经忘了如何卸下防备,去对待和承接这份迟来的母爱。

让祈灼帮忙把这去皱膏转交皇后,皇后见了,定然会欣喜不已。而对祈灼而言,这也算是个契机。

一个让他稍稍正视自己与皇后这位母亲之间,那份既疏远又未全然断绝的牵绊的契机。

祈灼低头凝视着掌心的瓷罐,几秒间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摩挲着罐身。

随即他抬眼,目光撞进云绮的眼眸,掌心缓缓攥紧,只吐出一个字:“好。”

任何除她之外的人,对他而言都不值得费心。

但若是她希望他面对某些事情,那他可以去。

话音刚落,祈灼目光流转,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柔和:“我也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

云绮眼底浮起几分意外:“什么?”

顺着祈灼的目光望去,云绮这才注意到马车内壁一侧嵌着个小巧的壁龛,被一层深色软帘遮着。

祈灼伸手掀开帘幕,里面竟摆着一盆小巧的植株。

这植株看上去十分特别,叶片是清润的浅碧色,边缘是银白纹路,像覆了层朦胧薄霜。中央裹着一枚圆润花苞,通体莹白通透,精致得不像凡尘之物。

云绮定定看了几秒,眸光不由得亮起:“…这是霜见凝?”

这花她只在传闻中听过。据说只生长在隐蔽幽谷中,藏于密林深处,寻常人难寻其踪,汲取霜露与晨晖精华而生,本身就极为罕见。

说这花绽放时极为惊艳,却只在由秋入冬时节,当皎洁月光直直照射在花苞上时,才会悄然绽放。花期也仅有短短数秒的零头,开完便即刻枯萎,因此见过它盛放模样的人依旧寥寥无几。

正因其稀有难见,才衍生出一段传闻,但凡能恰巧撞见它绽放的人,都是被幸运眷顾的人。若是对着这转瞬即逝的绝美花景诚心许愿,心中所求便会成真。

前世,云绮也曾对这花心生向往,不惜耗费重金遣人万里追寻,好不容易才寻得一株。

谁知运输途中的某个夜晚,车帘被夜风吹起,月光恰好直射在花苞上,那株霜见凝当场绽放,又在十余息后迅速枯萎。

等送到她手中时,只剩一盆枯槁的花叶,她终究还是错过了那传闻中惊鸿一瞥的美景。

祈灼垂眸凝视着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声音沉缓。

“我听说,能亲眼见这霜见凝盛开的人,会被幸运眷顾。对着它诚心许愿,便能心愿成真。所以我让人寻了这花,只想让你亲眼看看。”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壁龛另一侧的窗帘也尽数卷上。

皎洁月色瞬间涌入车内,清辉漫洒间,竟恰好直直投在壁龛上,将那株霜见凝裹进一片银白光晕里。

祈灼随手吹灭了手边的蜡烛,车内陷入一片温柔的昏暗,唯有月光勾勒着彼此的轮廓,尽数拢在那盆花上。

他就那样抱着她,让怀里的人靠在自己肩头,两人就这般依偎着,目光一同落在那枚莹白的花苞上。

不过片刻,便见花苞微微颤动了一下,莹白的花瓣竟顺着月光浸润的方向,缓缓向外舒展。

起初只是极轻的颤动,而后便一层层、渐次地绽开,薄如蝉翼的花瓣光华流转,边缘的银白纹路像缀了细碎的星子。

整株花仿佛被月光赋予了生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辉,美得惊心动魄,连空气里都似飘起霜雾,清冽又温柔。

云绮望着那徐徐绽放的霜见凝,眸光被清辉映得发亮,忍不住轻声感叹:“好美。”

可祈灼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没落在花上分毫,只牢牢锁在怀中人专注看花的侧脸。月光勾勒着少女的轮廓,睫毛上似沾了银辉。他喉结轻滚,声音低哑又缱绻:“…的确好美。”

第343章 那药丸,已确定了用途

花苞在月光浸润下,像藏着蓬勃的生命力,急于挣脱束缚。

起初只是微微绽开,莹白的花瓣带着珠光,顺着月光的方向向一层叠着一层,像被清辉唤醒的蝶翼,轻柔又坚定地向外铺展。

待它完全绽放时,通体光泽流转,月光落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仿佛将整片星空都凝于花芯。极淡的清冽香气也在车内漫开。

云绮看得有些入迷。

她从前还以为,传闻说这霜见凝盛放时如何惊艳,不过是见过的人太少,口口相传间才愈发夸大其词。

却没料到,亲眼所见竟比所有传闻都更震撼,当真是这般叹为观止的绝色。

祈灼自始至终没分给那花半分目光,只将她眼底的惊艳尽数收进眼底,眉眼间的眷恋浓得化不开。

抬手轻轻捏了捏少女柔软的脸颊,语气带着宠溺的提醒:“别只顾着看,该许愿了。”

云绮闻言坐直了身体。

祈灼的心意,她自然不会辜负。她双手交握于身前,眼眸认真地闭上,弯而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阴影。

待她睁开眼,撞进的便是祈灼灼热而专注的目光。那目光里只有她,根本没看向身旁惊艳绝伦的花,只牢牢锁着她的身影。

云绮蹙了蹙眉:“我都许完了,你也该许愿才是,别浪费了这好景致。”

祈灼未置可否,只顺着她的力道凑得更近,听话地闭上双眼。掩去那双桃花眼中翻涌的温柔,却仍能看出几分纵容的弧度。

不过片刻,待他重新睁开眼时,那株霜见凝已开始枯萎。

舒展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光泽,莹白渐渐转为暗沉,不复先前的剔透,一层层向内收拢,很快便会失去鲜活的模样。

祈灼见状,抬手便将壁龛的软帘直接落下,遮住内里光景:“只看它盛放的样子就够了。”

她若喜欢这花开的模样,他便永远为她寻来新鲜的。

只让她看见最美的光景,不必沾染半分枯萎的怅然。

他抬眸看向云绮:“许了什么愿望?”

云绮懒洋洋地靠回他肩头,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娇纵:“也没什么,不过是希望这世间我想要的都能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都该属于我。”

说罢,她微微歪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那祈公子呢,你许了什么愿?”

祈灼低头,薄唇轻轻蹭过她小巧的耳垂,气息温热又缱绻,声音低哑得能揉进月色里,带着几分缓慢而虔诚的认真:“我希望,你许的所有愿望,都能成真。”

话音落下,他没给云绮再开口的机会。

唇瓣贴着她的耳垂轻轻厮磨,带来一阵战栗的痒。

吻顺着耳侧往下,掠过少女纤细的脖颈,在颈侧柔软处辗转轻啄,留下浅浅的红痕。

每一次触碰逐渐染上滚烫的温度,从温柔缱绻变得愈发浓烈。

最后,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抬起来,精准地覆上她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辗转厮磨,带着几分熟悉的缱绻,而后力道渐深,与她的唇舌缠绵交织,汲取着她唇间的清甜。

两人紧紧相拥,皎洁月色透过帘隙淌进来,为彼此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柔光,更添了几分暧昧纠缠。

祈灼将她牢牢圈在怀里,难舍难分。情意在彼此的呼吸间翻涌,衣衫下的肌肤相贴,滚烫的温度相互传递,愈发动情。

云绮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脸颊染上绯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眼神也变得迷离朦胧。她微微仰着头,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气息不稳:“要做吗?”

祈灼的腿已经完全痊愈,能解锁更多了。

然而他的动作却在此刻蓦地停顿,没有再继续。

云绮眼底还凝着未散的迷离,带着几分不解抬眸:“怎么了?”

祈灼没有更进一步,也未再覆上她的唇。

只是稍稍拉开些许距离,唇角仍漾着浅浅柔意,指尖抚过她的眉眼,薄唇轻轻落在她的眼角眉梢,带着眷恋的温度。

“……我爱你。”

这声心意突如其来,却又郑重无比。

云绮虽不解祈灼为何在此刻提及,却依旧坦然接受,抬手抚上他惊艳绝伦堪比霜见凝盛景的脸庞,回应道:“我知道。”

话音刚落,马车却骤然停下,车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殿下,丞相府到了。”

他特意吩咐过车夫放慢车速,可再慢,终究还是到了。

丞相府?

云绮蓦地坐直身体,眼底的迷离褪去,满是出乎意料地对上祈灼的眼睛。

祈灼神色依旧平和,抬手将她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珍视,语调愈发缱绻:“我知道,你虽然选择跟我走,却也不想真让那位裴丞相难过。”

明知是让心爱之人去见另一个倾心于她的男人,他却不愿她心底留半分遗憾。他看上去是从容的。这份甘愿放手的从容里,藏着的只有极致的深情。

他曾跟自己承诺过,会尽他所能给她自由,让她在这世间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便倾尽全力为她奔赴。只要是她想做的,他便无条件纵容。

即使,是需要他暂且放手。

“马车我让车夫开得极慢,裴相此刻该已回府了。”

“他当时瞧着,整个人都快碎了。去见见他吧。”

与此同时。

临城。

夜已至亥时,万籁俱寂,本是熄灯安歇的时辰。

庆丰在客栈门外徘徊许久,犹豫着此刻入内通报,会不会打扰大少爷休息。屋内的云砚洲却已听见门外轻缓却迟疑的脚步声,他头未抬,只淡淡抬眸,声音清冽:“进来。”

庆丰闻言,当即深吸一口气,小心推门而入。

云砚洲端坐于桌案前,神色沉静如水,手中仍握着狼毫笔:“何事。”

庆丰不敢耽搁,连忙上前禀报:“大少爷,苏大夫派人送来了消息。您先前让他查验的那药丸,他已确定了用途。他说,若您明早得空,便邀您过去一晤。”

云砚洲手中的笔蓦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不见半分急切。只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涌,快得无从察觉,面上仍平静无波:“不必等到明日,我现在就去。”

第344章 我是来给你家大人治病的

云绮从没想过祈灼会这般做,更未料到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宴会上,她对裴羡的拒绝干脆利落,转身走向祈灼时,脚步也无半分犹豫。可祈灼偏偏看透了,那份决绝之下,她并非真的想让裴羡伤心。

方才他问她想去何处,她答只要和他在一起,去哪里都好。祈灼让她先上车等候,然而他和李管事报出的,却是丞相府的地址。

其他男人无一不是对她多有占有欲,不过是因爱意才选择忍耐克制。唯有祈灼,永远将她的感受置于首位,甚至远远凌驾于他自己的意愿之上。

裴羡需要她,祈灼又何尝不想将她留在身边,与她待久一些。

毕竟,他们也是许久都未曾相见。

祈灼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声音温和:“傻瓜,发什么呆?”

云绮本就坐在祈灼身上,裙摆垂落在他腿侧。方才祈灼揉她发顶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

她直起身,先轻轻勾了勾他颈后衣领。随即双手环住他脖颈,微微倾身,主动将温软的唇贴了上去。

祈灼的手托住她的腰肢,掌心熨帖着她的肌肤。

她鼻尖蹭着他的,唇瓣时而像小猫般轻啄,时而被他含住细细厮磨。温热的气息缠在一起时,他原本托在她腰侧的大掌渐渐收紧,陷进她柔软的腰肉里。

不是用力的禁锢,只是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仿佛要让两人的体温顺着肌肤纹理,一寸寸彻底融在一起,连呼吸都缠着,不断加深这个吻。

直到唇瓣分开时,两人唇上都染着湿漉漉的绯色,眼底盛着的尽是全然的动情。

她望着祈灼的眼尾,忽然低头,张口咬在他颈侧锁骨上方的肌肤上。

祈灼被她咬得细微战栗,不自觉仰起脖颈,露出线条勾人的下颌,原本托着她腰的手也收得更紧,让她彻底贴在自己身上。

直到听见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哑闷哼,她才松口,看着那片皮肤迅速红透,留下一圈清晰的齿痕,像在给自己的领地做标记。

云绮将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那抹齿痕,声音带着点刚吻过的哑意,轻得像叹息:“我可能永远不会,像你爱我这样爱你。”

她对祈灼坦诚。她永远做不到像祈灼这样,爱一个人胜过爱自己。

祈灼修长的手指却轻轻抵在她的唇上,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声音低沉而温柔:“我都知道。”

他了然她所有的犹豫与心动,懂她的顾虑,也接纳她所有的模样。

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流转间自带夺目光华,注定让众生为之倾倒。

他没想过将这轮月揽作私有,更不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消磨掉她眼底的光与骨子里的自由。他只甘愿望着她高悬天际,自在舒展、无拘无束,活成自己最恣意的模样。

他不是想做她的终点,而是更愿成为她永远的退路。

下了马车,云绮身上的雪貂毛大氅还裹得严实,暖融融的毛领衬得她眉眼愈发莹润。

穗禾先前也跟着另一辆马车来了,此刻正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叩响丞相府的大门。

虽然穗禾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小姐是跟那位七皇子殿下出来的,怎么七皇子又将小姐送来了丞相府。

但,管他呢。

小姐是天,小姐是地,小姐做什么都天经地义!

可穗禾刚触到门环,大门恰好从里面应声而开。门后探出头的是张稚嫩的脸庞,正是裴羡贴身的小厮阿生。

阿生骤见门外有人,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云绮,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是惊讶:“云大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会来我们丞相府?”

他今晚并没跟着自家大人出门,只知道大人去公主府赴宴已归,压根不清楚云绮也去了同一场宴。

愣了愣神,阿生连忙追问:“云大小姐是来找我们大人的?”

“你家大人已经回府了吧,”云绮朱唇微启。目光扫过阿生,见他一副正要出门的模样,又补了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阿生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我家大人一刻钟前刚赴宴回来,可脸色看着差得很。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大人只说无恙,转就去沐浴更衣了。”

“可我实在放心不下,便想着去外头找个大夫来,给大人瞧瞧才好。”

虽说自家大人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淡漠,待人接物也向来无悲无喜,但阿生跟在他身边好几年,早摸透了他的脾性。

方才大人垂着眉眼进门时,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外露,可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闷,将难过藏在平静底下,旁人瞧不出来,他却一眼就察觉到了。

云绮闻言,轻轻摩挲着大氅的毛领,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不必去了,你家大人没病。若有病,也是心病。”

阿生一脸茫然,摸不着头脑:“那云大小姐这会儿过来是……”

云绮抬眸,眸光潋滟如波,神色带着几分慵懒的笃定:“我是来给你家大人治病的。”

阿生跟着裴羡多年,从未见大人对谁有过不同,这位云大小姐对大人而言自然是特别的。他深吸口气,便侧身引着云绮往府内走。

这丞相府是皇帝亲赐给裴羡的宅邸,规格很高,可一路走来,却全然不见寻常权贵府邸的奢华张扬。

石板路铺得规整,两侧栽着几株疏朗的翠竹,叶片上还凝着夜露,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廊下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挂着几盏素色纱灯,暖光透过薄纱漫出来,映得庭院愈发清寂。

整座府邸静悄悄的,不见什么仆从往来,简朴得不像话。据阿生所言,这相府虽大,却只有他一个贴身小厮打理内外,再无其他伺候的仆从,唯有几个粗使婆子负责洒扫庭院、打理后厨。

难怪如此冷清。

不多时,便到了裴羡的居所外。

阿生停下脚步,对云绮道:“云大小姐,我家大人此刻正在内间沐浴。要不我先带您去茶室稍作等候、奉上清茶?”

云绮抬眸瞥了眼房门:“不必了,你下去吧。”

阿生下意识看了看房内的方向,像是做了什么决断般一咬牙,躬身应道:“是!”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临走时还特意将院外的竹帘拢了拢,似是有意为两人隔绝外界纷扰,留出一方私密天地。

庭院里霎时只剩云绮一人。她立在廊下,指尖掠过微凉的门框,稍一用力,便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第345章 尽在掌握

房门轻启,一股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水汽,愈发衬得室内清寂。

外间是寻常的起居之所兼书房,陈设极简。一张素木书桌临窗摆放,案上只放着几卷书册、一方砚台,还有一支狼毫。

桌旁立着个古朴的梨花木书柜,里面整齐码着各类典籍,没有多余的摆件。地面铺着素色麻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角置着一张素木床,铺着浅灰床褥,没有帐幔,只叠着一床素色锦被,整体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克制与清简。

外间与内间以一道半透的素色纱帘相隔,帘上同样没有任何绣饰,只随着推门而入的风,轻轻漾开几缕涟漪。

水汽正从纱帘后漫出,氤氲了帘布,将内间景象晕染得朦胧一片,看不真切。帘后氤氲弥漫,只隐约辨出一方青石浴桶的轮廓。

水汽中,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静浸在水中,背对着帘外,一动不动。乌发垂落,几缕湿发垂落的弧度模糊不清,肩背线条隐在雾里,清隽却透着难言的孤寂。

偶尔有极轻的水声,又归于沉寂。那份安静不是平和,而是浸着落寞的沉滞,即便隔着朦胧纱雾,那份清冷里也裹着化不开的孤峭。

云绮的动作很轻,脚步落在素色麻毯上,悄无声息。

许是裴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竟全然未察觉有人闯入他的卧房。

云绮轻轻合上门,门轴未发出半点声响,随后抬眸,目光在清简的室内缓缓扫过。

她没有直奔内间,反倒脚步轻缓地,走向了临窗的桌案。

桌案收拾得一丝不苟,书册码放整齐,砚台洗净归位,连狼毫笔都规规矩矩搁在笔山上,透着主人极致的克制与规整。

不过引起她注意的却是案角,一沓画纸被一方温润的青石镇纸压住,边角都都像是曾被无数次抚平,不见丝毫褶皱。

云绮绕到桌旁,轻轻拈起最上方的一张,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细细打量。这一看,她的眸光有那么一丝细微的颤动。

这些画纸上画的人,都是她。

裴羡的画工堪称出神入化,落笔精准却不失灵动,每一笔都透着卓绝脱俗的功底。

第一张画里,青砖墙爬满翠绿藤蔓,巷弄深处,少女双臂紧紧环着男人的腰间,身子微微后仰,仰头望过来的模样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蒙着层薄雾般的水光,澄澈透亮,像是被春雨浸润过的琉璃,满是执拗与真切。

云绮一眼便认出,这是她穿来后与裴羡的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在镜湖畔,她拉住要离去的他,说出“我想你了”。而后又扑进他怀里,这般紧紧环着他的腰,不肯撒手。

揭过纸页,第二张画映入眼帘。

灯火通明的宫殿内,青玉案前,戴着面纱的少女素手执笔,眉眼低垂,正专注地勾勒着笔下图景。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却从容自若,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气定神闲的张扬,连鬓边垂落的发丝都画得栩栩如生。

云绮记得,这是荣贵妃寿宴上,她当众为荣贵妃作《金翎瑞鹿图》时的模样。

第三张画,一道屏风隔开了喧嚣。

屏风外隐约能看见叽叽喳喳的孩童身影,屏风内,烛火轻晃,少女踮着脚尖,双臂紧紧攀着男人的后颈,仰头主动吻了上去。

两人唇瓣相贴,难分难舍。画中的空气仿佛都化作了缱绻的丝绦,将这份悸动尽数定格在纸面之上,连光影都透着热烈。

云绮想起,这是暴雨那日在归云客栈,裴羡在雨中抱着她归来,她在屏风后数到三便直接强吻他的画面。

第四张画是晴日里的光景。

阳光下,少女蹲在院内,裙摆铺散在青草地上,正笑着陪一群孩童追逐嬉戏。

她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像揉碎了的阳光,连眼底的暖意都要溢出来,那般鲜活灵动,瞧着便让人心脏发软。

云绮忆起,这是她在慈幼堂新住处偶遇裴羡,他还在厨房亲手给她包云吞那日,她陪着院里的孩子玩耍时的场景。

一张接一张往下翻,画纸上的身影或嗔或笑,或灵动或执拗,每一张画的都是她,都是她猝不及防闯入裴羡生命里的那些瞬间。

他的笔触细腻到了极致,连她不经意间蹙起的眉峰、笑时扬起的唇角弧度,甚至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这般高超的画工,这般藏在笔触里的细致描摹,不愧是惊才绝艳的裴大人。画工不在她之下。

云绮忽然想起阿生先前告诉她,裴羡的母亲工于丹青,自小便是母亲亲手教他作画。

原来,这个面上永远清冷寡言、不声不响的人,竟将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都在无人处融进这一张张丹青里,藏得这般深。

他是在心里默默想了她多少次、念了她多久,才能让那些过往在无数次回忆中愈发清晰。

才能将每个场景里的她,如此鲜活、如此真切地复刻在纸上。

画这些画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回味她扑进怀里时的温热,还是屏风后唇瓣相触的悸动。

是靠着这些反复回味的过往,慰藉那些见不到她的漫长时光。还是在一笔一画中,安放自己深藏心底的眷恋。

就在这时,内间的素纱帘后忽然传来轻响——是浴桶水声渐歇,裴羡已然洗毕,从水中起身。

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晃,暖黄的光透过氤氲未散的水汽,将纱帘映得朦胧。隐约能瞧见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背对着帘外。

水珠顺着光洁的脊背往下淌,滚落的轨迹在朦胧光影里若隐若现,衬得肩背线条清隽,却又带着一种清冷勾人的禁欲感。

裴羡自始至终没听见外间的半点声响,他有些恍惚,去取挂在屏风侧木架上的干净外衣。

他以为自己内心平静,可那细密的心痛,却像无声漫上来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浸透四肢百骸。

隐痛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钻出来,缠缠绕绕织成一张网,勒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她此刻,应该还和那位七皇子在一起吧?

他们此刻或许正相拥着耳鬓厮磨,或是相吻得难舍难分。

亦或是,在做更亲密的事。

裴羡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还残留着水汽的微凉。他这样的人,或许本就不该有任何奢望。

他不如那位七皇子,能毫不遮掩地护她周全,爱得毫无保留。不如那位谢世子,情绪外放,能坦然将满心欢喜说与她听。也不如那位霍将军,即便沉敛,也能让她清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在意。

他的爱来得太迟,从前还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世人皆叹他颖悟绝伦、智计超群,朝堂之上、世事之间,再复杂的困局他都能勘破。可唯独在她面前,他只觉自己愚钝。

想要爱她,却连如何爱她、如何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她,都觉得茫然。

他只希望她能真正开心。

若是她和七皇子在一起更快乐安稳,他愿意放手。从今往后,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念着她,愿她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裴羡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周身的孤寂如雾气般愈发浓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住。

他身上未着寸缕,肌肤还凝着未干的水痕,顺着清冷的腰线缓缓滑落。

刚将外衣松松披在肩上,还未及合上衣襟,忽然有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伸出,轻轻环住了他赤着的腰腹。

肌肤相触的瞬间,那灼人的温度顺着肌理骤然蔓延开来。

“——别动。”

“这次,我可真是来劫色的。”

慵懒的嗓音,尾音微微上扬。裴羡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话音未落,环在他腰上的一只手,指节贴着紧致分明的腹肌轻轻摩挲,又一寸寸缓缓下移。

然后,尽在掌握。

第346章 破釜沉舟的失控

一瞬间,电流顺着裴羡的肌理骤然窜遍全身,他下意识绷紧脊背,浑身发麻。

他甚至恍惚了一瞬,以为是自己执念过深,生出了虚妄的幻觉。

可那种不属于自己的、被牢牢掌控的触感,却真实得不容置疑。而背后传来的声音,也是他始终念兹在兹、未曾稍忘的熟悉嗓音。

“这么乖乖配合?倒是省了我的麻烦。”

云绮的轻笑裹着几分坏坏的调笑,尾音拖得又懒又勾人,全然是一副“采花小贼”得手的张扬。

这场景忽然让他梦回暴雨那夜——彼时他还沉浸在幼时记忆里的寒凉绝望,认定自己会孤孑一生直至死去,她却猝不及防钻进他的被窝。

纤细的手臂缠上他的腰,手还精准勾住他中衣的系带,温热的气息呵在他耳畔,故意压得又低又软,带着恶作剧般的戏谑:“别动,劫色。”

她说,她今日真是来劫色的。

思绪回笼,少女手上的动作却半分未停,仍游刃有余地贴着他的游走撩拨,带着灼人的温度。

不止是因为她这直白而大胆的动作——早在意识到身后抱住自己的人是谁时,裴羡的身体便已不受控制地急剧变化,连呼吸都染上了失序的灼热。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脊背绷得笔直,却没有半分挣扎,就那样僵立着。

抬手按住少女作乱的手背,覆在她温软的肌肤上,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收紧,像是抓着什么会流失于指间的珍宝。

声音从唇缝里艰难挤出,清冷的调子裹着藏不住的沙哑与失序:“你怎么……会来我这里。”

他分明亲眼看着,她同那位七皇子并肩离去,背影都透着般配。

可现在,她却出现在了他的寝居,甚至闯到了内间,就站在他刚沐浴完的浴桶旁,气息撩人地缠在他周身。

云绮自然不会多做解释。

见男人浑身紧绷得像块寒玉,她故意撇了撇嘴,懒懒道:“怎么,裴大人不欢迎我?那我走便是了。”

说罢,她作势要退,转身往软帘的方向挪了两步,指尖已经触到了帘幕的轻纱,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可下一秒,局面骤然逆转。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紧接着,一双覆着薄肌的臂膀从背后骤然收紧,紧紧环住了她。

裴羡比她高出许多,俯身时,下巴几乎抵在她的发顶,颀长的身躯带着未散的水汽与微凉,却将她裹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他的双臂环得极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入骨血,胸膛毫无间隙地贴着她的肩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起伏,还有那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喉结滚动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连同姿态一同低至尘埃,哑得近乎破碎:“……别走。”

此时此刻,就算是梦,也没关系。

他已经,再也没有办法放开她的手了。

软帘旁便是冷硬的墙壁,裴羡几乎是凭着本能将人带过去,两人一同撞上墙面的轻响,在静谧的内间里落下,成了这暧昧氛围里唯一的实感。

高岭之花般的裴丞相,向来是一丝不苟的模样。衣襟永远熨帖平整,发丝永远梳理得纹丝不乱,连袖口的褶皱都透着近乎刻板的规整,半分失仪都容不得。

可此刻他身上未着寸缕,只松松披了件素色外衣,领口滑开大半,露出泛着薄红的肩头与紧致肌理,线条利落却带着不自知的蛊惑。

微湿的墨发垂落,几缕贴在颈侧与下颌,沾着未干的水珠,顺着细腻的脖颈往下滚,在素色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浅淡的湿痕,平添几分狼狈的性感。

他几乎将全然的自己都袒露在她面前,无半分遮掩。

这般失态,换作往日足以让人羞赧局促、或是乱了章法。

可此刻,占据裴羡心底、压过所有理智的,只有不想再看着她离开的执念。还有藏不住的、翻涌的渴求,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裴羡俯身,修长的身影几乎将少女完全笼罩。他微凉的肌肤贴着她的,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润水汽,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干净又勾人。

掌心在她腰侧缓缓收拢,力道从轻到重,克制里藏着难掩的收紧,还裹着一丝掩藏不住的轻颤。他低头,没有半分犹豫,便吻了下去。

这吻仍是清冷克制的底色,唇瓣相触时带着微凉的湿意,口腔里漫着青盐的微咸与清水的甘冽。却并非娴熟的温存,藏着一丝近乎破釜沉舟的失控。

每一次贴合与纠缠都透着内敛的动情与贪恋,像冰下的暖流,缓慢却执拗地蔓延,唇舌缠得愈发紧密,不愿松开。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肌肤上,带着清浅的、渐渐发烫的喘息,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染上了灼热的温度。

一手轻抵墙面,指节微微泛白,将她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仿佛筑起一道不容逃离的屏障。另一手扣着她的后颈,扶着她的下颌与颈侧,吻得愈发深重。

那丝颤抖也愈发清晰,是克制不住的动情,也是怕她再次离去的惶惑。

漫长一吻落幕,唇齿分离时带出一丝轻颤的湿意。裴羡胸膛起伏着,额前微湿的发丝贴在肌肤上。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那种不真切的恍惚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认知的真实。

她在这里。

真的在这里。

他松开她的唇,却没退开半分,下一秒便将她重新抱紧,力道比先前更甚。

“对不起……”

三个字从喉间溢出时,沙哑得不成样子。

裴羡其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说不清这份歉意具体是指向何处。

可面对怀里的人,他只觉得自己不够好,能给她的太少,连留住她的勇气,都来得这样迟。

云绮的唇瓣被吻得水色潋滟,泛着莹润的光泽,像她眼底流转的水光般动人。

她抬手环住裴羡的脖颈,指尖轻轻划过他微湿的发梢,说出的话,却出乎裴羡的意料。

懒懒散散:“我都已经当着你和所有人的面拒绝了你,跟着祈灼走了,你还觉得对不起我?”

裴羡浑身一怔,动作都顿住了。

那霎时的茫然过后,思绪如电光石火般清明,他骤然懂了她话里的深意。

她是故意当众拒绝他,故意跟着那位七皇子离开的。

明明在那场景上没有任何沟通,她却看穿他的内心。知道他之所以拉住她,其实等待着的是她如审判般的拒绝。而她这样配合,是因为,她没有怪他。她是想要救赎他。

云绮指尖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颌:“以后谁再夸裴大人惊才绝艳、智谋过人,我第一个反对。因为我看裴大人,明明是个笨蛋。”

话音落下,她收紧环着他脖颈的手臂,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廓,声音带着几分缱绻的蛊惑:“裴羡……抱我去床上。”

第347章 裴大人要喂饱我

无人的夜,静谧得像是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内间里只余下两人交缠的呼吸,绵密又灼热。

她吐息温软,带着清浅的甜意,双臂缠在他颈间,摩挲着他的后颈。

那句“抱我去床上”说得慵懒又直白,未尽之意在空气里肆意蔓延,暧昧得无处可藏。

裴羡的呼吸骤然粗重,胸腔不受控地起伏,眼底的清冷被翻涌的动情彻底淹没,本能更无所遁形。

他微微倾身,一手揽住云绮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几乎不用施力便将她打横抱起。

少女的身体轻盈又温热,软得像一团云,贴着他微凉的肌肤,却似一簇燃得正旺的暖火,烧得人心绪全乱。

穿过氤氲着水汽的内间,裴羡一步步走到外间的素木床边,将怀里的人轻轻放置在先前夜夜只有他独眠的床榻上。

紧接着俯身而下。

窗外漏进几缕清辉月色,顺着他的轮廓流淌,在少女身上投下一片柔媚阴影。

他双臂撑在她身侧,指节因极致克制而微微泛白,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这一刻,好像是奢望成真。

眼底是浓烈的情愫,微湿的墨发垂落,往日清冷的眉眼早已染上灼人温度,滚烫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

云绮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发丝散乱地铺在枕间,唇瓣依旧水色潋滟,泛着莹润光泽。

她抬眸望他,眼尾微微上挑,晕着一层浅浅绯红,媚态天成,每一次眨眼都似带着勾人的软意。

她的手先是轻轻抚上他的脸——这张素来清冷如高岭之花的面庞,生得实在无可挑剔。

鼻梁高挺,连唇线都生得清晰好看。往日里覆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淡漠,此刻却染着薄红,褪去了所有疏离,反倒添了几分易碎的艳色。

指尖顺着眉骨缓缓划过,感受着骨相的清隽,再轻轻摩挲他眼尾的薄红,划过高挺鼻梁的细腻肌理,最后停在他线条优越的下颌。

带着温热触感反复摩挲,动作又软又勾,藏着毫不掩饰的贪恋。

裴羡喉结滚动,反手攥住她游移的手指,垂眸凝望着她。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衬得那双染了情动的眼眸愈发深邃,鼻梁与下颌的轮廓在月色里更显立体,每一处都像精心雕琢的玉像,却偏生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低头,先是轻轻吻上她的指尖。再是指节、整片手背,最后顺着她滑落的衣袖,吻上露出来的那段皓白小臂。

唇瓣的灼热一路往下,两人的呼吸都愈发浓重。

云绮眸色愈发水润,另一只手随意探向衣襟,轻挑便解开系带。

衣襟缓缓松开,露出少女肩头细腻如玉的肌肤,月色淌过之处,晕开一层柔光,美让人挪不开眼。

裴羡的呼吸蓦然又沉了几分,滚烫的气息落在她肌肤上,继续吻她的动作却骤然停住。

眼底的灼热与挣扎交织,像有两团火焰在拉扯,连带着眉峰都染上几分隐忍的紧绷。

他想给她一切,想顺着这份渴望沉沦到底,想满足她所有的需求。

她想要隐秘的刺激,想看他动情,他都能配合,都能纵容。

可他记得,她明明白白说过不想嫁人。

若是情事……他毫无经验。

他不知道,真到了那一步,他该如何才能完全避免让她有身孕。

若是她有了身孕,对她的身体、她的名声,都是无法挽回的伤害。

可若让她事后吃避子药,他虽未曾深究,却也听闻那样的药物会伤女子根本。

世间也没有男子能吃的避子药。

裴羡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读的书还是太少。尤其是医书,先前他竟从未涉猎。

云绮自然看得见,裴羡现在是怎样动情的程度。

手还抵在他的胸膛,感受着肌理下隐隐的紧绷与急促的心跳。这般意乱情迷的时分,他竟能硬生生停下,眼底凝着挥之不去的犹豫,她大概猜到了他的顾虑。

“怎么了?”她轻声问,语气软而带勾,尾音缠在空气里。

裴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云绮索性没再追问,按住裴羡撑在床侧的手腕,借着他片刻的怔忪,姿态微微一旋,重心翻转。

先前被他圈住的局面悄然逆转,变成她在上方,身体贴着裴羡的胸膛,将他笼在自己与床褥之间,气息缠绵相依。

发丝顺着动作滑落,几缕擦过他的颈侧,带着温热的香。她低头望着他,眼尾微微上挑,晕着浅浅的绯红:“我有不伤身的避子药,不会有孕的。”

裴羡屏住呼吸,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随着她的动作凝滞。

她的话,意味着,他可以。

早在第一次见面,裴羡对她疏离淡漠,姿态决绝,如高岭之雪不可近。

那时云绮便想过,她想看看若将这冰清玉洁的裴丞相困于床榻,看他素来冷冽的眉眼染上欲望,一贯疏淡的嗓音碎成喘息,会是何等光景。

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切皆如她所愿。

她不由得唇角微勾,眼底漾开几分慵懒。

她想要,她得到。向来如此,绝无例外。

云绮正打算俯身,吻上裴羡染着薄红的唇。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缠的呼吸,暧昧在空气里凝得浓稠,连漫进来的月光都裹着缱绻的热意。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咕噜声骤然打破了这份静谧——

是她的肚子叫了。

今晚发生了那么多事,云绮傍晚席间吃的那点吃食早已消化殆尽,此刻腹中空空,饿意来得猝不及防。

裴羡的呼吸不由得一滞,目光下意识下移,落在她发出声响的腹间,眸底翻涌的浓情里掠过一丝怔忪。

“……饿了?”

他的声音不复先前的紧绷,胸膛却仍旧在微微起伏。

云绮先是蹙了蹙眉,随即抬眸望他,眼底的媚色未减,眼尾依旧泛着绯红,语气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娇憨,语调悠悠拖长:“我的确饿了,所以裴大人要喂饱我。”

裴羡喉结滚动,清冷的嗓音被情潮浸得愈发低哑:“……好。”

云绮心头一动,见裴羡忽然坐起身,朝着她伸出手。

她以为裴羡终于要突破所有束缚与内心禁锢,不再克制自己,要对她做什么。

却不料他双手温热,先是轻轻将她先前松开的衣襟拢回肩头,又垂着眼,细致地将她身前散开的扣子一颗颗端端正正系好。

而后,他取过一旁自己的大氅,将她严严实实裹住,拦腰将她整个人从床榻上抱起。

……?

一炷香后。

干净整洁的厨房内灯火暖黄。裴羡衣衫规整,身上系着素色围裙,布料贴合着肩背线条,反倒衬得他清越身姿愈发挺拔。

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柄竹制米勺。先前那份浓烈的情动已从眉眼间收敛。少女被安置在一旁的木椅上,大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娇俏的小脸。

他侧过头看她,专注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是褪去灼热后一贯的清冷,却裹着从未对旁人展露的温柔:“想吃什么?”

第348章 这里,给你摸

云绮怎么也没料到,她一句要裴羡喂饱她,裴大人二话不说,就用大氅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给,像打包一件矜贵的易碎品似的打包完,就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一路抱进了厨房。

然后站在灶台前,问她想吃什么。

这么收拾收拾,卧房干净多了吧裴相。

云绮被大氅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还泛着绯色和不满的小脸,眉梢眼角都带着未散的水汽。

眼前这场景,竟和那日暴雨夜的归云客栈如出一辙。

那时她大半夜钻进他的被窝,也是这样被裴羡用被子裹成了紧实的粽子。

可先前的境况,也不是那时的境况。

方才明明是天时地利人和。

裴羡刚沐浴完,未着寸缕的身形清瘦挺拔,肌理是冷调的薄肌质感,在昏黄烛火下泛着清润的光泽。浴后清冽的水汽裹着他自身的清冷气息,诱惑力藏在克制的骨相里,愈发勾人。

明明都已经上了床,甚至她都已经占据他上方。她早已被挑起兴致,媚眼如丝,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发烫的软意。而裴羡眼底也浸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潮,情动的反应无处可藏。

这般光景,他竟然能中途停下。

她说的喂饱是这个意思吗?

云绮看着不心平气和,实则也已经气晕走了一会儿了。

见她半天不回话,裴羡转过身来,缓缓蹲在她的椅前。

他抬手,轻轻替她拢了拢颊边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依旧是清冷底色:“怎么不说话?”

“不想吃。”云绮冷着一张小脸,腮帮子都要鼓起来,眼神带着几分控诉似的嗔怒,语气硬得像块冰。

话音落,她直接别过脸,连个眼神都不肯再给。

“我怕你肚子饿着,晚些会难受。”裴羡知道她生气,低低轻叹一声。

他轻轻扣住她的下巴,将她偏过去的脸扳回来,俯身落下轻柔的吻,一下下抚慰着她微凉的唇瓣,“乖,先吃点东西垫垫,我们再继续,好不好?”

云绮依旧绷着脸,脑袋拧得更紧,摆明了要生闷气到底。

裴羡垂了垂眉眼,忽而缓缓站起身。

他伸手探进少女厚重的大氅,动作轻缓而专注,将她裹在大氅里的手牵了出来,引着她的掌心,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腰腹上。

他想哄她。

“这里,给你摸。”他声音略哑,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云绮指尖触到那片紧实的肌理时,眉梢终于微微挑起,缓缓转回头来。

裴羡的薄肌触感细腻紧致,不似蛮力型的硬实,而是带着弹性的柔韧。

隔着微凉的衣料,肌理的纹路清晰可辨,摸起来顺滑又极具禁欲的张力。

她的手带着几分熟稔,顺着那流畅线条轻轻摩挲,力道渐深,自然而然就渐渐有了往下探的趋势。

这怎么看都是人之常情。

手腕却蓦地被裴羡攥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情潮翻涌,脸上却凝着一丝克制的隐忍:“…乖一点,不闹。”

裴羡闭了闭眼,长睫在眼睑下晕开一抹浅淡的阴影。

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般光景里骤然停下,耗尽了他多少自制力。

他本就受不住她的撩拨,如今更是——她不必做什么,只是这样裹在大氅里坐着,只是呼吸间泄出的淡淡气息,都让他费尽心思,才能将那些旖旎靡乱的念头从脑海中强行剥离。

云绮也是没招了。这下腹肌都不摸了,猛地抽回手,气鼓鼓道:“我要吃甜的。”

“甜的?”裴羡眉峰微蹙,没想到她突然想吃甜食。

云绮一脸冷酷:“因为我心里苦。”

“……”裴羡霎时没了声,只是俯身,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软得不像话:“好,我现在就做。”

云绮也是这才发现,人人都说裴丞相冷硬如冰、不近人情,可在她面前,他竟半分脾气也无,纵容得几乎没了底线。

裴羡直起身,重新站回灶台前,目光落在一旁的食材架上。

她既饿了,又想吃甜的,恰好架上摆着现成的山药与红枣,皆是新鲜饱满的模样,他可以为她做份枣泥山药糕。

丞相府为数不多的下人,皆知裴相爱洁成癖。是以丞相府的陈设虽简约素雅,却处处擦拭得一尘不染,连窗棂缝隙都不见半分尘埃。

厨房更是如此,案台光可鉴人,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米缸面瓮封得严严实实,连食材都码得规整,无一丝杂乱,空气中只飘着淡淡的草木与粮食的清芬,不见半分油污腥气。

虽这几年,裴羡从未在相府亲自下厨动过手,可此刻为灶台生火的动作,却依旧熟练。

他引燃灶中干燥的松针,添上几块木炭,不多时,灶火便燃得平稳,橘红色的火光映得他侧脸愈发清隽。

枣泥山药糕的做法很简单。先将山药洗净去皮,放入蒸屉中,借着灶火的热气慢慢蒸至软烂。

另一边,把红枣去核,用温水稍泡片刻,待山药蒸好,便将红枣与山药一同取出,分别压成细腻的泥状。

随后将枣泥与山药泥充分拌匀,取适量揉成圆润的小球,再用掌心压成小巧的糕状,无需额外加糖,原味便已足够。

枣泥山药糕口感软糯绵密,入口满是红枣的香甜与山药的清润,甜而不腻。既能解饿,又能健脾养胃,正适合为她垫腹。

这般想着,裴羡手上动作已不停歇。

灶火燃得平稳,将小小的厨房烘得暖烘烘的,驱散了夜的寒凉。

裴羡背对着云绮,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洗山药时拭去泥垢,摆进蒸屉时侧脸专注。低头给红枣去核时,脊背笔直,却没有半分往日的疏离。

火光映在他的发梢与肩头,将那身清冷的气质揉得柔和,连捻起红枣的动作都带着几分细致的温柔,每一步都透着规整。那份高岭之花落入凡尘的人夫感,格外勾人。

蒸笼渐渐冒出腾腾热气,氤氲的白雾中,隐约飘出山药的清甜,混着厨房的暖意漫开。

就在他刚将山药放进蒸屉,低头专注地给红枣去核时,腰身忽然被人又从背后环住。

椅上的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下了地,带着一身暖绒的气息贴了上来,双臂紧紧圈着他的腰,脸颊轻轻蹭着他的后背。

身后传来少女略带慵懒的声音,在热气氤氲中缓缓响起:“裴羡,楚翊问你要我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把我递给他?”

第349章 想要和她,毫无间隙

裴羡给红枣去核的动作猛地一顿,周身气息霎时凝住,连指节都泛起了微不可察的僵意。

他知道云绮问的是什么。

今夜宴会上,那条黑色毒蛇猝不及防窜出的瞬间,霍骁第一时间将她护住,转身杀蛇前,又将她稳稳递到了他怀中。

可他刚把云绮护在臂弯,楚翊便冷不丁开口,直直要她。还说,若是他信所谓的福运庇体,就该让她待在自己身边。

那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松开了原本护着她的手,将她交给了楚翊。

谢世子当时满脸怒色地指责他,说换做是自己,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撒手。

可他偏偏放了手。

如今,她终于也问出了那句“为什么”。

裴羡长睫沉沉垂下,在眼下覆上一层带着涩意的浅影,连光影都透着几分落寞与孤寂。

他不知道楚翊是不是真的福运庇体,但他清楚,自己这辈子大抵和“好运”二字无缘。

六岁那年,他的父母长姐全都惨死,只剩下他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这些年来他时常会想,是不是他天煞孤星,会给身边的人和最爱的人带来不幸。所以,他的至亲才会在一夕之间全部死去。

所以宴会上那一刻,他才会沉默。

他不敢赌,更不敢冒险。他怕把她留在自己怀里,下一秒,那些纠缠他半生的厄运,也会沾染她,让她受半分伤害。

就好像刚才在床榻之上,他感受得到她已经足够动情,自己也几乎无法再克制。可内心深处,他还是有一丝犹豫。

他亲眼看着最亲的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这些年孤孑一身、形单影只,从未对谁动过心。

爱上她之后,他一直都在怕。

怕自己是被诅咒的人,怕自己不配得到幸福。更怕自己这份迟来的爱恋,会给她带来什么不幸。

所以,在卧房时他停下了。

这些话在心底翻涌成潮,裴羡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依旧垂着眼,给红枣去核,声音听不出情绪:“当时四皇子在后面,离那条蛇更远些,你待在那里,会更安全。”

云绮闻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骗人。”

裴羡的身体又是一僵,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缓缓转过身,对上她清亮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

云绮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描摹过他的眉峰、眼尾、鼻梁,动作温柔又专注。

而后一字一句道:“裴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会给爱的人带来不幸,所以才不敢爱我?”

裴羡浑身僵住。

“我问过阿生你的事,是我逼着他告诉我的。”

“你的姐姐,你的父母,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没有任何人需要为别人的不幸买单,更何况,那时你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楚翊生来就是众星捧月,占尽了世间最好的资源。可你从六岁起就孤身一人,却硬是站到了臣子能及的最顶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福运庇体?”

“所以,别再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你也根本不会是什么天煞孤星。裴大人,只是一个笨蛋罢了。”

裴羡蓦地眸光颤动,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破堤而出。

他从没想过,她竟然知道了他深埋多年的过往,更了然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云绮见裴羡没有开口,继续道:“而且,我的命硬得很。就算是上天要我死,我也……唔。”

未尽的话语,骤然被裴羡突如其来的吻尽数堵住。

他垂着眼,长睫几乎要触到她的眼睑,吻来得热烈又汹涌,带着压抑多年的恐惧、渴望与隐忍。

双手紧紧捧着她的脸,指腹微微用力,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清冷中带着后怕的沙哑:“……不许乱说。”

他连这样的可能,都不想听见半分。

这个吻渐渐加深,唇齿相缠间,舌尖小心翼翼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灼热,缠绕着彼此的气息。

褪去了最初的汹涌,剩下的是绵长的缠绵与温柔,每一个触碰都浸着积攒已久的情愫,细腻又滚烫。

云绮抬手,轻轻描摹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抚上他的脸颊,触及之处,却是一片湿润的凉意。

裴羡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喘,滚烫的呼吸拂在她的唇瓣,所有的克制与防备轰然崩塌,再也没有一丝保留。

“……我爱你。”

“好爱你。”

“好想要你。”

想要和她,结为一体,毫无间隙。

想要让她留在他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才是他,最真实、自私的内心。

云绮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用手扣着他的后颈,声音带着几分勾人夺魄的慵懒:“这还差不多。”

裴羡动作一顿,目光掠过案上的蒸屉,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迟疑:“…山药还没蒸熟,我不想你饿着肚子。”

“刚才气都气饱了,”云绮瞥了眼他手边那碗已经去核的红枣,“而且,这里不还有红枣吗?我吃几粒红枣就能垫垫肚子了。”

裴羡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翻涌的情愫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手,将刚去核的那颗饱满红枣递到她嘴边,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瓣。

云绮仰头,张口便含了进去,舌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带着一丝痒意。

看着她吞咽的动作,裴羡眸光渐暗,嗓音低哑得近乎呢喃:“甜吗?”

云绮抬眼望他,眼底带着慵懒的风情,唇瓣还沾着一丝枣肉的甜润:“甜不甜,裴大人不如自己尝尝?”

裴羡呼吸骤然一窒,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俯身便将她直接抱起放在案台上。少女身上的大氅滑落,恰好垫在她身下,隔绝了木质台面的凉意。

不等云绮反应,裴羡俯身再次吻了上来。

唇齿相缠间,他的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细细攫取她口腔里残留的红枣甘甜。

那甜意混着彼此灼热的气息,愈发浓郁缠绵,缠得人胸间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吻至深处,裴羡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气息粗重却依旧绷着几分克制。

他目光带着几分动情后的晕眩,声音裹着雾霭沉沉,又浸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低低落在她耳畔:“我好像,也有些饿了。”

云绮扬起脖颈,若有似无地扫过他滚动的喉结,睫毛轻轻颤动着:“裴大人想吃什么?”

裴羡喉结再次滚动,气息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渴望,视线微微下移。

清冷嗓音裹着一层滚烫的颤意,字句都浸着压抑到极致的动情,冷得禁欲,又烫得勾人:“想吃……你之前说过的那个。”

第350章 全然的放任与沉沦

云绮一点便通,知道裴羡指的是什么。

裴羡这般智绝超群的人,记忆力自然非比寻常。

亦或是那日之后,这位素来清心寡欲的裴大人,也曾在深夜辗转时动过些念头。夜有所思,故而念念不忘。

此刻仍是厨房,但夜深无人,灶火将方寸空间烘得暖融如春,连空气里都浮着几分纵容旖旎的意味。

足以承载所有曾只存在梦中的、隐晦又炽热的旖旎幻想。

云绮坐在案台上,裴羡的身形恰好将她拢在怀中。她的唇瓣擦过他耳畔,气息轻痒如羽:“那裴大人还记得,我那天说的做法吗?”

话音刚落,便觉裴羡的呼吸骤然更沉。

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缓缓向上。衣襟解开,掌心的温度渗进肌肤,惹得她脊背微微发紧。

软而轻的喘息漫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埋首时,整个人像被裹进带着冷香的热浪中,身躯微微发颤,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了细密的痒。

他鼻息灼热地拂在肌肤上,唇齿的辗转藏在克制的姿态里。覆着她的手愈发用力,掌心的抚触渐渐带上了难以自控的热度,整个人显然也失了平日的清冷与沉稳。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的粗重混着她的轻喘,在密闭的厨房里缠成一片缱绻旖旎。

……

阿生是看着自家大人带那位云大小姐一同进了厨房的。

不用想也知,定是云大小姐肚子饿了,大人要亲自为她下厨。

只是这一进厨房,竟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没出来,阿生不由得犯了嘀咕。

这都过去这么久,大人到底在给云大小姐做什么饭,到现在还没做完?

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决定去厨房看一眼。厨房的门紧紧闭着,他才刚抬起手准备敲门,房门忽然从内打开。

只见自家大人身形依旧挺拔如竹,衣袍却有些凌乱,发丝也微散着。他怀中横抱着的正是云大小姐,被一件宽大的大氅严严实实裹着,连脸都遮得严丝合缝。

只在大氅边缘漏出一小截耳后肌肤,泛着薄薄惹人遐想的红,几缕散乱的青丝垂落其上,在昏暗光影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意味。

裴羡气息不稳,声音哑得厉害,脸上神色却仍维持着平日的淡漠疏离,淡淡吩咐:“让人把这里收拾一下。”

待裴羡抱着云绮转身离开,阿生下意识往厨房内瞥了一眼,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自家大人素来一丝不苟,且爱洁成癖,整个丞相府无论何处都规整得井井有条,连摆件的位置都不曾乱过分毫。

可此刻的厨房,竟乱得不成样子——椅子歪斜,案台上的瓷碗、陶盆被推得东倒西歪,装着面粉、干果的食盒敞着口,食材撒了些许在台面上。

原本叠得整齐的抹布滑落在地,地上也水痕斑斑。灶火早已熄灭,只剩些余温,空气中还飘着未散的烟火气,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这得是做什么饭,才能把厨房造得这般狼藉?

下一秒,那股暧昧气息愈发清晰浓烈,阿生猛地反应过来,顿时面红耳赤,连忙收回目光,连耳根子都烧得发烫。

他实在难以想象,向来如高岭之花般清冷自持、一丝不苟的自家大人,竟也会这般不管不顾,在厨房就与云大小姐……

……

如果说厨房里是共赴一场旖旎幻梦,那么回到卧房,床榻之上,便是全然的放任与沉沦。

解开所有心结后的奔赴,便是在彼此交融的体温里,将所有克制与疏离尽数焚烧殆尽。

一切平息时,夜已深得发沉。

丞相府的下人早已备好热水,穗禾轻手轻脚进来伺候云绮沐浴,又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一室氤氲水汽。

沐浴过后,云绮换上了裴羡的一件素白里衣。衣料是细密的纯棉,触感柔软透气,带着他身上惯有的干净清冽气息。

衣裳宽大得很,套在少女身上,袖口堆叠到小臂,衣摆垂至膝下,本就纤细的身形被衬得愈发娇小玲珑。

领口松垮地滑开些许,露出一截莹白脖颈,上面还凝着未散的薄红,还有方才情事留下的痕迹。乌发随意擦过,带着微湿的潮气,几缕软发贴在鬓角颈侧,与素白的衣料相映,更显肌肤胜雪。

云绮肩头微塌,浸着情事后未褪的慵懒,眼尾凝着一丝水润的红,眸光流转间,媚态自生。抬手拢衣时,轻轻划过锁骨,那不经意的动作里,藏着几分刚经历过温存的软媚,勾人得紧。

下一瞬,带着一丝微凉的怀抱便从背后拢住了她。

裴羡的下巴抵在她颈窝,薄唇贴着细腻的肌肤轻轻厮磨,身上是刚沐浴过的清冽皂角香,与她的气息缠在一起。

鼻尖萦绕着自己熟悉的衣香,裹着她身上淡淡的水汽,恍惚间,竟生出一种犹如夫妻般的亲昵与归属感。

他素来清醒自持,怎会不懂他们之间的分寸。

她深夜来丞相府,已是逾矩冒险。他无名无分,断没有留她在相府过夜的道理。

可方才的沉沦太过刻骨,心底沉寂已久的渴望被彻底点燃,他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贪心。

只想她留下,哪怕多待一炷香,多感受一刻这样的温存,也好。

门外忽然传来穗禾的声音。

跟着云绮这么久,穗禾什么场面没见过,今晚这局面对她而言简直是小场面。

更何况自家小姐苦恋裴丞相那么久,今夜总算得偿所愿,她心里只剩替小姐高兴的份。

可夜实在太深了,由不得她不提醒。

“小姐,已是丑时了,咱们是不是该回侯府了?”

床榻上,裴羡的眉眼垂了下来,睫羽轻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拥着云绮的手臂下意识收紧,轻薄衣料下的躯体温软得让人心颤,力道里裹着未言明的眷恋,却终究没说一个字。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要走了吗?”

第351章 实不相瞒,是避子药

云绮微微偏头,发丝扫过他的脸颊,语气还透着几分餍足的戏谑:“裴大人不舍得我走?”

不舍得,却终究无法开口挽留。

他不能不顾及她在侯府的处境与名声。

见裴羡没开口,云绮轻笑一声,转过身,将脸贴近他颈间:“裴大人若说不想我走,我今夜便不走了。”

屋里燃着暖炉,热意融融,身上裹着裴羡宽大舒适的纯棉里衣,布料与他的怀抱一同贴着她的肌肤,浸染他清冽的皂角香。

而外面夜深露重,寒风料峭,她本就懒得折腾。

更何况,自从大哥下令后,侯府上下没人敢再盯着她的竹影轩,明日一早回去也一样。

即便有人发现她一夜未归,禀报给云正川或是萧兰淑,那两人如今也不能拿她怎样。反正大哥不在,便无人能约束她。

而且据上一封大哥寄回的信,临城的事他还要收尾,归期未定,在此之前,她在侯府尽可随心所欲。

话音落下,裴羡的呼吸骤然一滞,眼睫微微颤动,眼底却还保持着最后的理智:“真的没事吗?”

“真的。”云绮的手抚上他的唇,语调压得低柔,带着几分意有所指的勾人,“不过,也要看裴大人想怎么留下我。”

裴羡食髓知味,而她也为他全然沉沦的模样着迷。她话音刚落,裴羡眼底最后的理智便轰然崩塌。

他俯身将她再次压在床榻上,薄唇覆上她的唇,辗转厮磨,吻得又深又沉。

平日里清冷禁欲如高岭之花的人,此刻呼吸里染上失控的炽热,气息逐渐粗重,却仍难掩骨子里的克制与温柔。

吻过她的眉眼时,动作轻得像怕触碎易碎的珍宝。落在她纤细脖颈时,唇齿间的力道裹着隐忍的贪恋。

手臂却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胸膛前,掌心贴着她的腰腹,像是怕她离开,将她困在这一方只属于两人的方寸天地里。

吻,又循着肌肤的弧度缓缓向下,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灼烧着途经的每一寸肌理。

“……这里,可以*吗?”

停在此处,他微微抬起眉眼,那双从前永远覆着霜雪般清冷的眸里,此刻翻涌着滚烫的渴求。

沙哑的嗓音裹着灼热的气息,轻轻落在她褪间的肌肤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明明眼底是焚尽理智的炽热,却连询问都带着郑重。

这份隐忍的渴求与极致的反差,比全然的放纵更让人难以招架。

片刻后,屋外的穗禾只听见屋内传来自家小姐气息不稳、软得像化了一般的声音,带着几分难耐的轻颤:“今晚,不走了……”

与此同时,临城。

云砚洲所住的客栈与苏大夫的居所,恰好横跨临城南北。一路策马奔波,等他赶到时,已耗去将近两个时辰。

苏大夫万万没想到,他傍晚时分派人给云大人送了消息,只说约他明日有空会面,彼时天色已不早,本没指望当日能有回应。

更何况此刻已是丑时,他早已睡下,院外的下人却突然前来敲门通报:“先生,云大人来了,此刻正在前厅等着。”

苏大夫瞬间懵了,睡意全无。

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披衣起身,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连鞋袜都没顾上仔细系好,便匆匆往前厅赶去。

这位云大人身份尊贵,又这般深夜前来,哪敢让他久等。

会客室里烛火通明,云砚洲端坐在椅上,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深夜奔波,他依旧衣冠齐整,袖口纹丝不乱,不见半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唯有与生俱来周身沉静的气场,压得人不敢随意喧哗。

见苏大夫进来,云砚洲起身颔首,眉宇间不见半分上位者的倨傲,也无深夜登门的局促,唯有分寸得当的谦和,眉眼微垂。

“苏先生,深夜叨扰。收到先生派人送去的消息,云某尚未就寝,便直接过来了,没扰到先生歇息吧?”

苏大夫刚要回话,目光扫过桌案,瞬间又是一怔——云砚洲手边的桌上,敞着一整箱白花花的银子,银锭堆叠得满满当当,银光晃眼,一眼便知数量不菲。

他早知晓这位云大人不单是身居高职,更执掌永安侯府,自然不差钱。

但上次托他查验药丸,云大人已经给了他整整三百两银子,酬谢极为厚重。如今深夜亲自登门,态度更是谦和有礼,又带着这般厚重的谢礼。

任谁面对这般不动声色却礼数周全的姿态,也说不出半句“被打扰”的话来。

苏大夫连忙道:“云大人言重了,老夫亦未就寝,算不上打扰,您快请坐。”

云砚洲的确没有多余寒暄的心思。

临城的公务,他前几日就已经全部处置妥当。之所以一直未曾回京,不过是在等苏大夫对那粒药丸的最终论断。

他离开侯府已近半月。

这半月里的每一天、每一夜,心底那道身影都未曾有片刻消散。

秋尽冬来,天气愈冷,他不知道他的小纨,这半个月过得如何。是否也会想着他这个大哥,怀念兄长的怀抱。

这半月里,她大抵还是那般娇懒模样,白日里窝在他为她打造的暖阁里,裹着厚厚的锦毯,手边堆着爱吃的蜜饯干果。

要么翻看几页闲书,看着看着便打起了瞌睡,小脸埋在软枕里,呼吸匀净。要么便支使着丫鬟陪她逗弄笼里的雀鸟,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没骨头的娇憨。

可暖阁再暖,铺陈的锦缎再柔,终究不及他这个兄长的怀抱,能给她最踏实的安稳。

想回去。

迫切地想见她。

想陪在她身边,任她毫无顾忌地依偎过来,把小脸埋进他的衣襟,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又舒心。

所以,不想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云砚洲开门见山,目光沉静地看向对面的苏大夫,语气平稳无波:“苏大夫信中言明,已确定那药丸的用途。它究竟有何效用?”

苏大夫此刻已然断定,云大人那日说的那番好友与妻子尚未行房的话,定然是不实之言。

不然,便是那女子背着云大人偷偷与别的男子行鱼水之欢,这想必不太可能。

他原本还想着迂回几分、措辞委婉些——毕竟这药丸的实情太过直白,若是让云大人知晓,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的女子,竟暗中服用避子药,怕是难以接受。

但此刻见云砚洲直接发问,没有半分绕弯的意思,他也只得正襟危坐,敛去杂念,语气严谨道:

“云大人,实不相瞒。老夫这十几日来反复查验、试过多种方法,才最终断定,您先前让我查验的这药丸,是避子药。而且是非寻常大夫所能制出,精心调配,只避孕不伤身的,极为难得有效的避子药。”

第352章 将他这个兄长,骗得彻彻底底

苏大夫的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连呼吸都似被无形的压力攥住,静得能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种沉滞的压迫感顺着脊背往上爬,让人手脚发僵,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云砚洲仍陷在椅中,身形未动分毫,唯有头颅以慢到极致的速度抬起。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波澜,可那双眸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沉得能吸噬所有光亮,直直对上苏大夫的眼:“苏大夫,说什么?”

苏大夫喉头发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看云大人这平静到反常的反应,更坐实了他的推断。他定了定神,才艰涩开口:“云大人,您没听错,这药丸的确是避子药,而且是极为难得、药效奇佳的避子药。”

四下里又是死一般的静。

没有风,没有声息,只有云砚洲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屋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的幽沉,脸上不见丝毫变化。

可那沉默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是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那压迫感才稍稍松动,云砚洲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缓缓问道:“苏大夫是如何断定的?”

苏大夫解释道:“云大人应该还记得,上次老夫说过,这药丸有几味药材是女子调理身体的常用药,但老夫也隐隐闻见了两味生僻药材的气味。”

“那两味药材,一名寒血藤,一名断蕊草,都是最伤女子胞宫且带有毒性的禁药,轻则导致气血崩乱、月事失常,重则损及生殖根本,终身难孕。”

“这两味药材,寻常医者便是见了,也断断不敢将其用于女子身上。按常理说,也绝无女子会主动服用含这两味药的丸剂。”

“因此,老夫才又花了这十数日反复确认,这药丸里是否真的加了这两味药。若加了,这药丸又是何作用。”

“经过老夫多番查验论证,这两味药材的确用在了这药丸里。”

“制药之人医术通天,能以数十味精妙药材层层铺垫、精准配伍,再严丝合缝地把控剂量,恰好中和掉寒血藤与断蕊草对胞宫的损伤,只单单留下其避孕之效。”

“女子在男女情事之后服下,既能避孕又不伤身,所以老夫才说,这药丸极为难得,更是非寻常大夫所能制出。”

云砚洲掌心扶住椅扶手,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苏大夫有没有判断错误的可能?”

苏大夫斩钉截铁:“绝无此种可能。不然,老夫也不会费了这么多时日反复确认,才敢派人去通知大人您。”

云砚洲想起那日云绮说的话。

她说这药丸是她那个叫阿言的医者朋友送她的,说是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虽然云砚洲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但他还是又问了一句。

“有没有可能,这药丸也有美容养颜的功效。会不会有人送给别人,让别人用作美容养颜。”

苏大夫立马摇头,语气笃定:“云大人,这药丸虽然为了中和寒血藤与断蕊草的毒性,加了许多味调理女子身体的药材,但那些药多是益气养血、调和脏腑的效用,与美容养颜无半点关系。”

“更何况,这寒血藤与断蕊草极为罕见,药丸中还搭配了其余许多味珍贵不菲的药材,制作起来更是耗时耗力。”

“这般珍稀的丸剂,断然不会有人随便送人,还谎称是用来美容养颜的。毕竟若不是为了避孕,这药丸对送药人和服药人,都毫无意义。”

空气再次坠入死寂,连尘埃飘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沉甸甸的压迫感迟迟未散。

良久,云砚洲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他起身,视线掠过桌案上的银箱,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这些时日,苏大夫辛苦了。这箱银子,聊表谢意。”

苏大夫连忙躬身推辞:“不敢当,不敢当,大人折煞老夫了。”

直到离开宅院、坐进马车,云砚洲再未说过一句话。

一旁的庆丰大气都不敢出,只悄悄用眼角余光瞥着自家主子。

他端坐于车厢内,面容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可周身的低气压却浓得化不开,连车厢里的空气都似冻住了一般。

云砚洲缓缓闭上眼。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骗他的?

这药丸,若不是那个言蹊所送,便是她自己早就备下的,只为避孕。

她要避的,是和谁的孕?

那个霍骁?

他从扬州回京那日,与她时隔两年初见。她坐在他腿上,窝在他怀里,说那日被下媚药时,霍骁并未动她。新婚之夜,她亦是独守空房。

那时她的情态,不像是在说谎。

那么,便是她被休之后,他们做过了。

一次,或是不止一次。

可她被休后夜夜都在侯府,他们何时有了这样的机会?

的确,即便夜里在侯府,又没有锁链锁住她,白日她能自由行动,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甚至夜里,她也未必不能偷偷溜出去见人。

白日,或是深夜。

将军府,或是客栈。

床榻之上,或是颠簸马车。

想偷欢,机会实在是太多了。

别的男人是如何抱着她,吻着她,一寸寸占有她的。

她又是何种情态。是主动攀住对方的肩、献上软唇,还是娇喘着迎合,全然沉沦?

原来那日早上,她贪睡到晌午不起,并非单纯嗜睡,而是前一夜与旁人的情事太过激烈,累得脱了力。

以至于回屋后她服下避子药,连仔细收好都懒得,就那么随意扔在桌上,便累得昏睡过去。

很好。

他一直以为,他的妹妹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对男女情事更是懵懂无知。

可原来,她早就体验过了,且食髓知味。她不仅能为自己寻来这般珍稀、药效奇佳的避子药,还将他这个兄长,蒙在鼓里,骗得彻彻底底。

第353章 还有比他更憋屈的哥哥吗

庆丰已经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虽日日陪在大少爷身边,却也不知那药丸的来龙去脉。但他感觉得到,大少爷得到答案之后,周身凝结的低气压太过恐怖。

大少爷在生气。

跟了大少爷这些年,哪怕是遇上惊涛骇浪的变故,或是棘手难办的险境,大少爷也向来眉头不皱,不动声色间便将一切妥善处置。

他从未见过大少爷这般模样。

没有半句怒言,看不出一丝戾气,但明显是在生气。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惶恐。

半晌,庆丰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大少爷,咱们现在是先回客栈,还是……”

云砚洲缓缓睁开眼,面容依旧平静无波,语气听不出半分起伏:“回京。”

庆丰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追问:“现在?可现在这时辰……”

都已经这样晚了,大少爷竟是要连夜赶路?这未免也太急迫了些。

先前他们从京城赶来临城,足足走了将近两天的路程。

云砚洲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缓缓道:“从现在开始,中途不必停歇,也无需休整,用最短的时间回京。”

云砚洲的确要连夜回京。

他的妹妹年纪尚小。

禁不住诱惑。

这不是她的错。

有错的,是他这个兄长。

是他对自己的妹妹不够全然了解,平日里也纵容过甚,给了她太多无拘无束的自由。

也给了那些藏在暗处、心怀不轨,蓄意引诱她的男人可乘之机。

没关系。

妹不教,兄之过。

他犯下的错,他会亲手弥补。

天还未亮,连周遭的屋宇都还浸在一片昏黑朦胧的暗影里。

裴羡将厚重暖和的大氅牢牢裹在少女身上,拦腰将她抱起,脚步轻缓地踏出丞相府的侧门。

昨夜说是宿在丞相府,可最后一场情事彻底平息时,已是寅时。

云绮身上早没了力气,待裴羡将她从床上抱起,吩咐下人进来更换床褥时,她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在他怀里便困得沉沉睡去。

可这一觉仿佛只是眯了一小会儿,她便被裴羡又唤醒。

裴羡耐心十足,为眼睛都没睁开的她拢好衣衫、系好裙带,又将那大氅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才抱着她走向等候在外的马车,要送她回侯府。

马车里铺着柔软的软垫,燃着昏黄烛火。云绮被裴羡圈在怀里,一张小脸上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嗓音带着没睡够的烦躁与不耐:“……好烦。”

上一世的她,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她作为长公主时从来都是随心所欲。

哪曾像现在这样,前一夜纵欲耗力,天不亮还要挣扎着起身,还得这般遮遮掩掩地从一处赶往另一处。

这才是天道真正给她的惩罚吧。

又想骂天了。

裴羡的脾气却出奇得好,眉目依旧清冷如月下寒玉,轮廓在烛光里愈发分明,鼻梁高挺,不见半分彻夜缠绵后的疲惫。

他低头,先在她柔顺的发丝上印下一个轻吻,又吻了吻她紧蹙的眉峰,动作温柔得能化开寒冰。

随即,他察觉到她方才被夜风拂过的手有些微凉,便将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温热的腰腹,用掌心裹着她的手暖着。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耐心的安抚,低低哄着:“乖,不气了。”

他知道她没睡够,所以不高兴。

裴羡喉头动了动。他很想说,若是她愿意嫁给他,愿意嫁进丞相府,就不必再这般遮遮掩掩。可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尊重她的选择。

云绮索性又闭上眼,在裴羡怀里睡过去。

再被叫醒时,马车已稳稳停在侯府后门。

穗禾在车外小声唤道:“小姐,咱们到侯府了,该下车了。”

云绮深吸一口气,从裴羡怀里撑着起身,嗓音还带着未散的困意:“知道了。”

裴羡纵是满心不舍,也没法再挽留,只在她下车前,伸手为她细细拢了拢衣襟。

轻拂过领口时,他垂眸望着她,眉梢眼角染着眷恋,在昏暗中若有似无的清冷勾人,睫毛低垂,声音微哑道:“不是想吃我做的饭吗,昨晚也没吃到……我等你再来。”

不愧是裴丞相。

昨夜算是彻底看穿了她多喜欢他那张脸,和他动情时微微喑哑的嗓音。

现在故意用美色和美食一起诱惑她。

侯府后门夜里无人看守,只从内侧落锁。

穗禾早摸清了门道,知晓如何借着门缝拨开门栓。她让云绮在一旁稍候,弯腰从草丛里捡起一根细长的铁钎,便朝着后门侧门走去。

云绮倚在马车边等着,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穗禾刚将铁钎探进门缝,忽然顿住。

等等,这触感怎么好像不对。

门栓竟是虚掩着的,压根没落下?

她还没来得及跟云绮禀报,那扇侧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穗禾冷不丁抬头,正对上云肆野那张眼下泛着乌青、压抑着怒火的俊朗脸庞,惊得往后缩了半步,磕磕巴巴道:“二、二少爷?”

云绮原本惺忪的睡意一下消散大半,看清门内的人,眉头不由得蹙起:“……二哥怎么在这里?”

云肆野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衣衫微乱、眉宇间还带着倦态的云绮,气愤更盛,声音都绷得发紧。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云绮,你昨晚一夜未归,到底去了哪里?难不成真跟那个七皇子在外头宿了一夜?”

云肆野是昨晚才从母亲身边的丫鬟口中得知,云绮也去了公主府赴宴。偏偏母亲和云汐玥早已回府,她却迟迟不见踪影。

追问之下才知晓,云绮竟在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跟着那位即将册封祁王的七皇子直接走了,也不知去了何处。

云肆野压根不知道,那个七皇子怎么会认识云绮,他们又是去了哪里。

他本想在竹影轩等着,等她回来问问怎么回事。可这一等,竟直接等到了半夜,连侯府后门都要落锁了,仍不见云绮的身影。

后来府上的下人来竹影轩询问,问大小姐是否已经回府,他们好落锁歇息。他还得强压着心底的焦躁,替她遮掩,硬着头皮说她已经回来了,马上就要睡了。

谁知道那什么七皇子是什么人。

自己的妹妹彻夜不归,不知被野男人带去了哪里,更不知野男人是不是会对她行不轨之事。他这个做哥哥的,既找不到人,还得替她打掩护、圆谎话。

天底下,还有比他更憋屈的哥哥吗?

第354章 就不怕他告诉大哥吗?

昨夜起了寒潮,后半夜的风跟刀子似的刮,气温跌得没边,哈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

云肆野就那么守在侯府后门,从半夜等到如今即将天亮,一身锦袍早被寒气浸透,料子冻得发硬,贴在身上冰凉。

但也没有他的心凉。

一夜未眠,此刻他眼底积着青黑。

他本就生得俊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得像画出来的,平日里哪怕随意站着,也自带几分野性凌厉。

可这会儿,霜气凝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成了层薄薄的白,鼻头和耳根冻得泛红,原本英挺的眉峰拧着,脸色是被寒夜磋磨出的苍白。

再等下去,云绮要是还不回来,他怕是真要憋疯了。

此刻看见云绮的身影,云肆野几乎是立刻迎上去,嗓音还裹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不管你怎么和那个七皇子认识的,再怎么样你们也认识不可能有多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吗?你怎么能直接和他在外面过夜?他有没有对你,对你……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云绮本就没睡够觉心烦,此刻被堵在门口更是眉头紧蹙。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故意挑着眉,语气冷得像门外的风:“二哥说的不该做的事,指的是什么?拥抱,亲吻,还是床笫之欢?”

“床笫之欢?”云肆野瞳孔骤缩,那双熬了一宿泛着血丝的眸子瞬间瞪大,语气都破了音,“你昨晚真跟那个七皇子,做了……做了那种事?”

“那倒没有。”云绮随意道。

云肆野猛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刚塌下去半分,就听见她补了句:“我是和裴羡做的。”

??!

云肆野像是被惊雷劈中,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眼底的惊涛骇浪几乎要溢出来,满是不敢置信的错愕。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

裴羡?

是那个两年前,她不顾体面轰轰烈烈追了大半年,被一次次当众拒绝,丢脸丢得满京城都传遍了的高岭之花,当朝丞相裴羡?

她怎么能这样!

先前是云烬尘纠缠在一起,转头又扯上七皇子,如今竟还和那位裴丞相有了牵扯。

她在京中本就名声狼藉,若是这事再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往后在京中,她还怎么立足?

云绮又蹙着眉看云肆野一眼,轻飘飘道:“二哥想问的已经问完了吧,那就别挡路了。我困得很,要回去睡觉了。”

看着眼前人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云肆野只觉得太阳穴一鼓一鼓地疼,火气直往头顶冲。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孩子家,怎么能把床笫之事说得这般轻飘飘,半点不放在心上?万一她识人不清,被人骗了、欺负了怎么办?

这种事情男人又不会吃亏,真要有什么,吃亏受伤害的只会是她。他是她二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这么胡闹不管!

见云绮说完就转身往府内走,云肆野下意识探手,隔着衣料攥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又急又沉。

“云绮,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这么肆意妄为!万一哪天你真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一道低哑却带着黏腻凉意的声音从暗影里飘出来。

像晨雾裹着湿冷的草叶,不刺耳,却让人莫名发紧:“二少爷没听见吗?姐姐说她困了。”

天还没亮,夜色未褪,后门内外一片昏沉,只有远处廊下挂着盏残灯,昏黄的光线下,暗影浓得化不开。

云肆野猛地转头,才看见墙根阴影里立着个人影。

是云烬尘。

少年穿了件灰调的长衫,料子贴在清瘦的身上,几乎要融进暗处,只隐约看出挺拔的身形。

肤色是不见光的冷白,在昏暗中更显苍白,眉眼轮廓其实秀致,只是睫毛垂得低,遮住了大半眼神。

此刻抬眼对上,才会发觉那双眸子黑得异常,沉得像浸在深水底,裹着点不易察觉的阴湿感。他目光缓缓向下,落在云肆野攥着云绮手腕的手上,眸色更沉。

云肆野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语气不善:“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自然是想不到,会守在侯府后门,等着云绮回来的,也不止他一个。

云烬尘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反正连他和姐姐接吻的画面,都已经被这位二少爷撞见过,如今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他往前迈了两步,身影从墙根的暗影里走出,昏黄的残光落在他冷白的脸上。他的眼睛里能看到的,自始至终只有云绮一个人。

抬手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替云绮拢了拢被云肆野扯得微微歪斜的大氅。

擦过她的肩头,带着点微凉触感,声音却温软:“姐姐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眼下都有些泛青了,我抱你回去睡觉好不好?”

方才云绮和云肆野的对话,云烬尘也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听见她跟着七皇子离了宴,听见她一夜未归,是和那位裴丞相在一起,也听见了那番关于床笫之欢的直白对答。

但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姐姐昨夜是依偎在别人怀里辗转贪欢,此刻她也是回到了侯府,站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只觉得自己沉寂了一夜的心脏像是被填满,重新鲜活地跳动起来,连带着身体都泛起活着才有的、微热的麻意。

他早就清楚,姐姐的心像野风,谁都拴不住,也不会只停留在某一处。他更从来没有奢望过,她身边只有他一个人。

他只求,他能永远留在姐姐身边。

他只要能守着她,做她最乖、最听话、永远最能让她舒适舒心、尽兴欢愉的人就够了。

云绮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懒得再应付眼前的争执,直接张开双臂,往云烬尘方向倾身。

云烬尘没有丝毫犹豫,熟练地屈膝、抬手,托住她的膝弯与后背,将人轻柔又牢固地横抱起来。

他清瘦的身形看似单薄,抱起云绮时却不见半分吃力,只温柔而专注,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姐姐再忍忍,回屋就能睡了。”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困倦的眉眼,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点黏腻的缱绻,完全没将一旁的云肆野放在眼里。

两人这番旁若无人的默契,彻底将云肆野晾在了原地。

云肆野只觉得气血瞬间冲上头顶,上次撞破他们在日光下旁若无人地接吻,已经让他震惊不已。

如今他们竟连半分遮掩都懒得做,当着他的面就这样亲密相拥!云烬尘还要直接把云绮抱回竹影轩。

那是她的住处,他这般行径,简直不成体统!

他眼睛都气红了,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

他们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他把这事告诉大哥吗?

如今的云绮,压根不把爹娘放在眼里,可她不可能也不把大哥放在眼里。

要是大哥知道她这般胡闹又肆意妄为,定然会训诫她的。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云烬尘已经抱着一脸倦意的云绮转身,朝着竹影轩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昏沉的夜色里渐渐远去,只留下云肆野一个人在原地气得浑身发颤,又半点办法都没有。

第355章 大少爷,您回来了!

回到竹影轩,云烬尘轻轻将云绮从怀里放下。

他先俯身替她解开大氅的系带,褪去外层沾了寒气的裙衫,敛得整齐放在榻边的衣架上。

再屈膝蹲下,褪去云绮脚上的鞋子,将她袜履也褪下,才又抱起她,将她安置在床上。

一切动作都那般熟练自然,像是刻进了骨子里,做多少遍也不会厌倦。

“我去拉窗帘。”他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朦胧月色。

转身时衣袂带起一缕轻风,他取过案上的火折子,点亮了床榻边那盏小巧的烛台。

昏黄的烛火摇曳,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将屋内的暗影都染得温暖舒适,驱散了夜的寒凉。

随后他走到窗边,逐一拉下窗户的遮帘,层层叠叠的料子将窗棂挡得严严实实,哪怕之后晨光升起,也绝不会有光线透进来,扰了云绮的安眠。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回到床榻边。

“昨夜屋里没人,没生暖炉。”

他看着云绮困倦得眯起的眼,温顺道,“但没关系,有我暖床,姐姐不会冷的。我上半夜刚沐浴过,很干净。”

语落,他抬手熟练地褪去身上的灰调长衫,又解开中衣的系带,将上半身衣物尽数褪下,只留下下身一条素白亵裤。

清瘦的身形不见单薄羸弱,肩背线条利落流畅,腰线纤细却藏着紧实的肌理,冷白的肌肤在烛火下,映出少年独有的干净轮廓。

他轻轻掀开被子躺进去,随即伸出手臂,将云绮温柔地拢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云绮早已习惯云烬尘给自己暖床,直接在他怀里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毕竟她知道,云烬尘比什么暖炉和汤婆子都有用多了。

起初,两人身体刚相触时还有几分微凉。

没过多久,云烬尘身上的热意便透过她单薄的里衣,源源不断渗透过来,像暖炉般裹住了她,驱散了周身的凉意。

让云绮舒适地眯了眯眼。

总算可以睡觉了。避子药醒来再吃也一样。

屋内只剩那盏银烛台燃着,烛火明明灭灭,投下晃动的光影,将氛围衬得静谧又缠绵。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烛香,混着云烬尘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格外安神。

云烬尘的目光却落在云绮的颈侧,呼吸微微一滞——那里缀着几颗暧昧的红痕,星星点点,是带着灼人温度、尚未褪去的吻痕,醒目得刺眼。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往下移,瞥见她里衣的衣领敞开了几分,那些暧昧痕迹一路向下,沿着纤细的锁骨蔓延,隐入衣襟深处。

还在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不知道最终落在哪里。

姐姐对那个裴相,就这般偏爱吗?

竟然允许他在她身上,留下这样多的痕迹。

云烬尘在昏暗中,胸口微微起伏,幅度不大,却透着浸了水般的阴湿滞重,像有寒意顺着呼吸钻进肺腑。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浓暗的阴影,堪堪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偏执。

那是混杂着嫉妒和不甘,却又按捺下所有情绪的情绪,如同浸在墨汁里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心脏。

好想就这样吻下去。

好想把这些属于别人的痕迹,用自己的吻一点点覆盖掉。

好想让这片肌肤,只留下他的气息、他的印记。

可他忍住了。

姐姐累了,困了,不能打扰她休息。

他是她最听话的狗,他会乖乖的。让她舒适和安睡,才是最重要的事。

云烬尘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他低头吻在云绮的颈间,刻意避开了那些属于旁人的红痕,只在光洁的肌肤上轻轻落下一个柔软的吻。

又辗转流连在她的耳后,气息温热。带着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听话与克制:“…晚一些,我会自己走的。”

云烬尘实在太乖了。

乖得云绮本来天不亮就被叫醒、还要急匆匆赶回侯府的起床气,都消了大半。

她转过身,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线条纤细优美的手臂。

手勾住云烬尘的下颌,将他的脸拉过来,吻了上去。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困倦,含混又慵懒:“……奖励。”

云烬尘没有丝毫急切,只微微抬眼,眼底映着烛火的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

他缓缓抬手,轻缓地落在她的腰侧。没有用力,更无贪婪的攫取,只是克制地,唇瓣温柔地覆上她的。

含住她的下唇,极轻地舔舐了一下,带着清冽的气息。又在她唇齿相触的瞬间微微退开半分,随即再缓缓贴近,卷起她的舌尖纠缠,带着若即若离的撩拨意味。

全程都保持着分寸,不逾矩,却在每一个轻触里藏着隐晦的眷恋与贴近,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心上。

直到云绮的呼吸泛起微澜,他才顺势退开,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声音低哑,微微喘息:“好爱姐姐……”

云烬尘在勾引她。

云绮已经看出来了。

云烬尘向来最清楚如何挑起她的兴致,又善于将他根本没那么乖的心思,都藏在那副温顺乖巧、不带侵略性的面容下。

若是平时,她真会被这恰到好处的撩拨勾得心绪微动。可她今天实在太累了,累到眼皮掀不开,直接就沉入了梦乡。

见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均匀,云烬尘有片刻顿住,继而才垂了垂眉眼。

轻轻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云绮这一觉补得扎实,直接睡到了傍晚。

醒来吃了避子药依旧懒恹恹的,勉强用了些晚膳,靠在榻上翻了几页闲书便没了兴致,当晚又早早歇下了。

直到第二日晨起,她才算彻底缓过神,精神头尽数恢复。

果然啊,人终究不能太过纵欲。

若不是时间都岔开,她定然吃不消。那些个男人倒是一个个越放纵越精神,想想就气。

本打算窝在暖阁里再懒一天,明昭却派人送来消息,说逐云阁的装潢与各项准备都已妥当,问她何时过去查验,顺便定下开业的日子。

云绮往窗外瞥了眼,恰好今日阳光晴好,暖融融的洒在庭院里。她好些日子没去街上走动,也许久没见过柳若芙和颜夕了。

索性便让人给二人送去消息,约她们一同去逐云阁瞧瞧,顺带在那儿用午膳,正好尝尝新招的大厨手艺如何。

临近中午,云绮收拾妥当便出了门。

她前脚刚离开侯府,后脚侯府正门口便传来周管家难掩惊喜的声音,洪亮又热切:“大少爷,您回来了!”

第356章 会一点点,去了解清楚的

周管家着实意外,竟没半点预兆,大少爷就回了侯府。

按常理,大少爷处理完临城公务回京,本该先遣人往侯府递个消息才是。

可此刻,云砚洲就立在廊下的日光里,眉目间是惯有的沉静疏淡,那份不动声色的矜贵,一如往昔。

云砚洲自昨夜凌晨便启程赶路,一路风尘仆仆,中途几乎未曾休整,脸上却寻不到疲惫,唯有一片深沉。

在周管家眼里,这便是所有人熟悉的大少爷。永远端方沉稳,冷静自持,仿佛再大的风浪也扰不乱他的心神。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周管家身上,开口便问:“大小姐呢。”

周管家一听这话,当即心领神会。

大少爷这半个月不在府中,心里最记挂的定然是大小姐,连忙回道:“真不巧,大少爷。大小姐约了柳小姐和言蹊姑娘逛街,刚出府没多久,就在您回来之前。”

“您若是想见大小姐,我现在派人去追,说不定还能赶上她的马车……”

“不必。”

周管家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云砚洲平静打断。

他不是回来得不巧,反倒是回来得刚刚好。

周管家一愣,没摸清大少爷的心思,就见他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幽沉:“我去趟竹影轩,你去书房候着,我有事要问你。”

周管家愈发摸不着头脑。大小姐既不在院中,大少爷此刻去竹影轩做什么?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

跟着云砚洲的,只有庆丰一人。

推开竹影轩的院门,院角的梧桐还坠着几片半枯的叶,风一吹便簌簌轻摇,落在石板地上,与阶边未谢尽的秋菊相映成趣。

云砚洲吩咐庆丰:“在外面等着。”

话音落下,他便独自走进了暖阁。

暖阁的门虚掩着,推门而入时,屋里的炭火尚未熄,火星在炭盆中轻轻明灭,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懒怠的暖意。

空气中飘着一缕清浅的残香,不是熏香的浓烈,而是少女身上独有的甜润气息,缠缠绵绵萦绕在鼻尖,让人不由得贪恋。

别的男人,也是这般贪恋她味道的吗。

她的气息总软得像裹了糖霜的云团,稍一靠近,便要缠上人心,勾得人忍不住想多闻几分,多靠近几分。

抬眼看去,榻边的厚绒盖毯随意搭着,一角松松垂落,还残留着人体的软绵余温。临窗的小几上,散落着几碟干果点心。

炒得香脆的花生、覆着焦糖的核桃,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牛乳炖品。瓷碗边凝着浅浅的奶渍,银勺斜斜搁在碗沿,勺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奶液。

圆桌案上摆着一碟应季鲜果。脆甜的冬枣圆润饱满,软糯的耙耙柑剥了半边,还有切好的冰糖心苹果,旁侧搁着一把小巧的银质果叉。

窗台上的瓷瓶里插着两枝初绽的红梅,花瓣上凝着细碎的水珠,透着几分慵懒随性的鲜活,与屋里的暖香缠在一起,满是惬意。

他的妹妹一贯是会享受的,委屈了谁也不会委屈自己。

这点云砚洲再清楚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碗牛乳炖品上。

没有碰银勺,也没有直接端碗,只是屈起手指,指腹贴着瓷碗外壁,从碗底缓缓向上摩挲,一点点感受着残留的余温,神色晦暗不明。

末了,他拿起那把沾了奶液的银勺,将勺子悬在碗上方,让勺尖的奶液缓缓滴回碗中,漾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牛乳是凝脂般的白。

像她一样。肌肤也是这般莹白,还泛着淡淡的粉润光泽,软嫩得不像话——仿佛他的掌心覆上去,哪怕只稍用一点力,也会立刻留下红印。

云砚洲收敛呼吸,重新抬眼,眸光落在那妆台的方向。

面容不见喜怒,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浸了寒的深潭,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暗涌。

妹妹长大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会有自己的心思,也会有不愿让人窥探的隐私。

所以他包容,纵容。

他下令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随意踏足竹影轩半步,不许窥探她的行踪,不许妄议她的任何事。

他任她在侯府这方小天地里自由肆意,随心所欲。不必被规矩束缚,不必看旁人脸色。

可他是她的兄长,是一手教导她长大的人,自然不在“任何人”之列。

少女长成,会叛逆,会被外界的新鲜事物引诱,会有自己的小秘密,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要这一切还在他这个兄长的掌控之中,就够了。

他会教导她的。

云砚洲向来推断事情极快。从迈步走向妆台,到精准锁定那只藏药丸的锦盒所在,不过短短几秒。

打开妆台抽屉的暗格,便将那只小巧的锦盒取了出来。

掌心托着锦盒,冰凉的丝绒肌理贴着皮肤,他缓缓掀开盒盖,目光沉沉落下。

下一秒,他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锦盒里的药丸静静躺着,颗颗圆润。

数量不多,所以连细数都不用,分明只剩七粒。

男人站在那里,屋内的炭火似也察觉到这份冷滞,火星黯淡下去,暖意一点点消散。

周遭的空气像是浸了层裹着潮气的凉雾,黏腻地缠上肌肤。

云砚洲不知道这盒里原本到底有多少粒药。

但那日她吃完一粒,还剩十一粒。他悄无声息拿走一粒,应该还剩十粒。

但此时此刻,这锦盒里的药丸,只剩下七粒了。

这药丸是情事后用来避孕的。

也就是说,他离府的这半个月里,他自认为护得密不透风的人,竟又与人有过三场情事——这还是在她每次都没忘记吃药的情况下。

若是只有三场,他是不是还应该欣慰,至少他的妹妹还知道,要保护好自己。

云砚洲握着那锦盒,站在妆台旁的那片阴影里。

眉峰未蹙,唇线未绷,看着与往日无半分不同。唯有眼底蒙着一层淡雾似的霭气,沉得像积了雨的云。

那情绪绝非烈火烹油的怒意,反倒像久不见光的阴廊,漫上来的潮冷湿气,无声无息浸透四肢百骸。

眼底的沉敛中晕开一层雾似的暗,不灼人,却带着浸骨的凉,藏着掌控感碎裂后的失衡。

周身漫开的阴湿寒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悄无声息笼住整间屋子。这无形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云砚洲缓缓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已然散尽,只剩惯常的沉静疏淡,仿佛方才的失衡从未有过。

是他太过自信了。

以为足够了解他的妹妹。

事实上,并非如此。

没关系。

他会一点点,去了解清楚的。

第357章 哥马上知道其他人存在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轻响,连日光漫进来的轨迹都清晰可辨。

周管家神色恭敬地立在一旁,见云砚洲推门而入,连忙躬身相迎。

庆丰紧随其后,端着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放在云砚洲手边的案几上,而后退至角落候着。

茶盏的瓷壁泛着温润的光,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茶烟,缓缓袅袅。

云砚洲坐在主位,神色疏淡得与往日无异。

他抬手将茶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暖意顺着喉间滑下,却压不住他眼底那片令人辨不明的幽沉。

放下茶盏时,声音平静无波,压迫感却如影随形:“我不在侯府的这半个月,大小姐都做过什么,去过哪里,逐一告诉我。”

周管家有些意外,立马躬身回道:“大少爷,您先前特意下令,不许府中下人靠近竹影轩,怕扰了大小姐清净。所以奴才也只知道个大概情形,不敢说事事详尽。”

“那就说大概的。”云砚洲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听不出喜怒。

周管家定了定神,陷入回忆,开口道:“大少爷许是还不知道,就在您半月前一早启程去临城那日,江南首富沈老爷寻到了侯府来。”

“谁能想到,咱们府上的郑姨娘,竟是沈老爷失散多年的女儿。沈老爷上门,是要与三少爷相认的。”

云砚洲听着,神色未有半分波动,眼帘都未曾抬一下。

直到周管家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落在周管家身上:“我要知道的,是关于大小姐的事。”

“是是是,”周管家连忙应声,“这事儿虽与大小姐无直接干系,但那日大小姐的所作所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云砚洲眉梢微动。

提起那日的场景,周管家仿佛还历历在目。

他将那日云绮怎么以云砚洲的名义将全府人叫去正厅后院,又是怎么在云烬尘孤立无援时出现。

她是如何带来红梅为郑姨娘洗清污名,又是如何让巫蛊娃娃出现在夫人椅下,令当年郑姨娘枕下诅咒主母的巫蛊娃娃,其实是萧兰淑派人所藏的真相浮出水面。

将那日发生的事情一口气全说了一遍。

周管家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敬畏:“大小姐那一系列操作,环环相扣,利落得令人叹为观止。而且大小姐全程还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末了,周管家又补充道,“大少爷,老奴也是看着大小姐在侯府长大的,但先前老奴真没看出来,大小姐心思竟这般活络聪慧,行事还如此果决胆大,不愧是您从小教导出来的。”

“是吗。”

云砚洲脸上神色未变分毫。

别说周管家不知,便是他这个兄长,从前也未曾知晓。

他抬手,眉眼深沉,示意周管家继续。

周管家不敢耽搁,连忙续道:“那日之后第二日,大小姐出过一趟门,听说是去找言蹊姑娘了,直到入夜才回府。”

“之后一连七八日,天气转冷,大小姐便不爱出门了,一直窝在竹影轩里,没怎么露面,府里下人也没人敢去打扰。”

“后来倒是又出过一趟门,只是奴才不知大小姐是去了何处,府里下人被您叮嘱过,没人敢跟着,更没人敢打听。”

“再往后几日,大小姐依旧待在竹影轩,直到前日晚上昭华公主府为小郡主办满月宴,大小姐才再次出门赴宴。”

“这宴会夫人也带着二小姐去了,只是夫人和二小姐没跟大小姐一道回来,而且夫人回来时脸色难看得很。至于大小姐是什么时候回府的,奴才也不清楚。”

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

直觉告诉云砚洲,这场宴会上一定发生过什么。

霍骁,想来也该在场。

他不会去问母亲与云汐玥。

她们心中本就存着对云绮的成见或仇怨,特别是他母亲,提及云绮时根本做不到客观讲述,只会是对她不利的片面之词。

是以他抬眸吩咐:“替我备一份柬帖,送往安远伯爵府,邀约苏公子一叙,地点定在枕月楼。”

苏公子,即安远伯长子苏砚之。

安远伯的胞弟正是昭华公主的驸马,论辈分,苏砚之算是公主的内侄。有这层亲眷渊源,公主府的满月宴,他必然会亲自赴宴。

傍晚,湖心小筑,枕月楼。

镜湖湖心的楼宇三面临水,傍晚的风卷走了白日的余温,携着湖面清冽的水汽掠过檐角。

今日暮色澄明。

粼粼波光漫过水面,将橙红晚霞与归鸟的剪影揉得细碎,映得雅间窗纸都泛着温润的光晕。

雅间内陈设极简,临窗设着一张嵌云纹的花梨木茶桌,云砚洲与苏砚之相对而坐。

桌案上置着一套冰裂纹汝窑茶具,红泥小炉煨着山泉水,咕嘟声轻细如絮,水汽顺着壶嘴袅袅升起,混着白毫银针的清冽茶香漫满室内。

云砚洲执壶注茶,茶汤澄澈如琥珀,循着杯壁缓缓冲注,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苏砚之望着那道细流稳稳落杯,神色难掩意外。

他与云砚洲同为世家嫡长子,年纪相近,年少时在宗亲宴上便有交情,可这般单独被邀至枕月楼对坐品茗,还是头一遭。

在京中所有人眼里,云砚洲向来是天之骄子,神色温润,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可苏砚之每次与他相对,总觉那份温和里裹着层无形的疏离。

他有时也会暗笑自己多心,许是云砚洲太过出色,那份从气韵里透出来的矜贵与通透,本就会让周遭人不自觉屏息敛神,不敢轻慢。

见云砚洲将茶盏推至自己面前,苏砚之忙敛了思绪,谢茶后仍带着几分探询:“云兄今日忽然邀我见面,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不知可是有什么事?”

云砚洲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壶轻搁在壶承上,面上温润未减:“不瞒苏兄,今日相邀,确是有一事相求。”

相求二字出口,苏砚之着实愣了愣,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倒不是他轻视自己,实在是云砚洲能力卓绝,侯府势力稳固,京中能让他开口说“相求”的事,实在少见。

但他面上未露轻慢,放下茶盏时语气恳切:“咱们相识多年,何须说求?若真有我能出力的地方,云兄尽管开口。”

云砚洲颔首,缓缓开口:“前些日子云某因公差一直在临城,未在京中。听闻前日晚昭华公主府举办满月宴,苏兄应该有到场。”

“舍妹也前去公主府赴宴了。我想向苏兄打听,舍妹在那场宴会上,可有发生过什么?”

第358章 这么多人,为她倾心

这话完全出乎苏砚之的意料。

他没想到,云砚洲特意邀他喝茶,还言明有事“相求”,到头来竟只是打听他妹妹前日晚公主府宴会上的境况。

苏砚之神色微顿,正色问道:“不知云兄说的妹妹,是哪个妹妹?”

他清楚知晓,如今永安侯府有两位千金,一真一假,他拿不准云砚洲所指是谁。

云砚洲抬眸时,眼尾的弧度平缓无波,语气淡得像湖面未起的风:“我说的是云绮。”

“哦,是云大小姐。”苏砚之一脸恍然,眉心却未完全舒展。

说实话,前日的满月宴上,若论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当属这位云大小姐。

只是,云砚洲身为云绮的兄长,反倒来向他打听妹妹的事,这让苏砚之心里难免犯嘀咕,一时拿不准哪些细节适宜提及,哪些话需得避讳。

毕竟那日云绮自露面起,所发生的事便桩桩件件出人意料。

苏砚之斟酌片刻,语气审慎地试探:“我先问一句,云兄应当知晓,除了霍将军,云大小姐与镇国公府谢世子、裴相、四皇子,还有前不久刚回宫的七皇子的关系吧?”

这话出口的刹那,云砚洲执起茶盏的动作顿住。

除了那位霍将军,云绮和镇国公府谢世子、裴相、四皇子、以及前不久刚回宫的那位七皇子的关系——

是什么意思?

这里面每个人他都认识。

但苏砚之此刻提到他们,是什么意思。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茶盏外壁仿佛都被男人掌心的凉意焐得发涩。

云砚洲缓缓抬眼。

“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温和,甚至比先前更缓了几分,“有什么,苏兄尽管说便是。”

见他神色无异,苏砚之悄悄松了口气,语气依旧保持着分寸:“那我便放心说了。”

“说起来,我也是没想到,云大小姐魅力这般大,能一下子让这么多位高权重的人为她倾心。”

这么多位高权重的人。

为,她,倾,心。

云砚洲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苏砚之。

苏砚之便道:“先前我和其他人一样,也只知道霍将军是云大小姐的前任夫君,裴相是云大小姐两年前轰轰烈烈追求过的人,谢世子则与她自幼青梅竹马,是对欢喜冤家。”

“但先前众人也都以为,霍将军休弃了云大小姐,裴相曾一度当众拒绝过她,谢世子更是在两年前摆出与她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却没想到,云大小姐的公主府宴帖是谢世子替她求来的,那日两人是同乘一辆马车而来,姿态尽是青梅竹马的亲昵,两人穿得还极为相衬。”

“入厅之后,昭华公主原本给云大小姐安排了角落里的坐席,其他几位的席位都在前面。”

“结果霍将军、裴相、谢世子竟都跟着她坐去了角落,更出人意料的是,四皇子也一并过去了。”

“四个人将她围在中间,整场宴会,他们的目光和焦点就没离开过云大小姐,一个个都像是对她用情至深的模样。”

话音落下,室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湖面的轻响。

云砚洲身形依旧纹丝不动,周身却悄然漫开一层冷寂的气场,像寒潭漫出的水汽,带着阴湿的压迫感。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瞳仁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将所有情绪都藏在深处。

他的目光落在苏砚之脸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是吗。”

“可不,”苏砚之丝毫未察室内悄然凝滞的气场,顺着话头继续说道,“再说起云大小姐自己,没想到云大小姐不只是丹青,在书法上也有那般天赋造诣,想必也有云兄这个兄长教导的功劳,先前却从未听云兄提过。”

云砚洲看向他:“丹青,和书法?”

“正是,”苏砚之越说越有兴致,语气里难掩赞叹,“那日荣贵妃寿宴,云大小姐一幅《金翎瑞鹿图》惊艳了整个大殿。据侯夫人说,她不过只学了三个月丹青而已。”

“到了满月宴上,昭华公主请宾客为小郡主写福字,欲凑齐百福图。云大小姐写下的那幅福字,笔力遒劲又不失大气,结构匀称兼带灵动,一眼望去便令人叹为观止。”

“但更让人意外的还在后头。昭华公主起初不信那字是她亲笔所书,便当场让人取来纸笔,云大小姐却云淡风轻,直接当众一气写下福字的八种字体。”

“楷书端庄规整,行书行云流水,草书恣意洒脱,隶书古朴厚重,余下几种亦是各有韵味。”

“每一个字都浓处见骨,淡处显韵,精妙绝伦到了极致。便是浸淫书法数十载的大家,也未必能将这么多字体掌握得如此炉火纯青。”

“所以在场众人无不惊叹,都说云大小姐这些年在京中故作大字不识的模样,竟是藏了这般深厚的笔墨功底。这般天赋异禀,还如此低调内敛,实在令人敬佩。”

云砚洲的确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这么多年,她每次提笔写字,笔画歪斜如孩童涂鸦,墨迹晕染得不成章法,连最基础的间架结构都无从谈起的样子,是装的。

不通丹青是假,不会写字是假。

那么从前,她捧着《论语》连读几句简单的章节都磕磕绊绊,背了好几日仍记不全只言片语,那副懵懂迟钝的样子,也会是在他面前装出来的吗。

连他这个兄长都被蒙在鼓里,瞒得密不透风。

从前的一幕幕画面,此刻尽数在脑海中翻涌交织。

原来所谓的尽在掌控,其实从未在他掌控中。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妹妹。

甚至她真实的模样、惊世的才华,还要从旁人的口中听闻。

云砚洲缓缓闭上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掩去了瞳仁里翻涌的阴鸷与失控。周身的气场愈发冷寂,像寒潭凝冰。

苏砚之见他忽然闭目不语,神色沉凝得有些吓人,不由得停下话头,试探着问道:“云兄,你怎么了?可是我说得有哪里不妥?”

良久,云砚洲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褪去了先前的平静,深不见底的瞳仁里,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低沉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平静:“还有吗。”

第359章 过去抱你,还是自己坐上来?

“有倒是有,”苏砚之斟酌着开口,“后来宴会上展示贺礼,为小郡主找出福缘之人时,忽然出了毒蛇的意外。”

“那毒蛇是从云大小姐的贺礼中爬出来的,一下子让宴会乱了套,宾客们吓得四散奔逃,小郡主也被吓得啼哭不止。”

“好在有霍将军在,及时斩杀毒蛇。昭华公主本想追究云大小姐的过错,可谢世子、霍将军、裴相,还有那位四皇子,竟全都当众站出来护着她。”

“不过最令人意外的,还是那位几乎从未在人前露面过的七皇子,竟也突然现身宴会。”

“那位七皇子说,那贺礼是他为云大小姐准备的,当众坦然表明,他是云大小姐的爱慕者,更是不顾昭华公主脸色,要直接带云大小姐走。”

“可云大小姐刚要动身,竟又被裴相拉住了,裴相更是当着众人的面,恳求云大小姐跟他走。不过,云大小姐最后还是选择了七皇子……”

回想起那日的场面,堪称惊世骇俗又紧张刺激,让人想忘都难。

苏砚之讲得滔滔不绝,铺陈细节,连当时几人的神色、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只让人如身临其境,仿佛亲眼瞧见了那场暗潮汹涌又暧昧拉扯的场面。

……

云砚洲目送苏砚之的马车驶离枕月楼,直至身影消失在湖岸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庆丰在一旁早已大气都不敢喘。

大少爷此刻的气场实在太过骇人。

他就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不发一语,却压得人几乎窒息。

湖面的风掠过,都似被这冷寂的气场冻住,连湖面的波纹都显得凝滞。

直到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湖面,云砚洲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府。”

云绮今日当真与柳若芙、颜夕玩了足一整天。

上午出门,直到夜色渐浓,约莫亥时初刻才回府。

府里的廊灯早已亮起,昏黄的光晕顺着飞檐漫下来,将路面映出檐角的倒影,偌大侯府也没了白日的喧闹。

逐云阁的厨子也是祈灼一手安排的,口味合宜得很,便是云绮这般挑嘴的人,中午都吃了整整一碗饭。

李管事说十月初八是个宜开市的好日子,云绮便将逐云阁开业定在了这日。她隐约觉得这日子有些耳熟,却也懒得多想。

先前那次听戏没听成,晚上,她又与柳若芙和颜夕一同去玉声楼补了回来。

玩了一天,逛街逛得腿都酸了。

待到回竹影轩后,云绮整个人姿态懒散,说话都透着几分倦意。

一回竹影轩,她便吩咐穗禾去烧热水、备沐浴的东西,自己则推门进了屋。

屋内一片漆黑,今日一天屋里都没人,也未曾点烛,只有窗缝漏进一丝极淡的夜色,朦胧得看不清陈设。

云绮记得桌边烛台旁常放着火折子。摸索着走到桌前,触到烛台旁的火折子,咔哒一声吹亮,引燃了烛芯。

微弱的烛火骤然亮起,昏黄的光线抖了抖,慢悠悠地漫开。

就在光影铺展的瞬间,她却猝然撞进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眸——

不远处的圈椅上,竟端坐着一道身影,正对着房门,自始至终看着她推门、摸索、燃烛的全过程。

那是云砚洲。

他身着锦袍,肩背挺得规整,坐姿端方得如同世家典范,一如既往的疏隽自持。

可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阴湿气息,像梅雨季久闭的厢房,潮润得能浸进骨头里,带着种挥之不去的滞重感。

烛火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线条利落却无半分暖意,鼻梁高挺周正,愈发衬得眉眼沉敛如渊。

长睫纤密修长,垂落时弧度平缓,在眼下投出一道冷寂的暗影,恰好遮去瞳仁里翻涌的暗澜,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云绮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却也是因这夜色里突然撞进眼帘的身影眉梢一跳,莫名觉得空气都黏腻了几分。

不过她只一瞬便敛去了眼底的错愕。

脸上随即扬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声音软乎乎的,还裹着几分见到久别兄长的雀跃:“……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说着,她微微嘟起嘴,带了点娇憨的抱怨:“还有,大哥怎么坐在屋子里也不点蜡烛,吓到我了。”

她站在烛火旁,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脸上带着几分玩累后的倦怠,那点抱怨也像是撒娇。

眼神清澈透亮,像盛满了碎星,懵懂又无辜,瞧着依旧是那个乖巧软嫩、让人忍不住想护在掌心的模样。

在云砚洲眼里,此刻站在不远处的少女眉眼弯弯,神态天真,连说话时微微垂眸、无意识蹭了蹭酸胀脚踝的小动作都透着娇憨。

那般纯粹无害,足以让任何人卸下防备。

他分明记得她素日里“拙劣”的笔墨、磕绊的背书声,可眼前这张脸,偏偏写满了不谙世事的澄澈,温顺得让人心软。

若是此番回来,他未曾知晓避子药的事,未曾从旁人口中听闻宴会上的种种纠葛,此刻见了她这副模样,早已心软。

他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想将她抱在怀里,护她周全,容她肆意妄为。

可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小纨,从来不是个真正的乖孩子。

她只是个不乖,却极会装乖,又很贪玩的孩子。

但他不会生她的气。

她是他的妹妹啊。

哥哥怎么会生妹妹的气。

他只是觉得,他发现得太迟了。若早知道他的妹妹其实这般天资聪颖、胆大肆意,他也不必装了。

不必刻意戴上温和端方的假面,不必收敛自己内里阴暗的一面。

毕竟,他一直怕自己若有一日展露自己真实的欲望,会吓到她,会让她对他这个兄长心生畏惧。

但他此刻觉得,他的小纨这样聪明,会适应得很好的。

“这么晚才回来,今天玩得开心吗。”

云砚洲依旧端坐在圈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语气也淡得像浸了凉水的绸缎,听不出半分喜怒。

昏黄烛火晃了晃,光影在他周身明明灭灭,他没动,只是缓缓开口:“要大哥过去抱你,还是小纨自己坐上来?”

第360章 十五个安寝吻

太阴了。

云绮一直都知道她大哥挺阴的。

但时隔半个月没见,忽然毫无预兆地归来,身上那股子阴鸷感怎么比以前更重了,像浸了雨的湿冷苔藓,悄无声息地透着凉。

这话入耳,连云绮都冷不丁精神了几分。

不过她在云砚洲面前,向来是天真懵懂、不谙世事的模样,自然不必深想其中意味。

也不必等他招呼,她步伐轻快地像极了只剩雀跃,几步便到了圈椅前,半分生疏也无。

少女身形纤细,熟练地侧坐着蜷进了兄长怀里。臀瓣轻轻搭在他膝头,只占了小半片地方,自然地往他胸膛贴了贴。

姿态稳妥又软绵,不重也不晃。藕节似的胳膊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带着点无意识的轻痒,有意无意地蹭过他衣领的料子。

她仰头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娇软弧度。脸颊莹润细腻,凑得极近,呼吸都快拂到云砚洲脸上。

声音又软又天真烂漫,满是习惯性的、不加掩饰的娇憨和依赖:“大哥,你这么久不在家,小纨好想你。”

“真的吗。”云砚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宽大的手掌缓缓抬起来,带着微凉的温度抚上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

只是,那掌心贴着衣料,慢慢往下摩挲,每一寸移动都带着种黏腻的湿冷感,像蛇类蜿蜒爬行。

悄无声息地掠过脊背、腰线,最后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不轻不重地扣着,带着隐秘的掌控感。

“我倒是觉得,”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丝丝的,“我不在家,小纨似乎玩得很开心。我再不回来,恐怕小纨连我都要忘了。”

云绮还没细想这话里的意思,扣在她腰上和腿上的手掌已经忽地用力。

她只觉一股力道将自己整个提起,下一秒,身体便被调转了方向,落在云砚洲大腿上——竟直接将她换成了面对着坐的姿势。

这样的姿势,相贴得更为紧密。

她的膝弯抵着圈椅边缘,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胸口相贴的地方,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缓无波的心跳。却霎时间,呼吸缠绕。

男人身上淡冽又带着湿冷的气息将她牢牢裹住,下颌几乎要抵在她的额头,每一次换气都能尝到彼此气息里的味道。

两人亲密得没有半分缝隙,连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被这紧密的相贴烘得发烫。却没有半分违和,倒像是,本该如此。

云砚洲微凉的手臂顺势抬起,从她腰后环绕过来,双臂圈住她的脊背,将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掌心贴在她后背的布料上,带着某种湿冷却又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她莹润的脸颊上,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情绪,却带着莫名的压迫感:“小纨真的有想我吗。”

被这样全然圈裹,气氛里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拉扯。云绮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声音仍旧软绵绵:“当然有。”

云砚洲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映着她懵懂笃定的模样。

他抬手,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她颊边的发丝,一点点将散乱的碎发拢到她耳后。划过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裹着化不开的阴湿感,像覆了冰的棉絮,冰凌凌压在人心头:“既然想大哥,小纨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

云绮眨了眨眼,眼底盛满故作不解的懵懂,歪着头看向他,语气带着点无辜:“…什么表示?”

“十五个晚上,”云砚洲像是早就已经想好了他要的,淡淡吐出一句,“我有十五个晚上没有在家。”

这话突兀得很,听着没头没尾。

云绮却瞬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十五个晚上没在家,所以他们之间,欠了十五个安寝吻。

云绮其实有那么一丝意外。这是出了一趟差回来,想明白了,不打算装了?

才说没两句话,上来就讨要十五个吻。

还好只是象征性的安寝吻,若真是实打实的接吻,她嘴皮子怕是都要亲秃噜皮了。

她微微蹙起细眉,眉头轻轻皱着,带着点孩子气的埋怨嘟囔道:“大哥不会是想要我补十五个安寝吻吧?之前的十五个晚上都已经过去了,哪有人这还要翻旧账补上的道理。”

云砚洲神色未变,漆黑的眸子依旧深不见底,圈着她脊背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语气平淡却透着幽深:“小纨不是乖孩子吗。乖孩子,会满足兄长的所有愿望的。”

这是在给她戴高帽子。

依赖兄长的乖孩子,的确没有拒绝的道理。

云绮抬起脸,迎上昏暗光线下云砚洲的眉眼。

她眼前的人,本就是天之骄子,容貌、才学、家世、能力无一不无可挑剔。但最吸引她的,还是此外裹挟在这层身份的微妙张力。

若只是纯粹的家人感情,云砚洲无疑会是最值得敬重和信赖的兄长。

可从她穿来的那一刻起,两人本就心知肚明,他们并无半分血缘牵绊。

感情的变质总是悄无声息。没人说得清是从哪一刻开始,两人都沉沦于这种不挑明的暧昧拉扯里。

互为猎物,亦互为猎手。

即便此刻男人好像是不打算装了,言语间的试探越发直白,只要那层窗户纸没被他亲手捅破,她就依旧能表现得天真无邪、对他依赖。

享受当下这种拉扯的,不止是她,也不止是他,他们一样,并且为之上瘾。

云绮索性抬手捧住云砚洲的脸,轻轻蹭过他分明的下颌线,稍稍用力将他的头往下拉了几分。

她眼神软得像浸了水,一边喃喃着“想哥哥”,一边将柔软的唇轻轻覆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声音飘忽:“第一个安寝吻。”

唇瓣缓缓下移,落在他英挺的眉峰上,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她细声数着:“第二个安寝吻。”

再往下,是他轻阖的眼皮,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吻轻得像羽毛拂过:“第三个安寝吻。”

而后是高挺的鼻梁,从鼻尖到鼻梁中段,吻得缓慢又认真:“第四个安寝吻。”

唇瓣停在他鼻下,再往下一寸,便是他的唇。

云绮忽然顿住了动作。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呼吸骤然交缠,温热的气息洒落在彼此脸上,渐渐变得粗重急促,带着难以言喻的灼热。

云砚洲缓缓抚上她的脸颊,带着惯有的湿冷,却格外轻柔地摩挲着她的颧骨,漆黑的眸子在阴影里直直地盯着她,声音比往常更低哑几分:“为什么停下来?”

第361章 别的男人可以,唯独他不可以

为什么停下来?

自然是因为,他们间的安寝吻,吻额头、吻眉峰、吻眼皮都可以,唯独唇瓣不行。

那是只有恋人才能触碰、索取、沉沦情欲的地方。带着独属于彼此的私密与滚烫,对他们而言,是不可逾越的禁忌。

男人一贯深谙如何不动声色引诱她,但她不会轻易就上当的。

云绮其实也没有想好,她打算如何处理与云砚洲的关系。

她享受这份带着禁忌感的暧昧拉扯,云砚洲在各种程度上也都符合她的眼光喜好。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男人,都足够有魅力。

可他和云烬尘终究不同。

早在云烬尘坐拥万贯家财之前,她就已经全然占据了他的心。他的身体、他的执念、他的所有偏爱,都早已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她。

不管云烬尘内心藏着多少阴暗偏执,在她面前,永远是全然驯服的姿态——爱她入骨,听她号令,予取予求,从无半分违逆。

但云砚洲不一样。

他看着温润,骨子里却凉薄。习惯掌控全局,更藏着不动声色却极强的占有欲。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容忍她身边有其他男人的存在。

所以这段关系最终会走向何方,她也不清楚。

但她心里很清楚,若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彻底挑明这份变质的情愫,主动的人只能是云砚洲,绝不可能是她。

一旦变成男女之情,那就和别的感情无异。谁先主动挑明,谁先暴露渴求,谁先交出软肋,谁就已经落了下风。

对方落了下风,那拥有主导权的人就是她。

她从来只当感情里的主导者。

听到问话,云绮微微抿了抿唇,有些不情不愿的回答,像是在埋怨他明知故问:“明明知道的,不能再往下了。”

“为什么不能?”云砚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因为是他,所以不行,她不能吻他的唇。

别的男人可以,唯独他不可以,是吗。

光是他查到的,她就和别的男人有过至少四场情事。

起初他以为,只有一个霍骁。

可现在他才知晓,何止是霍骁。加上那位裴相,那位镇国公府世子,那位四皇子、那位七皇子——谁都有可能占据其中一场,谁都可能曾让她心甘情愿地沉沦。

如今低头看着怀里娇软的人,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在别人怀里辗转承欢的模样,浮现出她如何主动吻上那些男人的唇,如何交付自己的柔软与滚烫。

云砚洲的眼神逐渐而缓慢地沉下去,漆黑的眸底占有欲翻涌,几乎要将人吞噬。

云绮没说话,只不自觉撇了撇嘴,带着点小脾气似的,索性连剩下的安寝吻也不肯给了。

她微微用力,想从他怀里退开,才拉开几分距离,缠绕的暧昧气息刚散了些许,腰后便骤然传来一股力道,将她直接拽回了怀里。

云砚洲胸腔不见起伏,只呼吸比先前粗重了些。他抬手,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牢牢握住少女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他的眸色沉沉,晦暗不明,像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将她的身影牢牢裹住。

他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难辨的情绪,而后,薄唇缓缓垂下,一寸寸凑近。

温热的气息拂在她唇上,带着他独有的淡冽冷香,距离近得几乎要相触。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吱呀一声,房门被猝不及防推开。

穗禾端着两个铜盆快步进来,扬声语气轻快道:“小姐,沐浴的水奴婢已经烧好啦,还有……”

话没说完,她冷不丁抬眼撞见屋内的景象,端着铜盆的手猛地一顿。

穗禾双目瞬间瞪大,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震惊道:“大大大,大少爷,您您您,和小姐……”

小姐一回院子,就让她去烧水准备沐浴的东西了。若不是此刻眼前的景象太过真切,穗禾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竟然看见,自家小姐正面对着坐在大少爷的腿上,纤细的身子被大少爷牢牢禁锢在怀里。

大少爷一只手臂紧紧圈着小姐的腰,将身体贴得极近,另一只手则握着小姐的下巴,手还抵在她的唇瓣。

大少爷低头,眉眼沉沉地覆着,小姐则仰着头,两人的唇瓣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在一起。这姿态已经完全超出应有的限度。

大少爷不是在临城出差吗?是什么时候回府的?而且,大少爷怎么会在小姐的闺房里?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大少爷这架势,分明是要和小姐接吻啊!

她是知道三少爷和小姐……,可大少爷……原来大少爷也……?

完了完了,那她岂不是生生打搅了大少爷和小姐的亲密?

一时间,穗禾端着铜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时间倒回到她进门之前。

被突然进门的穗禾打断,云绮抬眼看向门口手足无措的她。

又转回头,手上还攥着云砚洲的衣襟,软着声音道:“是我先前让穗禾去烧水,本来打算沐浴的。”

穗禾深吸一口气,抓紧手里的铜盆:“那个,大小姐,既然大少爷在,奴婢还是晚些再过来伺候您沐浴吧!”

说着,穗禾脚下抹油似的就要转身溜走。

可才刚挪了半步,背后便传来云砚洲的声音。

“不必。”云砚洲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眉眼依旧深不见底,连声音都听不出半分起伏,只像浸了湿雾般缓慢漫来,“我在这里,你也可以服侍大小姐沐浴。”

第362章 你可以下去了

穗禾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要沐浴,大少爷竟说,即便他在此处,她也照样能服侍?

大少爷的意思难道是,在小姐沐浴时,他要全程留在这屋子里等着??

穗禾只觉大脑再度受到冲击,一颗小心脏怦怦直跳,不敢深想。

别说穗禾了,连云绮脸上都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她自然清楚大哥对她的心思,也察觉男人出差归来后,那份占有欲愈发不加掩饰。

可她沐浴的时候要留在她房里,这是不是也太明目张胆了?

云砚洲却身姿未动,稳如磐石。

他当然清楚,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能让兄长在妹妹沐浴时逗留于房内。

若想找借口,他可以找出冠冕堂皇的说辞。但他没打算找什么理由。

是以他半句解释也无,语气平淡得不容置喙,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甚至是理应如此的事。

直到他怀中的人缓缓坐起身,眉宇间凝着几分意外与困惑,朝他看来。

云砚洲垂眸看她,眼波未动,语调依旧淡然:“账还没有还完。”

账?

云绮心头一动——是那十五个安寝吻,方才她分明只亲了四个。

大哥果然是半分亏都不会吃的。他要她,一分不少地还完。

穗禾听得一头雾水,压根不懂这“账”是什么玄机。

她张着嘴,先是呆呆望向面色沉静的大少爷,又飞快瞥了眼神色淡然的小姐。

大少爷是侯府的一家之主,小姐是她的主子,此刻这情形,她不知是否该遵大少爷的吩咐。

云绮却像是主动妥协,对穗禾道:“那就这样,去准备沐浴的东西。”

穗禾这才如蒙大赦,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忙应声:“是!”

果然,在小姐这儿,再惊世骇俗的事,也都是洒洒水的小事。

整个暖阁,一道月白色软纱屏风隔出静谧内间,用作沐浴隔断。

纱面轻垂,薄如蝉翼的料子通透却不直白,恰好能模糊内外视线。既保了私密,又留着几分若隐若现的朦胧。

穗禾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先将整个屋子四角的炭炉添足了银丝炭,炭火燃起,烘得整个暖阁渐渐漫起融融暖意。

接着她捧着两个暖炉快步走入内间,搁在浴桶两侧的矮几上,又往地面铺了层厚实的羊毛毡垫,以防小姐沐浴时滑倒。

不多时,内间的温度便升了上来,驱散了初冬夜晚的寒凉。待内间暖透,便将先前烧好的热水注入梨花木浴桶中。

热水注入时发出哗哗的清响,蒸腾起的白雾很快氤氲了内间。热水倒至七分满时,又舀了些井水掺至温度正合适。

最后,她从妆奁旁取过一个白玉小瓶,将里面小姐沐浴时惯用的晒干玫瑰花瓣与少量薰衣草干花撒入水中。

粉白与淡紫的花瓣浮在澄澈的水面,暗香浮动,与暖阁的炭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一股清雅又缠绵的香气。

待一切收拾妥当,穗禾便道:“小姐,都准备好了。”云绮应了一声,缓步走入内间。

暖雾裹挟着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她不自觉松了松肩,眉眼间便染上了几分慵懒。

目光不经意间抬向那道月白色软纱屏风。

薄如蝉翼的纱面被暖雾浸润,疏淡的兰草纹样在光影中若隐若现。透过这层缥缈的阻隔,她能隐约望见外间圈椅上静坐的身影。

坐姿依旧疏淡,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幽深的气场。即便只是模糊的轮廓,也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占据着外间的一方天地。

她心头微动。这层软纱既能让她看见外间的大哥,自然也能让他望见屏风内的自己。

同样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却偏生因着这份模糊,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眸光流转间,她勾起外衫的系带,轻轻一扯,月白色的衣料便顺着肩头滑落,堆落在脚边的羊毛毡上。露出的肩颈线条纤细精致,锁骨浅浅凹陷。

屏风外的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光透过薄纱映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柔和又玲珑的轮廓。肌肤在暖光与雾气的氤氲下,透着一层如玉的莹润。

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毡上,足踝小巧玲珑。少女的身形纤细窈窕,腰肢不盈一握,裙摆滑落的瞬间,曲线起伏如月下流泉,柔美中透着不自知的勾人。

她缓缓抬步,走向那盛满温水的梨花木浴桶,水声轻响,带着花瓣清香的温水漫过脚踝、小腿,最终漫至腰际,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而外间的身影,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动作,又像是早已将屏风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穗禾先是舀起花瓣温水,浇在小姐肩背。又将手覆在小姐肩头,力道适中地揉捏推拿,帮她舒缓乏累。

待按摩片刻,她取过桃木梳,轻解云绮发间玉簪,松开挽起的发髻。昨日小姐刚洗过秀发,今日只需打理清洗发尾。

乌黑长发如瀑散落,大半浸在温水中,余下的发尾浮于水面,沾着几片花瓣,水光映得发丝愈发柔顺亮泽。

外间静谧得落针可闻,唯有银丝炭偶尔发出细微噼啪声。内间也只剩漾动的水声、木梳梳发的簌簌声,清寂得格外分明。

云绮靠在浴桶边缘,眼帘微阖,仿佛全然忘了外间有人。温水裹身,花香萦绕,肩头的舒适按摩让她浑身透着慵懒惬意。

可小姐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穗禾的心却悬得老高——她可是忽略不了,大少爷还在外间坐着啊!

那软纱屏风本就朦胧,小姐浸在水中的身影,甚至是她偶尔溢出的轻浅呼吸,大少爷分明全程都能隐约望见、清晰听见。

待水温渐凉,云绮才缓缓起身。

穗禾连忙上前,用浴巾替她擦拭,继而为小姐换上肚兜与亵裤,又披上一件藕荷色软缎寝衣。

寝衣的料子轻软如云。湿发经绒布按压至半干,乌黑发丝如墨玉垂落肩背,几缕贴在颈侧,裹着淡淡水汽与花香。

穗禾正准备俯身,为小姐系上寝衣腰间的束带,外间忽然传来一道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的声线,吩咐她:“你可以下去了。”

第363章 张开唇瓣,咬了上去

穗禾不由得一愣。

小姐的寝衣还没穿妥帖,腰间束带还松松散散垂着,大少爷怎么突然叫她下去?

下一秒,她猛地反应过来,脸颊唰地臊红一片,连耳根都热得发烫。

大少爷这意思……难道是要亲自进来,给小姐系上束带?

心里惊涛骇浪,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多问。见云绮没有反驳,穗禾连忙躬身应道:“是,大少爷。”

她手脚麻利地匆匆收起内间的浴具,不敢有片刻耽搁,退到外间时还极有眼力见地带上了房门,将一室暧昧与安静尽数留在屋内。

屋内瞬间陷入沉寂。

云绮站在原地未动,目光透过薄纱屏风,望见外间那道静坐了许久的身影终于缓缓起身。

云砚洲却没有径直朝屏风走来,而是将外间燃着的烛火逐一熄灭,只留下桌边一盏,光线淡得如同月色,将他本就颀长的影子拉得愈发幽长。

云绮眉梢微扬,轻声唤道:“大哥?”

云砚洲没有应声,也无半分解释。

绕开屏风,一步步走入内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深邃得似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此刻刚沐浴完的少女,经冰肌玉骨膏保养的肌肤被温水浸得愈发莹润,透着一层浅浅的粉晕,细腻得不见半分毛孔。

眉梢眼角凝着未散的水汽,眼眸水润清亮,顾盼间藏着几分不自知的媚态。

肩颈线条柔美,藕荷色软缎寝衣松垮地穿在身上,领口微微滑落,隐约露着白皙的肌肤。

腰间束带垂落未系,软缎料子贴合着玲珑曲线,隐约能窥见不盈一握的腰肢,每一处起伏都裹着朦胧水汽与慵懒风情。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毡垫上,足尖泛着淡淡的粉,整个人裹着浅淡的花香,美得真切又勾人。

她这样勾人,那些男人怎么会不为她沉沦。

云砚洲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抬手便将内间余下的两盏烛火尽数熄灭。

内间瞬间陷入一片浓墨般的昏暗。

整个屋子只剩外间那盏孤灯的微光,隔着薄纱屏风漫进来,将彼此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朦胧,也让空气中的暧昧气息愈发浓稠。

云绮似不知道男人要做什么,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嗔意:“我的寝衣还没穿好,大哥怎么就叫穗禾出去了?”

话音刚落,颀长的身影便缓缓贴近。

一步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最终停在她身前,高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彻底笼罩。

身高的差异在此刻格外鲜明,她必须微微仰头,才能勉强望见男人模糊的下颌线。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交织缠绕。他的气息幽沉,她的呼吸则带着刚沐浴后的清甜花香,柔软又温热,撞在他的衣襟上。

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与空气中的暧昧缠在一起,愈发浓烈。

云砚洲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在黑暗中凝望着她,声音低沉得如同浸了寒夜的墨,淡得听不出情绪:“兄长本就应该给妹妹穿衣服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小纨的寝衣,也该由哥哥帮着穿。”

云砚洲并没有给人反驳的机会。

他缓缓抬手,掠过她的腰侧,拾起垂落的束带。

手臂顺势环过她的腰身,束带在他掌心缓缓收紧,绕过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拉向背后。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软缎相互渗透,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

隔着那层纤薄的料子,云绮能清晰感受到男人掌心的温度,以及手臂肌肉紧绷时流畅的弧度。那是属于成年男性的力量感,沉稳而强势。

系带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隐秘的掌控感。每收紧一分,两人的距离便更近一分,他身上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逐渐笼入他的领地,无处可逃。

黑暗总是放纵欲望的温床,是模糊界限的天然屏障。它让人褪去所有伪装,卸下所有防备,只展露最原始直白的渴求。

因为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色,身份的桎梏也暂时被消融,只剩下纯粹的男女之分——是强势与柔软的碰撞,是灼热与微凉的交融。

男人高大的身形与少女纤细的身段、柔软莹润的肌肤、清甜缠绵的花香,在昏暗中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种想要贴近彼此的欲望,顺着交缠的呼吸蔓延,让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肤相触,都像是带着钩子。

云砚洲为她在腰后系上一个结,束带系好的那一刻,他却没有收回手,反而直接环住了她的腰。

掌心紧贴着软缎下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带着滚烫的温度扣紧,仿佛在贪恋这短暂的、独属于两人的私密时刻。

这个姿势早已不是什么帮着系束带,分明是带着占有欲的拥抱,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云绮微微后仰,拉开几分距离,抬手环住兄长的脖颈。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浓浓的依赖与纵容,轻轻唤他:“哥哥……”

然而就在这时,云砚洲的手忽然动了。

他抬手,顺着软缎寝衣的领口边缘,缓缓向下一扯。微凉的指腹随即覆上她靠近肩头的某处,抚上那处他在熄灭烛火前看到的,浅淡的红痕。

“这两日又有蚊子吗。”

“连小纨的这里,都能留下痕迹。”

他的声音低沉,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暗哑。听不出喜怒,却莫名透着一种像潮湿雾霾的阴湿。

云砚洲不知道,他的妹妹今日打算再撒什么样的谎来骗他。不过她这样聪明,应该编得出来,也会编得很快。

裴羡前日留下的那些痕迹,过了两日都消得差不多了,云绮自己都未曾留意肩头是不是还有什么印记。

更没想到,男人不过方才熄灭烛火前一瞥,竟然就看见了。

云绮还在想,她这回要怎么编才能圆过去。

可下一秒,所有思绪都被骤然掐断。

云砚洲的贴近悄无声息,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牢牢抵在身后贴墙的软纱屏风上。屏风微晃,薄纱后的光影跟着摇曳不定,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揉得愈发暧昧又窒息。

他继而低下头,唇毫无预兆地覆上她肩头的那处红痕。她下意识偏头躲闪,他却不让她躲。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不给她挣脱的余地。

唇瓣先是带着灼人的温度,在那处红痕上缓慢摩挲、轻蹭,动作黏腻又缠绵,仿佛在细细描摹。下一秒,却蓦地张开唇瓣,咬了上去。

第364章 只是咬肩膀

当肩头忽地落下不属于自己的唇,薄凉的触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时,身体会先于意识,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细微战栗。

偏偏起初是缱绻的、温柔的。带着温热的呼吸,唇瓣缓慢地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动作黏腻又缠绵,像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勾得人不自觉仰起脖颈,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轻哼,难耐的燥热从触碰点四散开来。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连指尖都泛起微麻。

可下一秒,那温柔便骤然消失——齿尖猝不及防陷入肩头软肉,不算狠厉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欲,钝痛混着肌肤相贴的灼热炸开。

痛感不算尖锐,却足够清晰。像一根细针挑动神经,带着隐秘的侵略性,让人猛地绷紧,下意识攥紧了身前人的衣襟。

而齿尖偶尔划过、碾磨的力道,又顺着血脉牵起一阵酥麻的痒,交织翻涌着将暧昧的情愫点燃。浑身的皮肤都泛起薄红,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两人的喘息越发沉重,温热的气息交缠缭绕,喷在颈侧、肩头。灼得人浑身发软,站立只能借着身前的支撑才不至于倾倒。

背后是晃动的纱质屏风,朦胧光影随着身体的贴近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轮廓晕染得模糊又缠绵。

身前则是男人带着密不透风压迫感的身躯,将人完完全全笼罩住,连空气里都浸着他的气息。逃无可逃,只能沉沦在这份纠缠里。

“哥哥……”

齿尖碾磨肩头的力道愈发沉滞,缠得人浑身发颤。男人却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偶尔松缓些许,转瞬又带着更重的占有欲咬下去,像在雕琢一件专属的珍宝,在那细腻肌理上刻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云绮难耐地挣了挣,领口松垮滑落得更多,喉间的声音终于溢出唇瓣,又软又颤,裹着水汽。

云砚洲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松口,舌尖轻轻舔过齿痕处的肌肤,带着微凉的湿意。

他听不出,她这声呼唤是在求欢,还是在求饶。

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

但这并不重要。

没人比云砚洲更懂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哪怕是生出那些连自己都觉卑劣的禁忌心思,他也能将其压在心底最深处,面上仍旧是端方持重的兄长。

他的自控力近乎变态。他能精确到呼吸间调控情绪,哪怕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

只不过是这一刻,他选择了放任。

舌尖描摹着肩头细腻的肌肤,力道又重了些。看着那片肌肤泛起更深的红,甚至隐隐透出细小的齿痕,完全覆盖了先前浅淡的红痕。

他的喉结无声滚动,呼吸依旧平稳,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暗沉沉的欲望与占有欲,如深渊般望不见底。

……她太不乖了。

坏孩子是该受到一些惩罚的。

不是疾言厉色的斥责,不是板正规矩的管教,而是这样,用这般亲昵到逾矩、私密到灼骨的方式。

让她记住这份疼,记住这份痒,记住是谁让她如此失态。记住此刻的感受,是谁带给她的。

第365章 剩下的,他都能解决

直到感觉到身前的人浑身发软、几乎要倚着他才能站稳,云砚洲才缓缓松开唇瓣。

他直起身,抚过少女肩头那片泛着红潮的细嫩肌肤。齿痕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带着几分刺目的占有意味。

目光垂下,恰好对上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眸。

少女的语气裹着一丝未散的颤意,还带着几分埋怨和委屈:“……哥哥,你咬疼我了。”

听着确实可怜。

他吓到她了吗。

还是,这副样子也是她装出来的。

云砚洲现在心底已经清明如镜。

他的妹妹最懂如何拿捏他的软肋,知道她只要这样微微撇嘴,让眼眶泛起点红,露出这般泫然欲泣的模样,他便会心软,便会纵容。

可她不知道,哪怕他现在已经洞悉她眼底那点刻意的委屈,哪怕明知这委屈掺了假,只要她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他依旧会纵容的。

毕竟,他是她的兄长。

纵容妹妹是兄长的天职,不是吗。

掌心抚过少女汗湿的额发,云砚洲俯身,在她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若即若离的吻,随即直起身。

不等云绮反应,他双臂环住她的腰侧,稍一用力便将人向上托抱。

是全然正面的抱法,像安抚闹脾气的孩童,姿态带着几分纵容,力道却藏着全然包裹的掌控。

他刻意将她托得更高,避开腰腹。仍维持着体面,又让她不得不依赖着他的支撑,浑身的重量都落在他怀里。

今夜做到这般地步,已经够了。

展露再多,再直白,会让她退缩,让她想要逃离。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的宣泄,而是温水煮蛙般的沉沦。

让她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他的触碰、依赖他的掌控,最后心甘情愿地困在他织就的网里,再也离不开。

在他理清楚她和那些男人的牵扯之前,在他查清她那几场情事究竟牵扯着谁、她对那些人到底存着怎样的心思之前,他不会真的越界。

他自然清楚自己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知道他要什么,所以必须先弄明白她的心意。

她年纪小,大约只是贪玩。若是她当真对哪个男人动了真心——

云砚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暗芒,如深潭里的暗涌,转瞬即逝。

无妨。

他会让她放下的。

又有谁会比他们之间的羁绊更深。

只要她的心完完全全属于他,剩下的所有麻烦、所有阻碍,包括世俗的桎梏,他都能一一解决。

云绮本就刚沐浴完,乌发还凝着湿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纤细的颈侧,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

被这样抱着,她赤着的双足悬空,脚踝纤细得能盈盈一握。

云砚洲的手臂稳如磐石,任由怀中人软着身子攀住他的衣襟,一路将她抱至床榻边。

锦缎床幔垂落,外层罩着的软纱轻晃,扫过他手腕时带着丝滑的微凉。他俯身,将她放在铺着软绒褥子的床上。

此刻屋内只剩床边桌案上那盏烛火,焰苗细弱,在昏暗里摇曳出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而缠绵,叠在床幔上,难分彼此。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漏进来,与烛火的暖光交织缠绕,在少女裸露的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晕出几分暧昧的温度。

云砚洲并未起身,而是就着这姿势向前,双手分别撑在她身侧的床榻上,宽大的掌心按在床褥,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身形高大挺拔,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偏又全程动作轻柔。目光幽沉如深潭,在昏暗里牢牢锁住她。

眼底翻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却又被一层深沉的平静裹着,让人分辨不清。

氛围近乎粘稠,每一寸空气都浸着两人交错的气息。

云绮能感觉到云砚洲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前,脸颊因沐浴后的暖意和此刻的近距离接触而泛起潮红。

她以为她的兄长终于按捺不住,今晚会借着这心知肚明试探拉扯的安寝吻,终将撕开那层薄薄的伪装,袒露出底下汹涌的欲望。

然而,预想中的掠夺并未到来。

云砚洲只是低下头,先是鼻梁触碰她颈间。

而后,他顺着她脖颈优美的弧度缓缓上移,最终将唇瓣落在她小巧的耳垂上,用唇瓣一寸寸缓慢地摩挲着。

开口的声音平稳低沉,如古弦轻拨,带着穿透夜色的低蛊,落在她耳中:“剩下的安寝吻,先欠着,以后再还。”

他的指腹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脸颊,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语气却带着几分淡淡不容置喙的掌控。

“……好孩子该睡觉了。”

话音落下,他并未立刻起身,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尾停留片刻,才缓缓补充:“明天午后,大哥带你去个地方。”

但并没有说,要带她去哪里。

——就这么结束了?

直到看着云砚洲的身影离开,云绮顿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她扬声唤道:“穗禾。”

门帘被小心翼翼掀起,穗禾走进来,目光下意识往床榻旁扫了一圈,没看到云砚洲的身影。

不由得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小姐,大少爷走了呀?奴婢还以为大少爷今晚要留下呢。”

云绮脸上倒是没什么明显表情,只是眼底藏着一丝细微的疑惑。

若有所思,对穗禾吩咐道:“明早你去打听一下,大哥今日是什么时候回的府,回府后有没有见什么人。”

“是。”穗禾脆生生应下。

次日。

云砚洲是昨日临近中午回的府,一回来便径直去了竹影轩,随后唤周管家问话,又约了苏砚之在枕月楼见面。待他再回府时,便一直候在竹影轩的暗影里。

今日一早,他便进宫面圣,汇报临城的事务。

去见苏砚之的事情,只有周管家知道。而云砚洲特意叮嘱过,说此事不必让旁人知晓。

所以侯府的其他下人,也只知大少爷昨日回府后,下午出去了一趟,却不知是他去见了谁。

而昨日,萧兰淑恰好带着云汐玥去了城郊的一处寺庙祈福,夜里便宿在了庙里,直到今日一早才返程回府。

她也是回来后,才从下人嘴里听闻,自己的儿子已经从临城回来了。

听到周管家前来禀报,萧兰淑眉梢掠过几分埋怨,语气里带着点嗔怪:“这个洲儿,离家这么久,回来也不知提前递个消息,连我这个当娘的都摸不清他的行踪。”

周管家连忙躬身赔笑,语气恭敬又妥帖:“夫人您是知道的,大少爷向来有主见,行事自有分寸,也不是旁人能随意置喙的。”

萧兰淑摆了摆手,神色沉了沉道:“罢了,待洲儿从宫里回来,你即刻叫他来见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说。”

自己的母亲要见自己,云砚洲还是会见的。

从宫里回到侯府,他便直接去了萧兰淑的院子。

云汐玥也候在一旁,一身藕荷色襦裙衬得她眉眼清秀,只是站姿透着几分拘谨。一见到云砚洲踏入房门,云汐玥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若说大哥未归时,她还凭着几分血缘亲近,对这位温润卓绝的兄长心生向往。可自落水被罚那事过后,那份向往便只剩刻在本能的又畏又敬。

她垂着眼,睫毛紧紧贴着眼睑,连抬头看云砚洲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立在原地,更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动作。

萧兰淑见儿子进来,先是关切地看他这半月在外是否清减。

见他神色平淡无波,才开口说道:“洲儿,还好你回来得及时。你要是今日再不归,娘就要派人快马去临城送信叫你回来了。你没忘记后天是什么日子吧?”

云砚洲语气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颔首应道:“记得。”

听到大哥的回答,一旁的云汐玥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十月初八,也就是后天。这是她近两个月前刚恢复侯府嫡女身份时,爹娘便亲自为她定下的洗尘宴吉日。

娘亲特意找大师算过,这一日日月合璧,五星连珠,是难得的“天地同德” 之日,宜设宴、宜祈福、宜正名,总之干什么都适宜。

最是适合举办洗尘宴这般关乎身份认可的仪式,寓意着往后顺风顺水。

早在上上个月,娘亲便已遣人开始筹备,从宴饮的菜式、席间的乐师,到府中各处的装点,无一不是亲力亲为,务求事事周全。

娘亲不止一次对她说过,这场宴会定会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让全京城的人都见证她才是永安侯府真正的、唯一的嫡女,以弥补她这些年受的磋磨委屈。

云汐玥对此早已满心期待,日夜盼着这一日的到来。

这期待,不止是因为她会在宴会上正式入族谱,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成为名正言顺的侯府嫡女。

更因为这场宴会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是为她一人而设,她会是整场宴会唯一的主角。

届时,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赞誉都会聚焦在她身上,无论如何,云绮都不可能再有机会抢走属于她的风头。

但……这场宴会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就是要将云绮这个与侯府毫无血缘之人的名字,从族谱上彻底除名。

这事看似理所应当,可侯府上下谁都清楚,云绮虽与侯府无半分血脉牵连,大哥却仍将她视作亲妹,甚至现在对她的庇护反倒比从前更甚。那份纵容与维护,全府都看在眼里。

云汐玥满心忐忑,最怕的便是大哥会出言反对。显然,她娘亲也早已想到这一层,今日特意将大哥叫来,就是为了提前敲定此事。

萧兰淑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自己儿子自年少时便外表温和,实则沉冷,更极有主见。但凡他认定的事,即便她这个当娘的或是他爹开口,也动摇不了半分。

是以她斟酌了又斟酌,语气尽量放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洲儿,你该知道,云绮的身世已然揭穿,如今虽还留在府中做名义上的养女,但她与侯府无半点血缘的事,早已传遍京城,人尽皆知。”

“不管怎么说,她在侯府族谱上的名字都定要除去!娘知道你念着这些年的情分,还把她当亲妹妹一般护着,甚至护得过分。但此事关乎侯府血脉传承,容不得半分含糊,不管你怎么不同意,娘都必须……”

萧兰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云砚洲冷不丁打断。他抬眸看来,目光幽深如潭,不见半分波澜,只吐出三个字:“我同意。”

第366章 让她得偿所愿一次,也没什么

“……什么?”

萧兰淑早有备好的长篇大论还未铺展开来。

她原以为儿子定会激烈反对,早已盘算好如何循循善诱,如何晓之以理,逼他点头。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云砚洲说,他同意。

是她儿子说错了,还是她听错了?

一旁的云汐玥也不由得眼睛睁大。

她本以为大哥不会答应,却没料到大哥竟如此干脆,干脆得令人匪夷所思。

云砚洲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说,我同意将云绮从族谱上除名。”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若是从前,哪怕满京城皆知云绮并非侯府血脉,或许他也会压下非议,将她以侯府养女的身份留在族谱上,给她多几分庇护。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份占有欲在心底疯长成林,缠绕着骨血,藏不住,也不想再藏。

他对她的心思已经越过了界限。他要的,也不是与她隔着宗族礼法的距离。

这世上人心叵测,任何一个男人都可能辜负她、伤害她,唯有他不会。

他会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为她遮风挡雨,予她极致的妥帖与安稳,让她成为这世间最无忧、最被偏宠的人。

既然人尽皆知她并非侯府血脉,族谱留下她的名字,也非名正言顺。真正的庇佑,也从不取决于族谱上写了谁的名字,只取决于掌权人。

若是她想,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让她的名字更名正言顺地回到这族谱上。而且,地位更高,永远刻在他的身旁,与他并肩。

云砚洲抬眸,目光掠过萧兰淑错愕的脸庞,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母亲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还有事要处理。”

萧兰淑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能下意识地摇头:“没、没事了。”

看着云砚洲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萧兰淑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的周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周嬷嬷也一脸疑惑,仔细回想了一番,才谨慎地推测道:“府里的下人说,昨夜见大少爷神色深沉,独自一人去了竹影轩,等着外出玩了一整日的大小姐回来。”

“许是大小姐又做了什么惹大少爷生气的事,或是两人昨晚吵了架,大少爷终于寒了心,决定彻底放弃大小姐了?”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萧兰淑心中的不安。

她当即松了口气,心头一快:“那就好!洲儿这总算是迷途知返,没被那个丫头一直迷惑下去!”

午后的日光暖融融的,透过竹影轩院角的老桂树,筛下细碎的金斑。

云绮天冷了便只窝在屋里。今日天朗气清,风也带着几分暖意,她便卸了懒,去院外树下的藤椅上晒太阳。

目光放空,正落在院外不远处的回廊上——几个下人正踩着木梯,往廊柱上悬挂红灯笼,朱红的灯笼在日光下晃悠,衬得周遭都添了几分喜庆。

恰在这时,穗禾从外面回来,见云绮在晒太阳,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小姐,外头风虽暖,也别晒太久,仔细伤了皮肤。”

云绮偏了偏头,目光仍落在那些红灯笼上:“那是在做什么?”

穗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马道:“小姐忘了?后天,也就是十月初八,是二小姐的洗尘宴。”

“夫人对二小姐这洗尘宴重视得很,早一两个月前就命人开始筹备了,采买的物料堆了半间库房,今日午后便开始张贴喜字、悬挂灯笼这些,要把侯府好好布置一番。”

“云汐玥的洗尘宴,是十月初八?”云绮动作微顿。

难怪昨日听李管事提起这个日子时,她觉得耳熟。

云汐玥这洗尘宴筹备了许久,她早抛在了脑后。

而昨日李管事和她说,这十月初八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逐云阁选在这日开业最好,她也随口答应了。

穗禾显然也是才反应过来:“啊,小姐,那咱们逐云阁开业的日子,岂不是和二小姐的洗尘宴撞了?”

她随即又松了口气,说道,“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二小姐的洗尘宴是专为她办的,小姐您本就不必凑这个热闹。”

“到时候旁人都围着二小姐转,倒显得您冷清。咱们正好出府去逐云阁,热热闹闹地办开业,岂不是更自在?”

穗禾说得句句在理,可云绮没说什么,再抬眼时却道:“晚些时候,你去逐云阁一趟,问问李管事这开业的日子还能不能改。”

“啊?”穗禾眼睛睁大,有些不解,“小姐,为什么要改咱们开业的日子?”

若是上一世,云绮什么时候顾及过旁人。那时的她,只管自己恣意享乐,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

而这一世,经历过生死劫数,她的确变了许多。

逐云阁开业,并非非十月初八不可,吉日多得是,大不了再让李管事另择一日便是。

但云汐玥的洗尘宴,却是从近两个月前就定好的。大概从云汐玥恢复身份的那一日起,她就已经满心期待着这一天了。

期盼能借着这场宴席,彻底洗刷掉过往十几年为奴为婢的屈辱印记,摆脱那些被磋磨、被轻贱的阴影,光明正大地站在满京城权贵面前,宣告自己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

云绮自然清楚,云汐玥与她立场相对,也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暗中给她使绊子、害她的事情做过不少。只不过是她见招拆招,从未让她得逞罢了。

但她其实从未把云汐玥当成什么自己的仇敌。

一来,是云汐玥的手段拙劣,那些伎俩在她眼里太过幼稚,根本不值得她费心思去记恨。二来,是她看得通透——皆是从前的因,才有如今的果。

原身曾经对云汐玥的折辱与刁难,不是轻飘飘的几句恶语,而是实打实的折磨伤害。站在云汐玥的立场上,恨她、怨她,甚至恨不得她去死,都再正常不过。

她穿来承接了原身的身份,也承接了这份怨怼。立场相对,也不妨碍她心里觉得,云汐玥也是个可怜人。

云汐玥是话本里的天选女主,受天道眷顾,恢复身份后便一路顺风顺水、光芒万丈。

可在她成为侯府嫡女之前,她曾做了十几年最低贱的丫鬟,在尘埃里苦苦挣扎,被磋磨得没了半分少年意气。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被人随意打骂、肆意践踏的屈辱,话本里不过是一笔带过,可于云汐玥而言,却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痛。

云汐玥的命运,也从未由得她自己做主。从前是被刻意磋磨的棋子,后来是被天道推着走的女主,她看似拥有了一切,实则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云汐玥从前受的那些苦,皆因原身而起。她如今的敏感多疑、满心嫉妒与仇恨,她困在过往的阴影里挣脱不出来,活得拧巴又痛苦,也皆是拜原身所赐。

那些伤害,并非她亲手造成,可若不是她占了这具身体,原身便不会存在,云汐玥也未必会受那些苦。

不过是一个黄道吉日罢了。她没必要非要在这一日开业,与云汐玥的洗尘宴撞一起,抢了她期待已久的风头。

云绮漫不经心抬眸,看向廊外的红灯笼:“按我说的做就是。”

让她得偿所愿一次,也没什么。

穗禾虽然不理解小姐的决定,但小姐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说完这件事,便立马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小姐,您让奴婢打听的事,奴婢打听到了!”

第367章 比高岭之花下神坛更有意思的

云绮知道,穗禾说的正是她昨夜吩咐打听的事——大哥昨日何时回府,回府后又见过什么人。

穗禾凑过来:“小姐,奴婢打听到,大少爷是昨日临近正午回来的,恰好是咱们离府后不久。大少爷下午出了一趟门,不过府上的下人都不知道,大少爷是去见谁。”

“不过奴婢灵机一动,想到大少爷出门必带车夫,便借着送点心的由头找他闲聊,旁敲侧击问了几句。”

“那车夫嘴也松,说大少爷昨日下午去了枕月楼,见的是安远伯爵府的苏公子。而且大少爷从枕月楼回来后,没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就来了咱们竹影轩。”

安远伯爵府的苏公子?

云绮眉梢微挑,心头掠过一个名字,苏砚之。

那日伯爵府的济民竞卖会,便是这位苏公子一手主办。此人并未在朝任职,与大哥应该并无公务交集。

大哥刚回府便特意约他见面,回府后又直接来了竹影轩……这也太奇怪了。

更何况,大哥昨晚的模样,与他半个多月前离京时判若两人。

彼时的大哥,纵有心思,也尽数藏在温润谦和的假面之下,眼底的情绪再翻涌,也绝不会外露半分,是旁人看不透的深沉内敛。

可昨日夜里,他周身萦绕的气压低得近乎凝滞。情绪外泄,像暗夜里悄然蔓延的藤蔓,带着灼人的热度与不容抗拒的束缚感。

云绮眼波流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日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苏砚之也在。

该不会是,大哥知道了她那日也去了宴会,特意找苏砚之打听她在宴会上做了什么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在宴会上发生的事,可太多了。

先是跟谢凛羽穿着极为相衬的服饰,同乘一辆马车赴宴。后是霍骁裴羡谢凛羽楚翊四个人,一同跟着她去了偏僻角落。

再后又是她大笔一挥,当场写下八种字体的福字。再之后便是毒蛇意外,四个男人当众护她,祈灼为她现身宴会,裴羡又与祈灼当众争抢她。

若是苏砚之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大哥——

且不说她为何能精通书法笔墨,就说她和那五个男人的关系,大哥岂不是一下都知道了?

就算不知道她和他们进展到何种程度,也至少知道了,这五个人都为她倾心。

难怪。

难怪大哥昨晚的状态那般反常,那份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缠裹住。

有意思。

云绮眸底掠过一丝玩味。

若大哥当真知晓了她与那几人之间的牵扯,以大哥的占有欲,以他素来掌控一切的性子,怎会这般平静,甚至什么都没问她。

非但没问,昨晚对她的态度,还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纵容与缠绵。

这般一想,一个念头便清晰地浮了上来。

大哥应该是还不想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表面上,依旧做她温润宠溺的兄长,用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与缱绻,一点点引诱她沉沦,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庇护,最终心甘情愿地落入他的掌控。

而暗地里,他会厘清那些与她与那些男人的牵扯,再做应对。

等到她回过神时,身边或许很难再有旁人的踪迹,只沉溺在兄长一手为她打造的温柔窝里。

到那时,她便只能是他的。

云绮正想通这些,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管家行至竹影轩门口,目光一扫,便望见了树下藤椅上晒太阳的少女,立马躬身恭敬道:“大小姐,大少爷说,今日要带您外出一趟,马车已经在外候着了。”

这事,大哥昨晚走之前提过。

云绮不知道云砚洲要带她去哪里,但她眉梢微微挑起,声音里裹着几分午后日光般的慵懒:“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起身时,裙摆扫过地上的光斑,身姿窈窕,神色从容。

她并不知晓大哥要带她去哪里,她也不怕什么。无论大哥的占有欲有多偏执,都不会伤她半分。

非但不怕,反而隐隐生出几分雀跃的期待。

她倒要看看,这位素来掌控一切、喜怒不形于色的兄长,打算做些什么。

云绮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眼底闪过一抹漫不经心。

这世上,比将高岭之花拉下神坛更令人心潮澎湃的,莫过于让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极度冷静自持的人,失控,疯魔。

昨晚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那攻守,便要易势了。

侯府外。

云绮踩着一双石榴红绣白玉兰的软底鞋,裙摆轻扬,一步步走向那辆停靠在柳树下的乌木马车。

她身上裹着一件簇新的毡红斗篷,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莹白剔透,鼻尖微红,娇俏明艳。

车帘早已被侍从掀开,云砚洲端坐于车内,身姿挺拔一如往常。

踏上车,云绮弯着眼睛,神色是全然的天真烂漫,带着对兄长的依赖唤了一声:“大哥。”

她提着裙摆,正要坐到云砚洲身侧的空位上,手腕却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攥住。

云砚洲不等她反应,已经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抱了起来,抱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身形高大,将她整个人牢牢笼在怀里,形成一片专属的阴影。宽大的衣袍裹挟着清冽的冷香,将她完完全全包裹住。

云砚洲眉眼依旧平和,仿佛这般将她抱在腿上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垂下眼,宽大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腹带着灼热的温度,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语调淡淡:“手怎么这么凉。”

他没有松开,任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蔓延开来,透过肌肤,渗入血脉,与她的体温交融在一起。车厢内的空气,也弥漫起暧昧而缱绻的气息。

云绮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靠在兄长的胸膛上,撇了撇嘴,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软:“到了冬天就这样,就算在暖阁里待着,手脚也总捂不热。”

继而她仰起脸,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好奇地问:“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你昨晚只说带我外出,却没说去处。”

云砚洲低头看她,眸底映着她娇俏的模样,依旧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平静。

“城西的玉泉山有一处天然温泉,水质清冽,暖意醇厚,对体寒之人有益。能驱寒暖身,滋养气血,缓解人手脚冰凉。”

“所以,带小纨去泡温泉。今晚,也不必回侯府了。”

第368章 小纨会自己脱衣服吗

“温泉?”

这去处,倒真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云绮睫羽一颤,澄澈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细碎的光,像是揉碎了漫天星子。

她鼻尖微动,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下意识攥住兄长的衣袖摇晃,声音欣喜:“太好了,我一直都想去泡温泉,盼了好久,终于有机会了。”

尾音拖得绵长,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脸颊也因兴奋染上浅浅的粉晕。

云砚洲垂眸凝视着怀中人雀跃的模样,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动作透着温柔,连眼底都漾开一丝极淡的纵容。

“这一路车马颠簸会有些久。要是困了,就在大哥怀里睡一觉,到了我叫你。”

说着,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

云绮顺从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双腿蜷起,脑袋抵着他的颈窝,整个人几乎完全被兄长宽阔的胸膛和臂膀包裹。

云砚洲伸出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将人完全笼在身前,姿态亲昵。

他的身形稳如磐石,眼神沉静无波,唯有落在怀中人发顶的目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与占有。

玉泉山坐落在城西极偏远的郊外,远离了市井的喧嚣。

一路皆是蜿蜒的山路,马车碾过崎岖的路面,颠簸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渐渐放缓了速度。

此时刚过秋尽冬来的交界,风里已带着清冽的寒意。

临近快到目的地,云绮抬手掀开了身侧的车帘一角。

入目便是连绵的青山,褪去了秋日的斑斓,只剩深褐的枝桠遒劲地伸向灰蒙的天空,偶有几片未落的残叶,在风里打着旋儿飘落。

山脚下隐约可见一片青砖黛瓦的院落,被薄雾轻笼着,院外潺潺流淌着一汪清泉,水汽氤氲而上,竟带着几分暖意,想来便是温泉所在了。

换作平日,这般长时间的马车颠簸,早已腰酸背痛、浑身不适。

可这一路云绮被云砚洲抱在怀中,男人的怀抱隔绝了一路的颠簸,那些该有的酸痛,自然也落不到她身上。

不过,她看她大哥也是乐在其中。

直到车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大少爷,大小姐,已经到了。”

云砚洲却像是未曾听见一般,手臂依旧不轻不重地环着她,全然没有松手的意思。

云绮无奈,只能微微仰头,伸出白皙的小手轻轻扯了扯他胸前的衣襟,声音软糯地提醒:“大哥,到了。”

“嗯。”云砚洲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云绮本以为他会就此将自己放下,谁知他脸上连半分表情都未变,只是手臂稍稍用力。

调转了一下她的姿势,将原本侧躺的她调整为正面朝向他,托住她的臀与后背,竟是要直接抱着她下马车。

往日里,大哥这般亲密地抱着她,皆是在她的闺房之中,或是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从未有过旁人在场。

可此刻,日头尚未西落,天光还亮得很,云砚洲却就这样明晃晃地、不加任何遮掩地,抱着她径直下了马车。

这一幕,让早已先行下车等候在一旁的庆丰和车夫都皆是神色一震,却又不敢多言,只装作不曾看见。

自从大小姐假千金的身份暴露,大少爷归京后反而更宠大小姐了,这事也是全府上下都知道的。

云砚洲对此视若无睹,半分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目光掠过两人,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带路。”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自己此刻这般举动,不过是稀松平常之事。

这玉泉山的天然温泉,是一户世代在此经营的农户所开。

虽地处偏远,却因水质绝佳、环境清幽,渐渐成了京中权贵私下里偏爱的休憩之地。

店家早已得了消息,知晓今日要来的是侯府继承人,亦是深受陛下器重的户部侍郎云砚洲大人,一大早便领着伙计清扫庭院、备好茶水,亲自候在院门外的石阶旁,伸长了脖子望着山路尽头。

远远望见马车驶来,店家眼睛一亮,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堆起殷勤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可待马车停稳,看到走下来的云大人怀中竟还抱着一位女子时,店家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顿。

他定睛打量着那少女,见她眉眼娇俏、肌肤胜雪,被云大人护在怀中,姿态亲昵得紧,一时竟拿不准这女子的身份——是云大人的妻妾?还是家中亲眷?

既不敢贸然称呼“夫人”,也不敢随意叫“小姐”,一时脸上满是迟疑,不知该如何反应。

庆丰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这是我们侯府的大小姐。大小姐向来娇贵,这般崎岖的山路走不得,故而由我们大少爷抱着过来。”

“哦哦,难怪如此!难怪如此!” 店家闻言,顿时恍然大悟,连忙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重新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语气愈发恭敬,“是小的有眼无珠,竟没认出大小姐来。大小姐金枝玉叶,自然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

他心里却暗自嘀咕:果然城里权贵家的千金小姐就是不一样,出门有马车轿子代步,下了马车竟娇贵到连几步山路都走不得,还要兄长这般小心翼翼地抱着,这大小姐在家中也不知被宠成什么样。

心里虽这般想,脸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弓着身子,引着路道:“云大人,大小姐,里面请!特意给二位留了最清净的室内雅汤,泉水热度适宜,定让二位舒舒服服的!”

穿过两道雕花木门,便踏入了专属的室内温泉雅间。

空间宽敞雅致,地面铺着温润的浅棕色石材,墙面以原木拼接,搭配着半透明的木格栅屏风,将泡汤区与休憩区自然分隔,既保私密又不显得局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暖意,混着木质的清香,驱散了初冬的寒凉。

泡汤区居于室内中央,是一方规整的石壁池台,温热的泉水汩汩涌动,氤氲出的白雾在暖黄的烛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池水清澈透亮,能看见水底铺着的圆润雨花石,偶尔有细碎的气泡从石缝中冒出。池边摆放着干净的绒布浴袍与木质踏凳,旁边的博古架上还置着一盆常青的文竹,叶片上凝着水汽,为清冷时节添了抹生机。

休憩区设在池边一侧,摆放着一套古雅的梨花木矮桌,两个蒲团相对。桌上温着一壶米酒,配着糖蒸栗子、霜降柿饼等应季小食,旁边的汝窑茶具莹润通透。正适合泡汤前后对坐闲谈。

桌椅旁设着一方软榻,铺着雪白的狐裘垫子,榻边立着一座小巧的铜制暖炉,燃着淡淡的银骨香,暖气流淌间,让整个空间更显温馨安逸。

云绮目光扫过室内,从温润的石材地面到氤氲的温泉池,再到铺着狐裘的软榻与案上的应季小食,露出几分满意。

上一世,宫里与长公主府皆有专为她打造的私汤温泉,一到冬日,她便常伴着暖雾泡上许久,驱散周身寒凉。可自穿来这一世,她的确还从未惬意地泡过温泉。

她转头看向云砚洲,嘴角弯起清甜的弧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不愧是大哥挑选的地方,这里好漂亮,温泉也看着就很舒服。”

话音刚落,她目光便落在了池边叠得整齐的浴衣上:“那大哥,我先去换衣服了。”

泡温泉自然要换上轻便的浴衣。那套浅粉色的浴衣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料子是上等的软缎,触手光滑软糯,显然是特意为女客准备的。

云绮过去拿起浴衣,便要往木格栅屏风后走去。可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攥住了。

云绮动作一顿,回头,便见云砚洲站在身后,掌心贴着她的腕间,指腹正缓缓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细密的桎梏感。

“今日穗禾没有跟着来,”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温润,却无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静,“小纨会自己脱衣服吗?”

第369章 都是哥哥的陷阱

这真是个好问题。

无论是前世还是穿来之后,云绮从来都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命,几乎从未自己动手脱穿过衣物。

尤其是穗禾,性子细心又风风火火,小小年纪便将她的衣食住行包揽得妥妥帖帖,连一颗衣扣都舍不得让她自己系。

天天挂在嘴边的就是:“小姐哪会做这个,奴婢来!”“小姐怎么能亲自动手,奴婢来就好!”“小姐不让奴婢做,莫不是嫌弃奴婢干活不周到?”

云绮本就是生活上的十级残废,被穗禾这般寸步不离地紧盯着伺候,性子愈发懒怠,平日连手都懒得多抬一下。

何况入了初冬,身上的衣裙越发厚重,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穿脱繁琐至极,她自然是不会的。

云绮忽然反应过来。

先前她要出府时,周管家恰好说有急事,把穗禾匆匆叫走。

想来,这应该根本不是碰巧,而是大哥早就盘算好的。

她撇了撇嘴。云砚洲将她这点小情绪尽收眼底,摩挲她腕间细腻肌肤的动作未停,语气依旧是那般平缓:“小纨不会脱衣服,哥哥帮你。”

这也行?

连她都有点佩服了。

云绮心知肚明,面上却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进来时的木门方向,似乎有些犹豫:“…可是大哥,这样是不是不应该?而且万一有人进来看到了,怎么办?”

“兄长照顾妹妹,怎么会不应该。”云砚洲神色未变,语调平稳得像一潭深湖,“而且,没有我的允许,不会有任何人进来这里的。”

他的语气太过平和,又带着与生俱来的掌控感。

像是在告诉她一件事实。

又像是,在蛊惑。

云绮又蹙了蹙眉头,这才勉为其难,声音软糯地应下:“那…好吧。”

话音刚落,云砚洲便俯身,直接又将她打横抱起。

自从不再刻意遮掩那份隐秘的心思,大哥的占有欲便愈发不加掩饰,近乎令人发指。

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他几乎一直只想抱着她,让她贴着他的胸膛,攀着他的脖颈,完完全全依赖着他,与他密不可分。

抱着她走到休憩区的软榻旁,云砚洲并未将人放下,而是让她坐在软榻边缘的扶手处——高度恰好,让她得以与他视线平齐。

他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形成一种无形的禁锢感,空气中氤氲的温泉水汽混着他身上的气息,让氛围陡然染上几分暧昧。

云砚洲呼吸平稳,目光沉静地落在少女身上。

抬手时动作缓慢而从容。

先落在她斗篷的系带处,拇指与食指捏住绳结,微微一扯,系带便松散开来。斗篷失去束缚,顺着她的肩头缓缓滑落,落在身后的软榻上,露出里面的外衫。

顺着她的肩头往下,是外衫的盘扣。那是颗小巧的珍珠扣,他指腹摩挲了一下,捏住扣头,缓缓向上一挑,珍珠扣便松开了。

一颗,两颗,三颗……动作不急不缓,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少女颈侧、肩头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外衫的衣襟随着盘扣的解开而缓缓敞开,露出里面一层薄夹袄。夹袄的扣子是小巧的布扣,更显精致,也更难解开。

微微用力,捏住布扣的一端,轻轻向外拉扯。布料与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继续往下,解开夹袄下摆的最后一颗布扣,然后将夹袄从少女肩头褪下。

此刻,云绮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浅杏色里衣,料子轻薄,隐约能看见里面肚兜的轮廓,勾勒出少女纤细柔软的曲线。

云砚洲的动作在此刻停驻。

氤氲的温泉水汽愈发浓重,如轻纱般缠裹住两人,将彼此间的距离晕染得模糊又亲昵,暧昧的张力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他垂眸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沉色,目光落在她的睫毛与耳垂。呼吸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节律,只是拂过她脸颊的气息里,隐约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

“剩下的,小纨还需要哥哥帮忙吗?”

明明是习惯了一手包办、永远将主导权攥在掌心的人,此刻却偏偏放缓了语调,将选择权轻飘飘地推回她手里,尾音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诱导。

都是哥哥的陷阱。

云绮扬起一张天真烂漫的脸,故意撇了撇嘴角,带着几分小傲娇道:“大哥是把我当成两岁小孩了吗,脱件里衣我还是会的,才不需要哥哥帮忙。”

不需要他?

云砚洲眼底有一瞬的晦暗掠过。

他的妹妹果然是长大了。

也会说出不需要他这种话了。

但这份波澜丝毫未显在面上,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语调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是吗。那剩下的,小纨自己来。”

里衣只消扯松系带,便能顺势褪下。

室内满是温泉蒸腾的暖雾,裹挟着温润的硫磺气息,即便褪去厚重衣衫也丝毫不觉寒凉,只余下肌肤被暖意轻吻的惬意。

云绮换上那件浅粉浴衣,系带随意在腰侧打了个歪扭的结,便绕出屏风。

刚迈出来,她便顿住了——云砚洲已换好浴衣,正坐在矮桌一侧的蒲团上。

大哥穿的是一身深青色浴衣,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料子是暗纹软缎,在暖雾中泛着光泽,领口微敞,隐约露出锁骨,腰间系带松松一束,恰好衬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垂着眼倒酒的模样沉静无波,浴衣的素净褪去了平日的深沉,反倒添了几分松弛的、蛊人的俊朗。未做任何刻意姿态,却像幅浸了暖雾的古画,不动声色便勾得人移不开眼。

云绮踏着软榻边的毡垫走过去,目光先落在云砚洲手中握着的酒壶上,纤眉微蹙,带着几分天然的疑惑:“大哥怎么坐下了,不是去泡温泉吗?”

云砚洲抬眸望她,眼底映着暖炉的微光,语调平淡无波:“不急。”

话音未落,他执壶的手腕微微倾斜,白润的酒液便顺着壶嘴缓缓注入对面的酒杯中。

酒液晃动间,漾开细碎的涟漪。清甜醇郁的香气混着温泉的暖雾漫开,勾得人鼻尖发痒。

“小纨小时候,不是对酒很感兴趣吗。”他看着杯中酒液渐满,语气依旧平静,意味不明,“如今长大了,可以尝尝了。喝点温酒暖身,再去泡汤,更能让人放松。”

第370章 小纨这样说,哥哥很高兴

大哥竟主动让她喝酒?

云绮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只酒杯上。

醇和的米酒泛着淡淡的米白柔光,液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酒花,随着屋内微弱的气流轻轻晃漾,鼻尖似乎已先一步捕捉到一丝清甜的酒香。

她依言走过去,在云砚洲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云砚洲神色未变,右手捏着杯耳,微微前倾将酒杯递到她面前。他的动作从容不迫,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天生的主导感。

云绮伸手接过,杯壁微凉,触感细腻。

她将酒杯凑近鼻翼,轻轻嗅了嗅,那股清甜的香气混着一丝米香,不烈不冲,恰到好处地萦绕。

她眼尾微微上扬,眸中闪过一抹真切的惊喜,语气带着几分少女不谙世事的雀跃:“闻着好香。”

“这是江南春酿的米酒,”云砚洲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特意让人从烟雨巷捎来的,用当年新收的糯米发酵,窖藏了半年,口感温醇,不呛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握着酒杯的手上,语气较之前柔和了些许,“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云绮依言,微微仰头抿了一小口。

米酒入口甘甜,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没有寻常酒水的辛辣,只留下满口清甜回甘,是她喜欢的味道和口感。

她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弯起唇角,真心实意地赞叹:“好好喝!”

大哥专门给她带来的,自然是品质绝佳难寻的,也自然是合她口味的。

云砚洲看着她眼底的光亮,眸色微沉,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喜欢就好。有哥哥在,小纨若是喜欢,多喝几杯也无妨。”

话音刚落,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只是,若不是哥哥在,换做其他男人拿酒让你喝,小纨会怎么做?”

云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云砚洲神色淡然,目光深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云绮清楚地知道,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无非是恪守分寸,婉言拒绝,不与陌生男子随意牵扯。

可她偏偏起了点恶趣味。

大哥向来端着那副波澜不惊、掌控一切的模样,仿佛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预料,什么情绪都不会在他脸上显露。

若是故意说些反话,惹得这位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兄长生气,不是很有趣吗。

这般想着,云绮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脸上摆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故作懵懂的轻快:“我知道,那要看对方长得好不好看。”

“长得好看的话,我就多喝两杯,毕竟美酒配美人,多赏心悦目的事。若是长得丑,我便扭头就走,才不要喝陌生人的酒呢。”

云砚洲显然没料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动作一顿。

霎时间,他眸色骤然变深,如同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暗涌,深邃得让人看不清情绪。

她的回答看似荒唐,却又只透着少女的娇憨与直白,连他也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若只是浅尝怡情,倒也无妨。”云砚洲不着痕迹地轻叩案几,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目光却落在她握着酒杯的手上,淡淡道,“但小纨不可以让自己在别的男人面前喝醉,以免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云绮自然清楚,明明眼前她这位大哥,才是这世上最让人捉摸不透、也最危险的存在吧?偏还摆出这副谆谆教诲的模样。

面上却半点不显,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抬眸看向他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信任,声音软糯:“我知道啦,这世上,只有哥哥是最能让我信任的人,也只有哥哥永远不会伤害我。”

听到这番话,云砚洲显然很是满意。

他素来习惯了不动声色,情绪深藏心底,极少有外露的时候,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撼动他半分波澜。

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悄然漫进了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冰雪初融时的微光,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唇角原本平直的线条,微微上扬了一瞬,弧度浅淡却真实,带着一种隐秘的愉悦。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有条不紊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触感不轻不重,动作间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占有欲和纵容:“真是乖孩子。”

那是只有在听到想听的答案、确认她满心依赖着自己时,才会泄露出的、独属于他的暗爽,薄唇微启:“小纨这样说,哥哥很高兴。”

云砚洲收回手,落回自己的酒杯上。

他将酒杯微微倾斜,抬手时带动袖角微动,与云绮手中的白瓷杯一碰,一声轻响,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眸色沉润如浸了墨的暖玉,深邃的眼底映着烛火微光,也映着她的身影,他声音低缓:“今日只有哥哥在,有我陪着,小纨想喝多少,都可以。”

话音落下,他未作停留,仰头将杯中酒缓缓一饮而尽。

云绮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脸上,顺着兄长扬起的流畅下颌线往下滑,最终落在他线条清晰的脖颈上。

酒液滑过喉咙时,那截喉结随之凸起,轮廓分明,并非轻柔的起伏,而是带着一种沉暗的张力,自上而下缓缓滑动。

从颈侧隐约浮现的青筋旁碾过,在颈根处微微一顿,最终随着吞咽的收尾轻轻回落,每一寸动静都像无声的蛊惑,透着致命的性感。

一滴未完全咽下的酒液,顺着他因饮酒而泛着薄红的喉结往下淌。

先是悬在喉结顶端,随着起伏颤了颤,才恋恋不舍地滑落,沿着颈侧的肌肤往下,最终落在他敞开的浴衣领口处,让人视线也不由自主跟着下移。

第371章 醉得都开始说实话了

云砚洲此刻未穿繁复外袍,只着一件宽松的深青色浴衣。

衣料是上好的鲛绡,泛着哑光的墨色光泽,领口松松敞开,露出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肌理流畅、泛着薄汗的胸膛。

那滴酒液落在深青色的衣料上,并未立刻晕开,先凝着、亮着,而后才慢慢洇出一小团更深的痕迹。

与他冷冽的衣色、温热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反倒更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勾人意味。

云绮被这画面勾得视线挪不开。

根本是故意的吧。

明明是素来稳重自持的人,此刻却偏偏露出这样隐晦性感的模样,简直就是在不着痕迹地勾引她。

她几乎忍不住要伸出手,描摹他喉结滚动的轨迹。

甚至想就这样靠近她平日里最为崇敬仰慕的兄长,将唇贴上那片带着酒液凉意的肌肤,在酒液滑落的痕迹上,留下属于她的、灼热的印记。

可她端着酒杯,面上依旧维持着乖巧的模样,心里却清明得很。敌不动,我不动。

大哥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顶多就是八百个心眼子,想来哄骗她罢了。

大哥今日特意带她来这僻静处泡温泉,创造两人独处的机会,又提前备好了她定会喜欢的江南春酿,这般步步为营,定然是有他的目的在的。

若是单纯想要引诱她,想要今夜便突破那层桎梏,他大可以直接抱着她去泡温泉,在温热的泉水中,一边哄着她喝点小酒,让她微醺着被蛊惑引诱,一切便能理所当然地发生。

可他偏要在泡温泉之前,先与她在这里相对而坐,慢斟细酌地喝酒。

倒像是……在做那些逾矩之事前,想要先确认些什么。

而她大概也猜到了,他想问的是什么。

她早便觉得,大哥这样心思深沉、掌控欲极强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知晓了她与那些男人的暧昧纠缠,又能真不动声色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她十分配合。

这清甜的米酒入口甘醇,后劲却带着几分缠绵的暖意,让人越喝越觉得对味,自然而然便生出贪杯的兴致。

云绮上一世酒量就算不上好,穿来后酒量一脉相承。之前第一次喝祈灼的青梅酒,被霍骁抱走时,她是真的喝醉了。

不过这也让她摸清了自己的斤两,此刻饮酒便能恰到好处地控制好量,既能让自己喝到微醺的状态,又不至于完全醉倒、神志不清,任人诱哄。

她像得到新奇玩具的孩童,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杯中酒,在对面兄长的注视下,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便贪嘴连饮了三杯。

酒液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腹中,渐渐漫上脸颊,晕开一层均匀的粉霞,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不复往日的清明,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与娇憨——显然是酒意上涌,快要喝醉了。

“唔,我好像有点晕……”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软糯得像是云团,还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带着几分迟钝的晃悠,“我想去吹吹风醒醒酒。”

说着,她便撑着案几,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脚步还未站稳,手腕便被一股沉稳的力道攥住。

云砚洲本就是在蒲团上坐着的姿势,双腿自然分开。

此刻他身子前倾,手臂一抬,只稍一用力,便将踉跄的人拉进怀里,恰好让她背对着自己,坐落在他身前的空隙中。

双臂顺势圈拢,形成一个紧实又不容挣脱的怀抱,将她完完全全嵌在自己身前。彼此身上的酒气萦绕。隔着薄薄的浴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胸腔里从容沉稳的心跳。

两人几乎毫无间隙,密不透风,却又不让人觉得窒息,只余下满室暧昧的黏腻。

云砚洲眸色幽深如浸墨的寒潭,低头,薄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声音低缓得像夜色里的呢喃:“小纨喝醉了吗。”

云绮耷拉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似乎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

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软糯与倔强:“没有……我才喝了一点点,才不会这么容易醉呢。”

“是吗?”云砚洲神色纵容,指腹轻轻捻了捻她的耳尖,而后低头,温热的唇瓣一下下吻着她敏感的耳垂,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灼人的温度,“我是谁?”

云绮被吻得难耐地动了动,后背贴得他更紧,回答时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疑,尾音拖得长长的:“是……哥哥。”

云砚洲心中了然,她方才喝的量确实不算多,只是她酒量太差,三杯米酒便足以让她醉意上涌。

他一边继续用唇轻蹭她的耳垂,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一边抬起温热的掌心,隔着浴衣轻轻替她揉着胃部。

即便酒是温过的,饮得也不算多,他还是怕她饮了酒会不舒服。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云砚洲的声音在她耳边愈发低沉,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试探:“小纨喜欢哥哥吗。”

温泉池室内暖融融的,水汽氤氲,本就让人昏昏欲睡。被男人的气息完完全全包裹着,那种被圈护的安心感铺天盖地而来,像浸在温热的泉水中般熨帖。

云绮闭上眼睛,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微醺的嘟囔,只剩不加掩饰的沉溺与依赖:“喜欢……小纨最喜欢哥哥了。”

“我的小纨好乖。”云砚洲的声音近乎叹息,带着难以言喻的缱绻与满足。

他微微偏头,薄唇已经快要贴上她的唇边,气息交织,灼热撩人,“那小纨告诉哥哥,那日我拿在手上问你的药,是什么药?”

云绮此刻的确微醺,浑身透着酒后的燥热,脸颊也是烫的,但神智却是清明的。

她本以为,大哥故意引她喝醉,是要追问她与宴会上那五个男人的牵扯。却没料到,他开口问的,竟然是那盒药。

大哥说的,是那日她与祈灼贪欢一夜后,服下又随手丢在桌上的避子药。

她醒来时,那只药盒正被他捏在手中,神色不明地看着她。当时他问过她是什么药,被她随口编了个借口蒙混过去了。

难不成,他从那时起,就没信过她的说辞,一直将这件事记在心上?

亦或是,他早就猜到了什么,今日这番步步为营,不过是要她亲口确认?

云绮眼睛仍旧闭着,蜷缩在男人怀里,一脸全然依赖的模样,仿佛真的醉得没了防备。但她已经想好了,她不打算再隐瞒什么。

总是装乖,有什么意思。

面上维持着乖巧柔顺,却在不经意间一点点暴露自己恶劣的本性,让一直以为自己掌控全局、万事尽在掌握的兄长,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事情早就悄悄脱了轨——这样,才更有趣。

而且,那种事情,早早晚晚都会知道的。

她像是已经完全喝醉了,脑袋昏沉得转不过来,迷迷糊糊地应着:“唔……是,是避子药。”

云砚洲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吻在她耳廓的唇瓣依旧温柔,掌心揉着她胃部的力道也未曾变过,仿佛她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的确醉了。

醉得都开始说实话了。

眸色愈发幽深,深不见底,却偏偏看不出丝毫生气的模样,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乖孩子。”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近乎耳语。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角,带着酒意与氤氲暖雾交织的、低哑的缱绻蛊惑,“那,告诉哥哥,小纨是从哪里弄到那些药丸的,吃过了几粒……又都是和谁做过之后吃的?”

第372章 第二个人,是谁?

不对劲。

虽然知道大哥素来擅于藏锋敛绪,可此番反应,却冷静得近乎反常。

她方才直接讲明那药是避子药,他听罢,居然既无半分错愕,也不见丝毫愠色。

甚至还这般波澜不惊,紧接着便刻意压低了声线,带着蛊惑人心的哑意,不紧不慢地向她追问下去。

从哪里寻来的这药。

总共吃了几粒。

又是在和谁有过情事之后服下的。

有条不紊,循序渐进。倒像是,他早就猜到或知道了那药的底细。而他真正的目的,就是问出后面这些问题。

云绮此刻还窝在男人怀里,被汤池的氤氲雾气裹着,又浸了几分酒意,脸颊烧得绯红,软软地靠着他温热的胸膛。

云砚洲神色依旧平澜无波,墨眸沉沉地凝着她,眸底深不见底,静等着她的答复。

怀中人却蹙起秀眉,似是嫌这些问题太过繁琐扰人,不耐地动了动身子,转过身来,从背对的姿态换成了正对。

随着这一动,她肩头的单薄浴衣滑落大半,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臂,肤光莹润,在朦胧水汽里漾着玉色的光。

带着米酒清甜的吐息拂过他的下颌,如兰似麝,与他清冽的松木气息缠缠绵绵地交织在一起。

“好热……”她嘤咛一声,眼睫轻颤着掀开,眸子里盛着化不开的迷离。

似是真的醉得糊涂,又像是仗着酒意,彻底抛开了所有顾忌,像个随心所欲的孩童。

她一边抬手,软软地环住男人的脖颈,将身子更偎近几分,一边红唇微微嘟起,带着醉意的软绵,一点点往他的唇瓣凑去。

吐息如丝如缕,拂过他微凉的唇角,软糯的嗓音裹着撒娇与依赖,黏黏糊糊地漾开在氤氲雾气里:“想亲……想亲哥哥……”

汤池里的水汽愈发浓重,袅袅地漫过两人交叠的身影,将周遭的一切都晕染得模糊而暧昧。

暖黄而微晃的烛火透过来,在云砚洲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投下浅浅的阴影,也映亮了少女酡红的脸颊。

空气里浮动着酒香、熏香,还有彼此身上清浅的气息,丝丝缕缕,缠得人心头发痒。

云砚洲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眸色倏地沉了下去,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潮。

可他却只是微微偏头,拉开寸许的距离。

不远不近,恰好将那点缠绵的念想若堪堪隔绝。却不是拒绝,反倒像年上者独有的默许与纵容,偏生勾得人更加心痒难耐。

一只大掌依旧稳稳地扣在少女纤细的腰间,力道未松。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指腹轻轻覆上她柔软的唇瓣,微凉的触感熨帖在唇上,带着令人愈发沉溺的掌控感。

“……回答刚才的问题。”他的声音比先前更哑。

像是也被泉池的暖雾浸得微醺,却依旧平稳,仍带着几分喑哑蛊惑人心的意味,“回答了,小纨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都到了这般地步,气氛旖旎得几乎要溺毙人,竟还能这般克制,坐怀不乱。

云绮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大哥今日是做足准备要问出答案的。而非她借着几分酒意撒撒娇,就能这般蒙混过去的。

她本不想说实话,是怕大哥知晓真相后,受不住这刺激。

可偏要这么追问。

那若是知道了之后,心头不快,可就怪不得她了。

眼见自己都凑到了他唇边,却愣是没沾上半分,少女显然是恼了,嫣红的嘴唇微微嘟起,眉眼间染上几分委屈。

许是醉得更沉了,她连撑着身子的力气都没了,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声音糯糯的,带着点嗔怪:“……哥哥坏。”

“嗯,我坏。”云砚洲淡淡应了,顺势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微微低头,指腹轻柔地抚过她鬓边的碎发。

语气里却是旁人难得窥见的宠溺与低沉,“小纨和哥哥之间,本就不该有秘密。小纨的一切,哥哥都该知道的。”

醉酒的少女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像是反应慢了半拍,意识都被他这温柔的语调牵着走,迷迷糊糊地呢喃:“那我说就是了……那药丸,是我找阿言要的。阿言说过,那药只避子,不会伤身的。”

云砚洲闻言,掌心抚发的动作未停,神色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连眼底的波澜都藏得极好。

反倒还温声夸了她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异样:“小纨做得很棒,知道自己的身子是最要紧的。那些药丸,先前一共有几粒?”

少女蹙起秀眉,皱着小脸仔细想了想,声音含糊地嘟囔:“我不记得了,反正……反正我吃了四粒。”

原来,她当真只吃了四粒。

云砚洲的眸色明明灭灭,那点翻涌的暗潮藏在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又叫人看不真切。

他依旧用那低沉平稳的语调,听不出半分波澜,不紧不慢地追问下去:“那这四粒药,都是和谁之后吃的?”

云绮像是陷进了迷蒙的回忆里,眉头轻轻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衣襟的绣纹,竟是难得的认真思索起来:“第一粒……第一粒是和祈灼之后吃的。”

祈灼?

那位今日刚被册封祁王的七皇子。

云砚洲的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他本以为,她第一个会说的是霍骁。

却没想到,他的妹妹,第一次竟是给了一个他甚至都未曾正面遇见过的男人。

云砚洲身形纹丝不动,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眼的弧度沉得像是压着千斤重的暗流。半晌才缓缓开口问道:“小纨是如何和他认识的?那一晚,又是怎么和他发生的?”

云绮贴在他的胸膛前,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意识像是被这节奏牵着走,晕乎乎的,竟是毫无防备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是……在漱玉楼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他很好,他不在意任何人,只在意我……那天晚上,是我偷偷溜出府,去找的他。”

云砚洲敛去眸底所有情绪,以免打断此刻少女被温柔裹挟着、毫无防备的坦白。

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声线依旧平稳低沉,不见任何异常:“那第二粒药呢,也是和他?”

少女却轻轻摇了摇头,鬓边的碎发蹭过他的衣襟,声音软糯又含糊:“不是……是别人。”

云砚洲的掌心几不可察地收紧,碾过她腰间细腻的肌肤,语气却依旧淡得像一潭深水:“第二个人,是谁?”

第373章 哥哥的确是坏哥哥

云砚洲此刻的心绪,早已翻涌得如同骤雨将至的海面。

只是他素来习惯了不动声色,任谁也瞧不出半分端倪。

他甚至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脊背冷硬的弧度。每一寸神经都在紧绷着,近乎屏息敛声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然而,怀中人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脑袋摇得厉害,发丝拂过他的下颌,语调软又坚决:“不行……第二个人,不能说,不能告诉哥哥。”

这话一出,云砚洲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变化。

墨眸微沉,眸底的暗潮翻涌得更烈,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她分明已经醉得彻底,意识混沌得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未必清楚,方才还被他几句话牵着走,毫无防备地将祈灼的名字说了出来。

若是她还有半分理智,不想让他知晓这些事,方才第一个人就绝不会轻易开口。

可偏偏,第二个人,她却这般执拗地不肯说,甚至还反复强调着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

云砚洲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她酡红的脸颊上,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为什么不能告诉哥哥?”

少女蹙着眉,眉眼间晕开几分迷茫,声音糯糯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哥哥知道了会生气的……所以,不能说。”

怕他会生气?

连云砚洲自己都有一丝捉摸不透,对她这般反应无从捕捉。

难道知道了她偷偷藏着避子药,知道了她早已和旁人有过四场情事,知道了她的第一次是给了那位祁王,第二次还另有其人,这些还不够让他生气的吗?

还有什么人,能让她觉得,说出来会惹得他更加动怒?

罢了。

这个人,她此刻纵然醉得意识混沌,都本能地不愿吐露。再逼问下去,怕是要惊醒了这难得的坦白。

日后,总归是会有别的机会知晓。

云砚洲的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心绪起伏,抚过她鬓边汗湿的碎发,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他微微俯身,淡淡凑近她耳畔,转了话题:“小纨不想说,那便不说了。告诉我,第三粒药,是和谁吃的?”

“第三粒药……第三粒药……”少女的反应愈发迟钝,酒意卷着浓重的困意一同袭来,她蹙着眉,声音含糊得像是含了块糖,“是和霍骁。”

“那日我去了将军府,去找霍骁……”她的语调里添了点细碎的、带着暖意的絮叨,“霍骁为了给我捕捉灵狐做披风,在北境雪地里守了许久许久,眼睛都伤得看不见了。”

“所以那天,我蒙了他的眼睛……在我和他的婚房里……”

果然有霍骁。

上次在侯府门外对上,他看见了那个男人专注的神色,语气郑重。在他面前将姿态放到最低,满是诚意。

字字句句都在袒露他对曾休弃她的懊悔,对她的在意和珍视,眼里沉默而深沉的爱意几乎要漫溢出来,递上沉甸甸的承诺。

霍骁表现得越珍重坦诚,就愈发显得他卑劣而阴暗。

这样一个人,他的妹妹怎么会不动心,怎么会不去信任和依赖呢。

更何况,某种意义上,他们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他们本就是夫妻,若不是那场意外,应该早就圆了房,此刻也还是举案齐眉的璧人。

他面上曾对那个霍骁平淡无波地说过,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说句后悔、做些弥补就能重新再来的。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说这些话,究竟是出于这层身份的责任,还是出于他自己那见不得光的自私与阴暗的心思。

她说,她第三粒药是和霍骁吃的。她说,她被霍骁打动,在他们的婚房里水到渠成。

他连生气的资格,似乎都没有。

已经问到了这个地步,云砚洲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语调淡得像是一潭死水:“第四粒药呢。还是霍骁、祈灼,亦或是,还有别人?”

云绮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脸颊蹭着他的衣襟,声音含糊地喃喃,带着醉后的懒倦与几分毫无保留的依赖。

“第四粒药,是和裴羡……满月宴后,我去了丞相府……裴羡……他不是他看上去那样子,他不是什么都有,他是什么都没有,我很心疼……”

她像是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小事,却又带着点细碎的心疼,一字一句都敲在云砚洲的心上。

“那天我都已经忍不住了,他却给我穿好衣服抱我去厨房,给我做东西吃。后来他在我面前流泪了……他说他爱我,说他好爱我……”

她本就是喜欢裴羡的。

从两年前开始,喜欢得明目张胆,人尽皆知。

如今这般肌肤相亲、心意相通,何尝不算是得偿所愿。

从出生到现在,云砚洲从未后悔过任何事。

他从小到大对所有事情都游刃有余,掌控欲深入骨髓,朝堂权术也好,家族事务也罢,皆在他的股掌之间,从无半分失控。

可此时此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泛了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将怀里的人引得喝醉,不应该这般步步紧逼,从她口中撬出这些事情。

因为他发现,他远不是自己想象中那般冷静自持。

是生气和恼怒吗?

还是自私和嫉妒?

又或者,是痛。

那种细细密密的钝痛,像无声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一点点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知道这些事情,真的有意义吗?

他看着怀里少女迷糊娇软的样子,长睫轻垂,唇角还带着一点醉后的软意,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近乎荒谬。

是他在自欺欺人。

若是外面那些男人,是用手段纠缠她、哄骗她,对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他的确可以理所当然地出手,动用雷霆手段,将所有人都清除、隔绝在外,让他们永远都不能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早就应该想到,若是她不愿意,以她的性子,断不可能与任何人做那样的事。

并非是这些男人处心积虑接近她、引诱她。分明是他们喜欢她,用各自的真心打动了她。而她,也甘愿对他们卸下防备,靠近他们,与他们共赴那一场场缱绻风月。

她显然也是喜欢这些男人的。

就算知道了这些人的存在,知道了是哪些人与她有过这般肌肤之亲,他又能改变什么?

她的心,会为那位祁王的温柔所动,会为霍骁的沉默赤诚所动,也为会裴羡的脆弱专注所动。根本就不是只属于他这个兄长。

甚至那个她连名字都不愿意说出来的人,也定然是有他的独到之处,才让她这般本能地护着,连醉梦里都不肯吐露分毫。

他要怎么办,才能不让她和他们接触?

把她锁起来?

将她囚在自己的身边,只让她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寸步不离,日夜相伴?

云砚洲近乎自嘲地勾起唇角,那抹弧度浅淡又嘲讽,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低头,抬手轻轻拂过少女细腻的脸颊,眼底翻涌着浓稠的、化不开的占有欲,像暗夜里滋生的藤蔓,疯狂地缠绕着他的理智。

就算真的做到这种地步,将她牢牢困在身边,他真的有自信,能让她的心,完完全全地,只爱他一个人吗?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云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迷蒙地抬了抬眼。

又重新将双臂软软攀上他的颈间,声音软糯:“说完了……哥哥要兑现承诺……”

没有人知道云砚洲此刻在想什么。

他只是垂着眼,抱着怀里的人起身,一步步走向氤氲蒸腾的温泉池边,抱着她缓缓踏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漫过腰腹,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熨帖得让人骨头都发酥。

可浸在这样暖融融的水里,云砚洲却半点暖意都感受不到,唯有一片沉郁的冷意,盘踞在四肢百骸之间。

他抱着她,在池中央的石阶上坐下,依旧将她圈在怀里,让她的背完完全全贴着自己的胸膛。两人相贴的地方,像是两块契合的玉,被温水裹着,紧密得分不开。

她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发丝浸了水,湿漉漉地黏在颈侧,连呼吸间都喷洒着热气,本能贴寻,愈发难耐。

两个人身上都很烫,薄薄的浴衣被泉水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边缘松松散散地垂着,露出颈侧、肩头细腻的肌肤。

体温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泉水的暖,还是彼此灼热的温度。

云砚洲神色沉寂,墨眸垂着,落在少女濡湿的发顶,眼底翻涌的暗潮被氤氲的雾气掩去,辨不清情绪。

她醉了。

不宜再泡温泉,他也不会在她醉酒又意识不清的情况真的要她。

他身形却纹丝不动,圈着她的手臂也没有继续收紧,只是将手缓缓探到她**。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喑哑,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小纨是好孩子,可哥哥的确是坏哥哥。”

第374章 他照顾她的一切,都是本该如此

她醉得眸眼迷离,指尖却缠上他的衣襟,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他颈侧,是全然不自知的、带着湿意的求欢。

云砚洲垂眸看着她,心底清明得厉害。

她的确情动,却不是纯粹的因为他。

更多是酒意翻涌,被温泉氤氲的暖雾熏乱了神志。是肌肤相贴时难以自持的本能。

雾汽朦胧里,她那双濡湿的眼,恐怕连抱着她的人是谁,都辨不真切。

想到这里,云砚洲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衬得眼底的沉暗愈发浓重。

他无比清晰地窥见了自己的卑劣——借着泡温泉的名义带她来这里,备了会让她喜欢的米酒放任她喝醉。

在她意识不清时,从她口中问清所有真相,又借着她的醉意,借着这一池暖雾的遮掩,贪享这份由他亲手诱引而来的片刻温存。

所有的所作所为,都堪称卑劣。

可更可笑的是,他费尽心机撬开了这道真相的口子,却发现一切更加脱离他的掌控。

不是别的男人蓄意接近哄骗,而是她与那些人彼此心悦,心意相通,他们的情事都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

甚至那些男人对她的怜惜和磊落,只越发对比凸显出他的阴暗。

他向来在诸多事情上都能做到无师自通,也无意拖沓。

她醉了酒,身子又素来娇弱,本就不宜在泉水中久耽。

云砚洲垂下眼,动作克制得近乎冷静,没有太多多余的撩拨与逗弄,不过片刻,便让她泄了那无处遁形的燥热与渴求。

直到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而后又软软地泄了力,睫羽轻颤着阖上,身子像一尾脱了力的鱼,彻底瘫软在他怀里,他才缓缓收手。

指腹擦过她汗湿的鬓角,他面容沉得如深潭,一言不发地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极致的愉悦过后,少女已经在他臂弯里,睡得人事不知。

温泉池外几步之遥,便是一间用青竹搭就的暖阁,是供人泡汤后沐浴更衣的地方。

与汤池的水汽氤氲不同,这里燃着银丝炭,暖意干爽清透。

阁中置着一方白玉砌成的浴盆,盆底铺着柔软的白缎,温热的泉水早已注满,浮着几片舒展的花瓣,氤氲出淡淡的香气。

云砚洲抱着人踏入时,帘上的铃铛随着轻晃,碎响落进满室静谧里。

她身上的浴衣早被泉水浸得透湿,松松垮垮地贴在肌肤上,腰间的系带也早随着先前的动作散了,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腰腹。

他垂眸看了一瞬,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胸腔里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而后才抬手,面容不见丝毫起伏,避开那些过分惹眼的肌肤,只捻住浴衣的领口,动作轻缓地替她褪去所有衣物。

水温正好适宜,他俯身将毫无保留的她放入浴盆,亲自替她沐浴。

一手护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掬起温水,指腹触到她温热的肌肤,顺着水流轻轻抚过,擦拭她的肩头、脊背,清洗其他需要清洗的地方。

用膳、沐浴、洗漱、就寝。

他照顾她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本该如此。

她大概是被伺候得舒服,无意识地往他手边蹭了蹭,睫羽轻颤,溢出一声无意识的嘤咛。

云砚洲的动作骤然顿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论是方才在池内,还是此刻亲手帮她沐浴,他是用了何等自制力,才能维持住这般看似的从容不迫。

实则无论是对她每一寸细腻肌肤的抚触,还是她无意间溢出的一声轻哼,甚至是发丝拂过他手腕时那点微痒的触感,都让那些翻涌的、滚烫的、更加卑劣的念头,如同燎原的星火,循着血脉一路蔓延,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她对他是这般毫不设防。

他再怎么阴暗不堪,也还不至于不堪到要趁她神志不清、予取予求的地步。

云砚洲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掠过的暗芒,掌心收紧,却没半分多余的动作,只静静停了两息,便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循着水流,继续缓缓擦拭。

目光落在少女恬静又透着依赖的睡颜上,眼底翻涌的情绪,被深深压在眼底深处,只余一片沉沉的暗。

雅汤院内静悄悄的,没有半分闲杂人等敢擅入。

店家领着两个小厮候在院门外的廊下,大气不敢出,生怕里面的贵人有什么吩咐,自己应答慢了半分。

庆丰也立在一旁,青布长衫的下摆沾了些夜露的湿意。他候在门外已有一个多时辰,耳力再好,也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几声极轻的水声,自始至终没听见少爷唤人。

终于,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店家抬眼望去,便见那位云大人换了身苍青色暗纹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怀里横抱着一个少女。

少女被一件厚重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连半片衣角都没露出来,只被他牢牢拢在怀里,脑袋歪在他肩头,瞧着是睡熟了的模样。

庆丰先一步迎上去,目光下意识落在少女脸上。双目阖上,脸颊泛着绯红,鬓边几缕濡湿的发丝黏在颈侧,不由得问道:“少爷,大小姐这是……”

云砚洲垂眸看了眼怀中人,声线淡漠得听不出情绪:“她喝了点米酒,睡着了。”

说罢,他抬眼看向店家:“备下的房间在哪里?”

店家连忙上前两步,弓着腰回话,脸上堆着恭敬的笑:“云大人,小的已经为您二位准备好了两间最好的上房。”

“应您先前的吩咐,给大小姐留的那间房,小的已经让人早烧上了地龙,被褥也都用汤婆子焐得暖烘烘的,保准大小姐就寝一点儿寒气都沾不着。”

“大少爷您看,要不您先把大小姐送过去,小的再领您去隔壁的房间歇着?”

云砚洲脚步未停,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不必了。”

店家一愣,不知道这不必了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想明白,便听见云砚洲的声音再次响起:“她醉了,今夜我要照顾她。”

店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不需要另一间房了。这位云大人竟是要彻夜留在大小姐的房里守着。

他不由得暗暗咋舌。

世人都说世家大族里亲情凉薄,子女间之间多的是明争暗斗,哪里有什么真心。却没想到这位云大人看着淡漠,对这位大小姐竟是这般上心,竟要亲自守着彻夜照顾。

念头转过,店家忙不迭点头应下,语气愈发恭敬:“是是是,是小的考虑不够周全!那小的这就前头引路,带云大人您去大小姐的房间!”

第375章 无声的幻觉

云绮的确醉了,酒意漫上眼底,晕开一层朦胧水汽,却没彻底淹没心底的清明。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拣选过的,字字句句,都特意要落进云砚洲耳中。

问那是什么药,她便如实告知。追问吃了几粒、又是与谁情事之后服下的,她也尽数相告,连那些细节都不忘交代。

祈灼、霍骁、裴羡的名字,她都能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她不怕他因此生出敌意,这些人皆是位高权重的上位者,彼此制衡难分高下,谁也不能真的奈何谁。

她甚至带着点隐秘的恶趣味,饶有兴致地想看,这些名字会如何一寸寸刺进大哥的神经,激起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但云烬尘不行。

他的存在,此刻还得藏在最深的阴影里,不能被知晓。

若是让云砚洲知道了她与云烬尘的事,恐怕那才是真的会掀起滔天风浪,让他彻底失控。

她也不想云烬尘受到什么伤害。真要是以后藏不住了,那便再说。

后来男人做的一切,她虽眼神迷离、浑身浸在醉意里,却看得一清二楚。

看清他如何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踏入白雾氤氲的温泉。看清他如何将她圈在温热坚实的胸膛前,以臂弯铸成密不透风的禁锢,将漫天水汽与外界喧嚣,都隔绝在两人之外。

看清他面对她无意识流露的求欢姿态时,那份极致的冷静克制。更看清他胸口几不可察的起伏,指腹带着薄茧替她纾解翻涌欲望时,眼底深藏的隐忍与拉扯。

包括后来他亲手替她沐浴,抚过她身体的每一处肌肤,神色却依旧平静。

水流漫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漫过她温热的肌肤,他的眉峰始终平直,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没有半分旖旎的意味。

云砚洲比她想象中更能忍,对待自己近乎残酷。

她虽半醉半醒,却未失了触觉与视觉。她感受得到,也看得见。但即使抱着她的手都绷出青筋,男人也依旧没有被欲望裹挟。

他吻过她散落的发丝,吻过她泛红的耳垂,吻过她唇角残存的酒渍,却在那样旖旎缱绻的水汽里,在那般意乱情迷的时刻,始终没有触碰过她的唇。

唇瓣相贴,是禁忌。

那是一道无形的界碑,横亘在他们之间。一旦打破,便意味着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向来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人,显然遇到了他生平第一次难以拆解的困局。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处置她与别的男人的牵扯,如何能完完全全拥有她。

所以在此之前,即便是自欺欺人,他仍旧没有彻底越界。

推开房门,入目是一间素净雅致的客房。靠墙摆着一张雕花梨木大床,铺着绵软的藕荷色锦被与云雁纹软枕,床头叠着两床暄软的云丝被,看着便让人倦意顿生。

正如店家所说,按照他的交代,他让人将她的房间早烧上了地龙,整个房间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熏香,驱散了夜寒露重的凉意。

云砚洲一步步走到床边,俯身将怀里的人放在床上。

她睡沉了。

睫羽纤长浓密,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稚气又娇憨。脸颊因未散的酒意和热意泛着一层淡淡的粉晕,呼吸轻浅,唇瓣微微抿着,带着几分酒后的软媚,瞧着乖顺得不像话。

要抱着她回来就寝,从汤池雅室出来这一路也吹不到风,他替她沐浴完后只穿了件肚兜和亵裤,便用厚暖的披风全然裹住。

所以此刻,只是将那件披风解开,露出的肌肤便白得晃眼,透着莹润的光。单薄的肚兜堪堪拢住肩头,衬得脖颈纤细,腰肢不盈一握,在暖黄的烛火下,勾勒出诱人的弧度。

她似是被动静扰了,睫毛轻轻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眸子里水汽氤氲,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软糯地唤了一声:“哥哥……”

云砚洲俯身吻在她额头,语气低沉,听不出情绪:“哥哥在。”

“困……想睡觉。”她往被褥里缩了缩,声音愈发含糊。

云砚洲眸色晦暗,再抬眼时,眼底翻涌的暗流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平静:“好,小纨先睡。”

他起身走到案边,捻灭烛芯,火星明灭一瞬,便归于沉寂。

又走到窗边,将厚重的锦帘严丝合缝地拉好,连一丝缝隙都不留,任窗外月色再清辉遍洒,也透不进半分,整个房间陷入全然的黑暗。

他站在那里,黑暗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云绮往暖融融的被窝里缩了缩,却没等来预料中的靠近。

她只能听见,男人似是朝着屏风后的方向去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先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带着几分隐忍的克制。紧接着,是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那呼吸声起初平稳,之后却伴随着其他声响,渐渐便染上了一丝粗重。最后演变成周身紧绷、几近湮灭的低喘。

每一声都隔着一道屏风,却又像是近在咫尺,在这密不透风的黑暗里,摄人心魄。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动静骤然平息。

再之后,是铜盆里清水被搅动的轻响,掌心探入水中的哗啦声,再是布巾擦拭掌心的微响。

这些响动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床边来的,一步一步,了无痕迹。

黑暗里,她感觉到床沿微微一沉,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精准地敲在人的心头。

有布料摩擦的轻响在耳畔漾开,是解外衣系带的动静,动作慢得近乎凝滞,带着一种悄无声息的掌控感。

被子被极缓地掀开一角,带着微凉气息的高大身躯贴了上来,一双蕴着沉敛力道的手臂随即穿过她的颈后与腰侧,将她整个人无声圈入怀中。

胸膛贴着胸膛,腿弯缠着腿弯,他将她严丝合缝地嵌在自己怀里,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密不透风,将两人之间的空隙填得一丝不剩。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仿佛方才屏风后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声的幻觉。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喑哑:“睡吧。”

第376章 是他做这些理所应当的事情太晚了

翌日醒来时,帐幔低垂,衾枕间还留着淡淡的温香,只有云绮自己蜷在床上。

少女睫羽轻颤,像停落的蝶翼,半睁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惺忪的水雾,意识还陷在软绵的睡意里。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松软的锦被,唇瓣翕动,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含糊地唤了一声:“穗禾……”

清软的呼唤落进寂静里,无人应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玉,听着熨帖,却又透着几分缠丝缚茧般的黏腻:“睡饱了么。”

云绮闻之一顿,混沌的思绪倏然清醒几分。

她差点忘了,昨日她来泡温泉,穗禾压根没跟来。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越过朦胧的纱帐,落在不远处临窗而坐的身影上。

云砚洲穿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衣料是极细腻的云锦,触手生温,领口袖缘的云纹用银线暗绣,需得凑近了才能窥见纹路间的精致,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坐在窗边,侧脸线条清隽温润。那双眸子墨色沉沉,看似平和无波,却像一方深不见底的潭水,望过来的目光不疾不徐。

落进她眼底时,竟叫人无端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这帐幔低垂的方寸天地,这暖融融的一室春光,连同榻上半醒的她,早已被他不动声色地纳入了自己的疆域里。

云绮对昨夜的种种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些借着酒意脱口的痴语,那些险些越界的厮磨触碰,那些近在咫尺、气息难分的灼热交缠,都在脑海中清晰无比。

可她偏要敛去眼底的波澜,扯出一脸懵懂的神情,眸子睁得圆圆的,望着他,语气里满是茫然:“…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昨日小纨贪杯,醉得人事不省,是我陪你睡的。”云砚洲合上书,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

一句陪她睡,说得轻描淡写。

然而守在床边看她一夜,算陪。

与她同卧一榻,相拥而眠,也算陪。

云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袋微微歪着,一副全然不知昨夜情状的懵懂模样。

她撑着被褥想要坐起身,手肘刚支棱起半截,便觉一股凉意倏地漫过脊背。低头望去,发觉自己身上只着了一件肚兜。

细腻的肌肤触到微凉的空气,她轻嘶一声,立刻攥住被角往上拉了拉,将肩头拢得严严实实,眉眼间映出少女娇羞。

云砚洲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都没说,只缓缓站起身。

枕边早已叠放着一套新的衣裙,藕荷色的罗裙衬着轻薄中衣,料子瞧着柔软顺滑,还萦绕着淡淡的熏香,显然是一早便精心备好的。

“大哥……”云绮蹙起眉,眸光里漾着几分茫然无措,像是全然不知怎么会是这般状况。

云砚洲已走到床边,微微俯身。他身上清冽的松香混着帐内的暖香,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微凉的唇瓣落在她的额头上,如同早已熟练无比。语气淡得像窗外的流云,听不出半分波澜:“小纨害羞了吗。”

他直起身,轻轻抚过她鬓边的碎发,“你的衣裙昨日是哥哥帮忙脱下的,今日也该我帮你穿上,过来。”

她不需要对他害羞。

她对待其他男人会这般害羞吗。

那凭什么在他面前,要害羞。

他才是她最应该毫无保留信任和依赖的人。是他做这些理所应当的事情太晚了。

屋内暖融融的,地龙从昨夜烧到现在,热气顺着砖缝漫上来,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下人在旁。

她的兄长显然没打算让任何人进来伺候她。

除了他自己。

云砚洲弯下腰,伸手将她从被窝里抱了起来。

陡然离开温暖的被窝,肌肤触到微凉的空气,云绮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搂住男人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端坐在床边,让她像个孩童般,软软地趴在自己肩头。一手拢着她的背,掌心抚熨着她单薄的脊背,一手扶着她的腰。

然后,他低头拿起枕边的中衣,替她穿衣服。

柔软的衣料顺着他的手从她肩头轻滑而下,又循着她纤细的手臂弧度缓缓套入,偶尔擦过她细腻的肌肤。

云砚洲始终垂着眼眸,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中衣穿妥帖,他才抬手,理了理她鬓边凌乱的碎发。声音低沉淡淡,落在她的耳畔。

“其余的,洗漱绾发过后再穿。穿好后,我再让人进来布早膳。”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除了替她穿衣,他还要亲自为她洗漱、绾发。甚至说不定,还要就这样抱着她,喂她吃早膳。

说罢,便直接抱着她起身。

云绮伏在他肩头,脸颊贴着他的衣襟。整个人都像是被男人的气息密密匝匝地裹住,连一丝缝隙都透不进来。

虽然她不知道大哥是打算做什么,但有一点很明显。

即使不戳破这层窗户纸,他如今也不再遮掩,那份独占的心思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昭然若揭。

方才额头那枚不加预告便落下的吻,直接表明昨日替她宽衣的平静,此刻更是连穿衣、洗漱、绾发这些闺阁琐碎事,都要亲自抱着她去做。

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只是不知道,这般不动声色的平静,究竟能维持多久。

可她向来不沉湎过往,也不为尚未发生的事烦忧。她只微微敛了敛睫,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此刻被人捧在掌心的妥帖。

横竖有人心甘情愿地伺候着,她又何必去深究那些潜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暗流涌动。

庆丰进屋时,抬眼看向餐桌,正撞见云砚洲将云绮抱在腿上。

碗盏就搁在手边,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执了银匙,舀了半勺温热的燕窝粥,先凑到唇边吹了吹,待热气散了些,才缓缓递到她嘴边。

少女神色懒散,像是被惯坏了的孩童,偏头躲开,带了点撒娇似的不配合。他也不恼,极有耐心地顺着她偏头的弧度,手腕微微一转,汤匙又追至她唇边,声音放得柔缓,低沉哄着:“乖,再吃一口。”

喂粥的间隙,还替她拢了拢颊边的发丝,动作熟稔得仿佛刻进了骨子里,竟让人觉得,这样亲昵的相处模式,本就该是如此。

庆丰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虽说府里上下都知道大少爷如今很宠大小姐,可大小姐毕竟已过了及笄的年纪,大少爷还这般将人抱在腿上喂饭,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庆丰却半个字也不敢说,甚至隐隐生出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大少爷与大小姐本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明日二小姐的洗尘宴一过,更是没了牵绊。

大少爷如今对大小姐的心思,该不会……

他这边正怔忡着,云砚洲已然抬眸望过来,声线平淡无波:“怎么了?”

庆丰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回话:“大少爷,明日就是二小姐的洗尘宴了,夫人得知您昨日带大小姐来泡温泉,似乎……有些恼怒,也不知您今日打算何时返程,因此特意派人来催,让您早些回去。所以奴才来问问,您准备何时动身?”

云砚洲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拿起一旁的锦帕,淡淡地替怀里人擦拭唇边沾着的那一点粥渍。

触及少女柔软的唇角时,他的动作依旧轻缓,语气里漫着不加掩饰,也无谓旁人窥见的纵容:“小纨喜欢这里吗。喜欢的话,就再多待一日。”

第377章 那酒楼的东家,是大小姐!

云砚洲神色淡漠,眉眼间凝着一层疏离的温煦。

洗尘宴的喧阗、觥筹交错的热闹,是属于旁人的。

他的小纨,会是被冷落的那一个。

若是她因此觉得半分不适,那便不必回去了。

她若贪恋这温泉的暖意,那就泡到天昏地暗又何妨。

只要是她不愿做的事,他都能替她挡下——带她去寻一处山长水阔的僻静地,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没有俗世的烦扰琐碎。

他可以像今日这般,替她绾发、拭身、穿衣、喂饭,将她妥帖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她无忧无虑。

甚至,亲手为她筑一座与世隔绝的桃源。那里只容得下他们二人,让她从此只依赖他一人,眼底眉梢,再无旁人的影子。

可他怀中的人,却只是垂眸思索片刻,偏头道:“不必了,我想回去。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呢。”

云绮昨日特意嘱咐穗禾,去寻李管事商议更改逐云阁开业的时日。

穗禾没有跟来,如今那事的结果,她也无从知晓。

听着这句回答,云砚洲攥着锦帕的指节一紧,转瞬又松缓下来,仿佛方才那一丝崩紧的力道,不过是错觉。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是啊。

他的妹妹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盘算与安排,不再需要他这个兄长,事事替她一手包办。

云砚洲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无波:“都听小纨的。”

云绮这边踏上回京的路程,而另一边的侯府,也已经全府上下做最后筹备。

明日便是洗尘宴。

这场宴席,被定在了侯府正中的揽月轩。

轩前的甬道两侧,排开了数十盏八角宫灯。轩外的空地上,早有仆役将猩红的毡毯铺了满地,一直延伸到垂花门外。几株百年老槐上,也缠满了锦缎扎成的花球。

揽月轩内更是铺排得极尽奢华,足足摆下了三十六桌宴席,每一桌都配着精致的碗碟、银质的酒具,届时案上会摆满蜜饯鲜果,香茗袅袅。

受邀的宾客,皆是京中排得上号的人物。有朝中大臣,有簪缨世家的夫人小姐,还有几位与侯府素有往来的皇亲国戚,就连宫里也遣了内侍过来,足见这场洗尘宴的分量。

侯府的热闹,一路蔓延到了昭玥院。

云汐玥的闺房里,早被丫鬟们装点得焕然一新。

窗棂上贴着喜庆装饰,帐幔换成了石榴红的云锦,连案头的官窑瓷瓶里都插满了红梅。而最惹眼的,还是摆在桌上的那几套衣饰头面。

正中央一套是浅粉蹙金绣穿花蝶纹的织金缎褙子,下配同色绣花的马面裙,乃是内务府造办处的贡品。

旁侧一套是石榴红暗纹罗纱的交领襦裙,衣襟上用细如发丝的金线绣着海棠,针脚细密,贵气奢华。

旁边的朱漆描金妆匣敞开着,里头的头面更是夺目——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步摇,缀着鸽血红宝石流苏。冰种满绿的翡翠耳坠,水头足得似要滴出水来。

还有一套攒珠点翠的头面,翠羽是暹罗国进贡的极品,色泽鲜亮,珠子颗颗圆润饱满,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云汐玥走过去,抚上那支步摇,冰凉的触感顺着漫上来,她的胸口却忍不住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终于等到这天了。

她终于要以侯府千金的身份,站在众人面前,名正言顺地做回她的贵女了。

全府上下都在为她的洗尘宴忙前忙后,丫鬟仆妇脚步不停,管家嬷嬷们来回叮嘱,连厨房的炊烟,都比往日更盛几分。

可明明这样热闹,云汐玥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娘亲和爹爹都重视她的洗尘宴,让全府上下都尽心操办。可谁都知道,大哥才是这侯府真正的一家之主。

然而,明日便是她的洗尘宴,是她最重要的日子,可昨日,大哥竟带着云绮,去了城外的一处温泉庄子,一夜都未曾归来。

这件事,若不是娘亲今早有事要寻大哥商议,甚至都压根不知晓。

云汐玥忍不住攥紧掌心。

若是带妹妹泡温泉,她才是大哥真正的妹妹,为什么大哥不带她去?

难道在大哥心里,云绮竟比她这个真妹妹,还要重要,还要值得上心吗?

她甚至不禁揣测,会不会是云绮故意缠着大哥,求着他带她去的。他们昨日一夜未归,若是今日云绮再找些由头拖着大哥,那明日她的洗尘宴,大哥岂不是可能错过?

若是那样……若是连大哥都不来参加她的洗尘宴,她这场宴席,就算办得再风光,又算什么名正言顺?旁人背地里,又会怎样指点议论她?

就在云汐玥兀自胡思乱想之际,兰香掀着帘子匆匆跑进来,气息微喘地回话:“小姐,府里来传话了,大少爷已经带着人,从温泉庄子往回赶了。”

听到这话,云汐玥倏地眼睛一亮,紧蹙的眉头霎时舒展。

她就知道,大哥心里终究是有她的!

明日是她的洗尘宴,大哥怎么可能真的耽误、错过?

可她心口那块石头才刚落地,兰香却话锋一转,从衣襟里小掏出一张粉笺递过来:“只是,小姐,奴婢今日去府外采买东西,在街上拾到了这个。”

云汐玥疑惑地接过来。那粉笺不过巴掌大小,边缘裁成精致的云纹样式,上头用洒金墨字写着“逐云阁”三个字,旁边还印着一枚小小的胭脂色印章。

底下几行小字,吸引视线:

[逐云阁初开,凡女子无论年岁,明日酉时至亥时,可凭此笺入内。席间茶酒点心、珍馐佳肴,一应免费,唯戒铺张浪费。更备歌舞弹唱、说书助兴,恭候莅临。]

云汐玥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兰香凑近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明日京里有一家叫逐云阁的酒楼要开张,这招幌笺前日就叫伙计们沿街派发了,京中里外都传开了。”

云汐玥仍是不明所以:“不过是一家酒楼开业,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兰香咬了咬唇,压低了声音道:“小姐,奴婢听说,这家逐云阁的东家,不是旁人,正是大小姐!”

第378章 你怎么能这么坏,这么恶毒?!

回到侯府时,日头已斜斜坠向天际,过了午后。

刚迈入竹影轩,穗禾便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焦灼:“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云绮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径直问道:“逐云阁开业改期的事,如何了?”

穗禾连忙回话:“小姐,昨日您和大少爷出府后,奴婢便立刻去了逐云阁寻李管事。”

“可李管事说,前一日招幌笺就已经让伙计们沿街发遍了,开业的日子改不得。若是强行改期,岂不成了咱们未开张便言而无信,戏耍客人。”

这结果,倒也在云绮的意料之中。

她脸上没什么波澜,淡淡道:“改不了,那便算了。”

她虽无意与云汐玥的洗尘宴撞在同一天,可事已至此,她自然不会将旁人的事置于自己之上,打乱自己的步调。

云绮已经在马车上吃过午膳,毫无例外,又是大哥将她抱在腿上,一口口喂的。

大哥现在几乎到了时刻不想将她松开,时刻不想让她离开他视线的地步。

若不是回府后被云正川叫去,她甚至觉得,大哥可能也会跟她回竹影轩来,抱着她睡午觉。

“一路颠簸,乏得很。”云绮抬手,任由穗禾替她解下肩头的披风,“服侍我小憩吧。”

穗禾利落地上前,刚解开披风系带,目光便落在云绮内里穿得齐整的衣裙上,忍不住惊叹起来。

“奴婢没跟在身边,小姐今日竟没乱穿衣,扣子颗颗扣得周正,连衣襟的褶皱都理得平平整整,小姐真是越发厉害了!”

穗禾哪里知道,这整齐板正的扣子衣襟,压根不是云绮自己打理的。

是她那位敬爱的兄长,用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颗一颗,细细替她扣好。一层一层,缓缓替她抚平褶皱。

不过云绮也懒得解释,什么夸赞她的话用在她身上都是理所应当的,懒洋洋道:“的确,你家小姐我就是做什么都样样出众,天赋异禀。”

这话落音的瞬间,恰恰飘进了刚迈入院门的云汐玥耳中。

云汐玥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针尖狠狠刺了一下。

一股郁气瞬间涌上喉头,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穗禾刚把云绮脱下的披风妥帖收进衣笼,一转头瞥见门外立着的人影,不由得低呼一声:“二小姐?您怎么来了我们竹影轩?”

云绮闻声回眸,正对上云汐玥走进门来的身影,纤细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段时日在侯府,她与云汐玥算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

哪怕她心知云汐玥对自己心怀怨怼,两人也没怎么正面对上过。云汐玥不来招惹,她也乐得清净。

云汐玥上一次踏入这竹影轩,还是那日以为颜夕是男子,禀报给萧兰淑,跟着气势汹汹的萧兰淑来抓她现行的光景。

云绮微微抬了抬下颌,唇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语气慵懒:“你怎么来了?”

云汐玥最讨厌的就是她这般慵懒的样子!

她虽是被侯府认回,重归千金之位,却还是时常谨小慎微。尤其是置身于宴饮笙歌的大场合,总要为了维持体面,半点不敢松懈。

可云绮呢?永远是这般散漫从容。

仿佛自小浸在蜜罐里长大,见惯了风月繁华,养尊处优到了骨子里。眼底眉梢那股欲望被尽数满足后的倦怠慵懒。

不过是往那里一站,便能轻易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这种松弛感,她怎么都无法拥有。

可这些!这些本该属于她的荣光松弛,分明是被云绮生生抢占了她的人生,偷来的!

云汐玥立在廊下,掌心死死攥着一方锦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已经忍了很久了。一直忍气吞声,一忍再忍,如今再也忍不下去了。

这些日子的隐忍、委屈、嫉妒、不甘,像积压在心底的火山,此刻终于轰然喷发,再也压不住半分。

“云绮!你怎么能这般厚颜无耻!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开口便是骂她厚颜无耻。

云绮闻言,脚步未动分毫,只是缓缓抬眸,眸光清淡地落在她身上。

云汐玥双目赤红,下唇被牙齿咬得几乎渗出血来,声音发颤:“你我都清楚,我才是侯府真正的血脉!当年是管家颠倒乾坤,才叫我在泥淖里熬了十六年,做着侯府最低贱的丫鬟,看人脸色过活。”

“就算身世错位不是你的错,可你的荣华富贵,你的锦衣玉食,哪一样不是从我这里抢去的?哪一样不是本该属于我的人生?!更别提从前在府里,你是如何羞辱我、虐打我,把我当成脚下泥肆意践踏!”

“如今真相大白,你不过是个一出生就被扔在路边没人要的弃婴!侯府念着情分留你做养女,还让你占着大小姐的名头,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为什么对我半分愧疚都没有?为什么非要事事和我争,处处和我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从未从过去那些事里走出来,带着歇斯底里的控诉。

“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那是我第一次在京中贵女圈露面。我费了那么多心思梳妆打扮,满心期待能博个好名声,你呢?你明明没有请帖,偏偏要从谢世子那里弄来一张,在宴会上艳压群芳,抢尽我的风头!”

“荣贵妃是我的亲姨母,那场寿宴,你根本没资格参加!可你倒好,明明没有毁容,却故意装出那副可怜模样骗人,让我请求娘亲带你一同入宫。结果呢?到了寿宴上,又是你一枝独秀,成了全场的焦点!”

“还有公主府的满月宴,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练好那一手字,写坏了多少支笔,熬了多少个夜!”

“我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在众人面前展露,还博得了昭华公主的青睐,可你呢?你偏偏要跳出来,挥毫写下八种字体,生生把我的字衬得一文不值!”

“还有现在……现在!”云汐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息都乱了,眼泪终于冲破眼眶,滚落下来,“你明明知道,明日就是我的洗尘宴!是我真正扬眉吐气、认祖归宗的日子!你却让大哥昨日带你出城泡温泉,若不是娘亲派人去叫,大哥今日怕是还被你缠在城外,连我的宴会都要耽搁!”

“这就算了……可你竟然,你竟然……”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外头开了家酒楼,你的酒楼开业,为什么非要和我的洗尘宴撞在同一天?!”

“我知道,你无非就是想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我就算认回了身份,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侯府小姐。而你,就算不是真的侯府千金,依旧可以活得风生水起,压我一头。你就是故意的!”

云汐玥死死盯着云绮,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里满是绝望又无力摆脱的痛苦,“云绮,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永远都要踩着我?你怎么能这么坏……这么恶毒?!”

第379章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云绮起初还没明白,云汐玥是受了什么刺激,忽然这般莫名其妙地冲到她院里来,不管不顾地将这一肚子怨怼倾泻而出。

直到听到最后那句控诉,她才算彻底了然。

想来是听说了逐云阁明日开业,且东家是她的事。

所以,云汐玥便认定了,她是故意将开业日子,选在了和她洗尘宴同一天。

云汐玥此刻在她面前声嘶力竭地质问、哭诉,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泪般的委屈。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周遭的空气才终于安静下来。而云绮自始至终,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眸光淡得像一潭深水。

倒是一旁的穗禾听得按捺不住,护主心切地往前一步,蹙眉反驳:“二小姐,您这话可就太偏颇了!我们小姐何曾是你说的这般不堪?”

“从前您是府里的丫鬟,我们小姐根本不知您的真实身份。主子管教下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小姐就算从前性子骄纵了些,那也是夫人一手纵容出来的!”

“就算小姐从前有错,可后来身世暴露,又被兰香将那些旧事捅出去,闹得满京城的人都对小姐指指点点,小姐也受到惩罚了。”

“再说荣贵妃的寿宴!小姐为什么要假装毁容,这里头的真相,二小姐您和夫人心里难道不清楚?是你们先让花嬷嬷做下那般恶毒的事,现在反倒倒打一耙,说我们小姐恶毒?”

“还有这逐云阁!开业的日子,我们小姐根本就不是……”

根本就不是故意和你撞在同一天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云绮轻飘飘地打断了。

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我就是故意的,又如何?”

穗禾猛地噤声,满脸错愕地看向自家小姐。

云绮自然明白云汐玥为何会这般失态。

可她实在是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低她了。竟把她这么久以来做的所有事,都理所当然地归结成,她是为了压她一头。

无论是前世还是穿来后,她做的所有事,从来都只是为了自己。

她若真想处处针对云汐玥,真想把她踩在脚下,那云汐玥今日受到的打击,可就不止是现在这种程度了。

云汐玥说她恶毒。

人总是擅长美化自己的记忆。

在控诉这些委屈的时候,云汐玥怕是早就忘了,她从前那些想要陷害她、污蔑她、让她当众出丑的龌龊心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向来尊重游戏规则,也从来都是愿赌服输。可不是人人都像她这般,玩得起,也输得起。

世间之事,本就是各凭本事为自己谋出路,哪有自己技不如人,就跑来对着别人歇斯底里控诉的道理?

云绮只觉得,云汐玥方才说的话里,倒有一句是对的。

就算她认回了身份,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侯府小姐。而她,就算不是真的侯府千金,依旧可以活得风生水起。

因为现在的云汐玥,就是这般平庸,这般不堪一击,甚至都不配做她的对手。

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她现身又如何?她纵然美得夺目,可云汐玥有着侯府唯一嫡女的身份,仍旧可以借着那场宴会结交贵女,初步立足。

荣贵妃的寿宴,她戴着面纱赴宴又如何?若不是云汐玥故意当众扯下她的面纱,又怎会有后来那些事端?

公主府的满月宴,她挥毫写下八种字体又如何?她的身份名声,本就入不了昭华公主的眼,那份青睐,本就都是属于云汐玥的。

哪怕她的逐云阁,真就是故意选在和云汐玥洗尘宴同一天开业,又能如何?

云汐玥若是真有那份胸襟和气度,大可以安然享受那场只属于她的宴会,将她视作无物。

云汐玥的平庸,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源于她自身。野心昭昭,却偏偏能力配不上心气,眼界格局更是太过狭隘。

她不是什么都不做就能事事压人一头。而是纵使天崩开局,身陷泥沼,被众人指点非议,她也从未怨天尤人,只会调动和利用周遭一切可用的资源和自身的优势,将局面逆转盘活。

反观云汐玥,境况原本比她好上太多。

可一个永远只盯着旁人的脚步,只会在暗地里拨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的人,一个眼界与格局永远被困在昔日错失的那点荣华里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成就。

她该让云汐玥早点看清这个残酷的事实。

云汐玥只有什么时候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她才有可能真的有点长进。

云汐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声泪俱下的控诉,竟没能在云绮脸上掀起半分波澜。她还这般毫无顾忌地坦然承认,她就是故意的,带着挑衅的意味。

这个人,根本就是没有心的。

她骨子里刻着极度的自私自利,没有半分同理心,满心满眼,从来都只有她自己!

云绮将云汐玥浑身颤抖的模样尽收眼底,抬眼时,眸底带着几分凉薄:“我就是故意的,你又能怎么办呢,你不是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话音落下,她又低低地嗤笑一声,语气里染上几分嘲讽,“不,倒也不是全然没改变,至少你此刻的心情,怕是已经糟糕透顶了吧。我猜,你现在连明日出席那场洗尘宴的心思,都不剩几分了。”

“毕竟,明日哪怕你光鲜亮丽地站在宴会上,接受众人的恭喜,恐怕心里也会忍不住揣度,我的逐云阁开业,场面会不会比你的宴会还要热闹几分,是不是抢了你的风头。”

云汐玥被这番话刺得脸色惨白,双目赤红,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

她死死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诅咒:“…云绮,我真希望你去死。”

云绮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轻轻笑出了声。眉眼间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第380章 她甚至……根本不在意我

初八。

永安侯府筹备近两月的洗尘宴,总算是到了。

满京城的风都在传,今日侯府那位流落民间的真千金,要踏着这场宴饮正式认祖归宗。侯府为此重视至极,琼筵玉馔,遍邀京华权贵,气派煊赫。

可与此同时,另一件事的风头,竟隐隐压过了侯府的盛事——京中那家苟延残喘经营不下去的老字号悦来居,被人重金盘下,翻修成了一座崭新的酒楼,匾额题着三个字:逐云阁。

而据说,这逐云阁的新东家不是旁人,正是侯府那位声名狼藉的假千金,云绮。

侯府的宴饮,是达官贵胄的觥筹交错,与寻常百姓隔着万水千山,自然引不起太多热络。反倒是这横空出世的逐云阁,成了市井间最鲜活的谈资。

只因这酒楼的规矩,实在是闻所未闻。

开业当日,非但不收分文,酒食茶水一律免费,这般挥金如土的手笔,已是叫人咋舌。更令人称奇的是,那朱漆大门上悬着的木牌,竟清清楚楚写着:只待女宾,男客止步。

自古而今,酒楼茶肆,皆是男儿流连聚饮之地,红袖添酒不过是助兴的点缀,何曾有过只招待女子的道理?

那些攥着逐云阁分送的招幌笺的女子,有鬓边簪着珠花的妙龄少女,有荆钗布裙的市井妇人,也有挽着发髻的半老徐娘,人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胆大些的,跃跃欲试。羞怯些的,便拢着袖口,与相熟的姐妹窃窃私语,眼底又藏着按捺不住的好奇,犹豫着今晚是否要去凑这热闹。

侯府。

若说昨日侯府上下还只是忙着收尾筹备,那今日便是实打实的喧嚣鼎沸。

廊檐下挂满了大红绸花与彩幡,风一吹,簌簌作响,与仆役们轻快的脚步声、管事们洪亮的唱喏声缠作一团。厅内鼎炉燃着上好的熏香,清烟袅袅,氤氲了宴席满座。

侯府正门大开,朱红门板上的瑞兽在暮色下熠熠生辉。宾客们络绎而至,皆是绫罗绸缎加身,珠翠环绕。身后跟着的仆从捧着贺礼,抬着礼盒,沉甸甸的堆满了门侧的长案。

唱礼官捧着礼单,高声唱念着“太傅府赠—— ”“永宁伯府赠——”的声浪此起彼伏,将这场洗尘宴的气派,衬得十足十。

昭玥院里,云汐玥早已盛装打扮妥当。

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庞。远山眉描得婉约,朱唇点得秾艳,发间斜插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精致华丽,镜中人的脸色带着几分苍白。

昨日云绮的话,还字字句句响在耳边。

她唇角噙着散漫的笑,语气漫不经心,讥讽就算她是故意把她的酒楼开业和她的洗尘宴选在同一天,她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不仅如此,还会因为她而心情糟糕透顶,连自己的宴会都会毁掉。

……不会的。

她不会叫她如愿的!

这是只属于她的宴会,她一定会风风光光高高兴兴地将这场宴会撑到底。

深吸一口气,云汐玥抬眸看向身侧的兰香,声音里一丝不自觉的紧绷:“云绮呢?她还在侯府吗?还有大哥,今日一早入了宫,他回来了吗?”

兰香立马回道:“小姐,大小姐先前就带着人出府了,大少爷那边还未回来。”

云汐玥闻言,猛地攥紧了袖口,锦缎被绞出深深的褶皱。

她多想让云绮亲眼看着,看着她被满座宾客簇拥着、恭贺着,看着她成为这场宴会最耀眼的主角。

可心底深处她也是真的怕,怕云绮真的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要出现在宴会上就能轻易夺走所有人的目光。怕自己这身费尽心思的盛装,在那人面前,终究还是会黯然失色。

游廊下,丝竹管弦之声骤起,清越的乐音漫过庭院,与宾客们的笑语寒暄、杯盏相碰之声交织在一起,隐隐约约飘进了梳妆阁。

兰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云汐玥的手肘,声音带着几分催促:“小姐,宾客们都已入席,吉时到了,咱们该出去了。”

云汐玥被她搀着,缓步踏入宴客厅。

这便是那位侯府的真千金。她刚一露面,满室喧嚣便似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朝她投来。

有惊艳,有赞叹,有审视,还有几分带着探究的打量,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烫得她手背微微发颤。

云汐玥抬眼望去,满堂皆是衣香鬓影,锦绣珠翠晃得人眼花。耳边隐约又响起丝竹之声,清婉的乐音裹着酒香与夸赞声。

明明该是最热闹的光景,望着那些或真切或虚伪的笑脸,望着满院高悬的红绸彩幡,她却有些恍惚。

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地砖,而是一片轻飘飘的云,浮浮沉沉,落不到实处。

萧兰淑今日同样盛装,就站在不远处,一身宝蓝色织金褙子,气质端庄,满面喜气。身旁有位珠翠满头的夫人正含笑夸赞起来:“永安侯好福气,汐玥小姐瞧着端庄温婉,真真有嫡女风范。”

云汐玥却没听清后面的话,只是怔怔地站着。萧兰淑见状,眉头微蹙,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嗔道:“傻孩子,愣着做什么?王夫人这般夸赞你,你也不回句话,莫要失了礼数。”

“……谢王夫人夸赞。”云汐玥这才回过神来,对着王夫人浅浅福身,低声道了谢。然而直到被引着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她心头那份飘忽感仍未散去。

这明明是她盼了许久的时刻,与无数个深夜里梦到的场景分毫不差。

满堂宾客,万众瞩目,她是这场宴会唯一的主角。

可此刻,为什么她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倒是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从认回身份那日起,她便日日盼着这场洗尘宴,盼着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盼着名正言顺地坐稳侯府嫡女的位置。这曾是她穷尽心力的梦想,可真的握在手中了,她却只觉怅然若失。

那些或真切或客套的目光,那些悦耳的夸赞之词,那些堆在眼前的珍馐玉食,看似万般风光,细想之下,竟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实在的意义。

她忽然想到,今日这场宴,就算是侯府准备两月的盛大仪式。可待宴席散去,红绸撤下,宾客离去,这满院的热闹,便会如潮水般退去,什么都留不下。

那明日之后呢?她的梦想,又该是什么?

她忍不住想起云绮。若是换作那人,大抵对这样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吧。

她为什么要开那样一家只招待女子的酒楼?她是有什么想法打算?此刻的逐云阁,是不是也像侯府这般,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云绮总是那样,从不必刻意去做什么,便能轻易夺走所有人的目光。然而吸引旁人的,不是她的身份,也不是她身上的衣饰,而是她这个人。

她反而是没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之后,总是有出乎人意料的举动,有深藏不露的才华,有惊世骇俗的胆识,还有那些叫人拍案叫绝的奇思妙想。

而自己呢?不过是借着侯府嫡女的身份,才站在了这满堂荣光里。

没了这层身份,她就什么都不剩了。

林晚音与云汐玥素来交好,席位也被特意安排在她身侧。

见她落座后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汐玥妹妹,你这是高兴得傻了不成?怎么一直呆坐着出神?”

云汐玥回过神,抬眸看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没,没什么。”

林晚音没察觉她语气里的低落,依旧兴致勃勃地絮叨:“汐玥妹妹,今日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我听说,你们侯府天不亮就在祠堂摆下三牲祭礼,把你的名字郑重写进了黄绢族谱,还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簪花焚香。”

“还有那云绮,她的名字总算从族谱里剔除了,往后啊,你就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唯一嫡女,再也不必将那个冒牌货放在眼里了。”

“你再瞧瞧,你父亲和娘亲有多重视你,你这场洗尘宴办得多有派头。府门内堆着的贺礼,都快赶上昭华公主府小郡主的满月宴了。”

“你在满月宴上得了昭华公主的青眼,成了小郡主的福缘之人,还被公主认作义女,这可是多大的体面。”

“今日公主虽未亲自前来,却派人送来了整整三大箱贺礼,这份殊荣,京中贵女里你可是独一份。”

“往后啊,单凭昭华公主义女这层身份,你在任何场合贵女中的席位,都得排在最前头呢。”

云汐玥始终垂着眼,一声不吭。

林晚音却兀自滔滔不绝,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对了,我还听说那云绮在京中开了家酒楼,叫什么逐云阁。”

“依我看啊,她就是眼红你今日这般风光无限,生怕满京的百姓都笑话她这个被赶出门的假千金,才故意挑在今日开业,好博些存在感。”

“呵,她那个人,向来是面上装得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样子,实则心里指不定多嫉妒你呢……”

林晚音的话锋正锐,却忽然被云汐玥打断。

“……不是。”

林晚音下意识住了口,眨了眨眼:“不是?妹妹说什么不是?”

云汐玥的眼底早已漫上一层薄薄的红意,嘴唇被牙齿咬得泛出青白,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

她望着眼前觥筹交错的喧嚣,一字一句,道出那些藏在心底、先前却始终不愿承认的事实:“我是说,她不是怕人笑话,也不是因为我,才选在今日开业的。她没有嫉妒我,她甚至……根本不在意我。”

第381章 攥得越紧,就流失得越快

今日。

逐云阁内外,人声喧嚷,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将酒楼围得水泄不通,这般热闹光景,便是在街头巷尾,都能遥遥望见那攒动的人头。

这般声势,竟硬生生将对面聚贤楼的风头都完全抢了去。

要知道,那聚贤楼素来是京中食客趋之若鹜的去处,每到饭点,楼里总是座无虚席,连楼外都常摆着几桌加座。

可今日,饭点已至,聚贤楼内却冷冷清清,稀稀拉拉坐着两三桌客人,与逐云阁的门庭若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逐云阁白日里开张时,鞭炮噼里啪啦炸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红纸碎屑落了满地,像铺了层艳色的雪。可热闹归热闹,真正敢抬脚进门的人却寥寥无几。

酉时刚至,阁门大开,门前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摇着折扇的公子,有挎着菜篮的妇人,还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皆是抻着脖子朝里张望,眼神里带着探究与迟疑。

人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当真今日酒食全免?莫不是噱头吧?”

“还说只许女子进,男子一概不准入内,天底下竟有这等道理?”

议论声里,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不信邪,捋着袖子就要往里闯,刚踏过门槛,便被两个身着劲装、身形挺拔的护卫拦住。

护卫面色肃然,语气却有礼:“客官,本店今日只招待女宾,还请海涵。”那汉子愣了愣,讪讪地退了回去,引得围观人群一阵低低的哄笑。

直至又过了片刻,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头发花白散乱,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招幌笺,哆哆嗦嗦地挪到门前,眼神里满是局促。

也不知这招幌笺是这老婆婆从哪捡来的。众人都以为她要被驱赶,谁知阁里迎出来的侍女,竟是满脸笑意,客客气气地扶了她的胳膊,柔声引着她往里走:“婆婆,我带您进去坐。”

这一幕落进所有人眼里,门前的女子们顿时面面相觑,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地抬脚迈进了逐云阁。

刚一踏入,满室风光便叫人不由得屏住呼吸,面露惊叹。

脚下踩着的是光可鉴人的墨玉地砖,映着头顶垂落的鲛绡宫灯,灯穗流苏轻晃,暖黄的光晕洒下来,柔和了满室的棱角。

厅中没有寻常酒楼的喧嚣嘈杂,只摆着十余张梨花木圆桌,桌上铺着素色的锦缎桌布,摆着青瓷茶盏,盏中浮着碧色的茶叶,暗香浮动。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的不是俗艳的仕女图,而是一幅幅水墨山水,意境悠远。角落处立着的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瓷瓶玉盏,瓶中插着几枝疏朗的翠竹,清雅得叫人移不开眼。

就连檐角垂下的幔帐,都是用的江南上等的苏绣,绣着精巧花鸟,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波纹,说不尽的雅致。

这般考究的装潢,哪里像是寻常酒楼,分明是世家大族的厅堂格局。

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咂舌:“这得花多少银子翻新啊?那云大小姐不是只是个假千金吗?哪来的这么多钱?”

这逐云阁最初的修缮布置,本是祈灼吩咐李管事在替云绮打理。

可后来云烬尘被沈老爷认回,听闻这家酒楼如今已是云绮的产业,便亲自带着钱来了。

云绮素来是个不会嫌钱多的、奢靡享受惯了的性子,挑选装饰布置时,眼风扫过,样样都是挑的最顶尖的。

地砖再覆一层温润通透的墨玉,宫灯要鲛绡蒙的,连博古架上的摆件,都得是名家手笔的古玩。

她纤指点着清单,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云烬尘却从始至终没看那些金玉琳琅的物件一眼,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待她挑完一样,便温声应一句:“姐姐喜欢就好。”

他喜欢看姐姐这般随心所欲的模样。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本就该尽数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选。

他只觉得幸福。

幸好姐姐喜欢钱。

幸好,他恰好有任姐姐这辈子随意挥霍也花不完的钱。

不过今日,云烬尘并没有跟来。云绮让他在家中等她回去,自己只带着穗禾来了逐云阁。

此刻的一楼很是热闹。

女客们皆已落座,穿堂而过的侍应脚步轻快,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浓郁的香气混着烟火气,袅袅地漫过每一寸角落。

角落里的酒坛敞着口,上等的陈酿果酒清冽甘甜,旁侧摆着琉璃盏,任由客人自取,一应俱全。

明昭等几个样貌出众的少年郎,身着统一的青布短衫,端着食盘穿梭其间,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惹得女客们不时侧目。

戏台早已搭好,说书人醒木一拍,声线抑扬顿挫,瞬间便将满堂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喧嚣之上,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窗扇半敞,楼下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软榻边的帘幔低垂,掩住了一室旖旎。

云绮被吻得气息不稳,整个人软在祈灼怀里,唇瓣分开时还有牵连未断的银丝。

祈灼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嫣红的唇瓣,语调低沉温柔,染着几分纵容:“不下去看看吗?”

“不必。”云绮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喑哑,往他怀里又偎了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的熙攘,“在这里,什么都看得见。”

顿了顿,她仰头看他,眼尾泛红,语气直白又缱绻:“而且,我想你了。现在,更想和你待在一起。”

她没忘记,上次是祈灼亲自送她去的丞相府,送她到裴羡身边。

他爱她,她也会心疼他。

祈灼昨日才刚完成祁王的册封大典,今日本该是接受百官道贺、设宴酬宾的日子。

可他推了所有的繁文缛节,摒退了所有的随从,只陪着她,守在这里,看她曾经的设想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还想亲。”云绮双臂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蹭着他的下颌。

祈灼低笑出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再度吻上去。唇齿交缠间,低低的喘息在耳畔漾开,带着彼此熟悉的气息:“我也是。”

楼下是人间烟火,楼上是柔情缱绻。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缠绵甜腻。

而与此同时,云砚洲才刚结束面圣,缓步踏出宫门。

庆丰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二小姐的洗尘宴该是已经开席了,咱们现在,是回侯府吗?”

云砚洲缓缓闭上眼睛,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将眸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去。

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妹妹,在外面盘下了一家酒楼。如今她是那逐云阁的新东家,而那家酒楼,也是今日开业。

难怪昨日她会说,她要回来,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这件事,他这个做兄长的,自始至终都一无所知。她甚至未曾对他透露过半分。

她的确长大了,如今很多事情不需要让他这个兄长知晓,也能自行操办,游刃有余。

那些阴暗的、近乎偏执的念头,总会在这样的时刻,不受控制地从心底钻出来,疯长蔓延。

他会想,她与那些男人的牵扯,是不是都源于他太过纵容。

从前他想的是,要给她最无拘无束的自由,不愿让她受半分束缚。可当他察觉这一切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

她年纪尚小,心思鲜活,但凡有了新奇的念头,便会兴致勃勃地去实践。情事大抵也是如此。尝过了那般滋味,便想要尝试更多,甚至,想要和不同的人。

那种阴暗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越收越紧。

想要让她只待在自己的身边。

想要每时每刻都抱着她,将她密不可分地嵌在怀里,想被她每时每刻依赖和需要。

想要让她的眼里、心里、身体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若是他之前就这样做了,那些男人根本就不会有接近她的机会。

可理智尚存,他又清醒无比地知道,若是现在他再按照这样的想法去做,她会害怕,会怨恨他这个哥哥。

云砚洲的脸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冰寒的低气压,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滞了几分。

他已经意识到,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找到所谓的最佳解法。

有些东西,就像掌心里的沙,他攥得越紧,流失得便越快。

现在,她应该正在她的酒楼里享受热闹。

而他竟连自己要不要过去,都无从决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云兄,还真是你!没想到我进宫送趟东西,竟能在这里遇上。”

云砚洲转过身,看向来人,是苏砚之。

自上次枕月楼一晤,苏砚之与他相谈甚欢,此刻同他交谈,语气都比从前热络了许多。

苏砚之自然知道今日是永安侯府洗尘宴的日子,可比起那位新认回的二小姐,他显然对云绮更感兴趣。毕竟,只要有那位云大小姐在,似乎永远都不会缺少惊喜。

他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热切:“云兄,你可知晓?今日云绮妹妹的那家逐云阁,可是正式开业了。你可有过去瞧上一眼?”

“听说她那酒楼,规矩大得很,只招待女客,我便是想去也进不去门。可你不一样,你是东家的兄长,自然能走后门。你要是打算过去的话,算我一个,如何?”

第382章 真千金也没这般殊荣吧?

苏砚之话音落下,才觉对面人半晌没有动静,不由得望过去,试探着唤了一声:“云兄?”

云砚洲这才应道:“舍妹的酒楼,我也未曾去过。既然苏兄有意前往,我可以陪你去一趟。”

“好,那便麻烦云兄了!”苏砚之闻言,眼底当即漾开笑意,神色轻快。

二人登上马车的同时,逐云阁内,正响起一阵轰然叫好。

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堪堪收了尾,那跌宕起伏的巾帼英雄故事,听得满堂宾客意犹未尽。

与寻常酒楼不同,此刻逐云阁的大堂里,竟坐满了裙钗女子。往日里,她们或是拘于深闺礼教,说话时总要拿捏着温婉矜持,或是碍于男子在场,连高声谈笑都不敢。

可今日此间,不见半分男子审视的目光,满堂皆是女子的笑语声,连空气里都漫着一股难得的轻松自在。

方才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好些姑娘家竟是忘了往日的规矩,拍着桌子高声叫好,清脆的笑声撞在雕梁画栋间,格外畅快。

就在这热闹喧嚣之际,阁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引颈朝逐云阁的方向张望,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人群霎时像被拨开的潮水般,朝两侧退开一条通路。

紧接着,一道身影踏门而入。

来人一身太监服饰,面白无须,步履沉稳。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物,上头盖着一方喜庆的大红锦缎,沉甸甸的,瞧着颇为贵重。

这阵仗一出,阁内的喧闹声瞬间静了下去,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二人身上。

楼外的围观人群也踮着脚张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都在猜测这宫里的贵人,怎的突然驾临这民间酒楼。

李管事认出这人正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用的陈公公,快步迎了上去:“陈公公怎么突然来了,是有何吩咐?”

陈公公虚虚颔首一下,脸上堆着和气的笑,朗声道:“咱家今日来,是给云绮小姐送贺礼的。”

“皇后娘娘听闻这逐云阁是云小姐所开,赞她一介女子有这般魄力,实在难得,便亲手为酒楼题了字。咱家正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特来送这墨宝的!”

话音落下,他朝身后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物捧到堂中桌案上,而后伸手,掀开了那方红布。

红缎滑落,一方乌木镶金的牌匾赫然显露出来,上头是皇后亲笔题写的八个鎏金大字,分作两行,笔力遒劲,墨香犹存——[逐风踏月,云起四方]

霎时间,满场先是鸦雀无声。

片刻后,低低的抽气声在楼内外此起彼伏。

那可是皇后娘娘啊!

这普天之下,除了皇上与太后,便属皇后最为尊贵。身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竟会亲自为一家酒楼题字,这是何等泼天的殊荣。

这云绮不是只是侯府的假千金吗,竟能有这般脸面,引得当今皇后亲笔挥毫,献上祝贺。便是那侯府的真千金,也没有这般殊荣吧?

这哪里是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有了皇后亲笔的墨宝坐镇,这逐云阁便再也不是坊间一间普通的酒楼,而是沾了天家圣恩。别说普通百姓,连王公贵族都要高看一眼的地界。

楼上雅间,云绮透过窗棂,目光落在匾额上,半晌才转头看向身侧的祈灼:“是你告诉皇后娘娘,我的酒楼今日开业吗?”

祈灼抬眸,眼底映着楼下喧腾的光影:“不是。”

云绮也想到了,皇后是什么身份,坐拥后宫执掌凤印,宫内外的诸多事情也都了然于心。

这酒楼是祈灼为她盘下修缮的,皇后想必早已知悉。既如此,知晓酒楼今日开业,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祈灼又垂眸抚着她的发:“你本就对母后有揽月台相救之恩,上次你托我送给她的去皱膏,似乎很有效。她昨日还问我,说是想见你,想寻个日子召你入宫。”

云绮听出来了,祈灼如今和皇后的关系,应该有所缓和。至少他今日,已经是坦然叫出了这声母后。

云绮闻言,应道:“那你记得帮我回禀娘娘,我这段时日都得空,她若想见我,传召我便是。”

祈灼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还有一桩事。昨日安和长公主从外地回京,一回来便进宫面圣,请了一道圣旨。”

“她说想认你做义女,让你以义女的名分,录入长公主府的族谱。说起来,那道圣旨此刻应当已经送往永安侯府了。”

这倒是出乎了云绮的意料。

先前楚虞曾派人给她递过消息,说本已着手筹备认她做义女的相关事宜,却因临时有事赶赴外地,只能暂且搁置。

云绮原以为所谓事宜也只是走些仪式,却没料到楚虞昨日才刚回京,竟直接就进宫请了旨,还要让她上族谱。

要知道,这认义女,本就分两种。

一种是口头上认下。就像那位昭华公主,在满月宴上当众认了云汐玥做义女,满京城的人皆知有这层关系,往后对云汐玥,自然也会多几分慎重掂量。

可另一种,却是要正经录入族谱、载入玉牒的。

这般认下的义女,便不再是虚名,而是实打实的长公主府半个主子。往后她行走京城,便有了长公主府这座靠山,身份上与那些嫡出的贵女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这便绝非简单的口头相认所能比拟,而是明明白白地向全京城宣告,她云绮,以后是安和长公主护着的人。

云绮知道楚虞对她颇有好感,亦因为她的身世对她怜惜,却也没料到,对方竟会这般看重她,直接给了她这般体面与依仗。

甚至圣旨恰好现在送去侯府,云绮猜测,也极有可能是那位长公主有意而为。

毕竟今日是侯府为云汐玥洗尘的日子,也正是她这个假千金被族谱除名的日子,楚虞应是怕她狼狈难过。

这么说来,她一早才刚被永安侯府从嫡女的名册上除名,转头到了晚间,便要以长公主府义女的身份录入族谱。

这般跌宕起伏,实在是颇具戏剧性。

也不知她那位名义上的爹娘,还有侯府里满堂赴宴的宾客,在接到那道圣旨时,会是何等惊掉下巴的神色。

还有云汐玥。

她若是还一门心思地要同她争、同她比,怕是这回,真要气得呕血了。

此时,逐云阁门外,一辆精致马车缓缓停驻,车帘被撩开,少女的窈窕身影款款而下。

慕容婉瑶先是蹙着眉,嫌恶地扫了眼酒楼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语气里带着不耐:“怎么这般多人?不过是一家酒楼,也值得这般挤挤挨挨地围观?”

“郡主说的是。”一旁的婢女连忙躬身应和,心里却暗自腹诽,她们郡主果真是嘴硬心软。

前日那位云小姐特意缱人送来开业的招幌笺时,郡主还满脸不屑地丢在一旁,连声说着“谁稀罕去她的酒楼”。

可真到了今日酒楼开业的时辰,郡主却早早地让人备好了贺礼,催着车夫快马加鞭地赶来,生怕迟了一步似的。

第383章 长相守,谁和谁相守?

慕容婉瑶今日的确是特意过来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云绮特意让人给她送了招幌笺,若不是她特意请她,她就算是再想过来瞧瞧,也才不会过来呢。

那日逐云阁外撞见,在聚贤楼内相对品茶的光景,云绮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至今仍清晰地印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云绮曾说,她是金尊玉贵的堂堂郡主,何须为一个多年不为她动心之人蹉跎。凭她的才情家世,若想觅得良缘,天下才俊任她挑拣,本该活得更恣意快活。

云绮又说,她母亲并非看重她胜过自己这个亲女儿。她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假千金,比起母爱,她所求的更多是上位者的庇护。

甚至,云绮竟坦荡地在她面前承认,那日她的马车失火,正是出自她的手笔。

云绮的话,的确字字戳心,让她动容。但更让她心折的,是云绮这个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耀眼夺目,自信张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却又活得无比坦荡。

那份胸襟、眼界与格局,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她毫不遮掩自己的真实模样,哪怕是坦承恶行,也仿佛自带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她好像开始明白了,为何向来冷心冷情、对谁都视若无睹的楚祈哥哥,偏偏会对云绮动心,偏偏会爱上她。

云绮的确与众不同。

就如她开的这逐云阁,她已经知道了,这酒楼竟只招待女子。她总这般,能做出些叫人意想不到的事来。

母亲昨日回京后,特意回府提及一事,她不仅将云绮认作义女,还想让她以义女身份入长公主府的族谱,问她是否愿意。

她心中是觉得高兴的,高兴母亲在意着她的心情。

而她也意外地发现,当母亲说出这番话时,自己竟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抵触或反对,反倒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期待能与云绮多些往来,期待窥见她更多与众不同的行事与想法。

所以她说,她愿意。

身旁的婢女见状,低声请示:“郡主,楼里人实在太多了,不如奴婢先进去通报一声,让李管事带人出来迎您,再为您备好专座?”

慕容婉瑶却抬眼望向阁内,只见大堂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的嗓音正抑扬顿挫地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们这就回去。你把贺礼留下就是了。”

她今日特意赶来,原是担心云绮酒楼开业门庭冷落,想着以郡主之尊为她撑撑场面。

可如今见这逐云阁开张便生意兴隆,宾客满座,她便不必再进去添扰了,改日再来便是。

更何况,她若真的入内,那些平民女子见了她,与她同处一室,难免拘束不自在,反倒辜负了云绮广发招幌笺、邀女子共聚的初衷。

说书先生整段故事讲罢,满堂喝彩声又一次响起,这才退场。

喧嚣声里,楼上内间的帘幕微动,祈灼示意仆从退下,抬手缓缓抚过案上的桐木古琴。

琴身莹润,晕着经年摩挲沉淀的暖光,弦丝映着窗外斜斜漏进来的月色,流转银辉。

她之前说过,想听他弹琴,想看他弹琴时候的样子。

所以他今日弹琴给她听。

祈灼垂眸,眉眼轮廓精致得近乎昳丽,骨节分明的手指先落在琴首的岳山处,轻轻一按,试了试弦的张力。

琴轸轻转,他再度垂眸调弦,指尖捻动间,几声清越的泛音破开嘈杂,如碎玉落盘,周遭的喧嚣都似乎远去。

待弦音校准,他抬手悬于琴面之上,静了一瞬,才缓缓落下。

云绮就那般托腮坐在一旁,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期待,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身上。

祈灼抬眼,恰好对上少女亮晶晶的眸。

他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弧度,眉眼间的专注都化作了绕指柔情。

一年前,他自皇陵归京,并未入宫,暂居漱玉楼。

那夜月色如水,他曾在漱玉楼上弹了一曲《凤求凰》。未曾露面,清越琴音却随风飘远,引得无数人驻足聆听。

那时弹奏《凤求凰》,凤凰于他而言,象征的是知己。偌大京城,人潮熙攘,世间广阔,知己难寻。

他曾以为,此生都不会遇见能与自己灵魂相契之人。

但后来,他却遇见了他的爱人。

第一次见面,就写出“热酒浇开万壑冰”的爱人。

所以今日包括日后,他再也不会再弹那首求而不得的《凤求凰》。他今日要弹的,是《长相守》。

因为他已经不必再遥遥求索,心上有人相伴,所求唯有岁岁年年,朝夕相守。

指尖落处,琴音倾泻淌出。

起初是清浅婉转的调子,像山涧清泉叮咚漫过青石,悠悠荡荡飘下楼去。

原本鼎沸的喧嚣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下,酒肆里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都在琴音奏响时敛了去。

满堂女客不约而同地停了动作,纷纷循着琴音抬头望向楼上——雕花木窗半掩,窗棂疏影横斜,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唯有清越琴音源源不断地从帘后溢出,缠绕着梁间的尘絮,在满堂流转。

这琴音太动人了。

时而如春风拂过柳梢,软语呢喃。时而如星河垂落江海,旷远悠扬。没有半分浮躁,只余绵长的温柔与笃定,仿佛将满腔情意都揉进了弦声里。

所有人听得入迷,有人放下碗筷,有人凝神细听,连方才说书先生退场后尚未散去的喧闹,也彻底被这琴音抚平。

满堂寂静,唯有琴音流淌,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精绝琴音。

苏砚之刚下马车,清越的琴音便从逐云阁内悠悠飘出,撞入耳畔。

他本就懂琴,更素来痴迷丝竹之乐,只听片刻便心头一震。

弹琴之人技巧精湛卓绝,指法流转间毫无滞涩,意境更是悠远绵长,绝非寻常乐师可比。

他不由得低声感叹:“这云绮妹妹酒楼开业,是从哪请来这般厉害的乐师?这般炉火纯青的技巧,怕是连宫中乐师都要逊色几分,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云砚洲目光平淡地扫过被女客围拥的逐云阁正门,淡淡问道:“什么人?”

“一个身份成谜的人,先前曾暂住漱玉楼,名叫祈灼。一年前我恰在漱玉楼附近的茶馆喝茶,有幸听过他所弹一曲,那琴音堪称天籁,至今想来仍觉惊艳。”

云砚洲的掌心倏然攥紧,转瞬又缓缓松开,并未回应。

那位祁王未回宫前,在外用的化名,正是祈灼。

也就是说,此刻他的妹妹在逐云阁内,祈灼也在。

而这首曲子,是《长相守》。

谁和谁长相守?

是他的妹妹,和这个男人吗。

苏砚之丝毫未察觉云砚洲的异样,兴冲冲道:“云兄,我瞧那管事就在大堂里,咱们直接进去,问问云绮妹妹在哪儿?”

她不在一楼大堂。

琴音是从二楼飘来的,她自然是在二楼。

京城街巷的楼宇营建、布局规划皆属户部管辖,逐云阁这一片临街商铺的图纸档案云砚洲曾过目,他知晓这类酒楼皆设有后门,甚至清楚逐云阁的后门方位。

恰在此时,一曲结束,琴声停了。

余韵袅袅消散在空气中。

大堂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云砚洲缓缓抬眼,眸光沉沉:“不必。我知道她在哪儿。”

第384章 真是天造地设,是吧云兄?

苏砚之先前还念叨着,要云砚洲带他走后门进逐云阁。

可他万万没想到,云砚洲带他走的“后门”,竟然真的是后门——真真切切藏在巷尾的那扇窄门。

嵌在逐云阁西侧的砖墙里,远离人声鼎沸的大堂,也避开了烟火气重的后厨,周遭只摆着两盆半枯的兰草,与前厅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今日逐云阁大堂忙得脚不沾地,唯独这僻静角落连个值守的伙计都没有,安静得只剩风吹过墙缝的声响。

直到站在那扇虚掩的角门之前,苏砚之还一脸茫然,迟疑道:“…云兄,逐云阁的伙计和管事都在大堂里忙碌,咱们就这么从后门摸进去,是不是有些不妥?”

他不是来凑热闹,给云绮妹妹捧场的吗。

此刻莫名浮起几分做贼般的心虚是怎么回事。

在苏砚之心里,云砚洲素来是端方自持的模样,举手投足都透着世家子弟的沉稳矜重,仿佛生来就该立于高台之上。

这样一个人,即便只是立在这斑驳陈旧的门板旁,都像是皎皎明月误入尘泥处,满身疏贵与周遭的灰败格格不入。

云砚洲却半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那双墨色的眸子只扫过门板,目光像积了雨的深潭,深不见底,又带着几分湿冷的黏滞感,仿佛能将周遭的光都吸进去,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伸手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门内的景象便露了出来。

前厅的喧闹被隔绝在外,入眼是一条窄廊,尽头便是通往上二楼的步梯。

他侧过头,对还愣在门口的苏砚之淡淡道:“苏兄若是想去大堂瞧瞧热闹,此刻过去便是,只消说是我带你来的。”

毕竟,他与云绮的关系,才是真正名正言顺、无法分割的紧密。

人尽皆知,也无需遮掩。

苏砚之却眼底满是好奇,看向云砚洲:“那云兄你要往何处去?莫不是要去找云绮妹妹?我也正想同她打声招呼,不如我与你一道去。”

云砚洲未置可否,只是抬眼望向二楼,墨色的瞳仁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寂。

迈上楼梯,却连脚步和衣摆擦过栏杆的声响,都压得悄无声息。

二楼与一楼的热闹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廊道铺着厚密的地毯,踩上去毫无声响,两侧皆是雅间,门楣上挂着题了字的木牌,雕梁画栋间透着低调的奢华,处处可见布置者的高雅品味。

只不过今日逐云阁只开放一楼大堂,二楼的雅间不曾对外营业,连廊上的灯笼都只点了两盏,昏黄的光晕落在雕花窗棂上,更添了几分静谧。

云砚洲沿着廊道一间间走过去,每扇雅间的门都敞开着,里头空无一人,唯有尘埃在光线下浮动。

直到走到廊道最深处的那间雅间前,尚未靠近门口,便听见里头隐约的说话声透过糊着蝉翼纸的窗棂飘了出来。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云砚洲的脚步陡然顿住。他立在廊下,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望去——

雅间内燃着暖香,一架古朴的古琴斜倚在案,榻边的烛火摇摇曳曳,隐约能瞧见两道依偎的身影。

少女伏在男人身前,侧脸埋进他的衣襟,而男人垂眸望着她,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低头时,唇瓣落在她柔软的发间,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喜欢吗?”

祈灼的声音低沉含笑,带着几分宠溺,显然瞧出了她对方才琴音的欢喜。

云绮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软糯慵懒,也毫不遮掩:“喜欢你为我弹的琴,更喜欢你。”

喁喁私语顺着窗缝飘出来,云砚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旁的苏砚之却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少女他自然知道是谁,正是云绮妹妹。

而此刻抱着她的男人,他也从那声线里听了出来,正是先前出现在昭华公主府宴会上,当众驳了公主面子,又将云绮带走的那位七皇子,如今的祁王。

那日这位祁王殿下还曾当众坦言,自己是云绮的爱慕者。

原来方才飘下楼的那曲精绝琴音,竟出自这位祁王殿下之手,且从头到尾,只为心上人弹奏。

好一番甜蜜光景。

苏砚之不由得在心底感慨,古往今来,能得两情相悦、心意相守,本就是世间最令人艳羡的幸事,可遇而不可求。

而此刻光是站在外面瞥见那隐约依偎的轮廓,听见这寥寥几句缱绻低语,也能清晰感受到屋内两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说、浑然天成的默契,连空气里仿佛都浸着甜意。

他连忙压低声音,凑近云砚洲耳边,语气里满是惊叹与欣慰:“云兄,看来这位祁王殿下,已经和云绮妹妹在一起了,真是令人羡慕。”

“这位祁王殿下如今深受陛下重视,先前缠身的腿疾也彻底恢复,容貌气度、才华风骨,无一不是顶尖,与云绮妹妹站在一起,也算是天造地设,十分相配了。”

“听他们这语气,甜得都快溢出来了,想来云绮妹妹也是真心喜欢这位祁王,把妹妹交给他,你应该也能放心吧?”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云砚洲,见云砚洲没有任何反应,还追问道:“云兄怎么不说话?你说是吧,云兄?”

第385章 终于要把大哥逼疯了

苏砚之根本不知道他的话,在云砚洲耳中掀起了怎样惊涛骇浪。

在他看来,云砚洲是云绮的兄长。自己的妹妹先前被霍将军休弃,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到底是折损了名声,落了旁人不少闲话。

而如今,这位祁王殿下却对她情根深种、百般怜惜,云绮也同样倾心于他,这可不是觅得了个好归宿吗?

若是能嫁给祁王,云绮日后便是尊贵的王妃,夫妻琴瑟和鸣,一生安稳顺遂,再无风波,这是多好的事啊。

可云砚洲就那样立在廊下,身形被廊柱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仿佛与周遭的晦暗融为一体,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他周身的气息冷得像结了冰,沉凝得几乎要滴下水来,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湿的寒意,那是极致克制下的濒死般的冷寂。

先前已经向苏砚之旁敲侧击过,也听她醉酒后在温泉边,含糊吐露与那些男人的纠葛缠绵。

他以为自己可以冷静,一如多年来那般,以绝对的理智处理好所有事,面对她与其他男人的牵扯。

然而此刻,真正站在窗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这一切,他才发觉,他太高估了自己的理智。

把妹妹,交给别人?

看着自己的妹妹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听着她对旁人吐露衷肠说“喜欢”。

想象着未来她或许会凤冠霞帔,与另一个男人洞房花烛,在他人身下婉转承欢,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

他面上依旧冷静,甚至连眉眼都未动分毫,可没人知道,此刻光是想到那些画面,他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浸在冰水里,寒意在血脉里肆意窜动。

那些被他强自压抑的念头,如困兽般撞着理智的枷锁。

冰冷刺骨的痛感中,占有欲在胸腔里放肆叫嚣,几乎要挣裂而出。

他想就这样推开门,想将她从那个男人怀中蛮横地抱回来,不容任何人再触碰。

想当着其他人的面吻她,与她唇舌交缠,吻到她呼吸不畅,只能软着身子依偎在他身前,急促喘息。

想俯身贴着她的耳畔,一字一句告诉她,不许她看着别的男人,不许她心里装着旁人,她只能是他的。

甚至,想要她,想现在就将她揉进骨血里。肌肤相贴,寸寸纠缠,真切地占有她的一切,感受她在自己怀中战栗、沉沦,让她彻底属于自己,再也无法逃离。

他亲手养大的少女,怎么可能容忍别人觊觎她分毫。

云砚洲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细微起伏,那些阴暗的、悖德的、不容于世俗的念头,像疯长的藤蔓,几乎要破土而出,将他彻底吞噬。

可抬手的那一刻,他却蓦地停住——他此刻若是疯魔,若是不顾一切闯入,若是要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将她带走,又该用什么样的身份?

是兄长的身份吗?

可他的妹妹如今并无婚配,与心上人两情相悦,他们依偎在一起,合情合理。就算是兄长,又有什么资格横加阻拦?

那以男人的身份吗?

那他又该怎么让他的妹妹接受——她从小到大一贯崇敬仰望的兄长,其实对她存了龌龊的、不轨的心思。

想要占有她,想要将她牢牢攥在掌心,完完全全地、独独地占有她,容不得半分旁人沾染。

纵然如今她与侯府的关系早已明晰,可那些年朝夕相处的身份,却真实地烙印在过往的时光里,压在他的心头。

他怎么能确保,她会愿意接受他,接受这种身份上的转变。

万一她接受不了呢。

无法接受这种逾越与变化,无法原谅他这份冠冕堂皇之下的私心。

那是不是,他连如今这样以兄长之名留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贴近、不着痕迹地拥有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所以他进不去这扇门。

就算他进去了,他也不知道,他的小纨是否愿意和他走。

云砚洲便那样一动不动,目光胶着在窗棂缝隙里,连苏砚之又一次开口唤他,都恍若未闻。

直到苏砚之都看出了他的异样,带着几分疑惑追问:“云兄,你没事吧?”

云砚洲眼底沉寂如一潭死水,寻不到半分波澜,只平静得吐出两个字:“走吧。”

……

一路无话。

马蹄踏碎长街的月色,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响,都衬得车厢里死寂得可怕。一直到侯府朱门在望,云砚洲都未曾再开口说过一句。

回到侯府时,晚间喧嚣热闹的洗尘宴早已散了席。

庭院里只剩几盏残灯孤零零悬着,将落未落的灯笼穗子在夜风中晃着,地上散落着些果核、花瓣与红绸。

仆役们正低眉顺眼地收拾着杯盘狼藉,见他回来,纷纷躬身行礼,却都被他周身的冷意慑得不敢多言。

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与菜肴的余香,只是没了人声鼎沸,反倒显得空旷又冷清。

云砚洲站在影壁前,身形挺拔却透着股难言的滞重,连落在肩头的月光都显得滞涩起来,像是黏在了他的衣袂上。

萧兰淑闻声从暖阁里迎出来,身上还穿着赴宴的华服,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洲儿,你怎么才回来?玥儿的洗尘宴都散了,你连面都未曾露。”

云砚洲仍旧缄默着,一言不发。

夜色浸骨的凉。

而他的小纨,此刻正依偎在别的男人怀抱里,而非他的怀抱。

这个念头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刺进心底。每一次呼吸,钝痛也一并袭来。

有些麻木。

或许是因为夜风的确寒凉。

萧兰淑又自顾自道:“你知不知道,就在今晚,宫里还来了圣旨,那位久居深宫、多年不问世事的安和长公主,竟认了云绮做义女,还要将她记入长公主府的族谱!”

“我真是想不通,云绮到底是怎么结识那位长公主的,这么大的事,咱们侯府竟半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是圣旨临门才知晓!”

她越说越气,冷声道,“这云绮既然这么有本事,岂不是说不准哪日就翅膀硬了,要搬出侯府?我看她根本就没把我,把这个侯府放在眼里!”

“母亲说什么?”

云砚洲冷不丁抬眼,眸色骤沉,那双眼底翻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

萧兰淑被他陡然阴沉的语调惊得心头一跳,话头顿住,下意识问道:“什么说什么?”

要保持理智。

所有事情都会有解决的方法。

他不会让她离开他身边的。

云砚洲的掌心无声攥紧。

然而就在这时,云肆野像是早已候在一旁,专等他回府,一见他的身影,便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上来:“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云砚洲只是沉默着,声音幽沉得像浸在寒潭里:“改日再说吧。”

他知道,他此刻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与空间,将濒临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回理智的框架里。

“不行,必须现在说——是关于云绮的!”云肆野急声打断,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焦灼。

这事他憋在心底太久了,翻来覆去地琢磨,无论如何都该让大哥知晓。再不说,他怕是真要被这秘密逼疯了。

第386章 纠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云肆野是真的快憋疯了。

那日他娘带着云汐玥来竹影轩,地上积水弄湿了云绮的鞋面,他心疼将她抱进屋里,解开外衫,隔着中衣用自己的腰腹给她暖脚。

偏偏云烬尘也寻了过来,进门便跪在云绮面前,甚至直接在她面前解开衣襟,袒露腰腹,也要给她暖脚。

当时他没往别的地方想,只觉得匪夷所思,全然想不通云烬尘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后来,大哥去往临城、那位沈老爷找上门的那日,他竟亲眼撞见云绮与云烬尘在日光下毫无顾忌地亲吻。

云烬尘的手紧紧扶着她的腰,将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抚她的鬓角发丝,抵开她的唇齿,两人沉溺其中,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若不是他骤然出声打断,天知道他们还要亲上多久。

他怎么能忍得了?

那是他的妹妹——即便如今揭露云绮与侯府并无血缘,她也是作为侯府唯一嫡女、被侯府娇宠着长大的!

云烬尘不过一介庶子,凭什么染指她?就算他后来得知,云烬尘有个江南首富的外祖父又如何?

有钱就能配得上他妹妹了?

更何况云绮的身世早已满城皆知,她与云烬尘怎么能有婚嫁?他们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定会沦为满京城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云绮哪怕与侯府没血缘,也是侯府名义上的大小姐,本可以有个更体面的归宿。

跟云烬尘扯在一起,除了更加毁她的名声,还能有什么好处?

可事情发生后,他硬是将这秘密憋在了心底。

他清楚,这事绝不能让爹娘知晓,否则侯府定会又炸了锅。

他想着,云绮或许也只是一时图新鲜,等这股劲儿过去,便会对云烬尘没了兴趣,收回心来。

万万没想到,前几日公主府满月宴后,云绮竟整夜未归。

他在寒风里挨着冻熬了一宿,等来的却是她轻描淡写的一句,夜不归宿是因为与裴羡共赴云雨、缠绵了整晚。

那副随心所欲、毫不在意的模样,全然不见半分顾忌,简直是肆意妄为。

而云烬尘更是毫无顾忌,竟然当着他的面就抱着她离开。

他也是真的没招了。

若她当真想与裴羡在一起,那裴羡便该正经来提亲,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才是,怎能在婚事未定前就做出这般逾矩之事?

她怎能如此不看重自己的名节,将女儿家的安危视作儿戏?

若她想与裴羡在一起,就该彻底与云烬尘断了。一边与裴羡行那亲密之事,一边又与云烬尘混在一起,这不是乱来吗?

才短短几日,云绮的行事便越发荒唐。若是再不管束,日后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更出格逾矩的事。

可他实在无计可施,思来想去,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大哥。

不能让爹娘知道,他又管不了,那让大哥管总可以吧?

大哥素来是一家之主,对任何事都波澜不惊、游刃有余,定然也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局面。也只有大哥才能管住云绮,让她收敛性子。

此刻。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庭院,云砚洲听到“云绮”两个字,像是被无形的线陡然拽住心神,眸光倏地一凝。

他缓缓抬眸,看向云肆野:“……关于云绮的事?”

“是!”云肆野喉头滚动,猛吸一口气,飞快瞥了眼身旁的母亲,压低声音急切道,“大哥,我们换个地方说!”

他几乎是半拉半劝地,将云砚洲引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树影浓密,将两人裹进一片沉沉的暗里,隔绝了周遭的视线。

云肆野这才松了口气,却依旧紧绷着肩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大哥,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先前你在临城待了半个多月,昨日回来便带云绮去了城外,今早又入宫,直到现在才归,我始终没寻到机会告诉你。”

云砚洲不知道云肆野要说什么。

他立在暗影里,周身气息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也看不清眼底情绪。

只是无端升起一股预感,一种,好像有什么会将他拖入深渊的预感。

他的声线平稳得近乎诡异,让人看不出半分异样:“什么事?”

云肆野闻言,咬了咬下唇,像是豁出去一般,艰涩开口:“大哥,你不知道……云绮她,和云烬尘纠缠在一起,已经有段时日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云砚洲仍旧站在那里,只是耳中似乎响起一阵细密的嗡鸣。

像是有无数根冰丝钻进耳道,又像是远处的雷声被闷在胸腔里。

周遭的风声、虫鸣尽数褪去,只剩那几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冲撞,几乎要刺破耳膜。

他的身形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每一个字从唇间吐出时都轻得近乎湮灭,却裹着一层沉到极致的压抑,仿佛周遭的空气都陷入了凝滞。

“……纠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云肆野全然没有察觉周遭气氛的变化,只一股脑道:“大哥去临城那日,我亲眼撞见云绮和云烬尘接吻。看他们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

“云烬尘说都是他勾引的云绮,可云绮却说,是她让云烬尘亲她的。还说,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他们这样已经够荒唐了。前日公主府满月宴,她竟彻夜未归,是和裴羡在一起。回来时,又是被云烬尘抱回院子。”

云肆野说着,也是被逼得无可奈何,“大哥,哪有姑娘家这般行事的?这般下去,我真怕她在外面受什么伤害。她与云烬尘的事,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吧?”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就只能告诉大哥你了。”

第387章 何尝不是一种天生一对

话音落下。

云砚洲只觉得,周遭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消失殆尽。

在这片死寂中,他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像闷雷滚过胸腔,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震颤。

骨血里蛰伏的疯癫一寸寸啃噬理智,几乎要将残存的清明吞噬殆尽。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刻意的痛感也压不住那股翻涌的戾气。

他一下就想明白了所有。

怪不得,哪怕在温泉边醉酒,她醉到毫无保留地交代了所有事。

交代了那药是避子药,交代了她吃过四粒避子药,交代了她和祈灼、和霍骁、和裴羡的情事,甚至连细节都一并讲出来,却唯独对第二个人讳莫如深。

怪不得,她即使意识混沌、眉眼迷离,仍旧执拗地重复着,第二个人不能说,不能告诉他。还说若是他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原来,那个被她本能捂住、连醉酒都没有松口的第二个人,是云烬尘。

她从未接受不了身份的转变。

她并非无法承受这种逾越与悖逆。

恰恰相反,她甚至贪恋、沉溺于因此而带来的隐秘快感。

她根本没把世俗的审视与框架放在眼里,只由着自己的心意肆意而为。

她在温泉池里环住他的脖颈,与他紧紧相贴,鼻尖几乎蹭上他的唇瓣,软糯的嗓音裹着撒娇与依赖,说想亲他——原来不是因为醉酒,不是因为气氛旖旎、意乱情迷,她是真的想那么做。

的确。

对她而言,云烬尘都可以,那他有什么不可以?

他的小纨不是长大了,变得叛逆、不乖了。而是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孩子。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

坏孩子和坏哥哥,何尝不是一种天生一对?

逐云阁今日的开张,顺利地一如云绮所预想。

所有女客皆是笑意盈盈,没有半分拘束,只觉自在惬意,直至暮色沉沉仍流连忘返,个个尽兴而归。

虽今日酒食悉数免费,却凭着独一无二的待客规矩,热闹又雅致的氛围赚足了口碑。

加之皇后亲笔写下的匾额高悬堂中,经此一夜,逐云阁的名号也将彻底在京中打响。

她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到的。

格局,名声,钱财,她都要。

不过,临离开逐云阁前,李管事的一句话,倒是勾起了她几分留意。

李管事说,今日酒楼内太过忙碌,没人值守后门。逐云阁的后门,似乎有外人进来过的痕迹。

但并未在酒楼内看见什么人影,楼内也没有丢失什么东西。也不知是真有人进来,还是他多心。

或许是有什么孩童瞧着热闹,偷偷溜进来过。既然没丢东西,云绮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操心。只吩咐明昭他们,日后将后门也要看好。

云绮回到竹影轩时,已经临近亥时三刻。

夜色沉沉,院外的竹影被夜间的风摇得簌簌作响,她步入院子,一眼便望见正屋的窗棂透着昏黄的烛火。

那光亮朦朦胧胧的,在浓重的夜色里晕开一圈暖芒,像是提前为她留的归处。

她早前便让穗禾提前回来烧上地龙、暖好炭炉,屋内点着灯本也在意料之中,并未多想。

然而就在她抬手即将推门的刹那,窗棂后的烛火陡然一暗。

屋内的光亮倏忽湮灭,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连呼吸都仿佛被夜色裹住,沉闷得叫人窒息。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又精准地嵌进骨缝,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她还未及发出半点声响,便被隔着手背抵在门板上,身前的人影裹挟着清冽冷香陡然压近,唇瓣猝不及防被覆住!

像是压抑了太久的、近乎失控的掠夺,连空气里都漫开灼人的焦灼。

这吻算不上急切,却带着焚心蚀骨的占有欲,一厘厘描摹她唇齿的轮廓,像将她的气息彻底吞纳入腹,融进自己的骨血。

舌尖缓慢而执拗地撬开她的齿关,裹挟着她的呼吸,不给她丝毫逃避的余地,唇舌抵死般缠绵,每一寸交缠都让人浑身发颤。

“嗯……”

云绮闻得见鼻尖萦绕的,分明是属于谁的气息。

熟悉到刻入骨髓,却又在此刻显得十分陌生。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下意识地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却被他反手扣住后腰,将她更紧地贴向自己,两人之间连一丝缝隙都不剩。

她试图偏头拉开几分距离喘口气,对方却根本不容她躲闪,骨节分明的大掌托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迎向自己,指腹的温度冰凉又滚烫,矛盾得令人心悸。

太疯了。

明明动作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克制,唇齿间却泄露出藏不住的、破土而出的疯狂。

不过是短暂几秒的换气,唇瓣又被覆上,这一次的吻更沉、更密。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是要将她揉碎了融进自己的生命里,再也不分彼此。

每一次辗转厮磨都像在宣告占有,似要在她唇齿间刻下旁人无法抹去、独属于他的烙印,任谁也夺不走。

将她囚在他的气息里,却又裹挟着令人战栗的、沉沦般的蛊惑,让人情难自抑地一同上瘾,甘愿溺毙其中。

她只能在唇齿交缠的间隙,从泛着湿意的唇间溢出一声:“……大哥?”带着几分喘息与茫然,尾音微微发颤。

黑暗中,云砚洲缓慢拉开几分距离,掌心抚着她的发,声音哑得像浸了夜色,稠密浓烈的羁绊将两人缠缚在咫尺间:“叫哥哥。”

有人踏进了院子。

云绮忽地想起来,在今日出门前,她曾经说过,让云烬尘在侯府等她。

想来是夜已深沉,仍不见她的身影,云烬尘便寻了过来。

门外,云烬尘望着漆黑一片的屋子,屋内悄无声息,仿佛根本无人归来。

他微微蹙眉。

这么晚了,他不知道姐姐是在外玩得尽兴,还没往回赶。

还是她临时起意,像那晚去了丞相府一样,有了别的打算,今晚会去别的地方,就不回来了。

但姐姐说要他等,他就会一直等的。

于是,他抬手去推房门。

然而,恰在门外之人抬手推门的前一瞬,云砚洲已先一步将手掌抵在门板上。黑暗中看不见任何表情,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外面的人显然没能推开。

但门外并未落锁,那就只能是从内反锁,或是有人在里头抵住了门。

他放轻语调,轻声唤道:“姐姐,是你在里面吗?”

门内,云砚洲身形岿然,分毫未动。一只手依旧平静抵着门,仿佛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另一只手的掌心缓缓抚过云绮的脸颊,指腹碾过她被吻得泛红的唇瓣,随即俯身,再度吻了下来。

第388章 她果然还是这么恶劣呢

和先前攻城略地般、极具侵略性的吻完全不同,此刻的吻极尽缠绵。

云砚洲的唇瓣不再是带着掠夺的碾轧,探入少女齿关时,只以极轻的力道勾缠,带着温热的气息钻入。

缓慢地、一寸寸摩挲过她的唇线。

像在丈量一场沉溺的边界,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蓄意的缱绻,仿佛要将她的呼吸、她的神智,都一点点卷进这密不透风的亲昵里。

明明两个人都清楚,此刻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云烬尘就在外面,可他偏要此时俯身将她抵在门板上,吻得愈发沉缓。

故意放慢的节奏像一张细密的网,诱着她沉溺。沉溺在他制造的、隔绝了外界一切的暧昧漩涡与温柔陷阱里。

让她忘了门外的人,忘了此刻的处境,只余下唇齿间的温度,和他刻意投喂的、叫人晕眩的蛊惑。

两个人的气息都变得粗重窒闷。

“嗯……”云绮无法控制地仰头贴近他的肩颈,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声响,却被尽数吞入腹中。

云砚洲甚至故意咬住她的下唇,惹得她一颤,那点克制不住的声响便漏了出来,轻若细羽,又带着勾人的靡丽。

云烬尘原本还抬手,手已经触到门板,准备推第二下——他在想,门也可能是被什么物件卡住了。

然而下一秒,他陡然停住了动作。

因为他听到了。

听到了门内漏出的、那些压抑而暧昧的、若有似无的声响与喘息。

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门外的沉寂,也刺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门里有人。

云烬尘攥紧掌心,骨节泛白,缓缓垂下眸。

姐姐在里面。

而且,是和别的男人在里面。

少年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暗潮,往日里乖顺柔和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浅淡的沉郁,仿佛被夜雾浸透。

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唯有瞳仁深处,转瞬即逝的晦暗如墨滴入水,稍纵即逝,却藏不住翻搅的偏执。

是谁。

又是那个谢世子吗。

那日姐姐被罚禁闭在藏书阁,那位谢世子也曾偷偷溜进侯府,爬上藏书阁二楼,和她在一起。

姐姐是此刻与他在黑暗中吻在一起,所以无暇分心,也无法回应他吗?

云烬尘一直都知道,云绮是何等耀眼夺目的存在。

她像燃在暗夜的灯,锋芒难掩,从不会被任何人禁锢,世间众生,没有人能不为她着迷,甘愿沉沦。

若是论他自己真实的想法,他当然无时无刻不想待在姐姐身边,想让那些觊觎她的、勾引她的人全都消失。

可是他知道,那样做,他才会永远失去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他听她的话。最应该做的,就是敛去所有偏执与阴暗的占有欲,让她舒服,开心,安静地等待她的垂怜。

外面夜风很冷,他穿得有些单薄,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来,身上的体温一点点流失,但云烬尘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重新抬起眼,眼底的沉郁尽数敛去。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门,对着门轻声开口:“…姐姐在忙,那我就先回去了。”

不管里面的那个男人是谁,是谁都无所谓。

如果姐姐此刻更想和这个人在一起,他会懂事地退回自己的院子,耐心等着自己被想起来。

然而,就在他想转身离开的这一刻,门内却忽然传来声音:“——等一下。”

是云绮的声音。

带着未散的缱绻与急促,尾音还微微发颤,显然是方才的吻让人气息不稳。

门内,云绮偏过头,猛地离开了云砚洲的唇瓣。

方才还难舍的交缠骤然分离,那抹灼人的悸动瞬间抽离,只余下唇角残留的温度,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冷却,徒留一阵空落落的悸动。

黑暗中,云砚洲胸腔起伏的弧度浅淡得几乎看不出,唯有落在她腰上的手,力道依旧沉实,未曾松开分毫。

云绮却将手抵在他胸膛,掌心能触到男人心跳的震感。

明明昨日在温泉池中,气氛旖旎到了极致,都能忍得住,根本不曾吻过她。只先是帮她纾解,回屋后又在屏风后独自纾解自己。

然而今日却这般无所顾忌、不顾一切,没有任何铺垫与解释,在她进门的一瞬间就熄灭烛火,直接将她抵在门后。

不哄,不停。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浓烈,将她吻得几乎没有招架之力,连呼吸都被他尽数掠夺。

云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大哥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会是什么刺激?

她忽然想起离开逐云阁之前,李管事说酒楼后门似乎有人进去的痕迹。

若是有人从后门进去过,却又没有去前面大堂,也没有拿走任何东西,那只能是上了二楼。

若这个人是她大哥呢?若她的兄长今晚曾悄无声息去过逐云阁的二楼,会看到什么?

看到她和祈灼在一起亲密依偎,缠绵轻语,眉眼间藏不住的亲昵,连空气里都漾着旁人插不进去的温存。

但这应该不够。

温泉池边,她借着醉酒将一切和盘托出。她和祈灼,和霍骁,和裴羡的情事,大哥先前都已经知道了。

若只是看到她和祈灼在一起,他应该不会忽然间彻底放下所有的伪装,像是压抑许久的堤坝骤然崩塌,连最后一丝端方都维持不住。

那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近乎疯狂。

除非……是他又知道了一些别的事。

比如,她刻意隐瞒的,第二场情事,是和谁。

让向来掌控全局的人骤然发现,在他还步步为营、维持那副面上端方模样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他之前打破了那层束缚,将他隐忍已久的偏执与占有欲,彻底逼出了水面。

若是如此,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她的二哥,将她和云烬尘的事情告诉了他?

毕竟在云肆野的眼里,只有大哥能管教得了她。

那岂不是,在听见云肆野说出那些事情的时候,大哥就已经濒临失控。

所有的分析不过转瞬之间,云绮便几乎勘破了目前的局面。

就算不是全然猜对,应该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不会让云烬尘就这么走的。

一来,是她先要云烬尘等着她回来,她这个人向来说到做到,自然会让云烬尘见到她。

二来,她知道云烬尘是什么性格。云烬尘的确不会打扰她,他只会回到他那冰冷孤寂的寒芜院,一个人待在黑暗里,继续等她。

她甚至想象得到云烬尘此刻在门外的神情——那种乖顺里藏着隐忍的落寞,卑微又执着。他那么听话,她就会疼他。

三来,既然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比起让云烬尘难受,她更想看着自己这位从小到大手握全局、运筹帷幄、从未受过任何挫的天之骄子的兄长,好好受一番磋磨。

没办法。

她果然还是这么恶劣呢。

第389章 她赌他不敢出来

云砚洲听见了,她喊出那句“等一下”。

黑暗中,他身形未动,环着她腰身的手更没有任何松动。

力道甚至隐隐收紧,不着痕迹地将她禁锢在门板与他之间。

云绮抬起眼,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对上男人的目光,语气仍旧发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出去。”

云砚洲听到这句话,语调辨不出半分情绪,声线只像深不见底的潭,哑意漫在字间:“为什么?”

云绮开口道:“云烬尘在外面,是我让他来找我的。就算大哥过来了,我也要出去见他一面。”

她的语气仍像是对一切一无所知,仿佛那些刻意隐瞒的隐秘从未发生。

毕竟,她应该自认瞒得很好。

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大哥应该还不知道,虽然以前我和云烬尘关系不好,但现在我们关系很亲近。”

的确很亲近。

亲近到床上去了。

而他,竟然从头到尾都未曾察觉。

云砚洲的气息依旧平稳,周身的沉郁却愈发浓重,像化不开的墨色,将两人包裹在压抑的氛围里。

过了半晌,他缓缓松开手。只掌心离开她腰侧时,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沉:“小纨想去,那便去吧。”

他不想强硬地干涉她做什么事。太急切的掌控只会让她愈发抗拒,将她推得更远。

她喜欢的,是他作为兄长永远包容、永远温和纵容的模样。

既然她喜欢,他便可以像从前一样,不动声色地装出那副模样,将所有阴暗卑劣见不得光的欲望,尽数藏在温和的面具之下

云绮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发丝,指尖掠过唇角残留的温热,转身伸手拉开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后,门外清辉似的月光瞬间涌了进来,斜斜地铺在地面,在云砚洲身上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一半浸在皎洁月色里,勾勒出垂落的衣摆,另一半却隐在门板投落的浓稠阴影中,连眉眼都模糊不清。

云烬尘在门开的瞬间,只瞥见门内立着一道颀长身影,逆光中看不清面容,可他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只牢牢黏在云绮身上。看着姐姐从屋里走出来,踩着一地月光朝自己走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云绮走到云烬尘面前,极为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你和我出来。”

云砚洲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交握的手上,看着她牵着云烬尘离开。

像是刻意要避开他的视线,转身拉着人一步步走出院子,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拖在地上。

他仍旧站在那里,周身的沉郁愈发浓重,像沉落的夜霭。连落在地上的月光,都仿佛被因身上的凉意而凝滞。

云绮拉着云烬尘出了院子,却并未走远,行至院墙外的翠竹边便停了脚步。

此时夜已深沉,整个侯府陷入死寂,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唯有不远处廊下残灯的光晕昏昏沉沉。

竹影在月光里疏疏落落地晃着,冷风卷着竹叶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将周遭的静谧衬得愈发浓重。

云烬尘在月色下抬起眼,对上云绮那张被清辉勾勒得愈发昳丽的脸,长睫轻轻颤动,语气依旧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温顺:“……姐姐。”

他本来不觉得冷的。

方才站在门外时,他听着门内的动静,连夜风钻透衣襟都浑然不觉。

可此刻姐姐就站在面前,他忽然察觉到了这夜间寒风的凉意。

他伸出双手,近乎小心翼翼地将云绮的手拢进掌心,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裹住,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低声问:“……姐姐冷不冷?”

云绮却没说话,将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

那一瞬间,云烬尘眼底的光倏地暗了暗。

像被风吹熄的烛火,转瞬又强压下那点黯然。垂下睫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只是攥紧的微微苍白的手泄露了心底的失落。

或许是他哪里做得不好,让姐姐不高兴了。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云绮对他开口,声音清冽又带着几分蛊惑:“吻我。”

云烬尘的身体骤然僵住,整个人顿了一秒,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姐姐屋里有人。

方才门内的喘息与嘤咛还清晰地烙在耳边,姐姐刚才分明还和那人在温存。

可此刻在竹影轩的院外,哪怕已是深夜,也难保不会有巡夜的下人撞见,姐姐却要他吻她。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的瞬间,云烬尘心底翻涌的悸动与偏执瞬间压过了所有顾虑。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手扣住云绮的腰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一手按住她的后颈,与她一同抵在院墙上,低头便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他的吻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与虔诚,尽己所能地描摹着她的唇形。渐渐便染上了不顾一切的热烈,撬开贝齿,唇舌相缠,仿佛要将隐忍的渴望尽数倾泻。

云绮靠在墙上,抬手揽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吻。冷风卷着竹影掠过两人交叠的身影,月光下,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吻得缠绵悱恻,带着脱笼般的炽热,将周遭的寒意与寂静都烧得滚烫。

云绮敏锐地捕捉到,院墙内,近乎悄无声息的脚步声。

她的兄长想来也是从屋内走了出来,此刻就站在院墙之内,或许正隔着那道冰冷的墙,静默伫立。

甚至,可能就贴在墙根,听着墙外的动静。

而她与云烬尘的吻,却愈发沉溺炽烈,唇齿间的纠缠带着明知故犯的张扬。

不过片刻光景,竟像是方才隔着一道门的场景换了地点,更调换了人。

她不怕她的兄长会出来撞破这一切。

她赌他不敢出来。

第390章 把他往绝境上逼

云绮太清楚了,以她大哥素来不动声色的性子,若非筹谋周全、布好棋局,绝不可能这般突兀地寻来,那般吻上她。

他今日这般失态,全然是受了刺激、失了往日的冷静自持,才冲破了所有隐忍。

生生捅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她早便深知这世间的情爱博弈,但凡沾染男女之情,谁先主动挑明,谁先袒露渴求,谁先交出软肋,谁便先落了下风。

此刻,原先的一门之隔,成了一墙之隔。

墙外的声响,甚至能传递得愈发清晰。

可即便墙内的人真的听见了,又能如何?

他会出来制止吗?

又能以什么理由制止?

半炷香前,若在门内激烈吻住她的人不是他,他或许还能堂而皇之地出面干预。

但如今,云烬尘不过是做了与他相同的事。云烬尘的确逾矩,自己的立场也已经不再纯粹,又凭什么置喙?

甚至,连一丝声响都不能发出。

毕竟,他现在应该也不想让云烬尘知晓,方才在门内的人,是他。

所以,哪怕此刻听着墙外的动静,心中翻江倒海,也只能隐在月色里、藏在阴影中,无声隐忍。

而她,的确在试探他的底线,一步一步,越发肆无忌惮。把他往绝境上逼。

如果还是原本的身份,那云砚洲想如何便如何,她也可以永远在他面前扮演那个天真无邪、全然依赖他的人。

可既然已经亲手捅破了窗户纸,不想只停留在原本的位置,而是要成为她的男人,那一切,便要另当别论。

她能驯服,让大哥甘愿低头,那他们之间才有可能。

如果做不到低头,那她甚至不会再给他靠近她的机会。

而云砚洲这样的人,只要没有真正触及底线,只要他还能装得下去,她就永远不可能真正驯服他。

要驯服一个人,越是习惯掌控、步步布局的人,就越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一切脱离掌控,陷入他不可能再扭转的局面。

越是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就越要逼他失去自持,再也无法维持那份虚假的平静。

越是善于伪装完美、将真心藏得滴水不漏的人,就越要撕开他的假面,逼他暴露出最真实的本性。

越是骄傲到骨子里、淡漠睥睨从未低过头的人,就越要亲手碾碎他的骄傲,让他不得不低头。

将所有阴暗的、不堪的、从未展露的本性,全都摆到明面上,无所遁形。

先彻底打碎他的伪装与自持,再强行重组——唯有让这样的人褪去所有光环,露出最赤裸的模样,才能真正将他攥在手心。

绵长而灼热的一吻终了,云烬尘低着头,掌心轻轻捧着云绮的脸,眷恋地摩挲着她的下颌。

怎么办?只要碰到姐姐,心底的欲念便如燎原之火,再也克制不住。

他不想与她分开,只想就这样吻着她,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所有理智都被焚烧殆尽。

先前那个隐于屋内阴影的男人,此刻应该在墙内吧。

他能听到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对吗。

云烬尘看不出任何故意,只凝视着眼前人被吻得泛红的唇,语调沉溺如醇酒,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爱意,低低呢喃:“姐姐……我爱你。”

“我知道,姐姐不会丢下我的。”

云烬尘总是知道,如何博得她的怜惜。

这一点上,他显然比大哥聪明得多。

云绮又紧了紧环住他脖颈的手,云烬尘立刻乖顺地低下头,任由她在自己唇上轻轻啄吻,听她道:“回去早点睡,不许再熬夜到天明。”

云烬尘的声音越发喑哑沉沦,像被驯服得乖巧无比的小狗,俯首帖耳:“…我会听话的。”

墙内。

云砚洲果然立在墙下的阴影里,周身的寒气凛冽如冰,几乎要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凝滞。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唯有靠极致的克制,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可那些充斥着妒意与不甘的情绪,却像疯长的藤蔓,在阴影里肆意蔓延,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们相拥亲吻时的每一丝细碎声响,交织缠绕的呼吸与喘息,乃至云烬尘那句滚烫又偏执的告白,都清晰无比地刺入他的耳中。

他只觉自己今日始终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是独自等在她的闺房,在她推门而入的刹那,不顾一切将她抵在墙上、俯身吻下去的冲动。

也是此刻,听着墙外的缱绻低语,心底燃起的、想要撕碎一切的毁灭欲。

可他能做什么?

冲出去,粗暴地将云烬尘从她身边拽开?还是声色俱厉、义正词严地训斥他的逾矩?

若云烬尘的所作所为是逾矩的、是不该的,那他方才在门内的行径,又算什么?

更何况,就算他此刻真的冲出去,又能改变什么?

就算将她从别人的怀抱中强行夺回来,然后呢?

在他不在的时候,在他注意不到的缝隙里,他们依旧可以毫无顾忌地吻在一起,甚至比此刻更加亲密,更加无所忌惮。

一切都已经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而他,也像是被困在某种无形的绝境里。

自始至终,都是因为他从前给了她太多自由,以为纵容是守护,却养出了无法挽回的失控。

当他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和那么多男人,甚至和云烬尘也纠缠在一起时,已经太晚了。

他已经没有让一切回到原点的机会了。

云绮踏入院中时,恰好撞见立在墙下的云砚洲。周身的低气压浓稠如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她眸光微闪,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藏着慌乱的心虚,脚步顿了顿,轻声问:“…大哥,怎么出来了?”

云砚洲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云烬尘走了吗。”

云绮点了点头,一派乖巧:“他回去了。”

云砚洲脸上神色未变,唯有眸色沉得也像浸了墨,缓缓朝她伸出手,声音依旧平和:“外面很冷,回哥哥身边来。”

第391章 大哥真疯了,彻底黑化

云绮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一步步朝自己的兄长走去。

咫尺之距时,整个人突然被云砚洲伸手托住腰臀抱起。

他的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肩背挡去穿堂的冷风,是全然将她护在羽翼下的姿势,不露半分空隙。

她趴在他肩头,声音听着天真烂漫,仿佛方才在墙外、她与云烬尘的纠缠亲昵都未曾发生。

“大哥,穗禾呢?我先前让她提前回院里烧上地龙,暖好炭炉,怎么不见她的身影?”

云砚洲抱着她缓步往屋内走。

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穗禾的屋子需要修缮,我让她今晚先去别的空房安置。”

“另外,穗禾母亲的忌日将近,明日一早我会准她假,给她银两,再安排车夫送她,允她这几日回乡为母祭扫。”

什么?

云绮在这一瞬蹙起眉。

在她回来之前,大哥就已经以修缮屋子为由,让穗禾今晚去别的地方睡。

甚至连穗禾母亲的忌日都早就打探过,此刻直接做出安排,准备明日一早就把穗禾送走。

纵然她原本也知道过几天是穗禾母亲的忌日,打算给穗禾放几日假,让她回乡祭扫、探望亲友,可穗禾是她的人,只有她能做主。

明明应该想得到,她不会喜欢旁人插手,擅自替她做决定。

这就是大哥装不下去了的样子吗?将开驯的机会摆到她面前。

她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大哥,放我下来。”

她直起身,挣脱着想要落地,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愠怒和抗拒。

“穗禾是我的人,大哥凭什么擅自让她去别处睡,甚至明早还要把她送走,连一句商量都没有?”

不再是平日里软声撒娇的调子,语气里多了几分直白的冷硬。

云砚洲脚步一顿,垂眼看向怀中的人,眸色愈发深沉如墨,却依旧不肯松手,抱着她继续往前走,语气沉沉:“小纨是担心这几日无人照料你吗。”

他好像听不见她骤变的语气,也看不出她此刻的不悦,只是平静道,“没关系,有哥哥在,穗禾能为你做的,哥哥都能替你做,会比下人做得更好。”

“明日我会往宫里递份请假的折子,这几日,我不去上朝,也不处理公务,只亲自照顾你,寸步不离。”

云砚洲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就在她和云烬尘吻在一起前,他还想着,不想在她面前强硬地干涉她的事。

他原本以为,他还能继续扮演那个她喜欢的、永远包容温和的兄长。不动声色地让她习惯他的转变,习惯他的照顾、他的陪伴,一步步让她彻底依赖自己。

可就在方才,墙外的每一声暧昧缠绵的声响,都让他彻底意识到,只要给她一丝自由,哪怕就在他眼皮底下,她也可以毫无顾忌地与旁人缠绵亲昵。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疯狂,可他现在才发现,他做不到。

他或许是真的疯了,疯到只想将她牢牢锁在身边,不让任何人觊觎、触碰分毫。

哪怕明知她会不喜、会抗拒、会厌恶这样的他。

至少此刻,他松不开这双手。身体和心都贪恋这样抱着她的温度,他放不开。

哪怕是强行要来的几日,他也想要她只留在自己身边,就像他之前无数次在心底描摹的那样——

只有他们彼此共处一室,他的小纨眼里、心里、身体里,都只能装下他一个人,再也容不下旁人的影子。

云绮近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冷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淬着冰:“我要下来。”

云砚洲置若罔闻,依旧抱着她往内走,脚步近乎偏执地沉稳,没有丝毫停顿。

眼看已踏入屋内,刚迈过门槛,云绮终于奋力挣扎起来,声音里似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大哥听不见吗?我说,让你放我下来!”

她越是挣扎,云砚洲抱得便越紧,手臂如铁箍一般将她锁在怀中,径直朝着床边走去,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仿佛要与她骨血交融,再也拆不开。

屋内还留着方才熄灭烛火后的昏暗,未点一盏灯,四下漆黑一片,唯有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清冷的光,堪堪勾勒出两人纠缠的轮廓。

云砚洲终于俯身,想将她轻轻放到床上,可刚一低头,手背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的妹妹竟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齿尖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反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云砚洲一动不动,仿佛全然不觉疼痛,任由她咬着。

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脸上,映着月色,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待她松口的瞬间,他俯身将她压在床上,膝盖抵住床沿,双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侧,动作平稳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在浓重的黑暗中,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将她所有恼怒的话语、反抗的呜咽尽数吞吃入腹。唇瓣相贴的瞬间,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执念。

他知道她生气了。

气也好。

至少此刻吻着她的人是自己。

“唔……”

唇舌又一次骤然交缠在一起。

原本僵持的空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搅乱,一时间屋内又只剩两人交织的激烈喘息,呼吸都变得滚烫,每一寸气息都纠缠难分。

这吻让两个人的身体都似涟漪漾开般战栗,四肢百骸泛起酥麻的痒意,翻涌着想要向对方索取更多、贴近更多的本能冲动。

彼此都被激起最原始的渴求。

但云绮还算保有一丝清醒,没有被男人这刻意编织的沉沦陷阱蛊惑,狠狠咬上他的唇,是真的用了力。

下一秒,两人都尝到了弥漫在唇齿间的血腥味。

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可云砚洲没有松手,也没有松开唇,反而吻得更紧、更烈。仿佛要就着这血,在她唇上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换气的间隙,他稍稍抬头,薄唇离她的唇瓣不过寸许,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这才给了她喘息与反抗的机会。

云绮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朝着他的脸颊挥去——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第392章 乱了神智,又骤然叫停

云砚洲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受到过任何人的掌掴。

他也未曾想到过,第一个扇他巴掌的人,会是他的妹妹。

她几乎是用尽力气。

先是耳畔炸开一声脆响,锐利得像锋刃划破死寂。后是脸颊传来密集的麻意,顺着骨骼一寸寸蔓延开。最后是灼烫的痛感猛地炸开,从皮肤深处钻出来,烫得人喉间发紧。

可伴随着灼痛汹涌而来的,是真切的、烙印般的实感——这痛感鲜活得近乎滚烫,竟让他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骄傲。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终究是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在他身上烙下了独属于她的印记,让彼此的存在,在这黑暗里变得无比真实。

痛,却又让他沉溺般地眷恋。

黑暗中,一切仿佛骤然静止。

只听得见少女不稳的呼吸,实则带着刻意伪装的怒意,微微发颤。

云砚洲在黑暗中缓缓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却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精准地握住少女刚才扇他巴掌的那只手。

先是极轻地抚过她泛红的掌心,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后五指缓缓收拢,与她逐渐十指相扣,将那只手牢牢锁在自己掌心。

他的语调仍旧如常,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只是尾音带了一丝细微的喑哑,仿佛被夜色浸过:“这样打了哥哥,小纨会消气一些吗。”

“那便可以。小纨想要打另一边也可以,只要不弄疼自己的手。”

云砚洲说着,握着她的手缓缓抬起,引着那只刚打过他的手掌,贴上自己泛红的脸颊——正是她方才扇过的位置。

带着她掌心的余温,缓慢碾磨过那道灼痕,语气里暗流深潜,仿佛这巴掌不是伤害,反而是她与他之间最亲昵的羁绊,只听得见全然无底线的纵容。

云绮当然不是真的愤怒到这种地步。

她之所以当着大哥的面牵着云烬尘出去,与云烬尘肆无忌惮地在墙外接吻,明知人就在墙内,还故意发出那些暧昧缠绵的声响,就是要将他彻底逼疯。

不逼疯,怎么将他刻在骨子里的冷静自持、矜贵的尊严与骄傲悉数打碎,再按照她的心意重新拼凑?

此刻平静地想要调走穗禾的安排,平静将她压在床上强吻,被她咬破嘴唇流出血来也不肯松开的模样,正是早已全然失控的最好证明。

这一巴掌,本就是她故意打下去的。

打在他脸上,痛又沉溺的却是他的心,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面上仍旧是愠怒的,不可置信的,带着一丝失望:“大哥怎么可以这么坏?我不喜欢你这样管着我,我想要自由自在,想要谁伺候我就谁伺候我!”

云砚洲也仍旧没有让步的意思,又一次俯身贴近她,语调低缓得像缠绕的藤蔓:“我说过了,哥哥也可以伺候小纨,会比其他任何人都把你照顾得更好。”

“小纨……看着我的眼睛。”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整个人倾身将她圈在床头与自己之间,形成一种密不透风的禁锢。

黑暗里,仅有窗棂漏进的一点月色,昏昏沉沉地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恰好能捕捉到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云砚洲的眸子沉得像浸在深海里的黑曜石。

不见半分波澜,却藏着翻涌的阴湿与温柔的蛊惑,仿佛有无数细密的丝线从那双眸子里延伸出来,要将她整个人牢牢缚住。

云绮像是被那双眸子吸进去,意识微微晃神,不自觉地微微张了张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就是这张嘴的空隙,又给了男人可乘之机。

云砚洲俯身,唇瓣轻柔地覆上她的,与先前近乎掠夺的激烈截然不同,这次的吻带着极致的缱绻与耐心,像春雨浸润土壤,逐寸厮磨过她的唇形。

他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将她的手腕沉沉抵在枕边。

另一只手则牵着她的手,缓缓抚过自己泛红的脸颊,再往下,是滚动的喉结,最后停在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让她清晰地感受着他为她悸动的频率。

“……好乖。”

“是哥哥的乖孩子。”

喑哑的低叹裹挟着引诱般的夸赞,从相贴的唇齿间溢出,落在耳畔,带着惑人心神的磁性。

空气里漫开浓稠的暧昧,月色都仿佛被揉碎了,变得黏腻缠绵,晕染着一室旖旎。

云绮像是被这气息蛊惑,挣扎渐渐消散,不由自主地沉溺在这个温柔到极致的吻里,甚至下意识缠上了男人的腰身,仿佛彻底沦陷于此刻的意乱情迷。

两人的气息愈发沉浊,吻也渐渐失了分寸,变得炽热而深入。

男人身上萦绕着沐浴后的清冷松檀香气,清冽而惑人。

显然今夜来竹影轩之前,就已沐浴更衣。

这般惯于提前筹谋的人,哪怕只是预感今夜或许能与她彻底突破界限,便将事事都打理妥善,连周身气息都透着精心准备的妥帖。

但云绮并没有真的被蛊惑。

哪怕此刻的氛围已旖旎到了极致,哪怕她自己也和眼前的人一样,连呼吸里都压抑地,裹着无法掩饰的渴求,可现在,还没到吃的时候。

没彻底驯服,怎么能先给甜头?

她原本盘算着,就这般纠缠片刻,等人愈发上瘾、愈发沉沦时,再狠狠将人推开,看看她的兄长乱了神智,却又被她骤然叫停的模样。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下坠感蓦地从小腹传来,猝不及防,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393章 就这个虐大哥爽

先前云绮就已经感受到了,身下几次有温热的湿意漫出。

但她之前没放在心上。

这本就是情动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她今夜也的确格外动情。

然而此时此刻,她才觉出不对。方才那绝非单纯的温热湿意,而是混着轻微痛感的潮热。

她这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穿来那日,是八月十八,正是她被霍骁休了的日子。当时她还在心里想,这休她的日子还挺吉利,一看就是好兆头。

而今日,是十月初八。

算下来,她穿来已近两月,足足五十天,竟从未有过月事。

她素来对这些琐碎事不上心,倒是半个多月前穗禾提过一句,说她癸水迟迟未至,她也只当耳旁风。

因为那会儿她与祈灼和云烬尘之后,接连服过两次避子药。

那避子药虽不伤身,配方里却也掺了几味调理气血的药材,难免会乱了女子的癸水期,也属寻常。

前世的她,纵然身为长公主,享尽人间奢靡,太医院一众御医轮番伺候,皇弟将她捧在掌心疼惜,身子却算不上康健。

天生畏寒的底子,癸水素来紊乱不调,每逢月信至,必是腹痛难忍、四肢冰凉,疼得连床都下不来。

前世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她的皇弟便派人遍寻民间偏方,只求能稍稍缓解她月事来潮时的锥心苦楚。

此刻她几乎可以断定,是方才与大哥这番拉扯,竟将她的癸水催来了。

所幸,那抹黑她的话本作者,虽将她畏寒的体质原封不动照搬进话本,却并未细致到连她癸水腹痛之苦也一并写入设定。

否则依着她前世的痛法,刚来潮便该腹痛难忍了,而此刻,不过是些许轻微的不适罢了。

然而。

云绮只用一瞬便接受了这现实,心念陡然一转。

这癸水来得也还真凑巧,简直是驯服她这位大哥的绝佳契机。

两人原本还在缠绵拥吻,云砚洲的唇已落至她的锁骨,带着灼热的厮磨,却陡然听见云绮倒抽一口凉气,唇间溢出一声痛苦的轻吟:“…好疼。”

云砚洲的动作骤然僵住,旋即彻底停了下来。

疼?

他除了吻她,还未再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怎么会疼?

他微微拉开些许距离,尚未开口询问,又一声细微的呜咽从身下少女的喉间溢出,破碎又脆弱:“唔……”

云砚洲呼吸陡然一滞,方才沉溺在情欲里的眸子瞬间清明,神色从缱绻转为全然的理智与冷静,起身点亮了床边的烛火。

烛火倏然亮起,暖黄的光淌满帐内,云砚洲转眼便看见——

床上的少女衣衫半褪、发丝凌乱地铺在枕上,往日明艳的脸庞此刻褪去大半血色,透着几分易碎的苍白。

她的唇瓣用力咬着,眉头紧蹙,一双手虚虚覆在小腹处,身子浅浅发颤,连眉眼间都染上了脆弱的弧度。

这般难受的模样撞入眼底,让他心口猛地一缩。

云砚洲素来是波澜不惊的性子,此刻纵然神色还强撑着镇定,却不由得深吸了口气。

一边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一边俯身轻抚着她蹙起的眉峰安抚,轻声问道:“小纨,哪里不舒服?告诉哥哥。”

此刻已是深夜,全府上下连府医都早已歇下,但他已预备让人去叫府医来。

云绮好似小腹绞痛得厉害的样子,仿佛浑身气力都在一点点流失,她抬手拽住他的衣袖,声音细弱:“是我……好像来了癸水。”

云砚洲正要起身的动作蓦然僵住。

他虽是男子,却也知晓女子癸水期的基本常识,更清楚体寒的女子往往癸水紊乱,来潮时腹痛难忍。

只是他先前始终端着兄长的身份,不能、也不该刻意记挂他的小纨的月事周期。

要记,也该是今日扯去那层隔阂的纱、彼此心意昭然之后。

可偏偏,小纨就是在这般时候,猝不及防来了癸水,看着还如此难受。

云砚洲胸腔微微起伏,素来沉稳的思绪此刻飞速运转,将脑海中零碎的、关于女子癸水的认知尽数翻找出来。

女子癸水来潮,需先换上干净亵裤,用月事绢帛垫好。畏寒需暖腹,腹痛时喝红糖姜茶能稍作缓解。不可沾凉,需得静养。

可这最紧要的第一步,纵然他是她的兄长,纵然他们在片刻之前还亲近到那般地步,也需顾及女儿家的羞赧,无法亲力亲为。

这些事,本该由她的贴身婢女来伺候。他甚至也根本不知她的亵裤、绢帛收在何处,唯有日日贴身照料她的穗禾才一清二楚。

……都是他的错。

铺天盖地的悔意骤然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云砚洲淹没。

他方才还信誓旦旦对他的妹妹说,他会亲自照顾她,会比下人照顾得更好。

可此刻,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所有的笃定尽数崩塌,让他看到了他先前的承诺是多么可笑又荒唐。

他不该将她的婢女支走的。

更遑论他方才还说,想要将穗禾送走几日。

是他太自以为是。

今日他受了太多刺激。

先是亲眼目睹他的妹妹与另一个男人何等心意相通的亲密,回府后又被母亲告知她或许要搬出侯府。

紧接着,他的弟弟又告诉他,她竟已与他另一个弟弟有了肌肤之亲、缠绵情事。到最后,他们甚至与他一墙之隔,在墙外相拥亲吻。

一幕一幕,都剜着他的心。

这些事层层叠加,一次次将他推向失控的边缘,让他几乎丧失理智,满心只剩一个执念,想让她的身边,只能有他一个人。

连她的婢女他都不想留,他想亲自照顾她、陪伴她。哪怕是短暂的一夜或几日。

此刻理智回笼,他才惊觉,自己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爱她的男人,今晚的所作所为都既失职又卑劣,竟因一己执念,将她置于这般窘迫无助的境地。

目光落在云绮脸上,见她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鬓边的碎发,连唇色都褪得近乎透明,云砚洲心如刀绞。

他垂下眼睫,指腹替她拭去一丝薄汗,声音低哑得不成调:“……对不起。都是哥哥不好,我这就去叫穗禾回来陪你。”

少女只勉力从喉间挤出一丝细弱的回应,气若游丝,显然已被痛楚攫住心神,无暇顾及其他。

这微弱的声响落在云砚洲耳中,更添刺痛与焦灼,他的指节攥得愈发紧,骨节都隐隐泛白。

云砚洲走出房门,站在院内唤道:“庆丰。”

庆丰本就守在竹影轩的偏房里,以备主子不时之需,但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听。

此刻听见院内主子的呼唤,顿时精神一震,连忙躬身走出偏房:“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云砚洲对着夜色沉沉吐出一句:“……去叫穗禾立刻回竹影轩来。”

啊?

庆丰一时有些怔愣,摸不着头脑。

大少爷不是今晚特意将穗禾叫走了吗?还吩咐让她住进府上最好的下人房,那屋子连夫人身边的周嬷嬷都未曾有资格住过。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

庆丰匆匆离去,院内复又归于寂静,唯有月色如水,静静淌在地面。云砚洲转过身,抬手覆在冰凉的房门上,却又骤然停住。

他……此刻竟不知自己该不该推开这道门。

他已然清晰地窥见了自己的不堪,却又无法不怕。怕她此刻正忍受着不适,怕穗禾赶来之前,她有什么需要无人照料。

无论如何,他此刻都该进去抱着她、陪着她才是。

云砚洲呼吸愈发沉滞,指尖刚触到门扉,屋内却忽然传来少女朝门外喊来的声音——开口就是四连击,字字句句都如针狠狠扎进他心底:“大哥是最坏的哥哥,我最讨厌大哥了,我不要大哥进来陪我,大哥离我远一点。”

第394章 但他可以学

大哥是最坏的哥哥。

最讨厌大哥。

不要大哥进来陪我。

大哥离我远一点。

四句话,如同四枚淬了冰的针,连续而尖锐地扎在云砚洲心上,让他已经触到门扉的手,骤然顿住。

他的妹妹说,讨厌他,要他离她远一点。

这样的结果,明明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早已想到过,自己的做法会惹她不悦,惹她生气,甚至惹她厌弃。

可当亲耳听见少女这般毫不留情的决绝,一字一句砸在耳畔,那些预设好的冷静与自持,竟瞬间土崩瓦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云砚洲的神色愈发晦暗难辨,眼底翻涌的偏执与惶然,尽数隐没在檐下投来的阴影里,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那只想要推门的手,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穗禾被庆丰火急火燎地一叫,便匆匆往竹影轩赶。

刚踏进院门,就见正屋的门紧闭着,而大少爷孤零零站在庭院中央。

初冬的夜风带着微凉的潮气掠过檐角,他目光落在正屋紧闭的门上,深邃得像浸在暗夜里的潭水。

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滞涩。

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绞着,疼意沉在骨血里,不过不想外露,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只让周遭的寂静,无端透着几分沉郁。

穗禾向来对云砚洲又敬又畏,见状更是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唤了一声:“……大少爷?外面怪冷的,您怎么不进屋?”

云砚洲缓缓抬眼看向她,眸光沉沉,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你进去伺候吧。”

穗禾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

说实话,穗禾早就想回来了。

哪怕离开小姐一刻钟,穗禾都要担心,小姐案头的茶会不会凉了没人续,倚榻上看书会不会没盖薄毯,馋了有没有人及时端上小零嘴,更别提一晚上不在小姐身边伺候了。

可偏偏,是大少爷今晚刻意支开她。

联想到先前她撞见大少爷凝视小姐时的眼神,还有两人独处时的气氛,穗禾哪里猜不到,定是大少爷要和小姐说些、做些不方便她在场看见或听见的事。

所以她纵使满心担忧,还是依言走了。

结果没成想,她那边才刚要睡下,大少爷又让庆丰将她叫了回来,自己却独自站在屋外冷风中。

难不成,是大少爷和小姐吵架了?

穗禾一推门进屋,正看见云绮侧倚在床榻上,手虚虚覆在小腹处,脸色透着几分苍白。云绮抬眼瞧见她,声音里几分懒怠:“回来了?”

穗禾心头倏地一紧,正要上前问小姐是不是哪里不适,就听云绮云淡风轻一句“我癸水来了”,她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地,舒了口气。

怪不得大少爷会突然遣人急叫她回来。

旁的事,有大少爷在,也能伺候小姐。可小姐这等私密事,大少爷就是想伺候,也全然无从下手。

更何况小姐的月信已推迟了许久,这些日子她心里总七上八下的,夜里甚至辗转难眠,生怕那避子药失了效,小姐竟不小心有了身孕。

如今小姐来了癸水,便什么顾虑都烟消云散了,真好!

穗禾定了定神,连忙上前劝道:“小姐,您既来了癸水,今日就别沐浴了,奴婢替您擦洗一番,您早些歇下才是。”

暖阁的角落里砌着暖炉,日夜都有小火煨着,炉上恒置一口宽腹铜锅,满满盛着热水,盖上覆着厚绒布垫,既防烫又能锁温。

旁边还搁着两口瓷壶,一盛晾凉的温水,一盛汲好的井水,随取随兑,总能调出不凉不烫的适宜温度。

这是穗禾特意布置的,为的就是小姐随时要用热水时,不必临时烧煮耽搁。

她转身兑好一盆温热的水,先是替云绮卸下钗环脱了衣服,擦洗了身子。擦洗完,又从衣柜里取出软缎寝衣与棉质亵裤,细致地帮云绮换上。

跟着拉开床头暗屉,取出叠得齐整的丝绸绢帛,仔细替她垫好,又从床尾扯过一床干净的细棉褥垫铺在身下,防着污了床被。

待这些都妥帖了,穗禾知道小姐素来畏寒,逢着月事怕是更要怕冷了,又取来汤婆子,灌上热水裹上棉布套,放在她小腹处焐着。又替她把锦被仔仔细细掖好边角,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忙活完这一通,又道:“小姐先躺着,奴婢这就去煮碗红糖水来,给您暖暖肚子。”说罢便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去了。

穗禾一点都不觉得累。

被小姐需要,能伺候小姐,对她来说就是最幸福,最有成就感的事情!

旁人就是想伺候小姐,还没有这个福气呢。

穗禾这边才刚把红糖块敲碎放进陶罐,又添了几片生姜、两颗红枣,往灶上坐好添了炭火,身后就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只是把这些东西放进去煮,就可以了吗。”

穗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手一抖,险些碰翻了灶边的铜壶——救命!大少爷竟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像影子似的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怎么跟鬼一样啊!!

她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躬身回话:“是……这些都是暖身驱寒的,小姐月事刚来,喝这个可以暖肚子。”

云砚洲垂眸看着灶上咕嘟冒泡的陶罐,神色依旧沉寂,只平静吩咐:“你方才在屋里,都伺候了什么,逐一告诉我。”

他的确全然不知,妹妹来了癸水,该如何妥帖照料。

但他可以学。

他可以学。

第395章 宝宝,开窗,是我!

等穗禾把红糖水煮好端来,夜已经深得沉了。

云绮捧着温热的红糖水慢慢饮下。

一股暖意从喉间淌入腹中,小腹那股坠胀的不适感也消减了几分,但仍隐隐作祟。

不过比起前世每逢癸水至,她那如刀绞斧劈一般、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又无法消解的疼,这已经算是好太多了。

云绮乏得很,将汤碗递给穗禾,便打算直接睡了。

自大哥出了门,她对着门口说出那些话后,大哥便再没踏进过这间屋子。

他此刻在何处,是仍在竹影轩,还是回了他自己的院落,云绮懒得去想。

反正那些话被大哥听见了,她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剩下的,便随他去琢磨吧。

她阖眼没多久,睡意便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沉落。

穗禾守在床边,见小姐呼吸渐匀、已然安然睡熟,这才踮着脚小心翼翼退出门去,轻轻带拢房门,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歇息。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扇刚被掩上的房门,被人用手轻轻拨开,动作轻缓得几乎不闻声响。

屋内一片昏沉,唯有床边案几上燃着一盏残烛,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堪堪映出床上少女蜷缩的身影。

云砚洲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少女的睡颜上,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因着月事缠身,纵是被照料得妥帖,眉宇间仍蹙着一丝浅浅的郁色,小脸透着几分苍白,显是仍受着不适侵扰。

她身前的锦被微微隆起一道弧度,一看就是将裹着棉布套的汤婆子揣在小腹处焐着,手也覆在上面暖着。

云砚洲静立在那里,神色也像浸在夜色里,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过往的片段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浮现。

他自小便因早慧勘破人性,世间万物、人情冷暖,于他而言不过是循着既定法则运行的棋局,从未有过半分动容。

他内心始终淡漠凉薄,也惯于掌控一切,勘破规则,便利用规则,万事皆在筹谋之中,从无意外。

他从未爱过谁。

也习惯了戴上那副温和端方的面具面对所有人。

对他而言,不过都是责任。

对侯府,是维系门楣的责任。对父母,是奉养尽孝的责任。对幼弟,是教养扶持的责任。于朝堂,是恪尽职守的责任。于为官,是守土安民的责任。

就连对她,在从扬州回京之前,也仅仅是兄长的照拂教养之责。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份责任会悄然变质,会让他疯魔到几近丧失理智,会让他生出那般偏执的占有欲,恨不得将她锁在自己身边,不让任何人窥见她的分毫。

无论如何,都是他的错。

是他先逾越了那道本不该打破的界限。

他本该给她时间与空间,让她慢慢接受、慢慢消化这个事实,给她机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非像今晚这样,用强势到不容抗拒的姿态,将她困在自己划定的囚笼里,将她禁锢在怀中,引诱她沉沦在自己编织的温柔陷阱里,甚至偏执地不想让她再接触任何除他之外的人。

这对她而言,太不公平。

是他在利用着身份的便利、阅历的优势、手中的权力,乃至那份日积月累的信任,只为满足自己卑劣的私心,行着最不堪的掠夺之事。

他一直以为,世间诸多事,只要勘破规则,便能找出答案与最佳的解决方案。

可爱这件事,既无规则规律可循,亦无标准答案与最优解。

他现在已经认识到了。

就在此时,床上的少女忽然往里翻了个身。

锦被被掀开几寸,露出一截莹白的肩头与纤细的手臂,原本被她紧紧捂在小腹处的汤婆子,也顺着动作滑落在床榻边缘。

汤婆子的保温效果本就有限,灌满热水也顶多暖上一个时辰,此刻云砚洲伸手探去,那套着棉布套的汤婆子,早已没了先前烫人的暖意,只余下浅浅一丝温热,堪堪能抵过夜里的寒凉。

少女似是梦到了什么烦心事,又或是小腹的不适仍在纠缠,眉头微蹙着,嘴角轻轻抿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细碎的不安,睡颜里添了几分惹人怜的脆弱。

云砚洲立在床边,身形在昏黄烛影里凝滞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手解下衣袍,缓缓上床。手臂自然环过她的腰腹,从背后形成全然包裹的姿态。

他抬手,将少女往怀中拢了拢,让她的脊背全然贴紧自己的胸膛,属于他的温热体温陡然将她密密包裹,连带着清冽的气息,也将她周身的空气填满。

他低头,掌心覆在她微凉的小腹上,掌心的暖意一寸寸渗进单薄的寝衣,熨帖着她的不适,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尽数渡给她。

少女感受到这股暖意,蹙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自然而然地贴近,任由他收臂将她抱得更紧,连呼吸都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烛火摇曳,映着相拥的身影,屋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云砚洲垂眸看着怀中人安然的睡颜,低头,唇瓣轻轻落在她的发间。

她说不想看见他,不想他进来陪她。

那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着她,这样,应该不会惹她厌烦了。

就算是他这个兄长,最后一点不齿的私心。

在这深夜里偷来与她的紧密相依,片刻温存。

第二日上午,云绮醒来时,身旁并没有旁人的身影。

穗禾听到内室的动静,连忙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服侍。

纵然枕边没有丝毫停留的痕迹,云绮却无比笃定,昨夜大哥定然来过,且是抱着她睡了整夜。

痕迹可以抹去,可萦绕在她周身、浸染了寝衣的独属于他的气息,骗不了人。整夜的拥抱足以让彼此的体温与气息交融缠绕,不是轻易就能散去的。

她未曾戳破,也不曾向任何人提及。

之后一连五日,因着月事缠身,小腹的坠胀不适始终未消,人也懒怠了许多,云绮便一直懒懒窝在竹影轩,外头的事一并让人别打扰。

云绮记着穗禾母亲的祭日,让穗禾回乡一趟替母亲祭扫,还特意为她备下一箱银两和专门的马车送她,说自己这边有红梅照料便足够了。

穗禾也没有旁的亲人了,祭奠完母亲便回了侯府。

直至她月事结束,这五日里,云砚洲白日里从未踏足竹影轩一步,更不曾在她面前露面,两人仿佛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

可云绮心里清楚,这五个深夜,大哥总会在她熟睡后悄然进来,将她拥入怀中,用掌心替她暖着小腹,又在天未亮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不留一丝痕迹。

她知道。

大哥也知道她知道。

她知道大哥也知道她知道。

这是他们在这场冷战里,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无人戳破,亦无人点明。

他放不下她,而她也乐于享受这份充斥着隐秘的守护与温度。

白日里泾渭分明,形同陌路,满府在传她失了兄长的看重。深夜里却密不可分,依偎着彼此的气息,将白日的疏离尽数消融在无声的相拥里。

可无人挑明,便意味着无人肯先低头让步。这场冷战会以什么样的契机,终结在什么时刻,也没人知道。

第六日晚上,夜色尚浅,还未到深夜。

癸水已经彻底干净,云绮也像是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连带着食欲都好了几分。

她正打算唤来穗禾,让她去备些夜宵,窗外却忽然传来敲窗的动静,伴随着熟悉而轻快的声音——“宝宝,开窗,是我!”

第396章 大哥问起,实话实说就是了

这声音,这语气,对云绮来说再熟悉不过。

但她的确没想到,这个时辰,谢凛羽竟会出现在她的院落里。

云绮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扯开厚重的锦缎帘幔,露出内里雕花窗棂与糊得平整的纸窗。

朦胧的月色透过窗纸晕进来,能隐约瞧见窗外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头顶发冠束着高马尾,轮廓利落,下颌线绷得恰到好处,便是隔着一层窗,也能觉出那副骨相的清俊好看。

她抬手推开窗扇,冷风倏然灌入,正对上一张朗然清隽的脸。

少年眉峰斜挑,眼尾微微上翘,瞳仁亮得像盛了星子,一身意气风发藏不住,眉宇间又捎着几分桀骜灵动,鲜活得叫人移不开眼。

那双亮眼瞥见她的瞬间,骤然更亮,像暗夜里点燃的灯盏,连周身的寒气都仿佛褪去几分。

颈间还松垮垮挂着一方黑色面巾,显然先前还是蒙着面来的。

非常有大晚上偷偷翻墙、见不得人的自觉。

“阿绮,终于见到你了!”谢凛羽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喜,话音未落,又立马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外面好冷,你先让我进去,好不好?”

云绮目光一落,瞧见他冻得有些泛红的耳廓。

其实如今还不到十月中旬,算不得严寒,可谢凛羽素来如此。

仗着年少气盛、筋骨强健,从不肯穿衬裤,入了秋也只着一层薄绸中衣,外罩锦袍,连御寒的夹袄都嫌累赘不肯穿。

像他这般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少爷,平日里出门若非乘车便是坐轿,在家不是在烧着地龙的厅堂就是暖阁,半点冷风也吹不着,何曾受过这般夜重露寒。

此刻他为了寻她,大晚上吹着风又是翻墙又是越院,不冷才怪。

云绮侧身让开位置,放谢凛羽进来。

与上次相见的藏书阁二楼不同,她在竹影轩住的是一进平屋,院墙本就不高,谢凛羽要翻窗进来,自然比爬二楼的窗容易得多。

只见他足尖一点窗台,身形如燕般轻巧掠入,落地时还故意旋了个身,抬手拂了拂衣角,那点少年人耍帅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云绮顺势掩了窗,回身看他,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来侯府?还能找到我这里?”

提起这个,谢凛羽委屈得嘴都抿了抿:“我也不想这么偷偷摸摸来,可是宝宝,你这些天到底怎么了啊?”

“前几日我正经遣人往侯府递了名帖,想见你一面,可你们府上的人回说,你这几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我今日又让人来问,仍是这话。我哪能不担心,便只能大晚上偷偷寻来了。”

“至于我怎么找到你这里……我翻进侯府后,本想慢慢寻你,谁知刚从墙上跳下来,就撞上一个你们府上的下人。他大惊失色,连声喝问我是谁,还要喊人来拿我,我一不小心,就把他打晕了。”

这也能不小心?

关键是谢凛羽说这话时,明明是他把人打晕,反倒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眉梢眼角都耷拉着,那副委委屈屈的模样,似还盼着她来哄上几句。

云绮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谢凛羽道:“然后,我也不能打晕他就直接跑了吧,这岂不是显得我很像那种夜闯侯府、图谋不轨的歹人?”

“正好我也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我就扇了几下他的脸,把他给扇醒了,然后问他你住在什么地方。”

这更像歹人了好吗?

云绮很想这样说一句,但她忍住了。

更何况谢凛羽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蒙着黑色面巾前来——大晚上翻墙入侯府,蒙面掩形,既怕人叫嚷,又胁迫逼问她的住处。

简直要素齐全。

是直接想押送官府的程度。

“所以,是他告诉你我住在这里?”

谢凛羽立马摇头:“没有,你们府上的下人倒是挺硬气的,他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还说我就算是杀了他,也休想从他嘴里问出你的住处。”

“我没法子,就索性又把他打晕了,一路扛着过来想交给你处置。幸好你之前和我说过,你住的院子窗后有片竹林,我才总算找来了。”

一路扛着过来想交给她处置?

云绮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那个下人现在人在哪?”

片刻后。

云绮看着被谢凛羽吭哧吭哧、如扔麻袋般又从窗外扔进屋里的周管家,一脸冷静,若有所思。

怪不得谢凛羽说这下人宁死不屈。

若偌大侯府的堂堂管家,竟能随随便便将她的住处告知一个夜闯侯府的不速之客,那这侯府,才真是要完了。

谢凛羽见云绮盯着周管家:“宝宝,你认识这下人?”

他这般问倒也合情合理。

镇国公府与侯府规制相仿,下人众多,他素来懒得记这些,能认得出的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恰在此时,方才被像扔物件一样又扔进屋中的动静震醒了周管家。

他睁开眼,一眼瞧见云绮,顿时急声唤道:“大小姐!有歹人夜闯侯府寻您!您……”

话未说完,他便瞥见那将自己打晕又扇醒又再打晕、反复折腾的“歹人”,此刻正立在云绮身侧。

那张脸瞧着竟格外眼熟,惊得他瞠目结舌,磕磕巴巴道:“这,这……”

云绮开口道:“周管家,这位是镇国公府的谢世子,是我让他今夜来见我的。”

“谢世子?”周管家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前因后果霎时都通了。

这谢世子他从前也曾见过,只是先前谢凛羽蒙面,他才未能认出。

再者,便是未曾见过,谢世子的名号在京中世家大族里也是无人不晓,与他们小姐从前的声名不相上下——活脱脱一个混世小霸王,行事乖张,恣意妄为,京中无人敢轻易招惹。

他此刻只消瞧这位爷一眼,便觉后脖颈隐隐发疼,心有余悸。

云绮看他神色,缓声道:“周管家放心,我不会有什么事。天也不早了,你且回去歇下吧。”

周管家自然知晓,这谢世子与自家大小姐乃是青梅竹马,打小便相识的情分。大小姐既已发话,他断不会再多置喙。

只是无论如何,谢世子深夜踏入大小姐闺房,二人共处一室,总归是不合规矩的,也不知这事该不该禀报给大少爷。

若他知情不报,日后大少爷知晓了,会不会怪罪他?

周管家思忖再三,还是躬身道:“大小姐,您这个时辰与谢世子共处,若是大少爷问起……”

云绮闻言只淡淡挑了挑眉,眸光漫不经心扫过,语气更是轻飘飘的,浑不在意:“若是大哥问起,你实话实说就是了。”

第397章 没有不吃的道理

周管家走后,屋内就只剩下云绮和谢凛羽。

谢凛羽显然还惦记着先前下人说她身体不适的事,动作都没停,立马凑过来。

眉峰蹙着:“宝宝,你这几天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是生了什么病吗?你让我看看。”

谢凛羽是真的担心。

不然也不会这大晚上的,不顾院墙高陡,硬是翻墙进院来了。

云绮抬眼望见他焦急的神色,说道:“没生病,我就是来了癸水,才不适的。”

“来了癸水……”谢凛羽下意识跟着念了一遍,顿了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虽说他素来不曾深究这些,也知道那是女子豆蔻年华、身子长成后,每月会有的月信。

意识到这一点,他耳根倏地就红了,连带着脸颊都染上一抹害羞的红。

这是女孩子家藏在心底的私密事,半点不肯对外人提的,没想到阿绮就这么直接告诉他了。

他在阿绮心里,果然不是外人,是能掏心掏肺、最亲密无间的人!

于是话音刚落,谢凛羽便小心翼翼将云绮打横抱起,径直坐到一旁的梨花木椅上,熟稔得仿佛在自己房里一般,不见半分生分。

他将她放在自己腿上,随即覆上温热的手掌,却只敢虚虚悬在她小腹上方,耳根还泛着未褪的红,紧张地问:“那宝宝,你现在还难受吗?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说着便将掌心落了上去,带着几分不熟练的僵硬,试探般慢慢在她小腹处轻轻打圈。

动作放得极轻,带着初次这般亲近的生涩,时不时悄悄抬眼瞧她的反应,耳根红得更厉害了些——显然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却一心想让她舒坦些。

谢凛羽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竟控制不住地害羞。只是揉个肚子,明明他和阿绮之前连亲都亲过了。

可偏偏这是在阿绮因月事不适时这般照料。此刻的光景,像极了夫君对妻子的疼惜。

这么一想,他便忍不住心跳加速,连掌心的温度都似乎又烫了几分。

云绮瞧着他那紧张兮兮、生怕碰坏了她的模样,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慢悠悠道:“我的月事已经结束了,不难受了。”

只是揉个肚子,就害羞成这样。

她素了也许多天了,小狗又巴巴地送上门来,没有不吃的道理。

也不知道真到那一步,谢凛羽又会是何等情态。

“喔,那就好。”谢凛羽压根没往别的地方琢磨。

听云绮说不难受了,他只长长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云绮低头一瞥,瞥见他衣襟处依旧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物什,这场景与那日在藏书阁时如出一辙。

上次谢凛羽揣来的是糖炒栗子,也不知今日又带了什么稀罕东西。

她便眉眼一挑问道:“你又给我带东西了?还是糖炒栗子?”

经云绮一问,谢凛羽才猛然想起怀中揣着的物事。

先前都已经被烫得没知觉了,他都给忘了。

顿时抬起下巴有些骄傲道:“怎么会,入了冬当然有比糖炒板栗还好吃的东西,你肯定喜欢!”

说着,他探手入衣襟,先解开外面裹着的帕子——那帕子被烘得暖融融的,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再剥开一层油纸,油纸下又衬着几片晒干的荷叶。

层层包裹尽数掀开后,一个圆滚滚的烤红薯赫然露出来。

表皮烤得焦黑发亮,还滋滋地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糖汁顺着焦裂的纹路往下淌,在昏黄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甜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看着很有食欲。

云绮本就偎在谢凛羽腿上,他无需再拉她落座,只侧了侧身,更稳地托住她,隔着油纸捏住红薯两端,稍一用力便顺着烤软的纹路分开。

内里的薯肉嫩乎乎的,泛着诱人的蜜糖红,绵密的果肉间裹着流心的糖稀,热气裹着甜香一股脑儿涌出来。

红薯还有些烫手,他却顾不上烫,立刻把冒着热气的红薯凑到云绮眼前。

眉梢眼角都带着邀功似的得意:“你看,这是我在那小摊上挑了半天,才寻到的最完美的一个烤红薯,是不是看着就很好吃?”

云绮本来就有些饿了,方才还打算让穗禾去给她弄些夜宵垫垫肚子,谢凛羽此刻捧来的烤红薯,外皮焦香、内里甜糯,香气丝丝缕缕钻鼻,恰合了她的胃口。

桌上原是午后用茶时未曾撤下的细瓷盘与小银匙。谢凛羽将掰开的红薯放进盘中,一手抱着云绮,一手拿起银匙。

挖了一勺裹着糖稀的红薯果肉,先是凑到嘴边慢慢吹了吹,确定温度适宜不烫口了,才递到云绮唇边,极为自然地哄着:“宝宝,你尝尝。”

云绮任由他这般伺候着,抬眸看他一眼,张口含住银匙,将那勺红薯咽了下去。

绵密的薯肉一入口便化开,烤得恰到好处的香甜裹着淡淡炭火气。

甜而不腻,温热的口感熨帖着脾胃,那股清甜顺着喉咙漫进心底,叫人忍不住眯起眼来。

谢凛羽见她吃完,立刻凑上前,一脸期待地追问:“怎么样,好吃吗?”

云绮懒懒颔首,舌尖还回味着红薯的甜香,随即抬眼瞧着他,慢悠悠道:“还不错,你也尝尝?”

谢凛羽半点没往别处想,只觉得她是想让自己也尝尝味道,当即不假思索道:“你喜欢就多吃点,你吃不了我再吃你剩下的就是了。”

说着,便又要拿起银匙去舀第二勺。

云绮见状,抬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笨蛋,连我什么意思都听不出来。”

谢凛羽被弹得微微蹙眉,眼巴巴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委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没听出来。

下一秒,云绮却俯身凑近,红唇带着红薯的甜香缓缓贴近,柔软的唇瓣轻轻覆在谢凛羽的唇上。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谢凛羽浑身一怔,握着银匙的手一颤,匙柄撞在瓷盘上发出轻响。

嘴唇都下意识地微张,却一时忘了回应。

直到云绮温软的舌尖轻轻探来,他才如梦初醒,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随即笨拙又急切地抬起舌尖与她纠缠,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气息。

原来她说的尝尝,是这个意思。

红薯的甜意还残留在唇齿间,混着她唇瓣的馨香,比什么烤红薯的味道都更香甜,更叫人沉醉。

谢凛羽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手里还握着那碍事的银匙。

他索性直接丢开银匙,一只手紧紧揽住云绮的腰将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脸颊,低头追着她的唇加深这个吻,声音沙哑又缱绻:“宝宝,我好想你……”

好多天不见了。

白日里的喧嚣间隙,黑夜里的辗转难眠,每时每刻,他都在想她。

像这般将她拥在怀中、唇齿相依的画面,不知多少次闯入他的梦境,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醒来却只剩空寂。

而此时此刻,她的温度真切地熨在怀里,唇间的软意、鼻息的馨香皆是实打实的真实,不再是梦里抓不住的幻影,叫他心头滚烫。

吻愈来愈缠绵,从最初的青涩试探渐渐变得炽热浓烈,他整个人彻底沉溺在这份亲昵里,连四肢百骸都漫上热意,变化来得迅猛直白,不过是短短几息呼吸的光景,便已清晰可感。

可就在他情难自禁之际,云绮却忽然偏过头,唇瓣径直错开,让这炽热的吻戛然而止,偏偏停在最意乱神迷、情动汹涌的时刻。

谢凛羽忍不住呜了一声,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汽,急得眼尾都红了,他茫然地看着云绮,连呼吸都带着颤意,全然不懂她为何突然停下。

云绮眼底藏着几分狡黠的恶趣味,偏就喜欢看他这副急切又无措的模样,像只被勾住心又着急的小狗,只能眼巴巴望着自己。

她抬手拂过他泛红的眼尾,轻轻勾唇,懒洋洋道:“不是要喂我吃红薯吗?我才吃了一口呢,接着喂。”

第398章 他的妹妹给他布下的死局

夜色浸得深了,院角那串风铎也没了声响。廊外的疏影凝在窗纸上,纹丝不动,像一幅晕了墨的旧画。

书房里,云砚洲周身漫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

自那日争执过后,他便再没在白日踏足过竹影轩,更遑论与她说上一句话。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只有彼此知晓的、薄而冷的冰。

他坐在桌边,就只是一个人枯坐着。烛火轻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投在地面。像一截生了锈的铁,沉得挪不动分毫。

这已经是第六个深夜了。

前五日,他都是在深夜时去竹影轩。

推门时的声响控制得几不可闻。解外衣的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衣料落在椅背上,无声无息。

而后便是上床,借着朦胧的月光,从背后轻轻拥住那少女蜷着的身影。

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带着他身上的暖意,一寸寸熨帖下去。

他太熟悉她的睡态了。

知道她总要侧着身,脊背微微弓起,像只寻暖的小猫。知道她睡熟时会不自觉地往热源处蹭,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软得像云絮。知道她梦呓时会蹙着眉,眼角还凝着一点未散的湿意,像藏着什么委屈。

醒着的时候,他们之间横着太多东西。

她已经见到了他藏在温和表象下的偏执与占有,那份不加掩饰的欲望让她抵触、抗拒,才有了这场无声的对峙,连眼神交汇都成了奢望。

唯有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她睡得安稳,他抱着她,周遭静得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才能假装那些沉甸甸的纠葛都不曾存在。

假装他还是她最亲近的兄长,是她可以毫无顾忌依偎的人。

他可以坦然地将她圈在怀里,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嗅着那缕淡淡的香气,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交融,仿佛他们生来就该这样,这样紧密地依偎,不分彼此。

天未亮透时,他又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像从未出现过。

云砚洲垂眸望着案头跳动的烛火,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沉溺在这样的自欺欺人里,连抽身的勇气都没有。

可这镜花水月般的安稳,又能撑到几时?

今日午后,穗禾来回话,说她的癸水已经干净了。

一句话,便轻飘飘地挑断了他这些日子赖以自缚的绳索。

月事既已结束,她便不再需要人用掌心替她暖腹。意味着,他连再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今晚,他也不能再借着关心的名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床边,将她揽进怀里,感受她肌肤的温度,听着她平稳的呼吸,骗自己说,他们之间,还能有这样片刻的圆满。

烛火又轻轻晃了晃,橘红色的光映在那张端方沉寂的面容上,明明灭灭,却照不透眼底的那片荒芜。

可他是真的想她。

从骨血里往外漫的那种想。

兄长这层身份,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掩护。

凭借这层身份,他无论对她倾注多少逾矩的关心,甚至光明正大地踏入她的闺房,再从容不迫地走出来,满府上下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于是他抬手叩了叩桌面,叫人传了周管家,语气听不出波澜:“去瞧瞧,竹影轩今晚是否一切安好。”

只是周管家来时,步子拖沓,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欲言又止。

那点迟疑,让云砚洲的眸色也沉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立在阶下的人,语气依旧平淡,却无端透着股压人的冷意,“怎么了。是竹影轩出了什么事,还是大小姐身子有不适?”

周管家暗自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跟着云砚洲多年,素来是大少爷最心腹的人,可这些时日,连他都瞧不分明了。

大少爷对大小姐的这些关心,究竟还带着几分兄长对妹妹的教养之责,又掺了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旁的情愫。

大小姐临行前特意吩咐过,大少爷若问起竹影轩的事,只管如实禀报。

可他也拿不准,真如实禀报,大少爷会是什么反应。

周管家斟酌再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道:“回大少爷……大小姐没有身体不适。”

“是大小姐约了国公府的谢世子今晚见面,那谢世子便大晚上翻墙入了侯府,这会儿……正在大小姐的房里。这件事,也是大小姐让奴才告诉您的。”

话音落地的刹那,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连烛火的跳动都仿佛停滞了一瞬,光晕僵在半空,落在云砚洲脸上,明暗交错间,竟透出几分麻木。

他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掌心攥紧却浑然不觉。隔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怎么会不明白。

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那位谢世子来,故意叫人把消息透给他。

这是她递过来的战书,是最直白的表态。

她在告诉他,哪怕她是在这侯府的方寸之地,哪怕看似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她想,她有的是办法,和自己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比如,她的新欢、庶弟、前夫、旧爱。

比如,她这位翻墙而来的竹马。

摆在他面前的路,细数下来也不过寥寥几条。

他可以在知道这件事后,继续如先前那样冠冕堂皇借着兄长的身份,去竹影轩,去阻止他们,硬生生拆散这对年少青梅竹马的一室温存。

可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又能如何?

再将她禁锢起来,限制她的自由,只会逼得她更生反抗之心,让她愈发厌恨他这个所谓的兄长。

若是不将她禁锢起来,不限制她的自由,那今晚一个谢凛羽走了,明晚陪在她身边的依旧可以是别的男人。

这是他的妹妹给他布下的死局。

唯一破局的路只有一条。

就是他先低头。

第399章 其实都是喜欢你

比起书房那边的死寂,竹影轩这边,只洋溢着慵懒又欢快的空气。

云绮今日难得胃口好,也可能是谢凛羽揣来的烤红薯的确挑得绝妙,焦香软糯,甜而不腻。

谢凛羽更是巴不得她多吃几口,银勺舀了温热的薯泥,一勺接一勺地喂过来,动作轻快,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哄着夸着。

“宝宝好棒,再吃一小口。”

“宝宝今天怎么吃饭这么棒啊。”

“就一口,算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我的乖乖宝宝,再吃一口嘛。”

谢凛羽素来觉得云绮太瘦了。

她人本就娇气,身段又纤细单薄得不像话,抱她的时候,他总怕自己莽撞力道不知轻重,会把她捏疼了。

谢凛羽从前也从不知道,原来爱上一个人,竟是这般掏心掏肺的疼惜。

但凡和云绮待在一处,他便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当小祖宗供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半点委屈都舍不得叫她受。

“不吃了。”云绮偏开头,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眉头蹙起来,“再吃我就要成猪了。”

她已经很给谢凛羽面子了。

前世生于皇家的习惯刻在骨子里,纵是遇上再喜欢的吃食,也从不会失了分寸吃上太多,将自己的口味喜好全然暴露。

可今天这烤红薯这么大一个,她都不知不觉吃下了大半,连肚子都撑圆几分。

眼见谢凛羽又举着勺子凑过来,云绮当即皱眉,一副要骂人的样子。

谢凛羽见状,立刻把勺子缩了回去,半点不敢违逆。心里却是熨帖得厉害,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这世上还有比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吃得香甜,更叫人觉得幸福的事吗?他现在已经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谢凛羽望着云绮颊边沾着的一点薯泥,先是用帕子给她细细擦了,又顺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心底却暗自嘀咕,这破侯府,定然是厨子水平不高,做不出符合阿绮心意的吃食来。

若阿绮能嫁去国公府,嫁给他就好了。

她这般胃口刁、吃得又少,他便要从全国各地寻来顶尖的厨子,日日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保准哄得她餐餐都有好兴致。

到那时,他日日守着她,一勺一勺喂她吃饭,不出三个月,定能把她养得眉眼添韵,身段也圆润起来。

这话,谢凛羽也只敢在心底偷偷盘算,半点不敢宣之于口。但凡说漏半句,挨巴掌是定然的。

可转念一想,挨巴掌又算什么?

他最喜欢阿绮扇他巴掌了。被阿绮扇巴掌,于他而言,比什么赏赐都像奖励。

这般想着,他便蹬鼻子上脸,凑到云绮跟前,语气软得发腻:“宝宝,你嫁给我吧,我以后天天给你买烤红薯吃!”

云绮配合地翻了个白眼,抬手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动作熟稔得不像话。

清脆的声响落定,谢凛羽却半点不恼,反而一脸傻笑,顺势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还微微歪着头,用侧脸轻轻蹭着她的掌心,像只讨巧的小狗。

闹腾的劲儿倏地敛去,他望着云绮的眼,神色难得认真起来:“宝宝,我有话想和你说。”

云绮见他这般郑重,挑了挑眉:“什么?”

谢凛羽深吸一口气,脸颊依旧贴着她的掌心,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少年人少见的坦诚:“……我想和你坦白一些事。”

见云绮抬眼望来,他喉结滚了滚,像是攒足了勇气,才终于将那些酝酿许久的话,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

“阿绮,虽然咱们从小相识,但其实我以前只是觉得你生得好看,并没有真的喜欢你。我也根本不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两年前,是因为你明明身边有我这么好看的人,偏偏视而不见,转头去追那个裴羡,我是气不过想证明自己魅力,才赌气说喜欢你,要追你。”

“后来被你当众拒绝,我恼羞成怒,和你决裂,说了好些讨厌你的话,做了好些和你对着干的事。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然会真的喜欢上你。”

“最开始是我刚回京那日,一回来就听说你从侯府嫡女变成了什么假千金,还被那个霍骁休了,落魄得很。我当时只觉得解气,像看了场天大的笑话。”

“可谁能料到,刚听说你的笑话,你就戴着面纱出现,用假身份骗了我的请帖。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你,结果就对你一见钟情,好些天念念不忘。”

“伯爵府的假山后,我本还在气你骗我的事,可你二话不说就亲了上来。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嘴上嚷嚷着你夺走了我的初吻,心里却跳得厉害,那心跳的速度,是我这辈子都没有过的。”

“你总爱骗我。先是骗我的请帖,后来进宫赴寿宴,又骗了我的马车。可只要你眼睛里只看着我,我便什么都顾不上想了,连你偷了我的平安扣都没察觉。”

“但后来在大殿里,在只有我们的角落,你从背后亲手为我戴上那枚平安扣,我忽然满心庆幸。庆幸你骗的人是我,不是旁人,我才能有这般与你亲近的机会。”

“揽月台上那次,我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却已经对你动了心。所以看你受伤,我才急得发疯,是真的想不顾一切把你抱下去。”

“我讨厌那个霍骁,他都已经休了你,凭什么还和我抢?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既不要我抱,也不要他抱,到头来,还是选了那个裴羡。”

“好好好,我知道,你从两年前就喜欢裴羡,你就是喜欢那种要死不活的高岭之花。那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你根本就不稀罕我对你的好。”

“我当时还发过誓,往后再也不管你的事,再也不给你半分好脸色,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可后来那些日子,当真半点你的消息都没有,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我担心你的伤,又吃着你喜欢裴羡的醋。我那些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一遍遍念叨着,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可直到你让丫鬟给我送信说你被关了禁闭,直到我大半夜把糖炒板栗的摊主叫起来,直到我火急火燎地翻墙越窗,哪怕弄得一身狼狈也毫不在意,我才发现——”

云绮静静听着,见他忽然顿住,轻声问道:“发现什么?”

谢凛羽咬了咬嘴唇,猛地抬头望进她的眼底,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带着点哽咽,却无比清晰:“……我才发现,我嘴上说的每一声讨厌你,其实都是喜欢你。阿绮,我想说的是,我喜欢你,喜欢你……好喜欢你。”

第400章 自卑小狗更好品了

谢凛羽说得格外认真,一双眼睛赤诚纯粹,满是毫不掺假的恳切。像是要把这些时日憋在心底的话,全都一股脑掏出来。

云绮坐在他腿上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打断。

谢凛羽便侧着头,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角。

“阿绮,我喜欢你。可你身边,总围着那些让人讨厌的男人。”

提起这个,谢凛羽嗓音发紧,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与控诉。

“那日我不过是晨起去给祖父买点心,就撞见你和裴羡在一起。”

“我想不明白,两年前的裴羡,不是对你正眼都不曾看一眼吗?”

“那人瞧着那般冷心冷情,一副孑然一身只想孤独终老的模样,我还听说,他在揽月台上当众拒绝了你。可后来,他怎么就对你上心了?”

“那日我在霍骁旁边一转头,瞧见你和裴羡坐在一处用早膳。那瞬间,我真的要醋死了。”

“还有霍骁!他都已经休了你,怎么又巴巴地往你跟前凑?难道不知道好马不吃回头草吗?真是没脸没皮。”

“最让我想不到的,是你那个表哥楚翊。这位四皇子看着不声不响,实则一肚子心机算计。我起初竟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到头来才发觉,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还有那个被接回宫的七皇子楚祈,整个人神秘莫测,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和他相识的。凭什么他在宴会上一露面,与你说话的语气对视的眼神,都那般自然默契?”

“他们每一个,每一个我都讨厌得紧!可是……”

话到此处,谢凛羽忽然抿住了唇,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有棉花堵在了喉咙口,说不下去了。

原本挺直的脊背塌下去,眉眼也耷拉下来。连那双平日里亮晶晶的眸子,也蒙上一层灰败的雾气。

云绮追问:“可是什么?”

这些话,谢凛羽原本没打算说出来的,只想着烂在肚子里。可方才话赶话,竟不小心说到了这个地步。

迎上云绮探究的目光,他狠狠咬了咬下唇,眼帘垂得更低,声音也弱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是很讨厌他们。从小到大,我都觉得自己长得好家世高,只有我瞧不上别人的份。可在他们面前……我却控制不住地觉得沮丧。”

“他们那些人,霍骁是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百姓们提起他,哪个不是感激敬重。”

“裴羡身为当朝丞相,智商卓绝,深受皇上信任,他亲手制定的那些政令,动辄一件都惠及万民。”

“楚翊是比太子还要受宠的皇子,楚祈也被封了祁王,他们两个俱是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可我……”

说到“我”字时,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头也垂得越发厉害。

方才还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眉眼,此刻竟彻底垮了下来,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沮丧。

“论智力,我比不上那个裴羡。论武力,我又打不过那个霍骁。论家世显赫、身份尊荣,那两位新封王的皇子,也比我这个国公府世子要更耀眼。我这世子之位,不过是靠着祖父和父亲的荫蔽罢了。”

“甚至……我连你那个勾栏做派的庶子弟弟都不如。他纵然是勾栏做派,至少很懂得如何讨你欢心。而我想给你最好的,都猜不着你想要什么。”

“若说容貌,他们之中又有哪个长得比我差。裴羡清冷如霜,霍骁英武挺拔,楚祈昳丽矜贵,楚翊俊美深邃。就连你那个庶子弟弟,眉眼都长得那般精致。”

越说,谢凛羽的声音便越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他喘不过气来,眼眶也微微泛红。

这些事情,平日里他不愿细想。可此刻真一一细数,将这些人与自己放在一处比较,才发现自己这般一无是处。

好像除了这个靠着祖辈挣来的出身,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比不过围绕在阿绮身边的这些男子。

他素来看着大大咧咧,爱在上蹿下跳地惹她注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张扬背后,竟也会藏着敏感与胆怯。

他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阿绮面前,想让她的目光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也想成为她的依靠,想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可到头来,他好像根本比不上其他男人,又有什么被她喜欢的底气。

只能攥紧了拳,任由那铺天盖地的自卑,将自己一点点淹没。

越想,谢凛羽心头的酸涩就越浓。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将头压得这般低,谁知下一秒,就被云绮用指尖轻轻挑起了下巴。

第401章 真的快忍不住了

云绮一抬眼,便撞进谢凛羽泛红的眸子里。

瞧见他紧咬着唇瓣,唇上都咬出了牙印。那双眸里此刻有几分不甘心,更多的却是难受与沮丧。

“这就要哭了?”

她话音刚落,谢凛羽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别开脸,耳根泛红,嘴硬道:“谁说我要哭了!我只是,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云绮不由得轻笑出声,顺势将双手搭在他肩上,用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肩骨:“那我帮你吹吹?”

谢凛羽霎时噤了声。

半晌,他只抿着唇,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蔫蔫地把头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宝宝,我是不是很差劲?”

云绮由着他靠着,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他的耳垂,散漫说着:

“你拿别人擅长的东西跟自己比什么,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谢凛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倏地抬起头,眼里燃起一点希冀的光:“那宝宝,我有什么擅长的东西吗?”

云绮故作认真地歪头思忖片刻,慢悠悠回道:“比如,很擅长挑烤红薯?”

一听这话,谢凛羽眼里那点光瞬间黯淡下去,他耷拉着眉眼,声音都蔫了:“我就知道——”

云绮微勾唇角,随手捏了捏他的耳垂,俯身将唇轻轻贴到他耳畔,吐气如兰,又漫不经心。

“旁人再怎么厉害,在我肚子饿的时候大晚上翻墙翻窗,带着香喷喷的烤红薯来到我身边的人,不是你吗。其他那几个,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而且,谁说你不会讨我欢心了?你做的小狗耳朵和尾巴,我不是很喜欢吗?还有你戴着那耳朵和尾巴,当着我的面……”

话未说完,谢凛羽已是一把捂住她的嘴。整张脸都臊红起来,羞得说话都带了点颤:“不是说好不提这事了嘛!”

虽依旧臊得慌,方才那股子沉甸甸的自卑与沮丧,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羞窘冲散了大半。

云绮眨了眨眼,谢凛羽这才松开手,就见她眉眼弯弯,神色慵懒又带着难得的耐心:“……笨蛋。”

“我认识的谢凛羽,虽然别人都说他是混世小霸王,又总是莽莽撞撞,可我知道他比谁都单纯赤诚,嫉恶如仇,敢爱敢恨。”

“你就是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我喜欢的,也是这样的你。”

喜欢……

谢凛羽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阿绮是说,她也喜欢他吗?

心底那点方才还泛着的涩意,像是遇上骤然破开云层的暖阳,霎时拨云见雾。

所有阴霾都消散殆尽,只剩下漫山遍野的甜意,还有那么一丝幸福来得太突然的不敢相信。

在谢凛羽愣神的功夫,云绮已经主动前倾,又吻上他的唇。

吃饱了,正是做点什么消消食的好时候。

那温软的触感落下来时,这次谢凛羽只怔了一瞬,浑身的血液便轰然往头顶涌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扣住云绮的后颈,转眼便占据了主导权。

大抵是方才的心结尽数解开,又被云绮那句“喜欢”撩得心头滚烫,他这次吻得又急又沉,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莽撞劲儿。

唇瓣撞得她生疼,可触到她细腻的肌肤,又慌忙收敛了几分力道,只能笨拙地辗转厮磨,像是要把满心的委屈与欢喜,都尽数揉进这个吻里。

急促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脸上,温热的气息里还缠着方才烤红薯的甜香。

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先是用力搂住她的腰,又紧紧箍住她往自己身上贴近,像是恨不得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青涩又急切的吻,混着未散的委屈与乍现的欢喜,连换气都顾不上。直到肺腑间泛起一阵薄疼,身下也绷得发疼,谢凛羽才不得不微微退开。

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越发粗重,只能哑着嗓子喘息。

他知道阿绮什么都感受得到,所以更觉得羞耻。

两人眉眼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密密匝匝地交错,他额头抵着她的,眼底翻涌着无法掩饰的渴求,语气里却满是少年人的羞赧与无措。

谢凛羽喉结滚了又滚,才逼着自己多拉开几分距离,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宝宝,我……我还是先出去一下吧。”

他真的快忍不住了。

每次和阿绮在一起,每次只要亲她,都会这样。

那股子热意烧得他浑身发紧,从小腹下方一路燎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透着难耐的燥意。

他的脑袋也早已乱作一团,几乎无法思考。

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亲亲可以,但是别的绝对不行。阿绮又没有打算嫁给他,他怎么能凭着一时冲动,对她做些逾矩的事。

所以他想,要不他还是先走掉,等出去吹吹冷风,把这股子燥热压下去,再回来陪她。

第402章 怎么会这么丢人啊

云绮的确什么都感受得到。

这年纪的少年哪里谈得上什么自控力。

不过是碰到喜欢的人,亲上一亲,浑身的血液就会轰然沸腾。身体更是诚实得无所遁形,藏不住半分悸动。

但她也没想到,谢凛羽这般天不怕地不怕、行事莽撞跳脱的性子,竟也会在这样的时刻硬生生把持住,磕磕巴巴跟她说他想出去。

自然是为了出去冷静一下。

可喂到嘴边的小狗,哪有放跑了的道理。

她胸口也微微起伏着,带着方才亲吻时的余韵,抬手环住谢凛羽的脖颈。

轻轻勾着他颈后的碎发,指尖的温度触碰到他颈后的肌肤,烫得他又是一颤,吐出两个字:“可以。”

谢凛羽一愣,眼底还凝着一丝强撑的克制与茫然,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什么?”

云绮微微仰头,用柔软的唇瓣蹭了蹭他的唇,声音又轻又懒,带着勾人的尾音:“我说,可以。去床上。”

谢凛羽先是倏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缩。

待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霎时一张脸爆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耳根都红得透亮,满心的慌乱与悸动尽数写在脸上。

他一时思绪混乱,嗓子发紧:“可是……”

“我不嫁给你,也不会嫁给别人。”

云绮懒懒打断他的话,“我不嫁给任何人,那就意味着我想和谁在一起,想和谁在一起的时候做什么,都可以。”

她故意顿了顿,眼波流转,“你要是不愿意,我可就找别人了。”

“谁说我不愿意了!”

这话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谢凛羽瞬间急了,像只护食的小狗,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当即抄起她的膝弯和后腰,直接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他脚步又急又乱,径直抱着她往床边去,胸膛剧烈起伏着,满心都是不能让她找别人的急切,抱着人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到了床边,他却又怕磕着碰着她,动作陡然放轻,小心翼翼地弯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随即凭着本能俯身压了下去,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

可下一秒,他就彻底愣住了。

云绮被他放得轻缓,青丝微散,几缕墨发铺在素色的锦缎上,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透亮,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透着莹润的光泽。

她的衣衫微敞,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还有精致小巧的锁骨,肌肤莹白细腻,透着淡淡的粉,娇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慵懒的眸子,此刻水波潋滟,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勾人的娇媚,看得人喉头发紧,口干舌燥。

谢凛羽撑在她上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他向来知道她好看,可他也是头一回瞧见,她这般情态。

心底的激动几乎要破腔而出,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涌叫嚣。

腰腹间绷得发紧,那股热意沉甸甸地鼓胀着,烧得他身体都快绷成一张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无处排解的燥热。

可当真对上她那双含着水光的撩人眼眸,他却只是僵着撑在她身上的姿势,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却愣是一动也不敢动。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啊?

是吻她吗?

可是吻她之后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男女成婚后会圆房,生儿育女。可是他只能想象出大概画面,至于这事儿到底该如何开头、如何推进,甚至具体是从何处,他都很茫然。

那些正经话本里这种事都写得含糊,也没人教过他只言片语,他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早知道,当初街上那些小贩偷偷兜售的荤本子,他就该咬咬牙,厚着脸皮买上几本翻翻看的!

云绮看着他这副浑身僵硬的模样,看出少年的窘迫,眸子里带着几分慵懒戏谑,明知故问:“怎么了?”

谢凛羽的目光慌乱地躲闪着,根本不敢与她对视,胸膛剧烈起伏着,喉结滚了又滚,声音磕磕巴巴的,带着浓重的羞耻与无措。

最后只能认命似的,一咬牙一狠心,猛地把脸埋进她颈侧的软肉里,闷着嗓子,声音里还裹着几分狼狈又含糊的委屈:“我……我不会。”

好丢人。

怎么会这么丢人啊。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云绮感受到颈侧湿热的呼吸,还有他微微发颤的睫毛,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抬手,指尖轻轻梳过他汗湿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勾人的蛊惑。

“先脱掉你的衣服,再脱掉我的,然后……再毫无间隙地贴近我,吻我,辗转,厮磨。然后,你就什么都会了。”

第403章 相拥

先脱掉他的衣服,再脱掉她的……

然后毫无间隙地……

光是听着这些话,谢凛羽已经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

体温像是被炉火烧着,从心口往四肢百骸蔓延,连带着气息都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意。

他不由得用力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得厉害,大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思绪,一片空白。

只凭着一股冲动,他噌地坐直身体,胡乱又着急地扯开衣襟系带,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剥了个干净,只剩下贴身的一条亵裤。

褪去衣衫的少年身形,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肤色是带着暖阳气息的蜜色,是总在外奔走晒出来的健康色泽,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肩背线条利落流畅,腰腹间的肌肉紧实不夸张,浅浅的沟壑里藏着少年人的青涩与力量。

那几块腹肌轮廓分明,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性又干净的诱惑力。

谢凛羽是真的很害羞。

虽说先前在国公府他屋里,他都被阿绮看了全程。

可此刻要当着她的面,把这最后一层亵裤也褪下去,他还是窘得耳根子都要滴血。

但他忍不住低头瞥了一眼。

此刻他的情状,他仅剩的亵裤哪里是遮羞,分明是欲盖弥彰,反倒比不着寸缕还要让人羞耻。

偏偏面前的人还直勾勾地盯着他瞧,那目光落在身上,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他臊得不行,心一横牙一咬,干脆闭紧了眼睛,抬手就把那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了下来。

那次在屋里,他好歹还坐在椅子上,除了那什么,身上尚且衣冠整齐。

这一次,却是彻彻底底的坦诚相见了。

可真当完完全全将自己展露在心爱的人面前,他反倒不觉得害臊了,浑身的血液只叫嚣着滚烫的本能,便又压回了床榻间。

胸膛里的心跳擂得震天响,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急切,却又在鼻尖快要蹭到她发丝的那一刻,硬生生顿住,生出几分拘谨。

他怕压疼了身下的人,一只手撑在床榻边缘,另一只手颤巍巍抬起来,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半瞬,才朝着眼前的人轻轻探过去。

小心翼翼地勾住她的衣襟系带,动作笨拙得很,指腹擦过她锁骨处细腻的肌肤时,连呼吸都要忘记。

偏又无法停下,视线像被磁石牢牢吸住,黏在她露出的锁骨与肌肤。

那片肌肤在朦胧光影里漾着玉似的光泽,晃得他胸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不由得去解她衣上的系带,想要看见更多、触碰更多。

而她,也主动朝他伸出手,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衣衫尽数褪去,滚烫的肌肤相贴相拥,唇瓣相触的那刻。

谢凛羽闭上眼睛,鼻尖不受控地发酸,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明明是从髫年稚童时便相识的人,明明也在梦里数次描摹过这样的场景,可他没想到,那些绮丽旖旎的幻想,竟会真真切切地在眼前发生。

他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得知父亲战死沙场的死讯,除了亲眼见着母亲把那枚平安扣塞进他手心便永远阖上了眼,他就再没哭过。

哪怕是小时候闯了天大的祸,被祖父拎着棍子追着满院子打,他也咬着牙不肯掉一滴泪,梗着脖子硬犟。

可此时此刻,他竟无端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越是用力将那股酸涩憋回去,唇齿间的吻便越发急切投入,像是要将满腔翻涌的情绪,都尽数揉进这辗转的温存里。

第404章 他真的要哭了

叫人彻底沉沦的吻。

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灼人的热度,叫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只想任凭这股热意将自己彻底淹没。

谢凛羽已经发现了,云绮说的是对的。

他的确毫无经验,起初还带着几分无措的紧张与笨拙。

可当两个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相拥,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时,仿佛有什么蛰伏的本能,正顺着血脉一点点苏醒。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悸动,却又带着蛊惑人心的引力。

他像是循着本能的指引,一点点攻城略地,掌心扣着她的后颈不肯松开,力道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急切。

唇齿间的厮磨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失了章法,每一次辗转相触,都像是在宣告着独属于他的占有,青涩又滚烫。

他的吻早已从唇间蔓延开,一路灼烫着往下,落在她颈侧、锁骨,惹得她不自觉蜷缩起身子。

掌心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滚烫温度,急切地抚触她的轮廓探索,燃起一簇簇沉溺的火苗。

身体也被本能牵引着,不受控地向她贴近。

直到真正要不留间隙地突破所有阻碍,他才猛地僵住,用尽全身力气强撑着顿住动作,呼吸粗重得像是要烧起来。

“……阿绮。”

他真的可以这样吗?

回应他的,是少女攀在他肩头的手臂,又用力收紧了几分,显然是纵容和鼓励。

谢凛羽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抑已久的渴求叫嚣着冲破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俯身贴得更紧,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她泛红的脸颊,一寸寸地,循着心底最原始的渴望……

那一瞬间,像是两颗心终于冲破了所有隔阂,彻底契合在一起。

然而没过多久,蓦然间,大脑又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连空气都静了几秒。

反应过来后,谢凛羽倏地睁大眼睛,脸色爆红得像要滴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他怎么会这样?

谢凛羽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间就红了,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这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委屈,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丢人。他真的要哭了,这以后他还有什么脸见人啊!!

云绮从喘息中平复过来。

她像是早有预料,坏心思却心情很好地,一脸同情地看着快哭出来的谢凛羽,故意带着几分安慰:“第一次,这样已经很好了。”

谢凛羽红着眼眶,喉间溢出一声又羞又恼的呜咽,猛地嗷一声叫出来,紧紧握着她的腰不肯撒手:“不行!我才不是这样的!重新来……”

又是重新紧紧贴上去。

仿佛骤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一次,先前还青涩无措的少年显然摸出了几分门道。

为了一雪方才的窘迫,他像是被点燃了骨子里的疯魔,简直不管不顾,只凭着一股执拗的劲儿,一次次冲撞着掠夺。

那股急切又莽撞的冲劲,甚至比云绮想象中要更加汹涌,更加不管不顾得多。

后来,连云绮都几乎撑不住,软着嗓音叫停,说要歇一歇。谢凛羽嘴上含混地应着,手臂却箍得更紧,根本停不下来。

没人留意到,门外那道伫立在檐下阴影里的身影,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站在那里多久了。

第405章 我们谈谈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了,等云绮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一巴掌甩在谢凛羽脸上,他才终于肯消停。

窗外早已是后半夜的深黑。

云绮被折腾得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谢凛羽却还是精神头十足,显然是食髓知味,滚烫的身子黏着她不肯撒手。

甚至还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委委屈屈地蹭着撒娇:“宝宝,真的不可以再来一次吗?”

云绮眼皮都懒得抬,一脸冷酷,言简意赅地送他一个字:“滚。”

挨了巴掌又挨骂,谢凛羽这才算是彻底安分下来,却还是不死心,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亲了又亲。

语气黏黏糊糊的,带着傻乎乎的满足:“宝宝,我好幸福。我不想走了,我今晚可不可以抱着你睡?”

也就只有谢凛羽这种从小被宠得肆无忌惮、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才觉得就算留在她这里睡一夜,哪怕是被人发现了,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换作别的男人,要么是天亮前把她送回来,要么是在天亮之前悄无声息地自己离开。

云绮哪还不知道谢凛羽那点心思,鬼晓得他留下来会不会又折腾到天亮。

这年纪刚开了荤的,根本谈不上自制力。

当然,云烬尘除外,他是最听话的。

自然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不行。”

谢凛羽立马垮了脸,五官皱成一团,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狗,脑袋在她肩窝脖颈处蹭来蹭去。

毛茸茸的发顶蹭得她发痒,手臂还死死箍着她的腰不肯松,闷着嗓子哼哼唧唧祈求:“…真的不行吗,宝宝?”

云绮被他蹭得没了脾气,懒洋洋瞥他一眼:“别让我说第二次,你怎么翻墙进来的,就怎么翻墙走。”

见她态度坚决,谢凛羽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她好几眼,临到翻窗时,又踮着脚溜回来,飞快地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啄了一下,这才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翻出了后窗。

虽然还是被赶走,大晚上的又得翻窗翻墙,但其实,心里都已经高兴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个时辰,穗禾也早就睡下了。

屋内的热水随取随兑,温度适宜。

这么晚了,云绮也不想再将穗禾叫醒,更懒得费力沐浴。

只用温水简单清理,又就着帕子擦拭了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

最后从妆台里翻出避子药,往嘴里塞了一粒。也不知道颜夕的男子避子药,研究进展到何种地步了。

云绮本打算就这么睡了,一转眼,却忽然瞥见门的方向,门下的缝隙似乎有一道投落的阴影。

正常来说,那里是不会有影子的。

云绮眉梢一动,想到了一种可能。

但这种可能,让她都觉得有些意外。

她随手捞过搭在床沿的薄毯裹在肩上,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扇门走去,手搭上冰冷的门闩,轻轻一拉。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门被拉开的那一刻,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赫然伫立在门外的夜色里。

是云砚洲。

他立在檐下的暗影里,衣袍被夜露浸得发沉,衣摆边角微微贴着冰冷的地面,竟像是在原地生了根,没人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更久。

那双素来温润端方的眉眼此刻敛着,睫毛上凝着一层细碎的白霜,像是被深夜的寒气浸透了。

几缕湿冷的发丝黏在苍白的颊边,衬得下颌线愈发清隽,整个人却又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沉寂。

他周身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情绪外露。

那股沉寂孤冷的气息,仿佛将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云绮甚至不用伸手去触碰,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散逸出来的、近乎凝滞的凉意。

如果大哥的确在这里站了几个时辰——

那她先前和谢凛羽的那些激烈纠缠,那些压抑不住的喘息,那些情动时的喁喁私语,他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外面,听着她与旁人的浓情蜜意,听着她与旁人抵死缠绵奔赴欢愉,自己却孤身立在这一片孤寂寒凉里,任夜风卷着霜露,一寸寸浸透骨髓。

云绮心头微滞,抬眼望向他,朱唇微启:“……大哥?”

她不怕她和谢凛羽的事情被发现。

先前故意让周管家将谢凛羽来了的消息透露给大哥,便是存了心要让他知道。

大哥来看见也好,听见也罢,于她而言,都无所谓。

她甚至乐于见到自己素来矜傲自持的兄长,被她一再逼得方寸大乱,逼到濒临疯魔的边缘。

可她没想到,大哥竟会一直站在这里。

她原以为,以他那般刻入骨髓的骄傲,就算来了,也只会在撞见这些、听见这些之后,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独自离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近乎自虐般地立在霜风里,一站便是几个时辰。

云绮并不想这样。

她的确沉溺于和大哥的拉扯,甚至享受这种针锋相对的博弈,等着看这般天之骄子,如何放下骄傲与自尊,在她面前俯首。

可调教和博弈是一回事。

但说到底,他们是**,是爱人,不是敌人。

她自己那般畏寒,也不想看见他这般在寒风中站上好几个时辰。心脏恐怕比身体更早失温。

云砚洲缓缓抬起眼来。

那双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深不见底,却又平静得可怕。分明是痛到了极致,才连一丝波澜都再掀不起来。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薄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也像是蒙了一层雾霭,裹挟着夜风的凉意,一字一顿道:“…我们谈谈。”

云绮喉间微动,只张口吐出一个字:“好。”

这是时隔五天之后,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说话。

她侧过身,抬手将门扉又拉开些,让云砚洲进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手无意中触碰到他的指节,凉得像冰。

云砚洲还未转身,肩上忽然覆来一片暖意。

是云绮将原本裹在自己肩上的薄毯,轻轻解下来,披在了他的肩头。

紧接着,她微微倾身,隔着那层柔软的毯料,伸出手,从背后将高大的男人抱住:“……大哥冷吗?”

他比她高出太多,她得微微踮起脚尖,才能让脸颊堪堪贴上他微凉的背脊,双臂环住兄长劲瘦的腰腹。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暧昧或拉扯的意味,只是单纯地想要传递一点温度。

好像在此时此刻,先前的冷战、方才被他听见了的她与旁人的欢愉,都可以暂且放到一边。

云砚洲站着没动,呼吸都似是顿了一瞬。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拿开了她环在腰间的手。

他身上太冰了。

就算隔着毯子,也会凉到她。

第406章 从今以后,只是你的哥哥

云砚洲立在屋内,目光缓缓抬起,落向床榻的方向。

帷幔凌乱,锦被也凌乱地堆在床角。枕巾歪歪斜斜地搭在榻沿,褶皱深嵌,留着方才辗转厮磨的痕迹。

空气里漫着一股甜腻的暖香,混着浅淡的汗意,还有未散尽的、属于情事后的靡靡余韵,萦绕在人的鼻翼。

方才他们的那一次次纠缠,定是足够让人沉沦的。

他分明听见了她所有的声息。

那些破碎失控的声息,还有每一声颤栗的回应。

她与那个少年一样,都沉溺在那一次次奔赴极致的浪潮里。

云砚洲以为,进屋后亲眼看见这样的场景,应该会比他在外面听到那些声音时更让他刺痛。

但实际上,他比他想象中平静得多。

云绮没说话,只等着身侧的人先开口。

云砚洲的视线在那片狼藉上凝了许久,才缓缓转回来。

他的目光就那样落在她脸上,声音像浸在深潭里的水,听不出情绪的波动:“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

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想与谁相伴,便与谁相伴。想与谁沉沦,便与谁沉沦。

不受任何人的辖制,也不被任何人束缚。

他顿了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又问,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语气低而平静:“那位祁王,霍骁,谢家的世子,裴丞相,包括云烬尘。这些人,都是你喜欢的吗?”

云绮陡然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的诧异,似乎诧异于自己的兄长怎么对与自己纠缠在一起的这些人的名字,都悉数知晓。

但那点惊惶不过一瞬,她很快便挺直了脊背,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带着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是,我喜欢他们。”

云砚洲闭了闭眼,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良久,才哑声吐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站在门外的那几个时辰里,听着屋内断断续续传来的声响。

云砚洲不用推开门,也能将那些旖旎又刺目的画面,在脑海里描摹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那里,想到了很多。

并非生她的气。

他从未生过她的气。

她还小,无论做什么都有着天然的理所应当。更何况,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不过是在追逐自己想要的自由与欢愉罢了。

错的,从来都只是他。

云砚洲想,他的确是太过自负,也太过卑鄙的一个人。

他自负,是他曾经以为,他是这世上唯一绝对不会伤害她的人,只有和他在一起,她才能一生天真烂漫,顺遂无忧。

但现在看来,视她若珍宝,想要守护她一生的人,并不是只有他。

而她想相伴终生的人,也并非是他。她的选择有很多。

他的卑鄙,则藏在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里。

自对她动了不该有的念头起,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克制,反而是清醒地,滋生出疯狂又阴暗的占有欲。

他卑鄙地暗中决定与筹谋,妄想有朝一日,能让她卸下其他的身份,成为只属于他的妻子。

他面上装得不动声色,温柔体贴,暗地里却用手段诱哄、试探,问出她藏在心底的隐秘之事。

直到发现她与那些男人的纠葛,一次次的刺激,几乎要将他逼疯。

那时他脑海里翻涌的,只剩下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让旁人无法再触碰她分毫。

他一直在利用她的天真,利用她对他的那份天然的崇拜与依赖,做着只满足自己私欲的龌龊事。

他也一直在逃避。

逃避去深究,她想要的,究竟是不是他所筹谋的未来。逃避去面对,他费尽心力想给的,到底是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如今,所有的逃避都成了徒劳。

事实摆在眼前,清晰得近乎残忍。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

她喜欢的,也从来不是他。又或者说,她喜欢的大概仅仅是作为兄长的他。

他这一生,自出生起便习惯了骄傲,习惯了事事尽在掌控。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寸寸碎裂,散得彻底。

都是他的错。

他无法成为她的爱人。

他这样卑鄙又阴暗的人,无法容忍其他男人对她的觊觎。无法大度地与她身边簇拥着的这些男人和平共处。

他贪念的是她的心,是她的人,是想与她结为骨血相融的一体,是完完全全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拥有。

而这,显然已经是件不可能的事。

他不确定再继续现状下去,他会不会又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

与她冷战的每一秒,都像是有细密的针,在往他心口扎,连呼吸间都漫着蚀骨的痛意。

他偏执地想要独占她的结果,到头来,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远到最后,怕是连以原本的身份,将她留在身边的机会,都要彻底失去。

云砚洲再缓缓睁开眼时,眼底漫过一片死寂的灰。

或许,他应该放手,任她去追逐她想要的。

他不会再干涉。就当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跨过那道不该逾越的界限。

他不是最擅长伪装的吗?只要他想,便没有人能窥见他心底翻涌的欲念与痴缠。

若是她无法接受和抗拒那个想做她爱人的他,只眷恋那个平和包容的兄长。

那么,无论他胸腔里的爱意如何疯长,他都可以再装回去,装出从前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

让一切,都回到原点。

就当是他最后的自欺欺人。

至少,顶着这层羁绊,他还能和她永远牵绊,永不分离。

在这一片死寂的静默里,云砚洲望着身前的少女。她垂着眸,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分明是在等着他先开口。

他没有动,没有伸手去抱她,更没有半分亲昵的触碰,只像是无声地,在两人之间重新划出一道泾渭分明、本应遵循的界限。

“先前所有的事,都是大哥的错。”

他缓缓垂下眼睑,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些翻涌的痛意与挣扎,都被尽数掩埋。

“忘掉先前的一切吧,那些事以后也不会再发生。小纨是自由的。从今往后,大哥会和以前一样,只是你的……哥哥。”

第407章 看着我,说你不想吻我

云绮设想过这场冷战的结局,却唯独没料到,大哥竟会在寒夜中伫立数个时辰,听着屋内她与旁人的缠绵欢爱,最终做出放手的决定。

放下她,给她自由,而他自己则退回到原本的位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云绮便释然了。

这才是她大哥。

有着刻入骨髓的自尊与骄傲,生来便是天之骄子,人生轨迹从未有过半分偏离预设。

从最开始,从他对她生出不可控的贪念的那一刻起,他想要的就是她全部的爱。

所以他曾那样偏执地想要独占她,为此不动声色地试探筹谋,甚至在受到刺激后,在那种近乎癫狂的执念里,动过将她禁锢在身边的念头。

然而,当他知道了她与那么多男人的纠葛,在刺骨寒风里听着屋内的旖旎声响,听见她方才坦言她对那些人的喜欢,他已经意识到,他无法独占她的心。

曾经志在必得的笃定,成了他的自负。

再继续冷战僵持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若执意要扭转如今的局面,便只能做出比从前更疯狂的事,可那样只会深深伤害她,将她推得越来越远,直至彻底失去。

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妥协。

可他的骄傲、他的位置,又让他无法接受她的身边簇拥着其他男人,更遑论与旁人共享她的爱。所以他低不了这个头。

于是,他只能放下他对她的爱,放下那蚀骨的占有欲。

回到原点,至少还能体面的、名正言顺地将她留在身边。

甚至,开始从自负,变得自卑,变得不确定。

现在的他可能以为,她根本不爱他,或者说,爱的只是作为**的他。

这不是云绮想要的结果。

**也好,爱人也好,她要他,她都要。

不然她根本不会费这么多心思,与大哥这般反复拉扯、步步博弈。她从未否认过,她也在被大哥吸引。

她能读懂他所有的挣扎与骄傲,却偏不想要这样潦草收场的结局。

说到底,她本就是天性自私的恶人。

但凡她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大哥单方面的放手,在她这里作不得数。

爱恨既然已经在骨血里缠作一团,这种爱与痛的磨折,何尝不是最刻骨的情动,让人沉沦上瘾、无法割舍。

他们天生就该纠缠在一起。

更何况,这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经历了这般多的风波与纠缠,他真的以为,一切还能回到最初的模样吗。真的以为,还能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地,只做她的大哥吗?

云砚洲话音落地,两人便这般无声立着。

一时间空气都显得静默。

半晌,云绮才缓缓抬眸,视线与他相触,语气放得平淡:“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我忘了先前种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砚洲眼睑依旧垂着,甚至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

他的妹妹那般聪慧,一点即透,原也不必他再多言。

可云绮却忽然扯了扯唇角,那弧度算不上笑,只凝着几分轻淡的嘲弄:“大哥说出口的话,自己信吗?要我忘记一切,你自己能做得到吗?”

云砚洲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终于抬眼,撞进少女那双清亮却藏着锋芒的眸子里。那目光太亮,亮得像是要将他一切妄图隐匿的东西,悉数照穿。

云绮定定望着他,视线先落向身后那扇紧闭的屋门,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字字诛心:“**忘得了吗?你曾是如何亲自吹灭烛火,在这扇门后,近乎疯魔地吻我。”

“云烬尘寻来的时候,你是如何隔着一道门板吻上我,与我唇舌相缠。我们是怎么压抑着,却还是漏出声响。”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向那张凌乱的床榻,语调愈发平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还有那张床,忘得了吗。”

“在那张床上,你是如何混着我咬出的血,也要吻得我喘不过气。我是如何缠在你的腰身,你是如何抵在……”

“忘得掉。”

云绮的话尚未说完,云砚洲便径直开口,平静地将她的话截断。

他的声线听不出半分波澜,只那样望着她,一字一顿:“我说,我忘得掉。”

“小纨比哥哥要更聪明,所以,也会比哥哥做得更好。”

不愧是这样一个人。

一旦做下决定,要重新做回那个循规蹈矩的兄长,这么快就进入了状态。

甚至到了此刻,还能像从前那样,温温和和地在这种时刻夸赞她。

话音落下,云砚洲便错开目光,淡淡道:“很晚了,小纨早些休息吧。”

他没再提先前的半分纠葛,也没有问起先前关于谢凛羽的任何事,只是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要离开。

的确,这个时辰他本就不该出现在她的闺房。

可坏孩子,哪有乖乖听话的道理?

云砚洲转身的刹那,云绮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贴着皮肤渗进来,像藤蔓缠上骨骼,云砚洲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幅度细微,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大哥既然说自己忘得掉,那就证明给我看。”

云砚洲的胸腔极轻地起伏了一瞬,却没有回头看她,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心绪:“小纨想要怎样的证明?”

云绮朱唇轻启,声音软得像呢喃,眼神却无比专注:“我要大哥看着我。”

闻言,云砚洲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对上她的眼,那双眸子里波澜不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下一秒,云绮一寸寸朝他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越拉越近,近得能清晰嗅到她发间的冷香,近得彼此的呼吸尽数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脸颊,带出一阵细微的痒。

她微微仰头,视线安静地落进他眼底,像一汪清浅却深不见底的泉,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澄澈得不含半分逼迫,偏偏又带着一种勾人的引力,叫人移不开眼。

“我要**看着我,”她重复着,指节轻轻贴着他微凉的腕骨,指腹若有似无摩挲在他的腕间,语气软而轻,“看着我的唇,亲口告诉我,你一点,都不想吻我。”

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沉地撞在耳膜上。

云砚洲的目光不受控地往下落,落在她殷红的唇瓣上。

那唇瓣微微张着,带着一点莹润的光泽,像雪后初融的樱萼,透着诱人的艳色。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疯长,叫嚣着要俯身吻上去,要将这抹艳色揉进骨血里。可理智又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冰冷地缚着他。

他盯着那片柔软的唇瓣,目光里漫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挣扎与沉沦。

那份汹涌的渴望几乎要冲破胸膛,却仍旧被他悄无声息地压了回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平静。

良久,他才缓缓移开目光,落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避开了那双太过澄澈的眼,也避开了那片勾魂的唇。

收回手,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尾音比平时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小纨,早些睡吧。”

第408章 还要怎么吸才行

这一晚,终究是以云砚洲的离开而收场。

之后一连七日,云绮都没在侯府见过大哥的身影。

周管家回话时,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大少爷这些时日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

这借口,未免找得太过拙劣。

临城的差事,云砚洲办得不是一般出色,远超出楚宣帝的预期。天子巴不得这样得力的臣子好生休养,又怎会急着将繁重的公务再堆到他头上。

更何况,那日是谁抱着她往屋里走,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角,说要往宫里递请假的折子,说他可以不上朝、不处理公务,只亲自照顾她,寸步不离。

大哥分明是在刻意避着她。

只是大哥不愿面对的,究竟是她,还是他自己的欲望,他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一码归一码。

与大哥的拉扯归拉扯,云绮并未耽误自己的正事。

逐云阁的生意有李管事和明昭打理,一切井井有条。开业那日皇后亲赠的墨宝,更是直接为逐云阁在京城打响了名号。

一连开业近半月,逐云阁日日门庭若市,上至贵胄,下至平民女子,无不趋之若鹜,往来客人络绎不绝,连二楼的雅间都要提前三日预定。

云绮乐得做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只负责收钱就是了。

前日李管事亲自登门,脸上堆着藏不住的笑意,一边递上厚厚的账簿,一边捧来一口沉甸甸的木箱。他抬手掀开箱盖,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小姐,这是近半月的进账,除去各项开销,净赚的都在这儿了。”

云绮扫了眼那摞密密麻麻的账目,只觉头大,随手便丢给了一旁的云烬尘。银子也懒得清点,只唤来穗禾,让她往角落里随意一搁。

她那屋内的角落,早已堆了不知多少金银,全是云烬尘给她的,她连具体数目都懒得过问。

还有一箱箱绫罗绸缎、翡翠珠玉,件件皆是稀世珍品,也都是云烬尘寻来或买来给她的。她到现在还没完全看过,有的连箱子都没曾打开过。

云烬尘的天赋异禀,当然不只是在伺候她那事上。在经商算账这块,他更是有着惊人的敏锐与手腕。

只消瞥上几眼账簿,垂眸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便能精准指出哪笔开销略有虚浮,哪家供货商的报价偏高,甚至能预判出下月哪些菜品会更受追捧。

他提笔在账簿边缘寥寥批注几句,便将繁杂的账目梳理得一清二楚,比老账房先生还要老道几分。

早在拿到外祖父留给他的那笔不菲银钱时,云烬尘便已在京城动作。他看中了城南漕运码头的便利,盘下两间铺面做起了南北货的倒卖生意。

又瞅准了京中贵人对稀罕玩意儿的偏爱,联络了江南的绣坊与玉器行,专做高端定制的买卖。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光景,他投下去的银子便已翻了数倍,名下的铺子也从两间扩至五间。

连京中颇有头脸的商贾,都听闻有位隐藏身份、行事低调却眼光毒辣的新贵,在暗中搅动着京城的生意场。

先前云绮因月事不适,身子懒怠只想歇着,不想被外面的事情烦扰。楚虞听闻她身子违和,便将认她为义女的仪式暂且搁置,让她好好休养。

前些日子云绮有了精神,便提前让人往清宁寺递了信,随后乘马车去了长公主府。

楚虞这些年隐居清宁寺潜心礼佛,长久淡出京中众人的视线,回长公主府的次数寥寥无几。

不过上次慕容婉瑶任性摔碎云绮送给楚虞的木雕,被楚虞直接扇了一巴掌后,楚虞也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些年她沉溺在失去一个女儿的悲痛中无法自拔,只顾着寻访女儿下落和礼佛祈祷,其实也忽视了对另一个女儿的关爱与照料,深感自责。

故而此次从外地回京后,楚虞便搬回了长公主府居住。这也是多年来,慕容婉瑶终于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日日陪伴在母亲身侧。

云绮抵达长公主府时,慕容婉瑶也在府中。

将云绮的名字录入长公主府族谱、载入玉牒的仪式完成后,楚虞便让慕容婉瑶带着她在府中逛逛。

慕容婉瑶脸上带着几分傲娇,手上却主动拉起云绮,先从她的院子开始逛起,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府里的景致。

云绮随口问起,逐云阁开业那日她为何没来,只让人送了贺礼。

慕容婉瑶轻哼一声,下巴扬起,说还不是看她楼内人多,她堂堂郡主,才不屑于和那些平民百姓挤在一起吃饭呢。

云绮闻言轻轻一笑,并未反驳。只说等她下次去了,给她安排二楼最好的雅间。

这么多天,自己虽然懒得出门,但云绮仍旧很有管理后宫的自觉。

为了安抚男人们的情绪,也是怕他们担心之下找上门来,届时撞在一处,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便索性一一给他们写了信。

祈灼,霍骁,裴羡,谢凛羽,一人一封。

字字句句都掐准了各人的脾性,对症下药般熨帖。

又在每个信封里,都塞了一撮她亲手制的初冬干花。

给祈灼的是红梅,艳色灼灼,恰似他眼底藏不住的风流深情。给霍骁的是松柏,经霜不凋,衬他将军风骨里的坚毅隐忍。

给裴羡的是青竹,瘦节疏影,凌霜愈挺,最合他清冷孤高的气质。给谢凛羽的则是白茶,素蕊轻扬,一如他本性的澄澈干净。

本来不打算给楚翊写信的。

想起上次满月宴,她跟楚翊亲过之后才回的宴会厅,结果还能有剧毒的蛇从她的贺礼箱里爬出来,她就来气。

说好的吸好运呢。

嘴都要亲肿了也没见她运气好起来。

还要怎么吸才行。

但想想,这男人本就是个醋坛子,知道旁人都收到信就他没收到,定然会想方设法从她这里再讨回来。

索性,她还是敷衍写了几句信,让人送去羿王府。

谁知信刚送出去,楚翊的回信当晚就到了。还附了一个新的空信封。

纸上只一行字,墨色沉隽,笔锋利落,透着股藏不住的矜贵。

【表妹定是太忙,把给我的花忘了放。无妨,放这里。】

第409章 照样将他钓得魂不守舍

云绮看见那句话,目光顿在素笺上,都没话说了。

她哪是忘了,分明是懒得费心思给他挑花。

偏生楚翊这个朝臣们比太子还推崇的储君人选,一天天也不知道把自己的眼线都布哪儿去了,连她给其余四人各制了干花、独独漏了他的事都探得一清二楚。

知道了就算了,还巴巴写了信来讨。

更刁钻的是,他还自己给自己铺好了台阶,又在信里替她找补,说定是她近来太忙,一时忘了。

这般滴水不漏,倒叫她想寻个由头拒绝都无从开口。

在云绮穿来之前,这世间的一切不过是话本上冰冷的文字,是没有呼吸的纸片。

自她踏足这方天地,天道便主动显迹,轰隆隆地推着世界运转,将鲜活的魂灵,一一注入这些原本扁平的人物骨血里。

这世界的每个人也有了自己的过去、思想和灵魂。

天道以为这世界会按既定的剧情发展。可她自到来那日起,便是横生的变数,将一切都搅得偏离了轨道。

譬如楚翊。原是在故事里最终登上帝位的人,如今半点与楚临争权夺势的心思都没有。

八百个心眼子,全用在了她身上。

云绮将那信随手撂在案上。

楚翊的侍从还候在侯府门外,她准备的四种干花早已送罄,哪里还能凭空变出一份来。

目光一转,瞥见桌角穗禾刚端上来的那盅汤,她忽然有了主意。

抬眼吩咐:“把这汤盛一盅打包,让那侍从带回去,就说,是我亲手煲的。”

穗禾脆生生应了声“好嘞”,半点迟疑都没有。

管它是不是大厨房送来的,小姐说了汤是她煲的,那便是她煲的。

小姐金口玉言,亲自吩咐她打包,这和小姐亲手煨出来的,又有什么两样?

汤盅被稳妥地放进食盒,穗禾拎着出门时,侯府门外的侍从已立了一个多时辰,接过食盒的姿态,恭谨得近乎谦卑。

羿王府。

侍从捧着食盒快步入内,躬身行礼时,语声恭敬得不敢有半分差错。

“殿下,云小姐的婢女回话,说云小姐那里已无干花,但这盅汤是云小姐亲手煲的,特意让奴才呈给殿下尝尝。”

他觑着上座人的脸色,又连忙补了句,试图讨个巧,“奴才瞧着,这云小姐亲手煲的汤,用心程度,未必就比亲手制的干花差,殿下快趁热尝尝吧。”

说着,他弓着腰将食盒轻放在桌案上,大气不敢出。

桌案旁,鸦青的锦袍衬得男人肩线清削却挺拔,墨发松松绾在玉冠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反倒将眉眼间的锋芒藏得更隐晦。

楚翊周身不见半分温润和气,只透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沉敛与威压,像渊渟岳峙,叫人不敢轻易窥探,更不敢揣度半分心思。

侍从屏息立在一旁,却见自家殿下并未如他预想般露半分笑意,神色淡得辨不出情绪,一时不敢再开口。

楚翊缓缓抬手,掀开那食盒盖子。

里头是一盅雪梨川贝炖鹧鸪汤。

白瓷盅里盛着清透的汤,浮着几片去了芯的雪梨,玉色透亮,川贝碾得极细,融在汤里几乎瞧不见痕迹,只余鹧鸪肉炖得酥烂,骨肉似轻轻一剔便可分离开来。

热气袅袅升起,裹着清甜的梨香与淡淡的药香,不浓不烈,闻着倒叫人心里熨帖几分。

修长分明的骨节隔着瓷壁碰了碰,温温的热度透过肌肤漫上来。

她亲手煲的汤?

楚翊眸色晃了晃,眼底漫过一层极淡的了然。

她对他若真有这份心思,又怎会还要他亲自写信去讨花。

这汤顶多就是,要么是她喝剩下的,要么是她还没喝,从厨房给她煲的汤里匀出来的。

然后随口编来敷衍他。

但,他倒是希望是前者。

喝她喝过的汤,怎么不算一种独一份的亲近。

只是……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汤盅的边缘,眼神漾着点似有若无的幽深。

他到底还是想要她的花。

她给另外四人挑的,无一不是衬了他们的脾性,偏偏漏了他。

他倒真想知道,在她眼里,他该与哪一种花相配。

见殿下要喝汤,侍从立马上前:“殿下,奴才替您将汤盅拿出来。”

楚翊却睨来一眼:“不必。”

就算不是花,就算是编的煲汤一说,也是她给他的东西,该只有他能碰。

他亲自将食盒里的瓷盅取出来。

这是只常见的素白瓷盅,他旋腕将瓷盅在掌心一转,下一瞬,眸色却倏地动了动。

杯壁外侧,竟绘着一种图案。

是一株黑色鸢尾。

绝非窑烧自带的纹样,墨色晕染的边缘带着极浅的笔锋痕迹,分明是人手绘就的。

用的应是不易褪色的紫铆胶调和墨粉,色泽浓艳却不滞重,在光线下泛着一丝极淡的绒光。

那鸢尾画得极妙,六片花瓣舒展有度,外层三瓣微微垂落,边缘似噙着一层薄霜,勾勒出的线条利落。内层三瓣挺拔而立,瓣心晕着几点浅墨斑点,隐约透着锋芒。

花瓣的纹理细若游丝,一笔一画都见功夫,竟凭着这寥寥几笔,将黑鸢尾那份冷艳疏离、藏锋于内的气韵勾勒得形神兼备。

母妃寿宴那日,他见过她作的画。

这株鸢尾花,是她的手笔。

她的确没有多余的干花送他,却亲手为他画了这么一株。

侍从只看见,自家殿下将那汤盅端出来,便再没了后续动作,只静坐着,指腹反复摩挲着盅壁上的花瓣纹路,目光落在上头,竟一瞬未移。

楚翊眸色深得藏了千回百转的意。

上次她钓他,好歹还是出现在他面前,用一杆没有钩的鱼竿。

现在她人都不用在他面前出现了,也照样将他钓得魂不守舍。

第410章 并非柳院判的亲生女儿?

对云绮来说,在瓷盅上作个画,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男人家家的小心思再多,她想拿捏,也是信手拈来。

次日。

今日是十月二十二。

本也就是个寻常日子,但今日午后,宫里来了楚宣帝的贴身太监,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两人抬着一只朱漆描金的大食盒,沉甸甸的。

那食盒里盛的,是月氏国进贡的雪岭金鬃鹿肉。

此鹿只生在月氏国的雪岭冰原,本国境内绝无仅有,饮的是冰川融水,食的是崖间耐寒的奇花异草,鹿角覆着一层流光金绒,因此得名。

据说,其肉质是世间罕有的绝品,肌理细腻得不见一丝粗筋,口感腴润鲜甜,半点腥膻气都无。咽下去后,喉间还会漫开一股奇草特有的清冽回甘,温补益气。

这般珍奇之物,月氏国也是猎上了好几年,才凑齐三头进献。

此番贡品堪称稀罕,楚宣帝特意令御膳房将三头金鬃鹿精细分割,剔除所有筋膜杂碎,只取最精华的里脊、腿肉与鹿腩,仔细分成八份。

宫内留下两份,他与皇后、太子和荣贵妃共享。余下六份,则悉数赏了出去。

将军府、丞相府、羿王府、祁王府、镇国公府,各得一份。

一文一武是皇帝最倚重的股肱之臣,两府亲王是他最宠爱的皇子,镇国公府则是满门忠烈的勋贵典范,这份赏赐,端的是恩威分明。

此外,自然也有一份送到了永安侯府。

名义上是皇恩浩荡,让侯府同享这份域外珍馐,可满朝文武自然清楚,这赏的不是侯府,是陛下要彰显对云砚洲的格外看重。

侯府得了赏赐,自然晚间要摆一场家宴,将那金鬃鹿肉交由庖厨细烹慢炖,领了这皇恩。

原本这样的场合,云绮也不必去。

反正她已经从侯府族谱上除名,上了长公主府的族谱,更懒得看云正川那张虚伪的脸,多看两眼都嫌倒胃口。

而且这雪岭金鬃鹿,在本国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珍馐,可对她而言,前世藩属国进贡了多次,煎炒烹炸、炙烤炖煮,各种吃法她都尝过了,也提不起什么兴致。

然而楚宣帝让人传旨时,还特意提了一句,让她多吃些。

显然是上次荣贵妃寿宴上她那幅画,再加上揽月台上危急关头救下皇后的举动,给楚宣帝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如此一来,她便是再懒得赴这场家宴,也得看在圣意的份上,走一趟露个面。

还未至晚间,午后。

云绮在侯府懒洋洋宅了这么多天,终于打算挪挪窝出去逛逛,便让人去约柳若芙和颜夕,问问她们是否得空一道出门。

结果却传回了柳若芙病了的消息。

云绮知道柳若芙自幼体弱,自小养在郊外僻静的庄子上。

但先前见她虽身形单薄,眉宇间总带着点柔弱,但身子还算康健,没想到说病就病了。

既连门都出不得,想来已是病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她便歇了逛街的心思,吩咐备车,直接往柳府去探望。

云绮到了柳府门前,下人进去通报不过片刻,便见柳明远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柳院判上一次这般郑重出迎的,还是云砚洲。

虽然满京皆知,云绮已经不是永安侯府真正的嫡女,但她如今却是安和长公主的义女,又与好几位皇子权臣都关系匪浅。

柳明远不过一介五品医官,自然也不敢怠慢。

更何况,柳明远也是上次从云砚洲口中得知,柳若芙与云绮相交甚笃。

自家女儿来京不久,能有一二好友已是幸事。如今女儿卧病,云绮又特意前来探望,他心里也自是多了几分高兴和重视。

云绮被引着往柳若芙的院落去。

柳若芙的院子不大,却打理得极雅致,墙角种着几竿翠竹,窗下摆着两盆寒菊,素白的花瓣裹着细蕊。

虽无华贵花木与装潢,却处处透着清雅干净的意趣,像极了柳若芙本人,自带温婉的小家碧玉之气。

廊下还晾着几幅药草,风一吹,淡淡药香便漫了过来。

丫鬟先一步进屋通传了,床上的柳若芙原本还昏昏沉沉地躺着,听见云绮二字,一下子试图撑着胳膊坐起身来,动作带着几分艰难:“……是阿绮来了?”

听见云绮来了,她心里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可转念想起自己这几日病着,发髻松松散散,脸色更是难看,这般病恹恹的模样,她哪里愿意让阿绮瞧见。

柳若芙心头一紧,正想让婢女帮自己整理仪容,门外却传来叩门声,云绮的声音已经飘进来:“若芙,你在里面吗?”

柳若芙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局促,嗓音带着几分哑意应道:“……我在的。阿绮,你请进。”

云绮推门而入,目光先落在床上。

只见柳若芙倚着软枕坐着,本就纤细的身子,此刻裹在宽大的素色中衣里,更显得清瘦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要倒。

一张小脸苍白,唇上半点血色都无,往日里那双温软含笑、看人总带着几分妥帖暖意的眸子,此刻也没什么精神,一看便是病了好几日的模样。

她不由得蹙眉,上前坐到柳若芙床边,抬手轻轻替柳若芙将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若芙,你这是怎么了,看着脸色这样差。”

擦过耳畔的触感轻柔,柳若芙蓦地一屏息,不由得有些害羞。本是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竟悄然漫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她声音轻软:“阿绮,你别担心,我只是染了风寒。父亲这几日都亲自给我煎药,还让府里的人昼夜照顾我。只是我身子底子太差,便是这样小小的风寒,也好得慢。”

听闻只是风寒,云绮的心便放了下来。

又听柳若芙说柳院判亲自煎药,对她这般上心,再想起方才进府时,柳明远因她是柳若芙好友前来探望,再三向自己道谢的模样,便温声道:“你父亲的确很疼你。方才我进来,他还几次三番同我道谢。”

听到这话,柳若芙眼里漾开几分暖意,轻轻叹了口气:“是。虽然我并非父亲的亲生骨肉,又自小就体弱多病,可这么多年来,父亲待我,却始终如亲生女儿一般。我对父亲真的很感激。”

柳若芙说这话全是无心。

她并非柳明远亲生女儿的事,柳府上下的下人都是知道的。云绮是她的至交好友,她更无意对她隐瞒自己的身世。

然而云绮闻言,却蓦地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柳若芙,“你说,你并非柳院判的亲生女儿?”

第411章 一切都说得通了

柳若芙瞧出云绮的怔忡,但也只觉正常。

换做谁忽然听闻她这般身世,都会感到意外。

她垂下眼,纤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缓声叙道:“我是父亲十六年前的暮春,入深山采药时捡回来的。”

“听父亲说,那时我尚在襁褓,瞧着才降生不久,被人弃在山坳的寒石旁,气息奄奄,小脸冻得青紫,眼看就要捱不过去了。”

“父亲早年原是娶过亲的,只是先母早逝,未能留下一儿半女。自那以后,他便断了再娶的念头,一心埋首岐黄之术,只想悬壶济世。”

“谁知那日下山,竟偏偏撞见了我,只当是亡妻怜他孤寂,冥冥之中送来的慰藉,便将我抱回了家。”

“我自小体弱,后来父亲因医术精湛,又曾治好过礼部尚书的顽疾,经人举荐,蒙太医院征召入朝,得了御医一职。”

“他怕京中车马喧嚣,扰了我静养,便将我安置在京郊的庄子上。直到近些年我年岁渐长,身子骨也硬朗了些,才接我回京来。”

柳若芙寥寥数语,便将身世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可落在云绮耳中,这一句句话却在她思绪中飞速碰撞。

她先前就知道,自己与柳若芙同岁,都是十六,只不过柳若芙比她小了几个月。

而话本里分明写着,安和长公主楚虞,正是十六年前,自寺庙携女返京的途中,车队遭了山匪劫掠。

那伙山匪惊觉竟劫了皇家车驾,慌乱中掳走襁褓中的一名女婴做人质,策马遁入了深山。

此后,皇家虽倾尽人力搜寻,却再也没寻到那女婴的半点踪迹,生死未卜。

为了保全皇家颜面,对外只宣称长公主只诞下慕容婉瑶一女。世人皆不知,楚虞当年诞下的原是一对双生女儿,另一个,名唤慕容昭瑜。

话本的结局里,直至楚虞溘然长逝,也未曾寻得这女儿的下落。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在慈幼堂偶遇云汐玥后,将对失散女儿的牵念与母爱,倾注在云汐玥身上,对她庇佑关爱,才让云汐玥在京中贵女圈里,更风头无两。

而现在听闻柳若芙也是十六年前,被弃于深山,为柳院判收养。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便在云绮脑海中窜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那话本作者为了给云汐玥长公主这个靠山,会让楚虞被掳走的那个孩子直接死了。

若那孩子当年没有死呢?

那帮山匪既已惊觉劫了皇家车驾,纵是掳了婴孩,也绝不敢轻易害命,怕的是惹来滔天祸事,唯有匆匆将襁褓弃于山下,便策马亡命而去。

若柳若芙便是慕容昭瑜——

不行,她得捋一捋。

她与柳若芙初见,是在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

彼时她刚被揭穿假千金的身世不久,众人鄙夷讥讽,暗嘲她捐不出体面的竞拍之物。

是柳若芙主动上前,将腕间的玉镯解下来递她,温声说若是不嫌弃,可让她以自己的名义捐出去应急。

而她当时也是被柳若芙的善良感动,想到不久后荣贵妃的寿宴,她父亲柳院判在当日当值,会被流产的荣贵妃下令当场拖至午门杖责三十,生生打成废人。

所以她提醒了一句,让柳若芙告诉她父亲,寿宴那天称病告假,别去太医院当值。

原剧情里,她在竞卖会时早就死了,自然不会与柳若芙相识,更无从提醒柳院判。

如此一来,柳院判遭难,柳府败落,柳若芙本就孱弱的身子,经不住这般打击,又没了人悉心照拂,怕是熬不过那年寒冬,便香消玉殒了。

也难怪,楚虞终其一生,都未能寻到女儿的半点音讯。

而她穿来之后,事情的发展也变了。

柳院判非但逃过一劫,反倒如今在太医院更受重视,柳若芙也安然无恙活到了今日,才有了此刻袒露身世的契机。

这般一想,所有的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而且从前从未留意,也丝毫没往这处想,如今细细打量,才发觉柳若芙的样貌,竟真与慕容婉瑶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慕容婉瑶身为郡主,自幼养尊处优,体态雍容娇贵。柳若芙却是自小体弱,身形清瘦了许多,这般差异掩去了相似的轮廓,两人气质性格也迥然不同,才叫人一眼瞧不出来。

柳若芙究竟是不是慕容昭瑜,也再容易验证不过。

话本里写得分明,那名被掳走的女婴,肩头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朱红胎记,状若一朵残梅。

是与不是,她只消亲眼一见,便可知分晓。

柳若芙瞧着云绮沉思的模样,只当她还没回过神来,又轻轻叹了口气,柔声解释道:“这也是当初在伯爵府竞卖会上,我为何会主动上前与阿绮你搭话。”

“我那时听旁人议论,才知你原是出生便被弃在路旁,被侯府管家偷梁换柱,与真正的千金掉了包,他要借你报复侯府。”

“你与我身世相似,都是出生就被生父母抛弃。所以我听着你被那些人议论指点,心中实在不忍,所以才会去同你交谈,想帮你解围。”

云绮听到这话,却不由得微微挑眉。

她和柳若芙区别可大了。

她在那话本里,本就是个被作者肆意抹黑的角色。降生即被弃于路边,偏巧落入侯府旧管家之手,被用来调换真千金,凑成那真假千金的俗套戏码。

作者根本懒得为她多费笔墨设定身世。不过这倒也算好事。否则以作者恨她的程度,不知道要将她的生身父母,写成什么粗鄙不堪的市井宵小之徒。

而柳若芙若是慕容昭瑜,那她可不是被遗弃,而是被掳走,且楚虞日夜心系找了她这么多年。是皇家失散的血脉。

想到这里,云绮抬眸,目光落在柳若芙身上。

温声道:“若芙,我略通些穴位推拿的法子,先前学过一套舒缓筋骨的手法,能帮你按按头部肩颈,对你这风寒的余症颇有裨益,你想不想试试?”

“按摩头部肩颈,竟也能祛风寒么?”柳若芙听得新奇,眉眼间漾开一抹期待和感激,“阿绮若不嫌累,那便有劳你了。”

云绮扶着她手臂,引她在软榻上坐直,背对着自己。

柳若芙依言照做,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衬得颈间肌肤白皙。

云绮这话倒不是随口搪塞,她本就深谙穴位推拿之道,手法精准得很。

她的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上柳若芙的太阳穴,力道均匀地揉按起来。

指尖掠过的地方,像是携着一缕清浅的风,驱散了盘踞在颅腔的昏沉滞闷。

不过片刻功夫,柳若芙便觉眉心的紧蹙缓缓舒展,原本昏沉发胀的脑袋,竟真的清明了许多。

忍不住喟叹一声,更加崇拜:“…阿绮你好厉害。方才我还觉得头重得抬不起来,此刻竟轻快不少。”

云绮动作不停,缓缓下移至肩颈处,淡声道:“那我接着帮你按按肩颈。只是隔着衣裳,不太好施力,你不妨解开些衣襟,露出肩颈来。”

柳若芙闻言一怔,旋即耳根漫上薄红。

她倒未曾多想别的,只觉这般姿态有些羞人,对着阿绮更让她害羞。但她和阿绮本就是至交好友,又何需害羞。

于是她很配合地,抬手将交领的衣襟松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颈项。

衣衫轻拢在肩上,肩头的肌肤堪堪展露。

就在那一瞬间,云绮的呼吸微微一顿。

只见柳若芙的肩头,赫然印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朱红胎记,恰似一朵残梅。

第412章 不想等,这顿饭可以不吃

傍晚时分,云绮才缓步踏出柳府。

她已经确认了,柳若芙便是安和长公主失散十六年的另一个女儿,慕容昭瑜。

谁能料到,她的穿来,竟还解锁了这般连原话本里都未曾言明的隐藏剧情。

而此刻,她也面临着一个抉择,就是要不要将这件事,让楚虞知晓。

其实,若是换作前世的她——

首先,她不会有什么真心相待的朋友。

前世的她向来眼高于顶,也不觉得这世间有谁配与她并肩。围在她身侧的人,无非是敬畏与恐惧交织,哪里有半分真心。

其次,凭她前世那副只知为己、漠视旁人死活的性子,即便知晓了这桩秘辛,应该也不会告诉楚虞。

毕竟,楚虞寻不到女儿的下落,才更会将那份对失散女儿的牵念与母爱倾注在她这个义女身上,对她更加关怀怜惜,这对她更有利。

又或者说,她或许连隐瞒的心思都懒得动,只当这是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任其自生自灭。

可重活一世,她也不是从前那个冷漠凉薄、只自私自利的她了。

柳若芙是她今生头一个真心相交的好友,她自然希望好友能有机会知晓自己的身世。

毕竟,柳若芙虽然没说,表现出的也是因认为自己被亲生父母无情抛弃而难过。

再者,安和长公主半生都沉浸在丧女的锥心之痛里,苦苦寻觅十六载,也实在可怜。

或许,她会寻个恰当的时机,为这对母女搭个线,让她们见上一面。

但她不会直白地戳破真相,或是多言半句。

如今她愈发明白,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一切都是因果。

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当个引路人,至于这对母女最终能否相认团圆,终究要看她们的造化。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府邸各处灯火次第亮起,将廊柱与青瓦飞檐衬得一片暖亮。

穿过户道,便是府中正厅旁的宴安堂。这是侯府每逢节庆、家宴等庄重场合,阖府老少齐聚用膳的地方。

堂内高阔敞亮。

梁柱上镌着百福纹,四壁悬着几幅名家水墨山水,地上铺着厚密的织锦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烛火在高台上的铜灯里跳跃,将满室映得明灭,透着几分压抑的规整。

此刻,堂中那张乌木长桌已然摆好,桌案上青玉盏、银筷箸一一罗列,骨瓷的碟碗擦得锃亮,空气中只飘着淡淡的熏香,端的是一派肃穆庄重。

虽说如今侯府的实权早已握在云砚洲手中,可云正川毕竟还在,凭着侯爷的名分,依旧是坐在上首的家主之位。

长桌两侧,各落座了三人。

左侧首座是云砚洲,他身着玄色锦袍,神色平静,眉眼间沉凝如水,望着杯中的茶雾,叫人半点瞧不透他心底的波澜。

紧挨着他的是云肆野,一身银色衣袍,墨发仅用一根发带束着,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浑身上下透着股野性俊逸的锋芒。

最末座的是云烬尘,他一袭月白长衫,身形清瘦,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仿佛与这阖家共宴的氛围格格不入。

长桌右侧落座的,是萧兰淑与云汐玥。

二人之间,还空着一张铺了锦垫的座椅,位置与云汐玥并肩,显然是特意给云绮留的。

云砚洲已有七八日未曾与云绮照面。

但今日的家宴,需要他露面,需要他和他的妹妹在发生那些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端坐于同一张桌前。

而换做从前十几年,哪怕是这般阖府齐聚的家宴,云烬尘也是没资格上桌的。

只因他是婢女出身的姨娘所生的庶子,云正川见了他,便会想起当年那段不甚光彩的往事,心底难免发虚。而主母萧兰淑,更是打心眼儿里厌憎他,哪会让他踏足这宴安堂。

可今时不同往日。

云烬尘如今是江南首富的唯一继承人,手握数不尽的万贯家财,论起富庶,比侯府几代人积攒下的基业还要丰厚。如此一来,侯府又有谁还敢再怠慢他这位三少爷。

只是,若按云烬尘自己的心意,他根本就不想来这宴安堂,更不想与这些名义上的家人一同用什么鹿肉。

他来,只不过是知道了姐姐也会来。

只要有能和姐姐在一起的机会,他从来都不会放弃。

窗外的天色每沉暗一分,宴安堂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云正川的脸色也跟着难看一分。

眼见着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廊下候着吩咐上菜的下人俱是敛声屏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云正川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吸了口粗气,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碗碟都被震得跟着一颤。

“真是太不像话了!明知道今晚府中有家宴,那云绮午后就跑出去玩乐,竟到现在还不回来。难不成要让满桌子的人,都巴巴等着她一个不成!”

天底下就没有老子还要等小辈吃饭的道理,简直倒反天罡!

若非陛下亲口传了旨意,特意嘱咐要让云绮一同享用这御赐鹿肉,还叮嘱着让她多吃些,他怎么可能会耐着性子在这坐这么久,等这丫头玩尽兴了回来再让开饭。

云肆野全然不知,那日他将云绮与云烬尘的事告知大哥后,大哥究竟有没有暗中做些什么阻止拆散他们。

甚至这半个月来,他连大哥的面都没怎么见着。

眼下他左边坐着大哥,右边挨着云烬尘,大哥那张沉凝的脸,半点心思都瞧不透。

等会儿定要寻个机会问问清楚。

此刻见云正川忽然拍案,张口便数落云绮的不是,云肆野当即皱起眉头,朗声反驳:“爹急什么?现在也没多晚,云绮素来贪玩,再过片刻,自然就回来了。”

云正川没料到,都等了这么久,自己这二儿子竟还帮着云绮说话,顿时气血上涌,又要发作。

这混账小子,真是半点规矩都不懂!

何时才能学得像他大哥那般,沉稳持重,是非分明,一举一动皆合礼数章法!

可不等他开口,一旁的云砚洲却缓缓抬眼,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父亲若不愿等,这顿饭您可以不吃,早些回去歇着。”

第413章 我在姐姐旁边,方便伺候她

云正川只当自己听错了。

他怎么也没料到,二儿子素来谈不上规矩,帮着云绮说话倒也罢了,可他一向沉稳持重的嫡长子,竟会这般直言——不愿等,便不必吃了。

抬眼望去,云砚洲眉目沉静,面上半分玩笑的意思也无。

云正川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胸口突突地跳。

这侯府,是要翻天了不成?!

左侧右席的云汐玥,见状却下意识攥了攥掌心。

她脸色带着几分苍白,目睹刚才这一幕,眼底漫开一抹认命般的怅然。

从前大哥纵是有意维护云绮,也从不会这般直白外露。

可如今,何止是云烬尘和二哥,连最守礼的大哥,也这般不加掩饰地护着她。

不过是云绮未至,一桌子人竟都要枯等。大哥、二哥、云烬尘……所有人的目光,似都凝在那扇虚掩的门外。

纵是她不现身,纵是她与侯府半点血缘也无,她也依旧是所有人的心之所系,皇帝点名,是这满堂的焦点。

云汐玥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

曾经她以为,她一朝认祖归宗,恢复侯府嫡女的身份,便能扭转乾坤,逆天改命。

可兜兜转转走到今日,她才终于看清,有些东西,从来不是换一身更华贵的衣衫,便能握得住的。

自那洗尘宴后,她非但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扬眉吐气,反倒是……有些麻木。

这半月来,她终日闭在昭玥院里,跟着母亲请来的先生读书习礼,再没踏出过院门半步。

她已经不想再和云绮争抢什么了。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纵是她再恨云绮又如何?

过往那些因云绮受的伤害,纵是云绮日后落魄潦倒,也已成定局。

不属于她的东西,哪怕她费尽心力,机关算尽,终究是求而不得。

也正是从放下执念的那日起,这半月来,她的内心才似乎终于寻回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不再是日夜提心吊胆,怕云绮抢了自己的风头。不再是挖空心思,要夺那不属于自己的光环。不再是被恨意裹挟,满心满眼皆是怨怼。不再是见她顺遂,便觉五脏六腑都生出忮忌。

她好像在做一件事。

在找回,她自己。

所以此时此刻,她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缄默不言。

就在云正川怒火翻涌,眼看又要发作之际,门忽然被推开。

满室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过去,尽数落在那缓步迈入的少女身上。

云绮身着一袭石榴红缠枝莲纹夹棉襦裙,外罩一件杏黄菱格纹短氅,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细密的银狐毛,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未簪金钗珠翠,只斜斜插了支赤金流苏簪,步履轻缓间,流苏摇曳,明明是暖融融的冬日艳色,偏生眉眼明艳,如枝头最灼目的红梅,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云砚洲也未曾想过,会有这样一日,他见到自己的妹妹,第一反应竟是避开了目光。

他曾当着她的面,说过早已忘却昔日种种越界的纠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未曾相见的漫漫长夜,只要闭上眼,眼前翻涌的,便全是她的模样。

越是极力克制,心底的波澜便越是汹涌难平。

云肆野见云绮回来,当即松了口气。

倒不是怕她迟归惹父亲责骂,实在是天色已晚,她若再不现身,他怕是就要担心得按捺不住,亲自出去寻了。

而一旁的云烬尘,在视线触及云绮身影的刹那,也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直接就站了起来。

先前萦绕周身的沉寂阴郁,竟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双骤然亮起的眼眸,亮得惊人,眉眼间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顺。

“……姐姐,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目光只胶着在云绮身上,却仿佛周遭的喧嚣纷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云绮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桌人。

她先是看了眼云烬尘,继而将视线落定在她那位嫡长兄身上。

只是大哥,自始至终都未曾抬眸看她一眼。

云绮眉梢几不可察地轻挑。

不是忘得掉吗。

不是从来都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天之骄子吗

躲了她这么多日,现在连看自己妹妹一眼的勇气和底气,都没有了吗。

云绮一眼便瞥见萧兰淑与云汐玥之间特意留出来的空位,她缓步走过去,慢悠悠道:“看来我回来得是有些晚了?”

晚不晚的,满桌人不都巴巴候着她么?

萧兰淑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声道:“嘴上说着晚了,瞧你这模样,半分着急的样子都没有!”

云绮还没来得及应声,云砚洲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冷淡一句:“母亲。”

他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话未多说一字,那语气里的不容置喙却再明显不过。

生生压得萧兰淑将余下的斥责尽数咽了回去,周身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随即他眼神示意,周管家心领神会,当即躬身退下,吩咐厨房传菜。

也就在这一瞬,云绮抬眼,恰好与对面的云砚洲目光相撞。

她这位兄长,依旧是那副模样,气质清隽端方,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浑身上下透着股疏离禁欲的矜重。

然而,也不过是一瞬间,云砚洲便已经别开了视线。

云绮见状,施施然往椅背上一靠。

她一点都不着急。

就大哥这表现,什么忘得掉放得下,别说骗她了,他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周管家引着下人们鱼贯而入,托盘上一道道菜热气袅袅。

头盘是水晶鹿里脊,薄片莹白剔透。紧接着是红煨鹿腩,慢火煨得酥烂,酱汁红亮。又有两道小炒,韭黄滑炒鹿里脊,和椒盐鹿腿肉。

压桌的主菜,是一瓮八珍炖鹿腿,整只带骨鹿腿同山珍海味文火慢炖整个下午,揭盖时浓香四溢,鹿肉酥而不散,汤汁浓白滋补。

又衬着几道清爽配菜,翠玉笋尖、金钩拌莼菜,还有一道冬菇酿豆腐。

长桌阔大,衬得端坐其间的云绮身形愈发纤细,远处几碟菜式,她抬手是难以够着的。

侯府没有侍膳丫鬟近身伺候的规矩,需得自己动手取菜。因为云正川先前便觉着,那些个娇养到连筷子都要旁人递的做派,实在失了世家气度,太过靡费矫情。

可穗禾立在一旁,却急得不行。

那雪岭金鬃鹿乃是陛下亲赐的稀罕物,她生怕自家小姐因着够不着便懒怠动手,错失了这般美味,有的菜没能尝着。

云烬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抬眸便望向云砚洲。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第一次没有如往日那般疏离地唤大少爷,而是放软了语调,低低开口征询。

“大哥,我能跟云汐玥换个位置吗。”

“有的菜姐姐够不着,我在旁边,方便伺候她。”

第414章 真快成魔纨了,大哥已经不敢再管小纨了

不是帮忙,不是照顾,是伺候。

云烬尘这话出口时,浑然不觉自己也是这侯府该被人伺候的侯府三少爷。

在他的认知里,他伺候姐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更从不觉得伺候二字有半分卑微。

能伺候姐姐,于他而言,是给他的赏赐。

云烬尘也至今不知云绮与云砚洲的关系。

他只记得那日在姐姐的房门外,他听见门内传来的吻声,还有姐姐那压抑不住、溢出唇边的喘息。可他不知道,一门之隔屋内的那男人是谁。

或许是霍骁,是祈灼,是裴羡,又或是那个谢凛羽。

唯独猜不到云砚洲。

他也不可能猜到云砚洲。

而云砚洲,却对他与云绮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云烬尘话音刚落的刹那,云砚洲垂在案下的手背,骨节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还未出声,身侧的云肆野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瞪圆了眼,几乎要拍案跳起来。

“你胡说什么?什么叫你伺候云绮?”

“云绮是没哥哥吗,还用得着你一个庶弟伺候?要伺候也是我这个哥哥来伺候!”

从那日撞见云绮和云烬尘接吻开始,云肆野将云烬尘视为眼中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到现在都觉得,就以他妹妹那眼高于顶的性子和从前对云烬尘的厌恶,若不是云烬尘主动勾引,云绮怎么可能和他厮混在一起。

他本就想方设法想拆散他们,不然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大哥。

而今,云烬尘做下这等不知廉耻的事,竟还不知收敛,当着爹娘与大哥的面毫无顾忌,张口就要坐在云绮身侧。

云肆野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怒意。

有他在,就不可能让云烬尘碰云绮一根头发丝!

他猛地转头看向云砚洲,语气急切:“大哥,你快让他老实坐下!”

大哥分明已经知晓云烬尘对云绮的心思,断没有同意的道理,还给云烬尘近身接触云绮的机会。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云烬尘身上。

少年身形清瘦,略显苍白的脸上是与他有几分相似的沉静,眼底却透着一股不偏不倚的坚韧。

他根本不遮掩,他将云绮看得比自己重,比旁人都重,更全然不在意任何周遭投来的目光。

云砚洲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只平静扫了云烬尘一眼,便收回目光,缓缓开口:“穗禾,你在旁伺候大小姐用膳。”

穗禾早就在一旁蠢蠢欲动,生怕伺候小姐的机会又被三少爷抢了去,闻言连忙上前应道:“是,大少爷!”

萧兰淑坐在位置上,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疯了。

真是全都疯了!

云烬尘现在不是江南首富万贯家财的继承人吗?竟将云绮捧得那般高,在她跟前,连伺候都甘之如饴。

她的亲二儿子,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如今对云绮越发上心,竟还说出要伺候也该是他这个哥哥来的浑话!

就连她素来沉稳持重、恪守规矩的大儿子,今日也全然没了章法——云绮迟到,他不许旁人置喙。云绮夹不到菜,他便让丫鬟贴身伺候。竟比她这个主母的架子还要大!

这饭真是还没吃都快把她噎死了。

云绮对饭桌上暗潮涌动的氛围视而不见。

她其实对盘中的鹿肉兴致缺缺,反倒对身侧下人托盘里炉上温着的那壶酒,更感兴趣。

空气中除了鹿肉宴浓郁的脂香,还漫着一缕清冽绵长的酒香,隐隐约约钻人鼻息。

她抬眼望过去,轻轻一指:“这是什么?”

周管家连忙躬身回话:“大小姐,这是陛下午后传旨时,同这鹿肉一道赏下来的醉仙酿。”

“听说是宫中御酒坊古法窖藏的佳酿,入口绵柔回甘,最能解鹿肉的肥腻腥膻。”

云绮眼底的兴味更浓,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面前的空杯:“给我倒一杯。”

大小姐开口要酒,周管家却不敢应声,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云砚洲,等着大少爷拿主意。

云砚洲的眸光微动,先是落在那壶酒上,随即,目光越过满桌珍馐,落在了云绮身上。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这样看她。

他想说,那酒后劲极烈,寻常人喝上半杯便要醉倒,他也知道他的妹妹那点浅酌辄醉的酒量。

可话到嘴边,那日云绮的话又清晰地响在耳边。

她说,她不喜欢被他这个大哥管着,她想要自由自在。

于是,沉默半晌,他终是从喉间挤出两个字,低得几不可闻:“……随她。”

他竟然隐隐在怕。

不想再约束她什么。

因为怕再次看到,她对他任何排斥或失望的眼神。

周管家站在原地,心里直犯嘀咕。

从前在这侯府,也就大少爷能管得住大小姐的性子,大少爷从前也定然不会允许大小姐随意饮酒的。

可眼下,今日的种种,怎么竟像是大小姐想做什么,大少爷便依着什么,半点管束的意思都没有?

这般下去,大小姐往后岂不是在侯府更随心所欲,无法无天了。

云绮似是早将云砚洲的反应算准了,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抬了抬下巴示意面前的空杯:“喏,给我倒上。”

那端托盘的婢女连忙上前,一手稳稳托着托盘,另一手便要执壶斟酒。

谁知托盘釉面光滑,她走到云绮身侧,刚准备去斟杯中,那温酒的小铜炉竟在托盘上打滑,眼看就要倾侧。

婢女霎时惊得脸色发白,条件反射伸手去捞,身侧的云绮也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背一不小心也撞到那炉壁。

“嘶——”

不过一瞬的触碰,云绮便缩回了手,婢女也总算将托盘稳住了。

可饶是这般短暂,她的手背还是被那炉壁烫了一下。

其实那炉壁不算很烫,只是她肌肤太娇嫩白皙,寻常磕碰都会泛红,此刻更是当即浮起一片红痕。

她才刚吸了口气,对面坐席便传来好几声椅腿刮擦地面的声响。

第415章 你要把她宠到天上去?

云绮手背撞上炉壁的刹那,桌对面的三人几乎同时起身,数条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阵刺啦的声响。

连身旁的云汐玥,也下意识循着动静,朝她的手背望去。

云绮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云烬尘与云肆野已双双快步到了她面前。

云烬尘率先俯身,握住云绮的手,目光落在那截白皙肌肤上浮现的红痕,语调里尽是微颤的紧张:“姐姐,你没事吧?”

他就知道,他应该坐在姐姐身边的。

若是他坐在姐姐身边,根本就用不着别人给姐姐倒酒,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哪怕那炉子滑下来,他就是直接用手接住,也不可能让那炉壁烫到姐姐半分。

都是他没有照顾好姐姐。

云肆野本就因慢了一步心头烦躁,抬眼瞧见云烬尘握着云绮手的动作,当即双目圆睁,俊朗的眉峰狠狠一蹙。

下一秒,他扬手便拍开云烬尘的手,力道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随即将云绮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抬眼瞪着云烬尘,语气里满是讥讽和怒气:“问就问,抓着她的手算什么?你有没有点规矩和分寸?!”

他嘴上义正词严地说着分寸,自己握着云绮的手却比云烬尘方才握得还紧,神情更是坦荡得仿佛理所应当。

毕竟在云肆野心里,他对云绮是纯粹的关心和爱护,而云烬尘呢,尽是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让他鄙夷!

二人一个十六、一个十七,正是少年年纪,动作幅度又大,起身的动静将云砚洲起身时的声响,尽数盖了过去。

云砚洲望着两个弟弟争执着护在少女身旁的模样,墨色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缓缓坐回了位置。

没有他这个兄长,也有人会照顾好她。

那奉酒的婢女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将托盘放在地上,就立马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小姐,二少爷,三少爷,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方才手滑没拿稳,才误烫了大小姐,求大小姐责罚!”

云肆野握着云绮的手,往她的手背上看。

眼看着妹妹娇嫩的肌肤上赫然浮出的红痕,他的心头一下像被什么攥紧,俊朗的眉眼瞬间笼上一层心疼。

他眉头紧蹙,正想追究,却被云绮打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不过是擦了下炉壁,也不算很烫,没什么大事,你下去吧。”

没想到听到这话,云肆野当即反驳,他看着她,眸里盛着满溢的关切:“什么叫没什么大事?你这手背都红了!不行,我抱你去府医那上药。”

他连召府医过来都等不及。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长臂稳稳揽住云绮的膝弯与腰肢,一个利落的打横抱起。

少年身形挺拔修长,肩背宽阔,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英气。

下颌线绷得笔直,侧脸的轮廓俊朗分明,眉宇间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定,动作却藏着对怀中少女的小心翼翼。

云烬尘站在一旁,看着云绮被云肆野打横抱起,他的手下意识攥紧了一瞬,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但不过一瞬,他又缓缓松开了拳,指节微微蜷缩。

姐姐没事就好了。

倒是一旁的萧兰淑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沿,瞪向自己二儿子:“她是烫了手,又不是伤了腿走不得路,去上个药还用得着这般抱着去?!你是要把她宠成什么样子?难不成要捧到天上去?”

她这个当娘的,平日里头疼脑热的,怎么从没见自己儿子这般上心过?

云肆野却浑不在意,俊朗的眉峰都没动一下,抱着云绮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稳了些,步伐丝毫未停。

在他看来,女孩子家娇娇嫩嫩的,尤其他妹妹比谁都娇气,走起来能有他抱着走得快吗。

云绮被他圈在怀里,其实心里清楚得很,方才不过是一瞬的灼痛,压根没烫出什么大碍,只是那片泛红看着明显罢了。

她这会儿惦记的,却是方才桌上那杯还没尝过的酒。鹿肉不吃也罢,那酒的香气却勾得她心尖痒痒的。

眼看都要被云肆野抱出厅门了,她忽然偏过头,扬声吩咐方才那跪在地的婢女:“你取半壶那酒,待会儿送到竹影轩去,我回去慢慢喝。”

夜已沉,侯府的老府医早歇了下衣袍,正预备安寝,忽闻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房门便被人叩响。

他披衣起身开门,撞见二少爷云肆野抱着大小姐云绮立在廊下,少年剑眉紧蹙,俊朗的脸上满是焦灼,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老府医心头咯噔一跳,还道是大小姐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忙不迭将二人请进屋。

待问清原由,得知是手背被温酒炉烫了一下,老府医暗暗松了口气,却半点不敢怠慢,忙让云肆野将云绮放下,取来油灯凑近,仔仔细细地察看那片泛红的肌肤。

云肆野在一旁捺着性子等了片刻,早已按捺不住,俊目紧盯着府医的动作,连声追问:“怎么样?烫得严不严重?会不会起水泡?万一留疤了可怎么好?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府医捋了捋颔下花白的胡须,肯定道:“幸亏二少爷将大小姐送来得及时。”

云肆野闻言,高悬的心霎时落了地。

看吧,关键时刻还是他这个哥哥靠谱!

云烬尘那自己都透着病态的小子,跑得能有他快?

紧接着就听府医补上后半句:“来得再晚点,大小姐这手背上的红痕,怕是都要消了。”

云肆野:“……”

第416章 终有一日,万劫不复

话虽这么说,老府医却晓得大小姐金尊玉贵,肌肤更是娇嫩得吹弹可破。

旁人这般烫一下,或许转眼便消了,可落在大小姐身上,谁也不敢担保会不会落疤。

当下便不敢耽搁,忙取来烫伤膏与祛疤膏。

他先用棉花沾了烫伤膏,动作谨慎地替大小姐涂在手背上。又细细叮嘱,明日晨起便换祛疤膏续用。

云绮倒不甚在意。

她屋里还有颜夕为她特制的冰肌玉骨膏,纵使真落下疤痕,也不过是涂一涂便能消弭的事。

于是只随意颔首,让跟来的穗禾将两盒药膏好生收了。

她实在懒得再折返回饭堂。

倒不如回竹影轩的小厨房,让穗禾给她做些可口的吃食,晚上再喝点方才讨来的那半壶酒,倒也惬意。

主要是不想再看见云正川那张令人反胃的脸。

这世界的所有人,连萧兰淑哪怕有缺点,至少也曾实实在在娇纵善待过原身,会真心向着惯着她有血缘的女儿。

只有云正川,是个实打实的畜生,半点可取之处都找不出来。

况且如今她手背受了伤,正好是个不去饭堂的由头。

云绮坐在椅上,对云肆野道:“我要回竹影轩。”

一旁的云肆野正全神贯注捧着她的手,替她吹着药面,想要药膏能快些渗进她的肌肤里。

闻言,他当即皱起俊眉,语气里满是不赞同:“你还没吃几口饭呢,总是这般不好好进食,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方才一路将她抱来,他最是清楚不过。

眼下已入了冬,她畏寒穿得也多,可抱在怀里依旧轻飘飘的,一路疾走过来,他竟连额角都没出半分汗。

从前她虽也不算丰腴,却也没清瘦到这般地步。

更何况她如今越发挑嘴,听小厨房的人回禀,平时压根没什么吃食能引得她多尝几口。

便是今日御赐的金鬃鹿肉,那般难得的珍馐,据说肉质腴美无双,她竟也像半点兴致都无。

妹妹不爱吃饭怎么办?

云肆野只觉得头疼。

只可惜,云肆野也不能和其他男人通通气,不然就知道怎么办了。

要么就带着她多运动,运动过量直接把人折腾得饥肠辘辘,根本少吃不了一点,参考霍骁。

要么给她做饭的人厨艺绝顶,做的吃食惊艳好吃,自然能勾得她食指大动,参考裴羡。

要么就是在半夜她饿了的时候及时送上符合她胃口的夜宵,比如外面冷风呼啸怀里却掏出一个喷香流油的烤红薯,参考谢凛羽。

偏他半点法子也无。

山珍海味也好,玉馔珍馐也罢,云绮前世早已尝遍。那些被世人趋之若鹜的吃食,于她而言不过是也就那样。

云绮瞧着云肆野皱眉的模样,只懒懒掀了掀眼皮:“我不爱吃那鹿肉,还不如穗禾煮的面好吃。”

穗禾在一旁听得这话,差点感动哭了。

原来她煮的面竟比皇上御赐的鹿肉还要好吃?!还号称是什么绝世珍馐呢!

她忙不迭福身,声音里还带着点哽咽的感动:“呜呜呜小姐,奴婢这就回竹影轩,给您煮面去!”

竹影轩。

刚踏入院门,穗禾便脚步匆匆地直奔小厨房,赶紧给自家小姐煮面。

先前吩咐婢女送来的那半壶酒,早已静置在榻边的小几上,酒壶旁还搁着只白瓷酒杯,氤氲着淡淡的酒香。

不过片刻功夫,穗禾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快步而来。

碗里细滑的面条根根分明,卧着一枚金黄的煎蛋,翠绿的葱花与嫩生生的青菜叶点缀其间,清亮的汤汁上浮着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云绮虽吃得不多,眉眼间却漾着几分餍足。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穗禾手脚麻利地伺候着她沐浴更衣。

待换上一身轻软如云的寝衣,吩咐穗禾去歇着,她便在榻上坐下,伸手执起榻边案几上的酒壶,慢悠悠斟了半杯。

这酒果然没叫她失望。

她微微眯起眼,贪恋着这恰到好处的微醺。

迷离间,思绪飘回上一次这般醺然的时刻。

想起彼时,氤氲的热泉白雾缭绕,那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薄茧,一寸寸抚过她浸在泉水中的肌肤。而后那修长的指节,……

他将她全然圈在温热的臂弯里,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灼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令人心悸的沉哑。

她只觉一股热意从心底漫上来,四肢百骸都浸着酥麻的软,有些情动。

兴致来了便来了。

而她向来放纵自己,从不刻意压抑。

于是指尖滑落……

云砚洲终究还是来了竹影轩。

他立在檐下的阴影里,望着窗内泄出的融融烛火,周身的寒气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双深邃的眼眸沉沉的,辨不出喜怒,只静静凝着那片光亮,像一头蛰伏的兽,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云肆野说,她的手背并无大碍。

可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心?

他甚至卑鄙地借着自己的身份,将云烬尘与云肆野都留在了饭堂,让他们陪着父亲继续用膳,独独寻了个由头,离开来了这里。

他没打算进屋。

或者说,没打算现在进屋。

他早已习惯了这般等候——等她吹熄灯烛,等她躺上床榻,等她呼吸渐匀、沉沉睡熟,再悄无声息地推开那扇门,去到她的身边。只有在那样的黑暗里,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将那份深藏的执念,稍稍宣泄。

可此刻他立在窗边,想看看她是否安寝,视线却被窗上垂落的薄纱隔住,只能隐约瞧见少女倚在榻上的纤柔轮廓。案几的一角,似乎还搁着酒壶与酒杯。

她还是喝酒了。

醉了吗?

是醉得不省人事,直接睡在了榻上?

云砚洲垂眸,幽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夜深露重,寒气浸骨,他却半点也觉不到冷。

一窗之隔,竟像是隔着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山海。

然而下一秒,窗内却飘出些细碎的声响。不是安稳的呼吸,而是些异样的、压抑着却又难掩情动的,溢出唇间的轻吟。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指节攥得发白,却还极力维持着平静。

直到听见那最缱绻、最迷离之际,她唇间溢出的那个称呼。

“哥哥……”

他的喉结陡然狠狠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失了序。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是要尽数断裂。

他想,他大概真的有一日会彻底疯掉。

会因她,疯得彻底,万劫不复。

第417章 被弟弟发现了!

云绮的确是酒后微醺,又念着云砚洲,才在软榻上惹出几分旖旖兴致。

但最后溢出唇边的那声轻唤,却不全是情潮翻涌的情不自禁。

她垂眸间,余光早已掠见窗外那道颀长的身影。

那道连门扉都不敢推的影子,除了她的兄长,还能是谁?

今日席间,她虽未与大哥正眼相对,更未说过只言片语,可那些自以为收敛藏起的眼神与心思,何曾逃过她的眼。

她踏进门的刹那,他是如何下意识偏开目光。云烬尘说要坐到她身侧时,他的下颌线是如何微不可察地绷紧。

她手背不慎擦过炉壁的瞬间,他是如何失去控制地起身,又逼着自己坐回去,将所有险些表露的情绪,尽数掩在兄长的分寸里。

她早便算准了,他夜里定会来。

不亲眼瞧过她是否真的无碍,他又怎会真的放下心。

极致的愉悦漫过四肢百骸,酒意便趁势更进一步攀上来,像拂过春昼的软风,温温软软地缠裹住四肢。

本就不清明的眸光,更是蒙上一层雾般的迷离,身子也软得厉害,连手都再懒得抬,只余下漫无边际的懒怠。

云绮懒得去想云砚洲打算何时进来,更懒得猜她的兄长听见那声轻唤后,心头是何滋味。

醉意裹挟着倦意,早已将她裹得严实。

屋内暖意融融。她抬手,虚虚勾住滑落肩头的薄毯,随意往身上拢了拢,睫羽颤了颤,便坠入了迷蒙的睡乡。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红烛燃得只剩半盏,烛火轻晃着投下细碎的影,软榻上的少女早已沉沉睡熟。

她鬓边的发丝有些散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颈侧,平添几分慵懒靡丽。

月白的寝衣松松垮垮地褪至肩头,露出一小片莹白细腻的肌肤,衣襟处还带着几分方才情动时的凌乱褶皱。

呼吸轻浅地拂过唇角,带了点酒后的微热,眉宇间晕着尚未散尽的缱绻,连睡颜都透着几分娇憨的软。

房门便是在这时,被人轻而缓地推开。

云砚洲抬眼,望见窗边软榻上睡着的人。

那些在席间、在人前,所有刻意避开的目光,所有强压下去的牵念,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得到了释放。

不必再躲闪,不必再伪装,不必再将满腔的心思藏进那层身份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落在她微张的唇瓣,落在她凌乱的衣襟上,一寸寸,都带着近乎贪恋的温柔。

云砚洲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软榻边。

不知是怕吵醒了睡梦中的人,还是怕,惊扰了眼前这场易碎的梦,自己也要被迫醒来。

许是感受到了身侧的气息,少女并未睁眼,只是蹙了蹙秀眉,身子轻轻翻了个面,往更暖的地方蹭了蹭,依旧睡得沉酣。

云砚洲俯身,缓缓伸出手臂,将娇小的少女从榻上打横抱了起来。触到她温热的肌肤时,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怀里的人似是被这动静扰了睡意,下意识地抬手,软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嘤咛。

显然是知道有人正抱起自己,又不愿被挪动折腾。

云砚洲脚步一顿,垂眸看着怀中人蹙起的眉心,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一边抱着她往床边走,一边低头,用唇轻轻碰了碰她鬓角的发丝,声音喑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哄劝的温柔:“乖,睡在榻上容易着凉。”

行至床边,他屈膝矮身,垂眸将怀中人往柔软的床褥上放。

刚一触到被褥,少女的身子便不由得蜷了蜷——屋子虽暖,锦被也蓬松,可被褥底下没提前用汤婆子焐过,乍然相贴,还是很凉。

她本能地贴近热源,不肯松开环着他脖颈的手,反而收得更紧,纤细的手臂像藤蔓般缠上来,迫使他维持着俯身覆在她身上的姿势,睫羽轻颤着,溢出一声软糯含混的呓语:“凉……”

云砚洲喉结狠狠滚了滚。

他该起身的。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从来不堪一击,薄得像层一戳就破的窗纸。

是他亲口说要守着身份与本分,是他亲手将两人的距离推得老远,他怎么能一错再错。

可他放不开。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酒气与馨香,温热的呼吸隔着寸许的距离与她交错,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靠近的渴望,他怎么放得开。

他垂着眉眼,指腹轻轻拢过她颊边散乱的发丝,带着薄茧,却温柔得不敢用力。

而后,俯身,循着心底压抑了千万遍的渴望,缓缓吻上了她柔软的唇瓣。

床上的人睡得昏沉,意识陷在迷蒙的醉意里,却似有本能的牵引,唇瓣微微张开,纵容着他的掠夺与索取,没有半分抗拒。

吻渐渐深了,从最初的克制,到后来的急切,辗转厮磨间,云砚洲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潮。

就在他微微退开,想要喘口气的间隙,她蹙着眉,闭着眼,又含糊地唤了一声:“哥哥……”

那声呼唤软得像棉花,裹着醉意的缱绻,撞得他心头狠狠一颤。

她知道是他。

先前榻上辗转时念着的是他,此刻也知道正吻着她的人是他。

这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碎裂。身体的沉沦感铺天盖地涌来,与背德的堕落感交织缠绕,攥住他的四肢百骸。

越是沉溺,心口的钝痛便越是清晰。可那痛楚越是刻骨,这偷来的欢愉,便越是蚀骨。

他面上仍维持着一丝近乎虚假的平静,就这样清醒着沉沦。

别过她的脸,唇瓣覆上她光洁细腻的后颈,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破碎的温柔:“哥哥在。”

这话换来的,是少女并不清醒的回应。

她忽然挣扎着转回头,秀眉蹙得更紧,软软的拳头抵在他胸膛,作势要将他推开,嘴里还含混地嘟囔:“……最讨厌哥哥了。”

云砚洲反手握住她的拳,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唇瓣擦过她的唇角,落至耳畔,喑哑的气息灼热:“我知道。都是哥哥的错。”

话音落下,俯身又吻了上去,又是一个个辗转的吻。

昏黄烛火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窗棂上,勾勒出缱绻交叠的轮廓。

他的肩背绷得笔直,带着隐忍的克制。她的身子软成一滩春水,睫羽轻颤着,带着醉意的娇憨。唇齿相贴的弧度,在光影里晕开一片暧昧的旖旎。

而这一幕,却透过虚掩的门缝,尽数落在门外。

云烬尘站在门外,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直至只剩一片晦暗。

第418章 要不要,搬出这侯府?

云砚洲没有再进一步的举动。

她醉得厉害,倦得沉酣,早已经坠入了梦乡。

那些让他险些溺毙的吻,已是他从夜色里偷来的的欢愉。

他又怎么敢再肆意妄为,索求更多。

只是当他离开竹影轩,孑然一身立在清冷的月下,晚风卷着霜意掠过衣襟时,经历了今晚的种种,他终于开始直面自己的内心。

他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他根本做不到只做她的兄长,也根本退不回那个所谓的兄长的位置。

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无论见与不见,他的心,早就为她彻底沦陷,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更让他固守的城池陡然崩塌的,是她今晚溢出唇边的那两声“哥哥”。

无论是带着渴求的,还是藏着依赖的。

都在表明,她也想要他。

云砚洲立在原地,只觉一阵恍惚漫上心头。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执着些什么。

占据她的全部,让他们只属于彼此,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爱一个人,不应该是盼着她永远幸福快乐吗?

怎会像他这样,明明知晓她心底也想要他,却偏要刻意疏离。到头来,不过是作茧自缚,折磨了自己,也叫她难过。

他爱她,便想将世间所有的好,都捧到她的面前。

可若是她的身边,能有更多真心爱她的人,每个爱她的人,都愿倾尽所有护她周全,那她便能拥有更广阔的天地,更肆意的欢愉,更无拘无束的余生。

他到底是因着爱得太深,才想要独占她的所有目光。

还是他本性太过自私,才偏执地想让她的眼里只映出他的影子。

云砚洲想,大抵是后者。

若是他真的将她的喜乐放在一切之上,便该学着释然,接受她的身边,还站着其他她也喜欢的男人。

有时候,人心的倾覆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在听见她于榻上情乱意迷之际,溢出唇边的那声呼唤时,他先前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执念,所有汲汲渴求的所谓名分与周全,好像都在那瞬间土崩瓦解。

只要是他的小纨想要的,他都该允许,接纳,满足她。

他不是唯一……也没关系。

再过些日子便是冬至了。

冬至该阖家团圆吃饺子,可往年,他却也不曾陪过她几次。

就在冬至日吧,在下一个他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将他的心意剖白给她。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云绮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前夜的酒意尚未散尽,她睡得沉,却也睡得不安稳,悠悠转醒时,额角泛着隐隐的疼,不由得蹙起了眉。

她依稀记得,昨夜大哥后来进了屋,似是将她打横抱上了床,唇齿相依的温存缠绵了许久。

只是后来酒意上头,彻底昏沉睡去,也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

睁开眼的刹那,视线撞入一片温和的沉寂里。

云烬尘正坐在床沿边,鸦羽般的睫羽垂落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眉眼间是一贯在她面前的温顺。

他长衫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清隽的手腕,轻轻搭在床褥上。

听见动静,他当即抬眸,轻声开口:“姐姐,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云绮往身侧一瞥,八仙桌上搁着一只汤盅,盖子严丝合缝地盖着,想来是温着的。

又听云烬尘轻轻开口:“姐姐昨晚喝了酒,我让厨房熬了醒酒汤,姐姐要不要现在喝?”

云绮撑着身子坐起来,用手揉了几下太阳穴,摇了摇头:“不要,我要喝水。”

话音未落,云烬尘已直接起身。

他取了桌上的茶杯,斟了大半杯温水,又缓步走回床边,扶着她的肩,让她轻轻靠在自己怀里。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端着茶杯,拇指抵着杯底,将杯沿凑到她唇边,动作慢而轻柔:“不烫,姐姐慢点喝。”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干涩的嗓子。

待云绮喝完,他才将茶杯搁回桌上,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极轻地拭过她唇角沾着的水渍。

做完些,他才又直起身,一切都显得极为自然和无需言说的熟练:“我去拿洗漱的东西,帮姐姐洗漱更衣。”

云烬尘在的时候,根本用不着穗禾伺候她。

他在伺候她这件事上,总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妥帖周到。

早膳送上来的时候,云绮已经在云烬尘的照料下换好了衣裳。

一件软缎夹袄,领口绣着几枝疏疏的梅影,裙摆缀着细碎的银线,在窗棂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绒光,衬得她面色愈发莹润。

是云烬尘陪着她一起用的早膳,但他自己吃得不多,多数时候都是看着她吃。

骨节分明的手执着玉箸,时不时替她夹一筷子芙蓉糕,或是舀一勺温热的莲子羹喂到她唇边。

云绮总觉得,虽然云烬尘平时在她面前都这般温顺,但他今日却似乎显得有些沉默。垂着眸,长睫微颤,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她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向云烬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云烬尘先是顿了一下,握着玉箸的手微微收紧,然后才缓缓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漂亮的眼眸目光,黏在她脸上,只专注地看着她一个人。仿佛这满室晨光,都不及她眉眼半分。

“…我的确有事情想和姐姐说。”

云绮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姐姐如今已经从侯府族谱上除名,云正川和萧兰淑待姐姐也并不好,这侯府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姐姐留恋的地方。”

“一个月前,我就替姐姐在京城置下了一处宅院,命人按着姐姐喜欢的样子修葺布置,想送给姐姐当礼物。虽说现在还没彻底收尾,但若是加紧赶工,十日之内便能全部妥当。”

他抬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姐姐要不要考虑,搬出这侯府?”

第419章 他只有姐姐

云烬尘昨夜透过那道虚掩的门缝,看到了一切。

他昨晚一直都惦记着姐姐手背上的伤,纵使云肆野回来说,她的手并无大碍,他那悬着的心也分毫未减。

可云砚洲,让他和云肆野都留在饭厅里,陪着云正川与萧兰淑用膳,自己却抽身离了席。

那时的他,根本没想云砚洲会去往何处。

他只想让这场虚与委蛇的家宴尽快散场,他好尽快来到姐姐身边。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站在门外撞进眼帘的,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兄长,竟会在姐姐的床榻边俯身,吻得她眉眼都染上了湿意。会在她耳畔低低呢喃,用那般温柔的语调安抚,说“哥哥在”。

更会在姐姐带着醉意嗔怒,蹙眉作势要将他推开,说“最讨厌哥哥了”时,牵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近乎溺毙般哑声喟叹,说都是他的错。

那般纵容,那般亲昵。

他们吻得那般难舍难分,缱绻刺目。

这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早就是这般逾矩的光景。

不过是瞒得严密,从头到尾,他都毫不知情。

云烬尘的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骤然间便通透了。

他知道那日他找来时,一门之隔屋内的那个男人是谁了。

不是什么霍骁祈灼谢凛羽。

是云砚洲。

是他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一身清肃、守礼有度,被所有人称颂的兄长。

原来他,才是藏得最深、掩得最好的那一个。

可更让他心脏被刺痛的是,他看得分明,姐姐是喜欢他的。

她嘴上说着讨厌,手却不自觉缠上他的脖颈,身体与他那般契合无间,连呼吸都交织着难分难舍的引力,一举一动,都是最直白厮磨的回应。

但他就算心再疼,也看得出一件事情。

他们,应该还未真正在一起。

作为侯府嫡长子,这府邸的继承人,比起他这个一无所有、了无牵挂的庶子,云砚洲需要顾虑权衡取舍的东西,要比他多得多。

难怪姐姐会那般轻易地便被从族谱上除名,连一贯暗中维护她的人,都未曾有过半分阻拦。

云烬尘蓦地便懂了。

唯有从族谱上抹去名分,才能未来更名正言顺地换另一种身份,将人留在身边。

……为什么?

为什么觊觎姐姐的人,不光是侯府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男人,连这侯府里,也要多出一个他的劲敌?

这偌大的侯府,满门荣光,皆归他那位大哥所有。他是天生的天之骄子,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坐拥一切,难道这还不够吗?

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姐姐。

他只有姐姐。

他不会让姐姐就这么被抢走的。

当在门外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想法。

他早在一个月前就为姐姐买了宅院,只不过还未修葺完毕。

既然姐姐早已不是侯府之人,如今又有安和长公主义女的身份傍身,又何必继续困在这方寸侯府里。

若是能让姐姐搬离这里,越早越好,便能离云砚洲,远一点,再远一点。而他是姐姐的。姐姐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云绮是真不知道,云烬尘竟悄无声息地为她置了一处宅院。

说实话,她也不是没想过搬出侯府的事情。

先前一直留在侯府,是因为她穿来后要逆天改命。

云汐玥是天命钦定的天之骄女,注定要碾压她,踩着她的荣光登顶,她自然要住得离她近一些,留意她的动向。

可时移事易,到了如今,她想要扭转的命数、想要攥在掌心的东西,早已尽数收入囊中。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般一无所有。任凭云汐玥如何身负天道眷顾,如何在暗处筹谋算计,都不可能再将她从云端拖入泥沼。

这般说来,搬出侯府,倒也无妨。

只是一想到搬家要操心的琐事,她便忍不住犯懒。

要挑一处合心意的地段宅院,要将自己偏爱的陈设布局、雕梁画栋的细节一一交代清楚,还要盯着工匠修葺布置,桩桩件件都磨人得很。

对她这种一贯懒怠的人来说,这般一想,便觉得麻烦得很,索性将这念头抛到了脑后。

却万万没料到,云烬尘竟早已将所有事都办妥了。

不仅置下了一处宅院,更依着她的喜好细细修葺布置周全,言明十日之内便能收拾妥当,她什么都不必管,只管坐享其成。

云烬尘说那是按着她喜欢的样子布置的,那她应当是会喜欢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般贴心妥帖的弟弟。

云绮迎上他的目光,撞进那双盛满专注的眼眸里,便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唇,吐出一个字:“好。”

桌下,云烬尘攥紧的手,在听见这声回应时倏然松了力道。

他悄悄平复着微乱的呼吸,抬手拿起汤匙,一下下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我知道了。待到能搬出去了,我再告诉姐姐。”

第420章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一晃眼,又过去八日。

十一月初一,恰是冬至前一日,云绮正倚在软榻上看书,宫里的旨意便送了过来。

是皇后娘娘传召,召她午后入宫小叙。

她倒不曾意外。

先前逐云阁开业那日和祈灼在一起,祈灼便提过,皇后感念揽月台的相救之恩,又因她送去的去皱膏收效甚佳,想召她入宫见面,只待寻个合适的时日。

而传旨的太监还特意补充,今日安和长公主楚虞,也正在皇后的宫中做客。

云绮心中明镜似的。

昭华公主与荣贵妃走得近,楚虞却与荣贵妃不甚往来。自失女后,她虽常年隐居寺庙礼佛、淡出京城视线,可无论从前还是如今,与皇后的私交都更深些。

如今皇后既已知晓她是楚虞新认的义女,特意挑在楚虞也在的时日传召,既是昭示对她的看重,也能顺势让她与楚虞的关系更添几分紧密。

思忖片刻,云绮便让太监代为回禀,问能否携两位好友一同入宫,觐见皇后与长公主。

另一方面,又吩咐人将消息传给颜夕与柳若芙,邀二人同往。

那去皱膏本就是颜夕亲手所制,她不过是借花献佛,自然没打算将这份功劳独揽。

她借着药膏在皇后面前博了好感,而颜夕能制出这般奇效的药膏,本就该得一份赏赐。

更何况颜夕想在京城开一间能问诊抓药的医铺,若能得皇后的赏识与恩赐,更有利于日后她在京城立足。

只是颜夕那边很快便遣人回了话,说她自小长在山野间,听闻皇宫规矩森严,光是想想便胆战心惊,只怕见了皇后这样的人,连话都不敢说,万一一不小心闯了祸,反倒连累了云绮。

又道那药膏本就是她闲来无事替云绮做的,压根不知是她送给皇后的,更不在乎什么赏赐。

云绮闻言也只能让人回,说她会在皇后面前禀明药膏是颜夕所制,若有赏赐,她替颜夕领了便是。

至于柳若芙,云绮自确认她的身世起,便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引她在楚虞面前露面。

其实这伏笔,先前她便埋下了。

前些日子她去长公主府探望楚虞,特意随身带了个柳若芙送她的香囊,言谈间故作无意地展露出来。

说起来,前世她身为长公主,各种才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端的是惊才绝艳,却全然不擅刺绣女红。

柳若芙却恰恰相反。她自小体弱,鲜少能出门走动,便跟着家里从苏州来的嬷嬷学刺绣,练就了一手极为独特的苏绣技法。

那只送与云绮的香囊,正是她亲手绣成。针脚细密灵动,绣的是一枝素心兰,花瓣舒展如流云,连叶间的脉络都似带着清雅气韵,配色淡逸又别致,一眼望去,便叫人移不开目光。

当日楚虞瞧见那香囊,果然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追问这是出自哪位巧手绣娘之手。

云绮便答道,是自己的好友所赠,又状似随意地说道:“阿娘提过几次,想让婉瑶多交些品性端正的好友。我这位好友不仅绣工精绝,为人更是善良温婉,品行端方。”

“改日有机会,我可将这位好友引荐给阿娘见见,若是阿娘也觉得若芙不错,往后也可让婉瑶多和她接触看看。”楚虞闻言便同意了。

云绮遣人送信,言明想邀柳若芙同入宫面见皇后与长公主。

柳若芙初闻此事,难免心生紧张羞怯。可转念便想到,皇后与长公主皆是天家贵胄,能得此机会已是万幸。若她能在两位面前表现得体、博得几分好感,对父亲的仕途定然有所裨益。

念及此,她便强压下心底的紧张,应下了邀约。

午后,皇宫。

坤宁宫静立宫闱深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朱红宫墙高耸巍峨,门上铜钉错落排列,兽首门环威严沉肃,未近前便透着一股不容轻犯的皇家威仪。

引路的太监步子不疾不徐,柳若芙立在宫门外,攥着裙摆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忍不住攥住云绮的衣袖,声音不由担忧发怯:“阿绮,我只是一个五品太医院院判之女,你要将我引荐给长公主,长公主会不会……”

她实在是从未见过这般尊崇高贵的人物,光是站在这宫墙之下,便觉气短,又怎么能不生怵。

云绮反手按住她微凉的手,声音轻缓,带着安抚的力道:“我将你引荐给长公主,一来是长公主喜欢你的绣工,二来是长公主想为她的女儿多寻几个品行端正的朋友,这是出于母亲的身份,并非是出于长公主的身份,所以你不必紧张。”

听云绮这么说,柳若芙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攥着衣袖的手也松了几分。

恰在此时,守在宫门的太监高声唱喏,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引路的太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云绮颔首,与柳若芙一同踏入殿内。

入目是开阔的庭院。穿庭而过,便是一处暖阁,阁外垂着软帘,帘隙间飘出悠长熏香。

二人跟着太监绕过屏风,抬眼望去,正见暖阁中央的梨花木圆桌旁,皇后与楚虞并坐一处。

皇后一身明黄色绣凤宫装,金线绣就的凤凰盘旋于流云纹样之间,衬得她容色端严,气度雍容。

一旁的长公主楚虞则青丝一丝不苟地挽成高髻,仅簪一支羊脂白玉簪,身姿端然,端庄自持中透着几分温和。

云绮目光乍一落到皇后身上,不由得微微挑眉。

距离上次荣贵妃寿宴上见到皇后,过去还不到两月,皇后的容貌竟有了极为明显的变化。

皇后本就比荣贵妃年长几岁,又常年操劳后宫琐事,劳心费神。上次相见时,云绮分明瞧见她眼角爬着细密的皱纹,眉宇间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

可今日一见,皇后眼角的细纹竟几乎全然消弭,肌肤似是紧致了不少。

更难得的是,她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柔和笑意,眉宇间不见半分疲惫,整个人容光焕发,气色很是不错。

这般瞧着,竟与先前的荣贵妃看不出什么年龄差距来。

果然,女人变美了,连带着心境也会跟着明媚起来。而心情越是畅快,气色也会越发鲜亮,这般良性循环,就是越活越年轻。

只是神药难寻,好心情却是最易得也最养人的滋养品。寻不到神药的,可以学着让自己时时保有一份好心情。

女子最该做的,便是取悦自己。

见状,云绮当即莞尔一笑,身姿一敛,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臣女见过皇后娘娘,见过阿娘。”

楚虞打从一开始便对云绮心生喜爱,认作义女这些时日,更是将她疼到了心坎里,当下眉眼一柔,神色愈发慈爱。

皇后念着揽月台的救命之恩,也早已将云绮当作自己人,便笑着对楚虞道:“这孩子这般懂礼,倒显得跟咱们太拘谨了。”

说着便朝云绮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云绮应声上前。皇后的目光掠过她,留意到了她身后站着的人,便温声问道:“绮儿,你不是说,要带两位好友来觐见吗?”

“是。”云绮颔首应道,“先前献给娘娘的去皱膏,是我托一位名叫言蹊的神医好友所制。听闻娘娘用着效果甚好,我本想带她来拜见娘娘。”

“只是我那朋友自小在山野长大,性子腼腆不善言辞,怕在娘娘面前失了礼数,我便没有强邀她来。”

皇后倒是十分开明,淡笑着摆了摆手:“既是神医,多半是潜心钻研医术,不喜应酬,不擅言辞也是常事。”

“你送来的去皱膏,对本宫着实有奇效。本宫今日召你入宫,本就是要赏你,也该赏你这位好友。既然她没来,你便替她一并领了便是。”

楚虞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去,看到云绮身后的柳若芙,问道:“那这位是?”

柳若芙心头一跳,连忙深吸一口气,敛衽俯身行了个标准的礼,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掩的颤意:“…臣女柳若芙,见过皇后娘娘,见过长公主殿下。”

说话时头垂得低低的,紧张得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云绮弯弯眉眼,笑意更添几分亲和妥帖:“阿娘还记得吗?我先前跟您提过的那位绣工精绝、人品极佳的太医柳院判的女儿。”

“我说想着让阿娘见见她,正巧今日阿娘也在皇后娘娘宫中,我便索性将若芙一同带来了。”

楚虞自然记得。毕竟云绮先前几次在她面前提起这位好友,赞她品性纯良、心思剔透,倒是也让她生出几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得阿绮这般青眼有加。

只是瞧这少女的模样,看来是胆子小得很,进了这殿内见了她们,连头都不敢抬一抬。

于是楚虞便将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柳若芙身上,语气和缓了几分,淡淡道:“既是阿绮想引荐的人,不必太过拘谨,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第421章 认亲之事搞定

楚虞没有想太多。

一个五品太医院判的女儿,骤然见到皇后与长公主,自然是会紧张的。

柳若芙虽未曾见过这般地位尊贵的人物,却也深知,若是在她们面前太过畏缩,才是失仪。

听到长公主的话,她深吸口气,鼓足勇气抬起头,清亮柔和的目光对上楚虞的眼:“…长公主殿下。”

就在看清眼前少女全貌的那一瞬,楚虞的心脏一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忽然攥了一下,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这个少女,这张脸……

虽说身形轮廓要比婉瑶清瘦些,可她的眉眼五官,竟与婉瑶有几分相似。

一个念头蓦地在她脑海中升起。

眼前少女看着和婉瑶年纪相仿,有没有可能……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楚虞强压了下去。

她内心苦涩,只觉得自己是因失女之痛魔怔了,又生出这般异想天开的妄念。

世界之大,年岁相仿的少女,五官有几分相似的,本就数不胜数。

何况这柳若芙,明明白白是太医柳院判的女儿,又怎么可能是她失散了十六年的昭瑜?

这些年,她总是有一点微末线索便燃起希望,可换来的永远是刺骨的失望,一次又一次,早把那颗满怀期盼的心,磨得千疮百孔。

柳若芙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安和长公主在见到她的一瞬,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惊。

可那震惊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怅然的失神。

她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关切问道:“长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楚虞这才回过神,摆了摆手:“本宫无碍。你是阿绮的好友,今年多大了?”

柳若芙恭恭敬敬地应道:“臣女今年十六岁,与阿绮同岁。”

十六岁。

楚虞的心又是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明知不该再抱希望,却还是循着多年的习惯,追问出声:“你是几月几日生辰?”

这话让柳若芙霎时面露窘色。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确切的生辰。

父亲只说,捡到她的时候,是暮春时末,她约莫是三月生的。而阿绮是二月降生,算起来,应比她大上一个多月。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局促:“……回殿下,臣女应是暮春时节出生的。但具体是哪一日,臣女也不是很清楚。”

一旁的皇后闻言,不由得露出讶异之色,眉峰微挑:“怎会有人连自己的具体生辰都不清楚?你父亲难道未曾告诉过你吗?”

“这……”柳若芙一时语塞,正不知该如何应答,云绮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替她解围:“皇后娘娘和阿娘有所不知,若芙她…其实并非柳院判的亲生女儿。”

“十六年前,柳院判从深山脚下捡到她,这才带回府中抚养成人。所以她对自己的具体生辰,这才无从知晓。”

什么?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楚虞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血液几乎在刹那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她霍然站起身,凳腿在砖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惊得殿内侍立的宫人齐齐躬身。

她看着柳若芙,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抖:“你……你是柳太医十六年前,从深山里捡到的,还是暮春时节?”

不会的。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与婉瑶相似的眉眼,一样的十六岁,一样的暮春降生。

甚至,她的昭瑜当年正是被劫匪掳走,纵马逃进了深山,而这孩子,恰恰就是在深山脚下被人捡到的!

楚虞这般激烈的反应,显然吓到了柳若芙。她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底漫上一层惶恐:“殿下……?”

话未说完,楚虞已大步到她面前,亲自将她扶起。

她紧紧扶住柳若芙的手臂,用力呼吸,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江倒海的震颤,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这些年,她为了寻找昭瑜的下落寻遍大江南北,空欢喜的次数早已数不清。

她实在是害怕,怕这又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梦,到头来只余一腔更寒彻骨的空寂。

是不是她的昭瑜,只消看一处便知。

此刻,她已是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分寸了。

楚虞定了定神,可双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本宫此举或许有些冒犯,但柳姑娘,能否让本宫看一下你的肩膀?”

长公主殿下竟忽然要看她的肩膀?

这要求实在是太过突兀,甚至有些失礼。

可柳若芙一介臣女,又哪里有拒绝的余地?她满心不解,却还是恭顺地应道:“可以,只是臣女不知殿下,是想看什么?”

楚虞从未忘记,自己失散的女儿,肩头生着一块红蕊残梅状的胎记,那印记刻在她心上,岁岁年年,从未淡去分毫。

柳若芙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将领口松了松。

楚虞的目光落在那方寸衣襟上。她伸出颤抖的手,像是托着千斤重的琉璃盏,唯恐稍一用力,便会打碎这突如其来的虚妄。

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衣领扒开几分。

当那一抹红色清晰地撞进眼底时,楚虞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不是幻觉,不是她日思夜想生出的执念,是她十六年来从未模糊的念想。

她猛地瞪大了双眼,唇瓣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要涌出来,可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

下一秒,滚烫的泪便毫无预兆地砸落。

云绮在一旁瞧着这光景,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像是也被吓到:“阿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皇后的目光也落在了红色胎记上,霎时间,瞳孔骤然一缩,端庄的仪态也险些维持不住,在锦凳上神色一震。

当年楚虞诞下双生女儿,尚未满月,其中一个便遭劫匪掳走。为了皇家颜面,此事被死死压下,满天下除却楚虞,便只有她与陛下二人知晓内情。

外界只道安和长公主育有一女,却从不知,她还有个失散多年、生死未卜的孩子,更不知那孩子肩头,还有这样一处胎记。

皇后深知,自从失女后,楚虞这些年除了吃斋念佛就是寻找女儿的下落,却多年来苦寻无果。

而此刻,云绮带来的这少女,年纪、来历都对上了不说,这胎记更是做不得假。

皇后只觉心脏擂鼓般狂跳。

若柳若芙真是长公主失散的女儿,这便是一件大事。她身为皇后,须得先将此事查实,再禀明陛下,而后方能论及恢复这孩子的身份。

还有云绮——是她将这柳若芙带到楚虞面前,若此事属实,这孩子可是立了大功。

眼看着楚虞望着柳若芙,已是哭得泣不成声,双肩剧烈地颤抖着,皇后连忙抬手,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

而后,她转向一脸茫然、满眼担忧的云绮,声音尽量放得温和:“绮儿,莫慌,你阿娘只是一时心绪激动,并无大碍。”

“只是本宫与你阿娘,还有些话要同柳姑娘说。你先下去,本宫让宫女带你去御花园赏玩片刻,可好?”

云绮闻言,犹疑地看了看泣不成声的楚虞,又瞧了瞧一脸无措的柳若芙,终究还是屈膝行礼,轻声应道:“那……臣女便先退下了。”

云绮就这样踏出了坤宁宫。

微风拂面,一如她此刻的心境,波澜不惊里藏着几分笃定。

一切都在按着她预想的轨迹走,接下来的种种,自然也会顺理成章。

若芙是个好姑娘。

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前方领路的宫女垂着头,步子不疾不徐,云绮便也慢悠悠地跟着。

接下来就是在这宫里打发打发时间,再回府就是了。皇后和楚虞,今日应该也顾不上她了。

谁知她尚未走出坤宁宫的宫苑多远,一道身影便迎面拦住了去路。

来人一身掌事宫女装扮,走上前来,屈膝行了个礼,语气还算得上恭敬:“您便是云绮小姐吧?我家主子荣贵妃,想请小姐过去一叙,不知云小姐可否随奴婢去趟昭和殿?”

第422章 别客气,反正我也不给

荣贵妃?

云绮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从前原身顶着侯府嫡女的名头时,荣贵妃萧兰芷是萧兰淑的亲妹妹,也是她明面上的姨母。

那时原身仗着嫡女身份,行事骄纵蛮横,被京中贵女背地里耻笑作草包蠢货,这位姨母便对她不喜。

后来她假千金的身世被揭穿,又遭将军府一纸休书休弃,在京中彻底名声扫地,这位姨母便更是对她厌恶。

否则,寿宴那日,她也不会特意让她再画一幅《瑞凤衔珠图》,分明是想借着那幅画,让她当众出丑,好替侯府除掉她这个丢人现眼的麻烦。

只可惜,那位姨母千算万算,没算到她竟是真的会画画。最后不仅没能让她出丑,反倒让她借着那幅画,在皇上和皇后面前博了好感。

荣贵妃现在忽然要见她?

云绮余光望了望身后的坤宁宫,大抵有数了。

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看向面前的宫女,朱唇微勾:“正好,我也想着去看望姨母。你前头带路吧。”

昭和殿。

距离荣贵妃在揽月台上小产,已过去近两月。曾笼罩在这座宫殿上空的沉沉阴霾,终于散了几分。

这些时日,荣贵妃依旧得宠,只不过,最近帝后感情却比从前和睦了不少,再加上失了孩子,荣贵妃也没了曾经宠冠六宫,连皇后都敢不放在眼里的派头。

云绮跟在掌事宫女身后,跨过昭和殿的殿门。

迈入屋内,抬眼望去,只见荣贵妃正端坐在正殿靠窗的软榻上,身侧立着奉茶的宫女,手边炉烟袅袅。

再看她的装扮,比从前收敛几分,却依旧华贵。一身烟霞色蹙金常服,发髻未插满珠翠,却簪了嵌红珊瑚主簪,两侧缀着东珠耳坠,鬓角斜插几支赤金流苏步摇。

但比起上次寿宴上那番意气风发、艳压群芳的模样,她的脸色也苍白了几分,也无从前那股明艳张扬的气焰。

云绮走上前,轻飘飘行了个礼:“贵妃娘娘要见我,可是有何事?”

看到来人,荣贵妃袖中的手紧了紧。

从前,这丫头顶着姐姐女儿的名头时,她便瞧不上。后来得知她竟是个冒牌货,她更只当她是上不得台面的草包。

可偏偏,寿宴那日,这丫头竟不知何时练就了丹青绝技,凭一幅画技惊四座,还借着那画暗抬皇后、贬低于她。揽月台意外陡生之际,又是她抢先救下皇后,让她试图将小产之祸嫁祸皇后的算计,尽数落了空。

前些日子,又听闻她去了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区区一个福字,竟被她写出八种字体,惊艳全场。

更令人心惊的是,裴羡、霍将军、镇国公府世子,甚至连她自己的儿子,都围着她团团转。最后,连那个素来不涉世事的楚祈,都破天荒主动现身,只为替她解围。

甚至,她还被楚虞收为义女,上了长公主府的族谱。

这般想来,这丫头哪里是什么蠢笨无知的草包?

分明是暗藏锋芒,心机深重,硬是从那任人践踏的泥地里,一步步爬到这般高处。

过往那些年那对外模样,原来全都是她扮猪吃虎的伪装!

倒是她,小觑了这个丫头。

而她今日将人召来,只为了两件事。

纵是内心厌恨,荣贵妃面上仍强挤出几分难得的慈爱,抬手虚虚一摆,温声道:“坐吧。虽说你如今不是姐姐的亲生女儿,到底也有从前那么多年的养育情分在。论辈分,你该唤本宫一声姨母才是。”

啧。

果然要求人办事,得先套近乎。

先前嫌她给侯府丢人,现在又谈情分了。

云绮只当听不出荣贵妃的意思,微微挑眉:“那还是不必了。臣女与贵妃娘娘本就没有半分血缘,这般称呼,倒显得有攀附之嫌呢。”

闻言,荣贵妃脸色有些挂不住。

这丫头一上来,竟就如此不给她面子。

若非此刻有要事用得上她,她岂能容这丫头如此狂妄无礼?

荣贵妃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既然假客气的寒暄行不通,她也懒得再兜圈子,语气沉了几分:“你这孩子倒是性子直率,不愿唤便罢了,先坐下吧。”

宫人连忙搬来一张锦凳,云绮应声落座。

刚坐下,便听荣贵妃状似随意地开口:“本宫听说,今日是皇后召你入宫。你与皇后娘娘,倒是交情匪浅。”

云绮道:“皇后娘娘念着揽月台的旧情,的确对臣女十分温厚。”

荣贵妃话锋一转,旁敲侧击道:“本宫还听说,你先前送了一罐什么去皱膏给皇后。本宫瞧着,皇后如今这气色,倒是越发容光焕发了。”

皇后这些时日的变化,满宫上下谁没瞧在眼里?皇上近来频去坤宁宫,不就是因为皇后瞧着比往日年轻了好几岁,甚至透出几分久违的娇俏来。

从前,荣贵妃从来都对自己的年轻貌美无比自信。皇后素来端庄有余、鲜活不足,哪里有资格跟她相提并论?

可如今瞧着皇后这般容光焕发,连皇上的心思都被分去许多,她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她派人多番打听,才查出这去皱膏的事情。更没想到,这让皇后重返青春的药膏,竟然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外甥女送给皇后的。

云绮抬眼看去,眉梢轻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了然:“贵妃娘娘是也想要一罐这药膏?”

这话一出,荣贵妃的眼睛倏地一亮——还算这丫头识相!

她当即挺直脊背,端起贵妃的架子,故作矜持道:“本宫向来肌肤细嫩,哪里用得上什么去皱膏?”

“不过你若是有心要送本宫一罐,本宫也不是不能收下,权当是认了你的这份孝心。”

云绮闻言,勾了勾唇角:“娘娘客气了。”

荣贵妃心底正一阵窃喜,脸上的笑意都快要绷不住,却见她慢悠悠地掀起眼帘,那双清亮的眸子瞧着纯良无害,偏生吐出的话,一字一顿,清晰又气人:“毕竟我也不给。”

第423章 扇我

荣贵妃怎么也没想到,云绮竟敢当着她的面,直言回绝。

她堂堂贵妃,坐镇后宫多年,风头之盛多年来凌驾皇后。前朝后宫,谁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礼让三分?

可眼前这个黄毛丫头,竟如此胆大包天,当面挑衅,半点情面都不留。

荣贵妃霎时杏眼圆睁,语气里淬着冰碴儿:“你说什么?”

“我说,这去皱膏,我不能给姨母。”云绮眨了眨眼,这声姨母叫得熟稔又自然,仿佛方才嫌弃这称呼攀附权贵的不是她。

“方才姨母自己也说了,您青春貌美,风华绝代,哪里还用得上这种东西?”

她话锋一转,唇角噙着点无辜的笑意,语气软了几分,“许是我说得直白了些,姨母不会怪罪吧?您也知道,我素来蠢笨嘴拙,最是不会拐弯抹角。”

这话一出,荣贵妃只觉得胸口一窒,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方才让她唤一声姨母,她百般推脱,说什么怕落个攀附的名头。如今说了得罪她的话,倒是一口一个姨母叫得亲热!

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她那句用不上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话,这丫头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拿话堵她!

还说自己蠢笨嘴拙?

先前在她的寿宴上,当着皇上与皇后的面,她舌灿莲花,句句说得滴水不漏,那机灵劲儿,可比谁都通透!

云绮心里明镜似的,半点不惧。

荣贵妃的人,是当着皇后宫里人的面把她带到这昭和殿的。

如今她对皇后有恩,是安和长公主上了玉牒的义女,就连皇上赏永安侯府鹿肉时,都特意嘱咐让她多吃些。

有这几层身份傍身,荣贵妃就算被她气得肝疼,也绝不敢在这昭和殿里动她分毫。

荣贵妃盯着云绮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彻底看透了,这丫头,就是压根不想把去皱膏给她。

满腔怒火翻涌,却偏偏不能就这么发作,在她的昭和殿惩治她,只能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既然这丫头摆明了要跟她作对,那也别怪她不留半分情面!

荣贵妃冷笑一声,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好你个丫头,揣着明白跟本宫装糊涂!也罢,本宫也不稀罕你这劳什子药膏!普天之下,本宫还愁找不到能做出比这更厉害药膏的神医不成?”

“本宫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她话音稍顿,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直直锁向云绮。

“本宫听闻,这些日子你与翊儿往来颇多。之前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上,翊儿更是为了维护你,当众质问昭华公主——可有此事?”

最后几字,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审视。

云绮就知道,荣贵妃特意将她召到这昭和殿,应该不是单为了这去皱膏。

她抬起眼,似是思索一番,轻描淡写道:“往来颇多,倒是谈不上吧。我与四表哥,顶多就是见过几次,不熟。”

楚翊进昭和殿的时候,并没有让宫人通报。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金纹锦袍,墨发用银冠束起,身姿颀长,眉眼深邃藏锋,眼尾微微上挑,只衬得气场愈发幽沉,漫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冷意。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仿佛藏着不见底的深渊,半点情绪都窥不透。久居上位者沉淀出的隐隐压迫感,不着痕迹地萦绕在周身,让人不自觉敛声屏气。

然而他刚一踏进门,落入耳中的,便是少女这句不熟。

楚翊的动作在这一瞬骤然一顿,胸腔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了一下。

……不熟。

上次见面,公主府后院的草丛旁,他将她失了朱色的唇吻得嫣红似染脂,吻得她喘息不止。

那般缱绻旖旎的亲密,在她嘴里,仍是不熟。

无论是霍骁,还是裴羡,还是谢凛羽,包括祈灼,她从未在旁人面前掩饰与他们的熟稔。

唯独他,明明他们已经到了那般地步,她好像从来没有任何将他摆在台面上的意愿。

楚翊不是不知道,他的母妃正在当面质问云绮,她自然不可能直言,他们不仅熟,还熟到早已吻过数次。

真正让他心绪涌动的是,他怕她根本不是因为他母妃的质问而有意遮掩。而是,她是真心觉得,他们的确不熟。

而且以她的性格,这完全有可能。

此刻楚翊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他无名分,他不多嗔,他与她难生恨。

殿内,荣贵妃听了云绮的话,冷笑更甚:“你以为,你嘴上这般说,本宫就会信吗?”

“本宫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前些日子你还让人给羿王府递过信,当天晚上,又差人送去了你亲手熬的汤羹。这就是你口中的不熟?”

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眼神锐利如刀。

“你别以为,本宫瞧不透你那点心思。翊儿自出生起,便是陛下最疼宠、最看重的皇子。太子平庸,这未来的储君之位,十有八九要落到翊儿头上。”

“你如今没了永安侯府嫡女的尊荣,就算成了安和长公主的义女,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养女罢了。”

“这般主动接近纠缠,无非是想攀上翊儿,巴望着能坐上羿王妃的位置,甚至妄想将来成为皇帝的后妃。”

荣贵妃猛地抬高了声调,“本宫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你最好收起那些痴心妄想,认清你自己的身份地位,别再对翊儿纠缠不休!否则,休怪本宫对你不顾情面。”

人在无语到了极致时,是会忍不住想笑的。

云绮此刻便是这般心境。

方才她尚且有几分闲情,陪着这位荣贵妃虚与委蛇周旋几句,可此刻,心头只剩一股不耐烦。

虽说她这位四表哥是天命之子,的确能给她带来很多,但若是他有这么个麻烦的娘,那她可就不吃了。

然而,就在云绮眉头刚蹙起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荣贵妃身侧的宫女看见来人,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畏敬:“…四殿下。”

荣贵妃亦是神色一震,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儿子会突然过来,方才在外当值的宫人,竟连一声通报都没有。

楚翊却仿佛没看见她一般,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前方,径直走到云绮面前。

他的身形比她高出许多,周身萦绕着一层幽沉的气场,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只清晰地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荣贵妃不由得睁大眼睛,脱口而出:“翊儿,你这是……”

楚翊长睫沉敛,修长分明的手轻轻牵起云绮的手腕,将她的手缓缓往自己脸侧带,甚至微微俯身,将姿态放得极低。随即,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语气冷静不迫,带着不容他人置喙的笃定。

“扇我。”

第424章 她儿子是真的疯了

话出口的一瞬间,殿内的空气都似凝固了一瞬,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敛了踪迹。

殿内宫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荣贵妃更是如遭雷击,惊得目瞪口呆,险些从榻上滑下来。

楚翊却浑不在意周遭的死寂,深邃的目光只胶着在眼前的少女身上,又缓声对她道:“表妹,扇我一巴掌。”

云绮想过楚翊有可能会出现。

毕竟这人除了因上次被她发现他派人盯着她,还撞见她和裴羡在慈幼堂,被她说过她不喜,便再没让人盯着她的行踪。

但除她之外,楚翊那眼线到处都是,她这次进了宫,楚翊知晓也不奇怪。

但没想到,楚翊现身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要她扇他。

此刻,她的手还被他握着,能触到他腕间微凉的肌肤,以及脉搏沉稳有力的跳动。

想讨她巴掌的人的确不少,可这般光明正大,甚至当着亲娘的面求扇的,楚翊绝对是头一个。

她不用细想,也能猜到楚翊的心思。

他定然是听到了荣贵妃方才对她说的那些话。

果然是原本能当帝王的人,认定了的事,根本不在意旁人的意愿。而且出手就是个狠的。

她之前顶多也就是给荣贵妃添点堵,楚翊倒好,这是要把他亲娘往死里气。

但送上门的脸,也没有不扇的道理。

楚翊既想借这一巴掌给她撑腰立威,她乐得顺水推舟。

不过是顺手的事。

于是,她眉梢微挑,手腕轻轻一动。楚翊握着她的手,当即松了力道。下一秒,云绮便挥起手掌,干脆利落地扇在了楚翊的脸上。

她到底还是收了力的,那巴掌听着清脆响亮,实则扇在脸上没多疼。

可那巴掌声落在死寂的殿内,简直震得人耳膜发颤。

满堂宫人面面相觑,个个瞠目结舌,脸色惨白得如同大白日见了鬼魅。

随着那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荣贵妃也在这瞬间,猛地从榻上弹起身,伸手指着云绮,又指着自己的儿子,声音都破了音。

“你!云绮!翊儿可是堂堂皇子,是当朝羿王!你竟敢动手扇他!你,你……”

她气得浑身打晃,后面的话竟哽在喉咙里。

然而,云绮本要收回的手,却被楚翊再一次攥住。

他压根没去看暴怒的荣贵妃,只是眼帘微敛,握着她的手抬到唇边。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上她的掌心,触感带着令人心悸的缱绻。

他微微偏头,薄唇缓慢地、摩挲着她方才扇过他的地方,像是在安抚那掌心残留的微麻的振动,又像是在无声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温热的呼吸拂过掌心,带着淡淡的龙涎香,缠缠绵绵地绕在两人之间,仿佛将周遭的喧嚣与暴怒,都隔绝在了彼此之外。

荣贵妃亲眼瞧见这一幕,瞳孔骤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原本就气得浑身发颤,此刻更是气血翻涌,脸色涨得青紫,连带着声音都在剧烈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与震怒:“……翊儿,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摩挲够了,楚翊这才将云绮的手缓缓放下,还刻意地在她掌心一滞。

他转过身,神色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掀了掀眼皮,目光淡淡扫向自己的母妃,语气淡漠得近乎凉薄。

“我在干什么,母妃看不出来吗。我在求着她扇我,被她扇了还沉溺其中。”

荣贵妃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怔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的儿子莫不是疯了?他这是在说什么混账话!

“母妃这下看见了吗,” 楚翊声音平得像一潭无波的深泉,“连扇巴掌,都要我求着她。”

“是我想要攀上她,是我对她纠缠不休。不是她想接近我,是我不择手段,想接近她,留在她身边。”

荣贵妃已经彻底傻了眼。

她儿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怎么可能!

她的翊儿,是陛下亲封的羿王,是最耀眼的天之骄子,是文武双全、睥睨众生的人中之龙!

可这个云绮,她算什么?他怎么会这般被她蛊惑,连身份地位、皇子体面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楚翊本就没打算多解释什么,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的母妃,语气平静却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母妃应该知道,我不喜欢你让人盯着我。你既让人盯了,今日之后,羿王府的所有下人,我会全换一批。”

“我也不希望,今日母妃把阿绮叫来,为难她、对她说那些话的场景,再发生第二次。”

“另外,母妃还是趁早放下让我去争储君之位的念头。我若是想争那个皇位,当初被立为太子的,就不会是楚临。”楚翊语气平淡,不带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事实。

又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身旁的人身上,“我唯一想要的,只有此刻站在我身边的人。所以,我不会允许任何可能让我失去她的变数存在——这个变数是母妃,也不行。”

荣贵妃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身体一踉跄,全靠身后的宫女及时扶住才没栽倒。

她此刻可以百分百断定,她的儿子是真的疯了。

他连皇位都不感兴趣,在他眼里这九五之尊的皇位难道还不如云绮?

楚翊知道他母妃受了刺激,但告知她自己对皇位无意也是早晚的事,他看了下身旁少女一眼:“表妹被母妃吓到了。不管母妃有没有别的事,我要带她出去了。”

第425章 就这片刻功夫,还要拉着她亲

不是“母妃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带她出去了”,而是“不管母妃有没有别的事,我要带她出去了”。

楚翊这话,半分征求荣贵妃意见的意思都没有。

而且,还说她被吓到了。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楚,此刻被刺激得失态的,分明是荣贵妃。

云绮先前还觉得,她这位四表哥有个这么麻烦的娘,她都不想吃了。

可不得不说,楚翊刚才做的事,还有他说的那些话,的确取悦到了她。

这个男人太聪明了,知道什么让她喜欢,什么又会让她厌烦。行事更是稳准狠,天生就带着一股执掌乾坤的帝王气度。

他们两个之间,不是她技高一筹,是他心甘情愿,主动把这掌控的权柄递到她掌心,来让她动心。

再看荣贵妃那边,一张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是真要被气得上不来气了。

她的儿子,打从出生起便是人中之龙。从小到大从未叫她操过半点心。可谁能想到,他今日竟会当面直接给她这么一记措手不及的重击!

云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状似歉意地朝荣贵妃福了福身:“既如此,那姨母,我便先和表哥出去了。”

无人敢上前阻拦分毫。

云绮便这般跟在楚翊身侧,步出了昭和殿。

皇后先前派来的宫女,此刻正静立在殿外候着。见二人出来,云绮便淡淡开口:“劳烦姑姑替我回禀皇后娘娘,我身子略感不适,想先行离宫。”

那宫女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奴婢遵命。”

楚翊立在她身侧,垂眸时,恰好能望见她发间簪着的玉饰:“表妹想去何处?我送你。”

方才殿内那场风波,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

有些话,本就不必说得太过透彻。楚翊方才的言行,早已将他的态度彰显得淋漓尽致。而她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出来,亦是在无声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我倒真有个地方想去。”云绮眉眼弯弯,笑意浅浅。

楚翊的眉梢微微挑起,看着她问道:“何处?”

云绮便道:“听闻四表哥的羿王府,气派非凡。我想瞧瞧去表哥的住处,究竟是何模样。”

这话倒是出乎了楚翊的意料。他没想到,她会对他的府邸有什么兴趣。

可转念之间,他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她哪里是对他的住处感兴趣,分明是对他府中的某些东西上了心。

比如,他先前和她提过的,他那座揽尽天下奇珍异草、秘不示人的药库。

但楚翊没有点破,只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并未表露。

她都愿意说,她是想看他的住处,表现得对他关切,这何尝不是一种对他的上心?

他甘之如饴。

出宫之后,按宫规礼制,云绮本是不能与楚翊同乘一辆马车的。可楚翊在此,也根本不将那些所谓规制放在眼里。

“表妹和我同乘一辆马车,更方便些。”

话音落下,他便朝她伸出了手。

楚翊的车架,是用上好的紫檀打造,车厢外壁嵌着暗纹鎏金,四角垂着墨玉流苏,一看便知是皇家规制的顶配。

云绮被他掌心托住,款步踏上马车。楚翊亦紧随其后,登了上去。

待两人都入了车厢,楚翊反手便将锦缎门帘落下。

车内陈设处处透着低调又慑人的矜贵,铺着西域进贡的羊绒毯,壁上挂着名家山水卷轴,紫檀小几上摆着冰裂纹的官窑茶具,私密感十足。

那门帘是双层云锦所制,外层防风保暖,内层透气透光,帘幕垂落之后,车厢里便只剩几分朦朦胧胧的柔光,将外界的喧嚣一下隔绝在外。

云绮正欲寻个位置落座,楚翊却突然攥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她拉得贴近自己,稳稳坐在了他的腿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近,近得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

云绮自然知晓楚翊对自己的心思,但还是明知故问:“表哥这是做什么?”

楚翊抬手,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

他眸光幽深,一边说着话,唇瓣愈发靠近,近得鼻尖几乎相抵,淡淡道:“太久未见,表妹已经与我生分了。”

“但没关系,我们可以再重新熟悉。”

云绮就知道,那句不熟被楚翊听见了,他肯定要记仇。

语毕,楚翊已俯身精准攫住她的唇,径直吻了上来。

这一吻,从一开始就裹挟着让人无处可逃的缱绻,直叫人一步步坠向沉沦。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便丝丝缕缕缠了过来。

他没有急着加深,只是用唇瓣轻轻厮磨着她的,灼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她的鼻尖,漫过她的耳畔,指腹还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腰侧。

那气息混着这从上而下刻意的撩拨,陌生又熟悉,带着不容抗拒的蛊惑,不过片刻,便搅得少女的呼吸乱了几分。她无意识地微微启唇,这一点细微的松动,便是点燃燎原之火的引线。

楚翊的吻技愈发精湛,舌尖顺势探入,带着滚烫的热度勾缠,却又拿捏着恰到好处的节奏,不是蛮横的掠夺,而是步步为营的牵引。

牵引着她的呼吸,牵引着她的心神。每一次辗转都带着勾人的撩拨,惹得她浑身发软。全然投入,忘却周遭,与他一同沉溺在这方寸车厢的旖旎里。

羿王府离皇宫本就不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马车便稳稳停了下来。

侍从恭敬的通禀声自车外响起时,两人还紧紧相抵着,唇瓣交缠难分,衣襟都被揉得凌乱松散,几近褪下大半。

直到那通禀声又响了一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两人才不得不分开。

彼时,两人皆是胸口剧烈起伏,唇瓣染着水润的朱红,连喘息都带着灼人的余韵。

云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几分不满:“…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就这片刻功夫,还要拉着她亲。点了火,又没时间灭。

楚翊却将她的腰肢攥得更紧,半分空隙都不肯留。

他低头,唇瓣蹭在她纤细的颈间厮磨,惹得少女下意识将头仰得更高,尾音浸着纵容的、情欲正浓的沙哑低磁:“那我让人再绕几圈……多绕几圈。”

第426章 问她要名分

都已经到了羿王府门口,哪还有再绕来绕去的道理。

云绮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楚翊替她理好衣襟,又将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俯身将她打横抱下马车。

一旁的车夫、随从,连羿王府门外值守的卫士,俱是垂首敛目,无人敢抬眼望上半分。

直至踏入王府朱红大门,他才将她放下。

抬眼望去,整座羿王府处处透着浑然天成的矜贵,又隐隐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周遭的景致亦是清幽肃穆,气度不凡。

楚翊转头看向身侧的云绮,低下头来,声音低沉磁性:“表妹想去哪里逛逛?花园,书房,还是……我的寝院?”

云绮眨了眨眼,眸光里漾着几分期待:“我记得,先前四表哥同我说过,天底下难寻的奇珍药草,你的药库里几乎是应有尽有。我能不能去瞧一瞧?”

果然。

楚翊的眸光微微一沉,掠过几分了然。

他就知道,若是什么奇珍异宝,她大概什么兴趣都不会有。但若是世间罕有的奇珍药草,她倒可能很感兴趣。

“可以,”楚翊语气沉沉,眸光幽深,“而且,我库房里的任何东西,只要是表妹想要的,都可以拿走。”

云绮的眼睛倏地一亮,可又觉得这话听着,分明还有后半句。

楚翊这人虽然为她着迷,对她纵容,却也是从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主。

她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呢?表哥这般大方,莫不是,也想从我这儿换些什么?”

楚翊闻言,却不答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上次表妹问我讨的寒矶草,是不是用它来制男子避子的药物?”

寒矶草最独特的药效,便是能短效抑制男子精元,这是其他任何药材都无法替代的。楚翊能猜到她的用处,也很正常。

云绮坦然颔首,没有半分遮掩:“是。”

楚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追问了一句:“那药,可制出来了么。”

云绮想起前几日同颜夕的对话。

自寒矶草送过去之后,颜夕便一头扎进了制药里,不分昼夜地琢磨这避子丸的方子。

其实这药丸,上个月末颜夕便已经制出来了,还特意寻了兔子做实验,初试也算顺利。

可怀胎生子不是小事,颜夕知晓这药是给云绮备着的,更生怕出半分差错。万一药效不稳,害得阿绮意外有孕可怎么好?是以她便想着多做几轮试验,稳妥些再将药送来。

偏巧颜夕研制这药的事,被邻家大哥知道了。

邻家大嫂已经生了三个孩子,身子本就孱弱,邻家大哥心疼妻子,不愿她再受生育之苦。可他就算用鱼鳔,也总是破损,根本不顶用。

他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实在没别的法子,无奈之下,他便主动寻到颜夕,问能不能将这药给他试试。

如今,颜夕还在等着邻家大哥下个月的反馈,说是等彻底确定药的确有效,再将药送到云绮手上。

于是,云绮便道:“还没有,但应该快了。”

楚翊深深看着她,眸色沉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着:“若是制出来了,这药,表妹以后可愿意用在我身上吗?”

这话看似问的是避子药,实则是在试探她的心意。

楚翊这般生来便坐拥一切、凡事唾手可得的人,唯独在她身上,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到现在也不确定,她到底愿不愿意接纳他,让他成为她的男人——或者说,她的男人……之一。

不过这话问得实在直白,楚翊在她面前,也一贯从不掩饰他的欲求。

问这药她愿不愿意用在他身上,无异于在问,她愿不愿意与他行鱼水之欢。而话里提及的“以后”,是在问她,愿不愿意真的和他在一起。

不是像方才在马车上那样,只因太久未见,彼此厮磨抵蹭,意乱情迷之下的一时欢愉。而是打心底里,真真正正地接纳他。

换句话说,他这是在跟她要一个名分。

云绮怎会不懂楚翊的心思。

她并不否认,楚翊本就是个极有魅力的人。极度的聪明,极致的冷静,行事又足够果决,更有着那浑然天成的帝王之姿。

还有一点就是,之前嘴都要亲肿了,她也没沾上她这位表哥什么好运。她也想看看,换种方式,能不能有点效果。

她莞尔一笑,眉眼弯弯:“当然。那寒矶草本就是表哥给的,若是不给表哥用,倒显得我太不知好歹了。”

这话,便是默许了给他名分。

楚翊不动声色,胸腔却微微起伏。

为了彰显自己的诚意,云绮踮起脚,双臂轻盈地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在他唇上印下一个浅吻,声音甜软:“最喜欢表哥了。”

明知道她这最喜欢显然是张口就来的,根本就没走心。

还是被这一下蜻蜓点水般的啄吻,迷了心神。

下一秒,他反手扣住她的后颈,俯身便攫住那抹柔软,落下一个更深、更缠绵的吻。

不知又过去多久,两人终于出现在库房。

这库房藏在楚翊书房最深处,隐于一排书架之后,看着与寻常书阁无异,实则暗藏玄机。

楚翊抬手在书架第三层的一枚镇纸之上一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排厚重的梨花木书架就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扇暗门。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药香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入目是一条宽阔的甬道,左右两侧是两间库房。

左手边是珍宝库,檀木架上立着琼林玉树般的珊瑚摆件,壁间嵌着流光溢彩的夜明珠,一个个放着珍宝的织金锦盒错落陈列,价值连城,琳琅满目。

右手边是药草库,一排排药架直达屋顶,陶罐瓷瓶整齐排列,里面装着的不是百年老山参、千年何首乌,便是冰蚕、雪灵芝这种罕见难寻的奇药。

饶是两座库房的藏品已经贵重至极,甬道尽头却还有一处更为隐秘的空间,入口处还有一道机关作为防护。

这让云绮不禁感到好奇。

左右的珍宝库与药草库,藏着这般富可敌国的奇珍、医死人肉白骨的灵草,楚翊连个门都没装。

可甬道尽头那方小小的空间,却被层层防护。

难不成,里面藏着比这些奇珍异宝、千年药草还要贵重的东西?

她不由得看向身侧的楚翊,指向那处隐秘的入口:“表哥在那里存放了什么?瞧着这般宝贝。”

楚翊却不看那扇门,目光只在她脸上缓缓流转,淡淡道:“这里面放的东西,表妹都已经见过了。”

第427章 无声地纵容着她的一切

“什么?”

这话让云绮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是第一次来楚翊的羿王府,更是第一次踏足他书房机关后的库房。

楚翊在库房最深处藏着的东西,她怎么可能见过?

她不由得歪了歪头:“表哥是在说笑吗。表哥放在里面的东西,我怎么会见过?”

楚翊却眸光幽深,淡淡道:“表妹的确见过。如果表妹想看,我也可以带你过去看。”

不得不说,楚翊这话,是真的勾到她了。

她心里的好奇被撩拨得更甚,想不出那重重防护后的空间里,到底藏着什么。

楚翊见状,伸手牵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就这样牵着她,平缓不迫地朝着甬道尽头那处隐秘空间走去。

两人很快便站定在那道机关门前。楚翊抬手,落在门楣中央一枚凸起的墨玉麒麟纹路上,旋转半周。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石门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一方不大的壁龛式空间。

壁龛里层层隔板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的物件,皆是一目了然。

当看清那些东西时,云绮不由得微微张了张嘴,眼底带上几分错愕。

楚翊没骗她。这些东西,她还真的都见过。

她不由自主地迈步上前,循着那些陈列的物件,一件件细细看着。

入目的第一件物什,就让她感到意外——是一方面纱。

料子薄如蝉翼,上面绣着点点红梅,若是覆在面上,既能掩去半分容色,又会在眉眼处晕开一层朦胧的光影,仿若隔着花影窥人。

这是她那日佯作面生红疹,入宫赴荣贵妃寿宴时戴的那一方。

她记得分明,那日这面纱被云汐玥故意扯落,随即被风卷着飘向远方,再不见踪迹。

她的手轻落在面纱上。那梅花是她亲手描了样子,让穗禾绣上去的,旁人是仿不来的。

“这是我寿宴那日入宫戴的面纱,当日被风吹走了,怎会在表哥这里?”云绮抬眸,眸中满是讶异。

那夜,是她与楚翊的初遇。

临上揽月台前,他将她拦下,眉目沉沉地问她,是不是讨厌他。

“是我那晚让人寻回来的。”楚翊的目光落在她微怔的脸上,声音低而深沉,“那日宴上,隔着重重人影,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想了解你,了解更多。”

云绮的动作一顿。

她从前一直以为,楚翊对她动心,不过是因他生来坐拥一切、无上尊荣,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唯独在她这里屡屡碰壁,被无视、被疏淡、被拿捏。

越是得不到,便越想要,所以才在这种求而不得的执念中越发沉沦。

却未曾想,他竟与祈灼一样,对她也是一见钟情。

从初见的那一眼起,便已经对她动心。

她的目光落向第二件物什,竟是一册装订精致的食谱。

虽说这食谱她没见过,可打开一看,扉页的内容她却熟悉。

[河鲜必去黑膜以避腥气,重味厚油之菜不食,菌菇只取松露鸡枞。禽畜内脏与驴蛇狗蛙之类,一概不碰。甜羹忌姜,咸肴忌糖,葱只取葱白,生食之物务求全熟。]

一行行骨力清隽、墨色沉润的字迹,笔锋自带深入骨髓的贵气,赫然是那日在聚贤楼,她随口扯出的一长串忌口。

她记得清楚,那日楚临约她用膳,正巧撞上楚翊与慕容婉瑶,几人便凑了一桌。

她故意将忌口说得繁琐苛刻,也是存了气气慕容婉瑶的心思。楚临听得头昏脑涨,随身侍从也根本记不住。

唯独楚翊,在旁静默坐着,不过淡淡听了一遍,竟悉数记了下来。

往后翻,扉页之后,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式珍馐的做法,川鲁苏粤,南北风味无一不包,却又处处循着她的忌讳来,将那些她不喜的食材与做法尽数避开,只余下合她口味的精巧菜式。

前世在宫里,在长公主府,自有一众庖厨将她的口味摸得透彻,可自她穿来,也不再像前世那般骄奢挑剔,饮食上随性了许多,想吃便吃,不想吃便罢。

却不曾想,竟有人将她那一时随口说出的话,这般记了下来,还费心编成一册食谱。

就好像是,在为了未来,提前预备着。

云绮的目光落向第三件物什。

这是一只莹白温润的小巧瓷罐,罐里尚留着些许未用完的乳白膏体。

她的记忆被拉回清宁寺那日,她辞别楚虞,独自站在树下,转身便撞见了楚翊,将披风覆在她肩上。

聚贤楼那回,他替她挡下泼来的热汤,手背被烫出红痕。谁料时隔多日,在清宁寺再见时,那处烫伤竟非但没好,反倒愈发严重了。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她便取出这罐烫伤膏,替他涂抹。

那日风大,卷得她鬓边的发丝簌簌拂动。

背过身翻找药膏时,其实她的余光看见了,身后的人垂着眼,极轻地捻住那缕扫过他颊边的发丝,一圈圈,缠上他骨节分明的指节。

末了,微微低头,薄唇轻轻覆在那缕柔软的发丝上。

又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任凭那缕发丝回到她肩侧,仿若什么都未发生。

不是风动,不是发动,而是心动。

第四个物件,是一根没有钩的鱼竿,和一枚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铜板。

慈幼堂见过裴羡后,她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保护她。于是她去了河边,用这根坏了的没有鱼钩的鱼竿钓鱼,然后果真“钓”到了楚翊。

也是那夜,星月无声,水波澹澹,她与他彻底摊牌。他望着她的眼,声音沉缓,让她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留在她身边,给她想要的一切。

她却细数着周遭环绕的一众男人,告诉他,于她而言,他好像并不特别。

她原以为,以楚翊那般睥睨众生的矜贵,那般天之骄子的傲骨,定是不可能接受这番话的。

可他却并未愠怒,反倒冷静审视自己的优势,最后给出她留他在身边的理由,说他或许能给她带来好运。

后来,她与他在河畔猜铜板正反,权当验证这份“运气”。她连输两局,他瞧在眼里,不动声色捻转铜板,让她赢下了第三局。

他说,不想让她再输了。哪怕只是这般无关紧要、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在她面前,楚翊好像从未显露过半分天之骄子的倨傲。

他明明那般聪明清醒,那般洞察人心,却从未强迫过她什么,只一味地退让,无声地纵容着她的一切。

第428章 他们的第一次

再往后看,还有别的东西。

有那条她曾贴身戴过、后来赠予楚翊的细巧银链,链尾坠着颗米粒大小的银珠,上面细细浅浅刻着一个 “绮” 字。

河畔边,楚翊给她寒矶草,想问她要奖励。

她说香膏不行,楚翊便又让步,说别的也行,只要是只属于她的东西。她就将这项链给了他。

还有她在昭华公主府满月宴上写下的福字,连带着最初写下的那一张,总共是九张福字。

云绮也不知道,她在公主府随意挥毫的这些笔墨,是怎么被楚翊弄到手收藏起来的,又被他这般仔细装裱妥当的。

不过,虽说是随手挥毫,可她的字本就这般好看,的确是该被这样郑重重视的。

到最后,还有她写给楚翊那有些敷衍的信笺,连同那只绘着她亲手描就的黑色鸢尾花的汤盅,也被擦拭得纤尘不染,都妥帖收在了其中。

直到将这些物什一一看完,云绮才忽然懂了,为何有人偏爱收藏旧物。

这些蒙着时光薄尘的物件,原是记忆的信物,指尖一触,便将人拽回彼时的风里。

席间的人影幢幢,树下披风落肩的温暖,河畔的青草气息,宴上的人声鼎沸,尽数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她从未想过,楚翊会将这些与她相关的、细碎的痕迹,这般一一拾起,妥善珍藏。不知不觉,他们也一起经历过这些。

不过,若不是亲眼见着这些,她大概也不会信,楚翊竟是真的……这般爱她。而且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他们皆是生来荣华加身的人,惯于勘破人心,亦惯于将真心掩去。于他们而言,对旁人交付真心,本就是极难的事。

故而从前的每一次周旋,都带着试探与较量,连那笑意,都像是掺了几分假意。

可此刻她才发觉,那其实只是她而已。

楚翊那些看似迂回的周旋里,从无半分假意,他的真心,自始至终都摆在那里,等着她看见。

楚翊一直静立在云绮身后,目光随着她的手,将那些旧物一一抚过。眸色沉如深潭,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专注。

云绮转过身,目光掠过密室里精巧的机关阵仗,忽然轻笑出声,出言戏谑。

“表哥这羿王府若哪日遭了贼,那贼费尽心思闯到这里,定会认为这里头藏了什么稀世珍宝,竟比两旁的奇珍异草还要金贵。”

“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开,瞧见的却是这些东西,怕是气得杀人的心都有了。”

什么用过的面纱,用过的烫伤膏,没有钩的旧鱼竿,还有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在外人眼里,这些东西实在与“破烂”无异。

楚翊闻言,缓缓抬眸,朝她伸出手,声音淡得像掠过湖面的风:“世人庸俗,他们辨不出何为真正珍贵。”

“可我知道,此刻我眼前的,比世上所有事物加起来,都要珍贵。”

云绮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自己的手也轻轻放了上去。

下一秒,楚翊便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拽入怀中。

没有亲吻,只是微微俯身,以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双臂如松枝般环住她的腰肢,力道不轻不重,却将她完完全全拢在他的怀抱。

他的胸膛宽阔温热,自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深沉强势,将她整个人都密密裹了进去,偏偏动作又轻得不像话。

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云绮听见他埋在她发间的声音,低哑又眷恋:“…我从未害怕失去过什么东西,可我怕失去你。”

他说,他怕失去她。

云绮抬手,缓缓摩挲过他的下颌线,语气似嗔似叹:“四表哥就这么把自己的弱点交出来,就不怕我拿这个利用你吗?”

楚翊俯身,额头抵着她的,淡淡道:“不必借由外物。表妹就是我的弱点,你要利用我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他太会了。

情话简直和她一样,信手拈来。

今日这番才是真正的剖心置腹,饶是她也忍不住动了心。

云绮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唇瓣轻轻厮磨着,浅浅吻了上去。不过退开半分,便被他扣住后颈,这次攫住不放。

在这辗转厮磨的吻里,空气渐渐染上旖旎的靡色。云绮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漫上绯色,带着几分喑哑:“……想要了。”

楚翊终究是得偿所愿。

如果说先前在来羿王府的马车上,她不过是想着寻一场片刻欢愉,可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接纳了他,接纳了他的爱,他的心。

没有哪个男人,能抵得住心爱之人这般软语低喃。

楚翊的眸色骤然沉得似化不开的墨,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直接打横将她抱起,大步往密室外走,唇瓣却始终没离开她的唇角。

步履沉稳,唇齿间的辗转厮磨却愈发缠绵,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克制的喑哑:“…在书房,还是去我的寝院?”

他想着,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总要给她最好、最妥帖的体验。

这般光景下,哪还顾得上去什么寝院?趁着吻得间隙换气的空当,云绮软着嗓子,含糊挤出两个字:“……书房。”

下人都屏声静气守在书房外,纵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也没人敢贸然进来打扰。

一路抱到宽大的书桌前,两人依旧吻得难舍难分。

楚翊长臂一拂,桌上的砚台纸笔、卷宗信函噼里啪啦尽数扫落在地。旋即直接扯过一旁搭着的披风,铺在案上。

声响未歇,他已俯身将她抱上那张沉香檀木书案,唇瓣始终没从她唇上离开半分,依旧黏着她细细厮磨,灼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惹得她一阵轻颤。

“还凉不凉?”

问的是桌案,可话音落时,他的热度已熨帖紧实地贴着她。

云绮感受得到。她环着他的脖颈,微微仰着下巴喘息,声音裹着些许鼻音,尾音不自觉地往上翘,带着几分勾人的娇媚:“凉……所以,给我烫的。”

第429章 猜错了,表妹不会不要我了吧

楚翊当然知道,她说的烫的是什么。

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如她这般,肆意张扬,坦荡热烈,直白面对也从不遮掩自己的欲望。

他带她入了书房之后,就让人燃起银丝炭盆,但他还是怕她会冷。

于是,没有尽数褪去她的衣衫,只是轻轻撩起她的裙摆。掌心落上她温热的肌肤,一寸寸往上摩挲,惹得少女肩头轻颤。

她软着身子环住他的脖颈。鼻息间的轻哼缠缠绵绵落进耳畔,与她发间散发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她要,他便什么都依她。

唇瓣落下去,吻得急切,循着她颈间细腻的肌肤一路辗转。攥紧了她的腰肢,听得她一声吸气,尾音被吞进彼此相贴的唇齿间。

彻底交颈相拥的时刻,周身的寒气尽数褪去,唯有相贴的肌肤烫得惊人。

起初力道带着不容分说的沉缓,她的手攥在他胸膛的衣襟上,随即便被他扣住手腕,引着攀着自己。两人的呼吸愈发乱了节拍,缠作一处。

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混着两人交叠急促的喘息,在暖融融的书房里,漫成一片滚烫的潮。

……

最后一丝余韵散尽时,云绮浑身瘫软在他怀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别说觉得冷了,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热。

可这对楚翊来说,远远不够。

他想了太久,念了太久,也盼了太久。

只一次,如何能纾解得了他对她的渴求与迷恋。

他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理平整裙摆的褶皱,而后俯身将人打横抱起,缓步踏出书房。

门外侍立着侍卫与仆从,却无一人敢抬头张望,俱是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立在廊下。

楚翊目不斜视地走过,途经长廊时,低头在少女汗湿的眉眼间印下一个吻,脚步未停,径直抱着她往自己的寝院去。

书房纵有别样的情致,到底不比软榻舒适,私密性也更差些。

他不愿让半分她那般娇软的声息,落入旁人耳中。

到寝院,也更方便他将积压了许久的念想,一一付诸行动。

……

入羿王府的时候,是午后未时四刻。

寝房里的最后一点声息彻底平息,窗外暮色已经漫了进来。

楚翊上身赤着,肌理线条间凝着薄汗。斜斜的日光掠过窗棂,描摹出他肩背流畅的轮廓,宽肩窄腰,肌理紧实。那脊背之上,清晰可见几道深浅不一的指甲抓痕尚泛着红。

男人垂眸看着怀中少女,轻轻摩挲着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唇瓣落下去,在那片柔软的肌肤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带着未尽的缱绻。

声音低哑:“……还好么。”

食髓知味,原是这般滋味。

云绮浑身都软得像一滩春水,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更别说回话了。

她心里不由得腹诽,这些人不愧是话本子里设定的天之骄子,一个个都跟不知疲倦的铁打的似的。不管和谁,到最后累的就只有她。

纵是累得慌,云绮心里却还惦记着一桩事。她匀了匀还乱着的气息,抬眸看向楚翊:“我还有件事要办。”

楚翊眸光一凝,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孰料下一秒,就听她道:“你让人再给我拿一枚铜板来。”

楚翊属实没料到,他们缠绵过后,她开口竟然是要这么个东西。

也只能纵着。

他用手敛起她汗湿的鬓发,而后长臂一抬,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让她能更舒服地懒懒靠在他身上,这才扬声唤了个婢女进来。

自从上次在河岸边和楚翊玩猜铜板的游戏一直输,满月宴上毒蛇又偏偏从她的贺礼箱里钻出来,云绮回去后便越想越不信邪,不信自己的运气真有那么差。

于是在竹影轩,她特地寻了枚铜板自己把玩,专猜那正反两面。谁知结果出来,简直把她气笑了。

她连掷了十次,竟十次全错。她猜正面,铜板偏是反。她押反面,铜板就一定会是正。

这何尝不是一种奇运?

她这位四表哥是想要什么来什么,她却是想要什么什么肯定不来。

也幸好,她从穿来至今,走的每一步靠的都是脑子和实力。但凡她的计划里有要倚仗运气的地方,恐怕都走不到今日。

婢女进屋后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将铜板呈至跟前,连一丝多余的视线都不敢有,随即便退了下去。

他们纵使从前不知今日来人的身份,从今日起,羿王府的所有人,也都会将这位少女视作王妃一般看待。

云绮勉力抬了抬胳膊,露出一截光洁纤细的皓腕,轻轻拈起那枚铜板,随手往旁侧的桌案上一掷,而后覆上掌心,将那点声响彻底盖住。

“表哥不许说话。”她睨了楚翊一眼。

心里随意忖度片刻,便暗自猜了个正。

正准备抬手瞧结果,楚翊却忽然倾身,温热的掌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上,眼底漾着几分幽深的光。

语调低沉喑哑,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要是猜错了,表妹不会不要我了吧。”

问得很认真。

云绮眉梢一挑,语气带了点嗔怪:“表哥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不要了不至于,顶多把人踹下床罢了。

楚翊在心里默了默,无声接了句:你是。

但面上,他却只是依言,缓缓抬起了手。

看清桌上铜板的正反时,云绮不由得眼神微微一亮。

还真是正。

这么邪乎吗。

也不知是是楚翊在她身旁的缘故,还是换了种法子,当真吸到了她这位表哥的好运气。反正这结果,合了她的心意,叫她心里舒服多了。

云绮瞥了眼窗外沉下来的暮色,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倦意:“时候不早了,我要回侯府了。”

话音未落,楚翊的手臂便骤然收紧,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墨色的眸底翻涌着晦涩难辨的光,深不见底。

他好不容易,才将人拥入怀中,与她这般相守片刻,怎舍得放她离开。

更何况,他清楚得很,她一回府,身边便会有另一个人陪着。

旁人或许还被蒙在鼓里,唯独他知晓,她在那侯府之中,还藏着个弟弟。

那个从前从不曾抛头露面的侯府庶子,如今已是江南首富的唯一继承人,手握万贯家财。他既不曾见过那人的样貌,也不知晓其脾性。

可他很清楚,她眼光有多挑剔,不是在某些方面世间顶尖、其他方面也都拔尖出众的人,根本不可能入得了她的眼。

能被她这般放在心上,早早接纳的,绝不可能只凭着万贯家财,其他方面也定然绝非平庸之辈。

那人倒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能日日伴在她身侧。

这般想着,一丝妒意已然漫上楚翊心头。

偏偏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了下人恭敬的通报声:“殿下,王府外来了位公子,自称是永安侯府的三公子,来接云绮小姐回府。”

第430章 茶艺这块,弟弟输过谁

楚翊上一秒还在忌惮这个素未谋面的庶弟,下一秒便听闻人已到府门。

他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危险的幽冷,墨色瞳仁沉了沉。

云绮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记起,云烬尘在她午后入宫前便提过,为她置办的宅院早已打理妥当。

明日冬至恰逢黄道吉日,正好能搬进去。今日,他是想先带她去瞧瞧那处新宅。

她原是嘱咐过,让他等自己从宫里出来。想来是云烬尘见她傍晚迟迟未归,放心不下才寻到宫外,又辗转得知她上了羿王府的马车,这才寻了过来。

楚翊没说话,但周遭的空气却似凝了几分。

云绮也不在意,从他身前撑着坐起身:“是我让他来的。”

楚翊喉结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我送你出去。”

他本想替她整理好衣服,抱她出府,却被云绮拒绝。

虽说云绮活了两世,向来是被人捧在掌心疼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命,也早习惯了这般伺候。

可她近来却隐隐察觉,便是因着这些男人总将她抱来抱去,有他们在时,她连路都不必走,饭有人喂到嘴边,衣裳有人替她穿戴,日子久了,竟愈发懒散。

越是不爱动弹,体力便越是不济,尤其在这次和楚翊之后,更感觉自己体力越来越差。这些男人倒是越折腾越有精神,最后全把精力用在了她身上。

先前在侯府,除了云烬尘伴在身侧,她要见其他人、和其他人在一起过夜,都算不上方便。

等搬出侯府,住进那处新宅院,往后便方便多了。

虽说她还没想好以后怎么安排,但她向来放纵。可喜欢纵情是一回事,身子能不能吃得消,是另一回事。

她还是先稍微锻炼锻炼比较好。

但她的拒绝落在楚翊眼里,却生出了另一番解读。

分明先前,她还任由他替自己穿衣束发,窝在他怀里软得像一滩春水。

然而她这庶弟一来,她便这般避嫌,衣服不让他穿了,连抱都不愿让他抱了。

只能是不想让她弟弟瞧见他们之间的亲密,不想叫旁人窥见他们之间的情分。

他们都已经做过了,他还是不能有名分吗。

云绮难得自己动手穿好衣裳,抬手理了理衣襟,左右打量一番,心里颇觉满意。

这要是穗禾跟在身边,定要围着她叽叽喳喳夸上半天。

谁知一抬头,却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里,那眼底翻涌的情绪里,竟还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她一歪头:“表哥这是怎么了?”

楚翊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墨色的眸底深不见底,闭了闭眼又睁开。

淡淡道:“原是我不配。没福气替表妹穿衣,也没福气抱你出府。无妨,这样的挫折,我受得住。”

云绮:“……”

她真的没话说了。

这满世界就属眼前这人的命最好,顺风顺水到了极致。

不过是没让他穿衣、没让他抱,这已经是他受过最大的挫折了!

这难道不气人吗?

云绮心里清楚,眼前的人总是会故意示弱来博取靠近她的机会。

比如先前烫了手,就看着她问她不管他吗。明明她要是不在跟前,他怕是连那伤口都不会多瞧一眼。

但有人上赶着想出力,她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于是伸出双手:“表哥抱抱。”

楚翊的喉结倏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表哥抱”。

是“表哥抱抱”。

她怎么这么可爱?

心头压抑着的欲念,霎时又无法克制地滋长蔓延。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缓缓摩挲着细腻温软的肌肤,俯身便要吻下去。可云绮一眼便觑见他眼底翻涌上来的深暗欲色,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还有精力?

这么多精力去田里种地算了。

一见她蹙眉,楚翊的动作戛然而止。

不过,楚翊若是知晓不停下来,紧接着就会有清脆的巴掌落在脸上,那是半点都不会停的。

羿王府外。

楚翊抱着云绮,尚未迈出王府大门,便瞧见了立在马车旁的那道清瘦颀长的身影。

待走近些,看清少年那张脸时,楚翊眸色陡然又沉了几分。

那是一张极为精致的面容。眉眼锋棱藏在清冽的骨相里,鼻梁高挺,唇线偏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透着几分疏离的羸弱。

那双漂亮的眸子垂着,目光专注得像是只落在一人身上。

云烬尘一眼便瞧见了,姐姐是被人抱出来的。

他听闻姐姐是跟着这位羿王回了王府,心里便已猜到,姐姐与他会是何等关系。整整一个下午,他们又会做些什么。

可他将自己的情绪收敛得极好,面上瞧不出半分意外,更无一丝敌意。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在男人怀里的人身上,温顺地唤了一声:“姐姐,你出来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拂过的羽,让人心生怜爱。

楚翊的掌心倏然收紧。

他原本以为,楚祈、裴羡、霍骁,还有那个谢凛羽,这些人各有千秋,已是足够棘手。

却没料到,她这个看似无害的弟弟,竟比他们所有人都更难对付。

甚至连半分情绪都不外露,尽数藏在了这副温顺乖巧的皮囊之下。

他忽然有些不想放手了。

云烬尘目光缓缓下落,落在男人紧扣着云绮腰肢的手背上。

那双漂亮的眸不见起伏,唯有极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暗,却半点未在脸上显露。没有说话,只是一阵冷风吹过,忽然低低地咳了两下。

云绮看过去:“怎么了?”

云烬尘乖乖巧巧地垂着眼,声音轻软:“没事,只是今日风大,在外面等姐姐等得有些久,许是吹了风。风没吹到姐姐就好了。”

他抬眸,看向楚翊,语气平平静静的,好像真是只是在询问,“羿王殿下怎么还不放开姐姐,是不怕姐姐吹到风吗?”

第431章 云烬尘,这是我们以后的家了

一瞬间,楚翊手背青筋绷起,周身气场骤沉,比吹来的风冷意更甚。

他果然没看错。

她这个庶弟,清瘦得像株临风的竹,眉眼温和,语气也轻,半点攻击性都瞧不见,可开口三言两语,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先是轻咳两声引她侧目,说自己等久了吹了风,惹她心疼。转眼又补一句,只要风没吹到姐姐就好,将她的分量抬得比什么都重。

再接着,便看似无意地问他,怎么还不放开手,是不怕她吹风么。

这话说出来,他若不放手,便是只顾自己罔顾她的身子。他若放了,便是要眼睁睁看着她投进旁人怀里。

还真没有几个人,能三言两语,就将他架到这般境地。

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吗。

楚翊微微眯眼。但他看向云烬尘的眼神,依旧平波无澜,半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他非但没松手,反倒将手臂收得更紧,把怀中人牢牢圈在身前。随即低下头,目光沉沉落进怀里人的眼底。

声线低沉眷恋:“既然你弟弟说此刻风大,要不要,等风停了再走?”

这话的语气,亲昵又自然,倒像他们是一对朝夕相伴的夫妻,而一旁的云烬尘,真就只是她的弟弟。

话音落下,云烬尘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手背也悄然动了一下。

两人都没再说话,空气里却像有暗流在撞,暗潮汹涌。

云绮却没心思管这两人的暗流涌动,她还是很期待去看看新宅子的,心情好得很,干脆利落地直接道:“不要,放我下来。”

身后的侍从们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跟着四皇子这么多年,别说这般当面拒绝,便是有人敢在殿下跟前皱一下眉,都算胆大。

更让他们惊掉下巴的是,他们殿下竟半点怒意都无,反而又问了一句,语气里还带着点哄:“那我抱你上马车,好不好?”

见云绮未置可否,楚翊便彻底将云烬尘晾在一旁,抱着人径直朝马车走去,掀帘、落座,一气呵成,将她放在宽敞的车厢软垫上。

云绮刚想起身,手腕就被攥住,楚翊倾身逼近,那双墨黑的眸子沉沉地锁住她,热气拂在她耳畔,带着点慵懒的黏糊:“…表妹,再吻一下。”

刚开了荤的,总都是这样。

黏人得很。

云绮心情正好,也懒得推拒,微微仰头。楚翊顺势俯身,薄唇先碰了碰她的唇角,而后才含住她的唇瓣,一寸寸慢慢加深力道。

撬开她的齿关,与她辗转相缠。揽在她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将人往怀里带得更近。隔着衣料,带着隐忍的热度,极缓地摩挲着。

车厢里的喘息声渐渐重了。马车分明还停在原地,那细微的颤动,便都浸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楚翊的眸色愈发深暗,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欲望。

她要是愿意,他也想和她试试在马车上——方圆几里除了羿王府的人,不会有旁人撞见。

要是她不愿意,那大概会打他骂他,咬他一口,他也求之不得。

气运之子向来是想什么便来什么。

念头刚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便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

热辣辣的轻微痛感,混着她掌心挥动时的香气,一并漫了上来。

楚翊眉梢一挑,只看得见爽,半点被打的愠怒都无。

云绮蹙着眉,杏眼带着几分不耐:“表哥,体力太好也是病,得治。”

楚翊却低低地笑了。

他捉住她那只刚打过他的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细细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眼底盛着的专注,几乎能将人溺毙,声音喑哑:“这哪是治病,表妹分明是又奖励我了。”

待到楚翊被赶下马车,与云烬尘擦肩而过时,他不必抬眼,都能察觉到少年周身那股因她不在、便再也不加掩饰的凛冽敌意。

两人却谁也没看谁。

云烬尘掀帘上了马车,在云绮身侧落座,低唤一声:“姐姐。”

云绮径直往他身上靠了过来,声音带了点倦意:“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云烬尘的眉眼霎时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她圈进怀里,俯身,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温软得不像话:“知道了,姐姐睡吧。”

没过多久,马车在一幢宅院前缓缓停下。

下车来,这里便是云烬尘特意为云绮安置的住处,已让人细细布置修葺妥当。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乌木包铜门,门楣嵌着青石匾额,门侧立着两尊瑞兽石像,姿态温和却不失威仪。

推门而入,迎面是一方开阔天井。

石板铺地,缝隙青苔凝着薄霜。天井中央的汉白玉大缸里,几尾金红锦鲤不惧初冬寒意,悠然游弋。缸沿墨绿薜荔垂着藤蔓,风一吹,荡得水面波光粼粼。

穿过天井,便是五开间的正厅。

厅内早已燃了炭盆,暖意扑面而来。挑高开阔的空间里,浅灰色水磨金砖光可鉴人。紫檀木画案上,汝窑瓷瓶插着几枝寒梅,旁侧是端溪老坑砚台与玉质笔山。

东西两侧设着待客软榻,织锦软垫触手绵软,榻旁花梨木屏风嵌着苏绣山水。墙上挂着的前朝名家山水真迹,峰峦隐约,意境悠远。厅角铜鹤香炉燃着,青烟袅袅,漫过梁柱。

正厅两侧各有三间耳房。东侧依次是书房、琴室、藏画室。书房书架林立,琴室悬着百年古琴,藏画室楠木画柜收着名家字画,柜角暖炉防止纸墨受潮。

西侧三间则是暖阁、茶室、小佛堂。暖阁可供白日小憩,地龙烧得正旺,狐皮褥子柔软厚实。茶室茶具旁摆着新采雪芽。小佛堂供着白玉观音,铜灯长明。

绕过正厅,便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开阔,一方十余丈见方的池塘卧在中央,九曲木桥横架其上,桥那头八角小亭飞檐翘角。池塘四周种满梅树、玉兰、海棠与翠竹,夜色里枝干疏朗挺拔。

后院东侧辟出四间房舍,最大的一间是带暖廊的精致院落,便是云绮日后的住处。

廊下悬两盏羊角宫灯,连同房檐下都封了细密的挡风帘,院内各处墙角又都砌了地龙,暖融融的热气顺着砖缝漫开,暖意萦绕。院里除了相连的书房与妆奁室,还辟有一间雅致沐浴间。

妆奁室立着一面巨大精美的琉璃镜,镜前妆台层层叠叠摆着珠钗、步摇、玉佩,件件精致夺目。旁侧的楠木衣箧敞着一角,崭新的绫罗绸缎、锦裙华裳一应俱全。

沐浴间铺着汉白玉地砖,墙角是铜铸地龙,特制的宽大嵌螺钿楠木浴桶摆在当中,桶边鎏金铜架搁着各式香料与锦帕,琉璃窗半掩。

西侧是三间下房与一间厨房,厨房旁甚至还辟有一方小菜园。

整个宅院不算极尽铺张,却处处透着上乘的品味。所用之物皆是珍品,一看就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却敛去了所有张扬,只余温润内敛的质感,低调奢华。不必细究,便知这宅院从布局到陈设,要耗费多少心神、时间与财力。

云绮也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她自始至终没操过半分心。

她早知道,云烬尘定会将方方面面都替她打点妥当,且处处合她心意。如今逛完一圈,只比她的预期更高。

云烬尘捕捉到她眼底的满意,轻声问:“姐姐喜欢吗?”

云绮轻轻勾唇,未发一语,只抬指勾了勾。

云烬尘瞬间会意,在她面前温顺地俯首,精致的眉眼间漾着几分乖顺,任她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云烬尘,这是我们以后的家了。”她仰起脖颈,说道。

……他和姐姐,以后的家。

云烬尘的心脏蓦地漏跳一拍,继而滚烫地擂动起来,眼底忽然有些酸涩,漫上一层薄薄的湿意。

姐姐在哪里,他的家就在哪里。他以后再也不是随风飘散的尘埃和灰烬,他有和姐姐的家了。

第432章 分了,就分了

云绮又在自己的院落里逛了一圈,眼底满是满意。

她的院子旁,还挨着三间宽敞的厢房。

紧挨着她住处的那一间,是留给云烬尘的。

另外两间,则是她特意嘱咐云烬尘空着的,里头没做任何多余布置,待日后她来亲手添置。

这两间房,是她留给祈灼和裴羡的。

云烬尘虽没开口问,但应该也猜得到,这是她为别的男人留的。

她的住处,总要留一间房给祈灼,这是云绮早就想好的。

她知道,那座富丽堂皇的皇宫,对祈灼而言从无半点归属感。纵使如今他与皇后的关系缓和些许,心底仍旧保有那份疏离。

曾经暂住的漱玉楼,城西耗时一年新起的宅院,亦或是皇帝亲赐的祁王府邸,于他而言,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祈灼曾说过,他的所有住处,都随时为她敞开。

那她也想告诉他,她的住处,也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哪怕他并不会真的在这里久住。

另一间厢房,是留给裴羡的。

没别的缘故,裴羡总归是最让她怜惜的那个。

祈灼至少还有太子兄长和皇后的关爱,霍骁有母亲记挂,谢凛羽有祖父祖母乃至太后的疼宠,楚翊有皇帝与荣贵妃的偏爱,云烬尘,也有她这个姐姐在身边。

唯独裴羡,身居高位,却举目无亲。

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

从前多年,裴羡想的恐怕都是,他自己那日死了也就死了。

于他而言,再好的宅邸,也不过只是个落脚地。从六岁那年起,他大抵就再没体会过家的感觉。

她乐意在她的住处给裴羡留出房间,也乐于他想住的时候过来住。

绝对不是因为她想经常吃裴羡做的饭。

嗯……当然,这确实也是原因之一。

参观完整个宅院,果然如云烬尘所言,他已经将一切安置妥当,随时都能搬进来。

云绮打算明日傍晚前便搬过来。

她不打算带侯府的一丝一物,毕竟她与侯府本就没有半分血缘牵扯。况且云烬尘早就为她备好了全新的一切,从起居用度到妆奁服饰,样样周全。

侯府上下,没人知道她要搬出去的打算。

就算知道了,云正川与萧兰淑也不可能挽留她什么。毕竟从最开始,他们就巴不得她早些从侯府离开。

云烬尘会跟她一起走。

他虽是侯府庶子,却自小被云正川无视,被主母萧兰淑薄待。

如今他不仅恢复了首富继承人的身份,她母亲被云正川与萧兰淑间接害死的真相,也在整个侯府人尽皆知。

沈老爷先前就想让云烬尘与侯府彻底断绝关系,只是先前云烬尘说他不愿意,他是想留在她身边。

如今她要搬离,云烬尘随她一同走,云正川与萧兰淑哪里还有半分脸面阻拦?

他们若敢多言半句,云烬尘便会叫他们,把他的名字一并从族谱上剔除。

云正川和萧兰淑自然也门儿清,只要云烬尘的名字留在族谱上,总归是侯府血脉,对侯府大有裨益。

若是族谱除名,这可不是除去一个庶子,而是要砍掉侯府的一棵摇钱树,他们绝对不会多说什么。

云绮心底唯一无法预计的变数,是云砚洲。

上次家宴那晚,大哥曾来过她的房间。

她故意在自己最意乱情迷、情潮攀至顶峰的那一刻,唤出了那声“哥哥”。她知晓大哥就立在窗外,也笃定他听见了她所有的声音。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去,也知道是大哥进了房,将她从榻上抱回柔软的床褥。

他那般温柔地哄着她,厮磨低语吻着她,缱绻得几乎叫人溺毙。那份压抑许久的爱意,仿佛再也藏不住,他无法再欺骗自己的心。

她以为,大哥是想通了。

以为他愿意重新和她在一起,愿意放下独占她的执念,接受她身边还有旁人的存在。

可偏偏从次日醒来到现在,七八日的光景倏忽而过,大哥却再也没与她照过面。

原来,不是想通了,是想开了,决定彻底放下她了。

是单方面,同她分了手。

很好。

她的确想要大哥,却绝非死缠烂打的性子。既然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那她便理解,也尊重。

分了,就分了。

明日是冬至,恰逢黄道吉日,正是搬家的好时候。

她也不打算再同大哥打什么招呼。

要么,是**,也是爱人。要么,既然爱人做不成,那**也不必当了。

在她这里,从来没有明明对彼此存着欲望,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做回**的道理。

与此同时,侯府书房。

周管家轻手轻脚踱至书案前,躬身询问:“大少爷,明日便是冬至了。往年要么二少爷不在府中,要么是您在外未归。”

“如今您与二少爷都在,大小姐、二小姐和三少爷也都在府里。您看明晚,要不要再置办一场饺子家宴?奴才也好提前吩咐厨房和下人预备。”

椅上之人抬眸,面容清隽端方依旧,神色却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不必了。让厨房单独给我备一份饺子皮和馅料。”

云砚洲垂下眸。

这些日子,他已经彻底厘清了自己的心。

没有什么,比他的小纨平安喜乐更重要。

她想要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她想要自由,想要无拘无束随心所欲,都好。他是她的兄长,生来就该纵容她的一切。

从前都是他太过自私,贪恋的也太多。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该满足她,给她。

先前让她受了委屈,他也想要安抚,慢慢弥补。

她能留在他的身边,已经胜过一切。

周管家听得一头雾水,愣了愣:“大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云砚洲抬眼,语气平静无波:“明晚我会去竹影轩陪大小姐。饺子,我下午亲自给她包。”

第433章 可怜的大哥

冬至日。

严格来说,冬至算不上什么盛大的节日,却也带着几分阖家团圆的意头。

今日一早,云砚洲便入宫上朝去了。

竹影轩里,云绮却是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醒来时,云烬尘正守在她身侧,手边搁着备好的洗漱用具,桌上也已布好了热气腾腾的精致午膳。

“姐姐醒了。”云烬尘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语调温顺得近乎低柔,“姐姐梳洗好就能用膳了,用完午膳,我们便去新家。”

云绮昨日说,傍晚前搬走便好。

可对云烬尘而言,他希望和姐姐搬离侯府,越早越好。

最好能赶在他们那位大哥从朝堂回府之前。

他知道姐姐身边有许多男人。

有她的前夫霍骁,有她曾心心念念的裴羡,有那位与她心意相通的祁王,有与她青梅竹马的谢世子。甚至,还要算上昨日那位深不可测的羿王。

这些人,只要姐姐喜欢,他便可以当作看不见,任由那些人留在姐姐身边,只要姐姐能开心就好。

可唯独他们的大哥,他不愿让那人也占据姐姐的心神。

这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私心。

同样的羁绊,他希望姐姐有他一个就够了。他会把自己全部的爱,都捧到姐姐面前。

既然姐姐还没有同大哥走到一起,那他和姐姐离开越早,就会避免她和大哥更进一步的牵扯。

用过午膳,说是搬家,云绮其实什么也没带,只带了穗禾。

穗禾原本替她收拾好了几个包袱,被云绮一句话拦下,最后只挑了些紧要的、现成买不来的物什揣在怀里。

云烬尘亦是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

临走之前,他提笔写了一封信,放在了寒芜院的桌案上。寥寥数语,只交代了他与姐姐已搬离侯府的事。

他不知道侯府的人何时能瞧见这封信,也并不在乎。

从今往后,他与这座侯府,也不会再有多少牵连。

新宅。

云烬尘不仅仅是将宅院整个修葺布置妥当,府里该有的下人配置,也早已安排得妥帖,今日都已到位。

正门处守着一名手脚麻利的门房,院里有四名洒扫仆妇,厨下请了三名擅长南北菜系的厨子,又配了三名打下手的厨娘。

还挑了两名伶俐的小丫鬟,名叫春花和秋月,平日里负责端茶倒水、打理起居。至于车马出行,连同马厩里的活计,一并交由一名经验老道的马夫。

云烬尘知道,姐姐喜欢清净,因此并未往宅院里安置太多人手。

饶是这般,拢共十几个下人,也都是他亲自多番挑选,筛出的最安分守己、忠诚不多话的。

至于他自己。

他不需要旁人伺候。

这些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伺候姐姐一个人的。

云烬尘也没特意安排管家。穗禾最了解姐姐的习惯,人又精明干练,府中这十几号下人,便全交由她来调遣。

这么一来,穗禾算是彻底脱了小丫鬟的身份,正儿八经地做上了一府管事。云烬尘更是大方,直接将她的月例翻了十倍。

午后刚抵府,院里的下人便齐齐迎了上来,对着云绮和云烬尘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小姐”“少爷”。又转向穗禾,躬身行礼,一口一个“禾管事”。

这可把穗禾给激动坏了。

没伺候小姐之前,她哪里敢想,自己竟能有这般光景?

如今府里除了小姐和三少爷,便属她说话最有分量。她不由得挺直了腰板,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意气。

门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过,穗禾一声令下,府里上上下下便立时忙活起来。

春花轻手轻脚地走进绮光院,先恭恭敬敬地问云绮晚上想用些什么,又道:“小姐,今日是冬至,厨房问您想不想和少爷吃饺子,他们那边好预备起来。”

云绮略一思忖,吩咐厨房除了包府上所有人的份,再格外多备五份饺子。

这五份饺子,自然是要分别送往祁王府、将军府、丞相府、镇国公府和羿王府的。

她实在是用心至极。

虽说饺子不是她亲手包的,但能特意让人送去,便足见她心里装着这些人。这份记挂,也够让他们感动了。

眼看着日头渐落,余晖透过窗棂,在描金床榻边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顺着砖缝漫上来,烘得人身上尽是懒洋洋的暖。

云绮斜倚在铺着厚厚狐裘软垫的软榻上,身上只着了件素色薄锦中衣,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她看着手中的话本,漫不经心又翻过一页。一旁的云烬尘手里捏着柄银叉,偶尔叉起一小块切得匀净的鲜果,轻轻递到她唇边。

案头小炉上的蜜茶还在咕嘟作响,氤氲的热气拂过脸颊,惹得她鼻尖也染上几分甜,更添慵懒惬意。

侯府。

云砚洲下朝时,又被楚宣帝召去议事,回府时天色已浸了薄暮,却还算赶在傍晚之前。

昨日已吩咐过周管家,包饺子的物什齐齐整整备在花厅的梨花木案上。

调好的馅料盛在瓷碗里,油星裹着碎笋与虾仁,透着鲜。旁边是擀得匀薄的饺子皮,边沿圆润,一张张码在竹帘上,还覆着一层湿布防干。

乃至搁成品的托盘,无一不摆放得井然有序。

云砚洲立在案前,身着常服,宽袖垂坠,腰间系着玉带,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端方,周身透着一股清疏沉敛的气度。

他从未沾过庖厨之事,更遑论亲手包什么饺子,可垂眸看向案上物事时,神情淡远平和,不见半分生疏局促。

于他而言,大多事情他自幼便是过目即会,从未有过什么真正棘手的难事。

除却……他对她的感情。

厨娘演示完毕,躬身退至一旁。

他便伸手取过一张饺子皮,那双手骨节分明,先以瓷勺舀了半勺馅料,手腕微沉,铺在皮的中央,分量不多不少,恰好是不溢不漏的分寸。

随后双手微合,拇指与食指捏住皮的两端,微微用力一折,再顺势捏起。

动作不算熟稔,却自带与生俱来的稳。起落间,便将饺子的边沿捏出细密均匀的褶子,端端正正,透着一股与气质相符的规整。

包了几只周正的饺子后,云砚洲垂眸瞥了眼盘中的成品,动作微顿,似是想到了什么。

捏住一只刚捏好褶子的饺子两端,轻轻往中间一拢,又用指腹在顶端轻轻一按,竟捏出一个小巧的尖角,像极了兔耳。

而后又取过一张皮,包好馅料捏出褶子,指尖在两侧各轻轻掐出一个圆润的小凸起,活脱脱成了鼓着腮帮的小胖鱼。

不过片刻,案上的瓷盘里便多了好些个这般形态各异的饺子,错落有致地卧在盘中,个个褶子细密匀整,又添了几分憨态可掬的趣味。

暮色漫过窗棂,淌过云砚洲清隽的眉眼,侧脸线条温润分明,垂眸时长睫轻垂,遮住眼底深处的沉静。

他想,她胃口小。

包得可爱些,或许会让她多几分兴致,多吃几个。

待到一盘饺子尽数包好,周管家不敢耽搁,忙让厨娘端去后厨烹煮。

煮好后,那些捏着兔耳、鼓着圆腮的饺子一个未破、一丝未散,经了水汽,愈发显得饱满圆滚,透着惹人欢喜的憨态。

周管家亲自将饺子放入食盒,又仔细盖好盖子,双手递到云砚洲面前。

已经入了夜,夜风呼啸凛冽,天际压着墨色乌云,星月隐没。风势愈急,墙外竹叶簌簌作响,湿冷的潮气漫在空气里,似是山雨欲来。

云砚洲独自一人提着食盒,站在竹影轩的院门前。

第434章 小纨不要哥哥了吗?

云砚洲这些日子都未曾踏足这里。

再次站在竹影轩的院门前,他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紧张。

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退回到兄长的位置。如今也是他,又亲手将原则与底线全然抛却。

他不知道,他的妹妹会如何看待这样的自己。

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接受,愿意原谅。

但没关系。

她便是生气,便是发脾气,便是怨他气他,都好。

他不想再分开了。

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明明无时无刻不在念着她,却要伪装出一副疏离平静的模样。

于是,他伸手推开了院门。

然而,门轴吱呀一响,云砚洲的身形却静默了一瞬。

院内的景象,与他预想中不同。正屋没有点灯,连下房婢女的住处,也不见半点亮光。

这个时辰,还不是歇下的时候。

是她带着婢女出去了吗?

……去找别人了吗。

云砚洲面上神色依旧,不见半分起伏,唯有握着食盒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蜷起。

本就是他未曾提前告知,她不在,也是情理之中。

他垂了垂眼,仍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她不在,他便等她回来。

直到踏入卧房,亲手点燃烛火,看清眼前的一切,云砚洲整个人却蓦地站在原地。

屋内的陈设并无异常,甚至称得上极其规整,可那规整里,却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冷清,仿佛从未有人在此生活过。

再抬眼细看,床榻、妆台、桌案,屋内许多处竟都蒙上了一层素色的防尘布。

她只是出去玩,怎会给屋里的东西都蒙上布?

云砚洲不知道。

他只觉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缓缓低头,是一枚滚落在地的银钗。

是她的发饰。细巧的钗头硌着鞋底,那点冰凉的触感就那样窜上心脏。

钝痛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紧接着,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漫上来,从四肢百骸往心口涌,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手里的食盒沉得厉害,他从未感受到木质提手可以如此冰凉。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沉静,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泛白,连骨都隐隐透出青来。

……不会的。

她只是出去玩了。

只是出去玩了而已。

云砚洲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眼前阵阵发沉,那股滞重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的脊梁压弯,竟让他生出几分站立不稳的昏沉。

他不得不将食盒搁在桌案上,掌心撑住那张蒙着素布的方桌,指腹抵着冰冷的木面,才稳住身形。

沉浊的气息自胸腔漫出,只剩失序的紊乱。

周管家匆匆赶来时,正撞见他们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少爷,竟缓缓扶着桌子,在呼吸。

真的只是,在呼吸。

周管家的心猛地一沉,跳得如同擂鼓。待看清大小姐房内蒙着布的陈设,他攥着信笺的手更是一抖。

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打着颤:“……大少爷,厨房的人去寒芜院送饺子,说是三少爷不在,桌上却留了封信,便带来交给了我。”

“奴才看了这信,这信……信上说,三少爷和大小姐今日午后已经搬出了侯府,往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现下老爷和夫人也已知道了此事,十分震怒,大少爷您看,该如何处置?”

大少爷是一家之主,无论天塌地陷的变故,还是鸡零狗碎的琐事,只要禀告给大少爷,大少爷都会从容决断。

这是周管家多年以来的认知和习惯。

而云砚洲,甚至没有听到他最后一句说了什么。

[三少爷和大小姐午后已经搬出了侯府。]

[往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耳边只是一遍遍盘旋着这两句。

云砚洲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前竟有惨白的光弧骤然闪过,刺得他双目发疼,几近晕眩。

但并不是幻觉。紧接着,窗外便由远及近传来雷声的轰鸣,沉闷的巨响滚过天际,震得地面微颤。

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浓墨般的乌云,将庭院里的竹影照得惨白,不过瞬息,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雷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起初只是稀疏的几声,砸在石板上。不过片刻,雨势便陡然转急,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哗啦啦的雨声盖过了一切声响,狂风卷着雨帘撞在窗纸上,震得窗棂咯吱作响,窗外的竹叶被打得簌簌乱颤。

室内的烛火似乎也被窗外的风雨震得摇晃,明明灭灭的光影里,云砚洲的身影孤峭而直立。

那雨声、雷声、风声,混作一团,像是钝器一下下碾过心口,痛到了极致,反倒生出一片死寂的麻木。

凉意顺着血脉漫上来,从发梢到足底,竟无一处不是冷的。

她不要他了。

他的妹妹不要他了。

周管家跟在云砚洲身边多年,从未见过大少爷这般模样。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和情绪,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透着滞涩的艰难。

他忍不住起身上前搀扶:“大少爷,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府医过来?”

云砚洲扶着桌案,声音沉哑:“我没事,你下去吧。”

周管家哪能放心,还想再劝:“大少爷……”

回应他的,只有两个字:“下去。”

见状,周管家也只能躬身退下。

风势愈发大,窗棂猛地被撞开,穿堂的劲风卷着雨腥气扑进来,将屋内那一盏孤烛倏地吹灭。

整间屋子霎时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冷寂得像一座荒冢。云砚洲就无声无息,站在这片冷寂的黑暗里。

没关系。

他把他的妹妹弄丢了,他会找到她的。

可当他站到檐下,望着茫茫雨幕,却根本不知道,她是去了哪里。

已至深夜。

这场风雨越发狂猛,窗外的雷鸣雨骤几乎要掀翻整座院落,却偏偏衬得屋内暖灯昏黄,静谧得不像话。

云烬尘望着软榻上的云绮。

少女歪着身子蜷在绒毯里,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捏着卷边的话本,眸光落在纸页上,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晕染得绝美。

姐姐今日看这话本子入了迷,说是要看完这一卷再睡,他便敛了声息,在一旁静静陪着。

然而就在这时,屋外却有人顶着滂沱风雨,叩响了院门。

云烬尘眉头倏然蹙起,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软榻,见那抹身影依旧沉浸在话本里,未被惊扰分毫,才放轻脚步,推门走了出去。

来的是门房。

云烬尘立在檐下,顺手将门掩紧,免得风雨灌进来扰了屋内的安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压得低又冷淡:“什么事?”

门房一路冒雨赶来,衣衫也被淋湿大半,发梢还在滴着水,显得格外狼狈。

躬身回话:“少爷,府外来了个人,说是来找小姐的。奴才问他名姓,他说,他叫云砚洲。”

“少爷,奴才特来请示,要不要放这个人进来?”

云烬尘的身形蓦地一顿,像是被夜风裹着的寒意,猝不及防地钻了进来。

半晌,他胸腔微微起伏,喉结滚了滚,才终于吐出一句,声音沉得厉害:“……你下去吧,我去开门。”

他真的不想再多一个人分走姐姐的爱。

更何况,是姐姐比其他人都要多一分信任依赖的,他们的兄长。

可他明明没有在信上留下新宅的住址,侯府上下也无人知晓他们的新住处。

这样雷雨交加的深夜,连他都想不通,他们的大哥,究竟是怎么找过来的。

但他心里却已经清明了一件事。

大哥对姐姐的执念,远比他想象中更深。

不是他们搬离侯府,斩断过往,就能让他放手的。

云绮知道方才有人敲门,云烬尘闻声出去了。她正沉浸在话本子里,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不过已经过去许久,仍不见他回来,也不知是去忙什么了。

云绮向来不操心这些琐事。

今日看书看得久了些,肩膀都有些发僵,她索性放下手里的话本,抬手活动了一下颈肩。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她不由得蹙了蹙眉。

又是谁来了?

若是云烬尘的话,应该不会这般敲门。

但此刻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也只能她去开门。她连鞋子都懒得穿,反正这屋子连地面都是暖烘烘的,只踩着棉袜,便来到了门边。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冷风裹着雨腥气霎时扑了进来。

云绮抬眼望去,只见云砚洲静静立在深夜的雨幕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哥。

滂沱大雨将他浑身淋透,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依旧颀长挺拔的身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线,汇成冰冷的水流,一滴一滴砸在地面,晕出一片片湿痕。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脸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雨水,看不清表情,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这彻骨的风雨吹打得没了知觉,唯有眼底那一抹红,突兀得刺眼。

云砚洲看着她,喉结极轻滚动了一下,目光撞上她眼底的诧异。

终是垂下眼眸,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堪堪掩去眼底翻涌的、痛到极致的荒芜。

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带着雨水浸凉的湿意,一并湮没在呼啸的风雨里。语气里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像是在确定什么,又像是自嘲:“……小纨不要哥哥了吗。”

第435章 这是最后一次

离开侯府时,墨色云絮早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呼啸的风,正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风卷着雨势,掠过朱红的府门,卷起地上的残叶枯枝。

云砚洲立在风雨里,竟辨不清心头是何种滋味。

或许是这砭骨的寒意太过汹涌,冰冷的雨丝裹挟着风扑在脸上,刺得人发麻,连带着四肢百骸的知觉,都被这湿冷模糊了去。

只觉得痛。

说不清是心口那一处密密麻麻的钝痛,还是顺着骨骼缝隙蔓延开来的、无处遁形的痛楚。

真的太冷了。

他恍惚记得,从小到大的冬至,皆是晴暖的,或是落雪的静,从没有过这样狂暴的风雨。

就好像这天意,也在应和着他此刻的心境,翻涌着,压抑着,寻不到一处出口。

周管家早被他遣退了,却终究是放心不下,悄无声息地躲在影壁后。

眼见着自家大少爷连伞都不曾取,就那般孑然立在府门外,任由风雨打湿了他的发冠,浸透了他的衣襟,终是忍不住,撑着油纸伞快步迎上来。

“大少爷!”风雨声太烈,他的声音被冲得七零八落,“您这是要往哪里去?奴才这就去备马车!您快把伞打上,仔细淋了雨着凉!”

云砚洲却只是抬眸,望向风雨夜幕深处的长街。沿街屋舍的窗内漏出点点昏黄,被漫天雨雾揉作一片氤氲的光晕,看不真切。

雨珠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淌过眼角,他却似毫无所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必了。”

他这一生,于世事人情间向来周旋得游刃有余,从未有过行差踏错。

他也从未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个决定,有过半分后悔。

唯独在她身上,他一步踏错,步步皆错。

理当守好应有的分寸,看着她觅得良人安稳一生,他却爱上她,是一错。

明知她心向自由,眼底早有了旁人的影子,却仍被私心裹挟,卑鄙地想将她困在身边,占为己有,是二错。

待到执念成空,方知强求不得,却又放不下最后那点骄傲,自欺欺人地说要退回原样,以为这样便能换得长久相伴,是三错。

他以为,日子还长,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可等他终于勘破心魔,想要低头时,才惊觉,她早已不在原地等他,是四错。

他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密的雨珠,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这一切,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世间万般皆有解,可爱字无解。

他通晓世事,精于谋算,却不会爱人。

她离开了,没关系。

他会去找她,去最后问她一次,问一问她真正的心意。

他已经没有任何骄傲。愿意低下头,将自己最脆弱、最卑微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

若是她还愿意接纳他,无论是以哪种身份,都好,都全凭她的心意。

若是她已经不愿意要他了,什么身份的他都不要了,也没关系。

他总归要为自己的错,承担所有的结果。

云砚洲就这样立在雨幕里,又一次抬眸望向远处。

理智回笼,种种思绪掠过。

那处宅院既是云烬尘为她置办的,定然是处处都依着她的喜好来。

她偏爱京都的繁华热闹,爱那市井烟火里的鲜活气,那宅院便绝不会落在京郊偏僻处,定然是在城中最喧腾、最聚人气的地界。

而她素来爱自在舒坦,最厌拘束,她的住处就算不刻意追慕大富大贵的排场,云烬尘也定然会寻遍合适地段,挑那最好的宅院。

既要屋宇簇新,又要院落宽敞,茶房暖阁、水榭凉亭,凡是能叫她舒心的物什,定然是应有尽有。

这般妥帖周全的宅院,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棋盘街、大栅栏、灯市口这几条寸土寸金的繁华街巷才寻得到。

他并非对这几条街上的每一处宅院都了如指掌,清楚所有地界变动。

但除去那些他知晓主人未曾易主的府宅,余下符合条件的宅邸,算来也不过五六处。

那些刚经重新修葺的宅院,总能从府外窥见痕迹。或是外墙新刷,或是檐角瓦当换了簇新纹样,又或是门前的石阶被打磨得平整光亮。

再加上京中乔迁的习俗,搬入新宅会燃放鞭炮。纵然此刻风雨大作,将地上的残红冲刷,也却总有些碎屑嵌在缝隙里,或是黏在门楣的角落处。

不难找。

于是,云砚洲就这样在风雨里动身。

没有坐马车,也没有让人跟着,只身一人在雨夜里,一步一步挨家挨户地寻。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寒意在皮肉间蔓延,直至麻木。这般刺骨的冷意,反倒像是带来舒缓。仿佛身上的痛越真切,心里的痛,便能轻上那么一点。

直到终于寻到那处粉墙新砌、朱门锃亮的宅院,直到跟那冒雨前来开门的门房报出自己的名姓,直到看见云烬尘出现在他的面前。

云砚洲神色平静,却在抬眼的刹那,瞥见自己这位才十六岁的庶弟,面上竟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淡漠平静。

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云烬尘也已经知晓了他们之间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纠葛。

而他表现得,比他想象中理智冷静得多。

他说,[我让大哥进来,不是我甘愿让你出现在姐姐面前。相反,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出现在姐姐面前。]

他说,[我让你进来,是因为我爱姐姐。我不会把你拦在门外,假装你根本没有来。]

[这是你和姐姐的事情,我尊重姐姐,也不会干涉姐姐的任何决定。]

那一刻,云砚洲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愿意让云烬尘跟着她搬出来。

他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弟弟,甚至比他通透,也做得实在比他好太多。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独占,甚至不一定要拥有。她的意愿比自己的感受更重要。只要能看着她,确认她是幸福安稳的,便已足够。

他已经知道了。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无论她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会接受。

第436章 她已经给出她的答案了

云绮从未见过这样的云砚洲。

从前无论内里藏着怎样的淡漠,男人在人前永远是那般端方持重,光风霁月,如云端高悬的明月,清辉温润,敬而难近。

此时此刻,他却浑身湿透,狼狈地立在雨幕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句问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大哥发现她离开,定然会找来,这在她意料之中。

可她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个最骄傲自持、将体面刻进骨血里的人,竟用这般低微狼狈的姿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了所有依仗,孤零零地站在她眼前。

她甚至说不清,这会不会仍是大哥算计的一环。

算到了……她会因此心疼,会因此心软。

她的确心软了。

她不是对谁都有这般耐心的。

但说到底,关系悄然开始变质的那一晚,藏书阁那夜,他罚她禁闭,又在深夜无声前来亲自陪她一起受罚,陪她一同挨过漫漫长夜。

他以为她被所有人抛弃,以为她需要安慰,需要他。他们在黑暗里相拥,胸膛紧贴着胸膛,是他将她拢在怀里,给她满溢的安全感。

无论在大哥视角里如何,只有她从头到尾都清楚。

是她先动了心,先沉溺于这份掺杂着背德的刺激。

是她蓄意引诱,硬是拉她端方淡漠的兄长下了神坛。

是她暗中执棋,一步一步,将他逼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她的目的自始至终是要得到他,从不是要逼得他,坠入这般痛苦的深渊。

但哪怕心软,云绮依旧可以维持一贯的从容。

最初的诧异过后,她站直身体,抿紧唇角,甚至刻意蹙起眉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孩子气的赌气:“大哥怎么会来?大哥怎么知道,我们搬到了这里?”

“……小纨不要哥哥了吗。”

云砚洲依旧立在雨里,又将那句话低哑地重复了一遍。

仿佛他冒雨跋涉而来,所求的便只有这一句答案。

又或是,要一句来自她亲口说出的、能让他彻底死心的宣判。

云绮心头微微一窒。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遥遥对立,冰冷的雨水依旧毫不留情地拍打在云砚洲的发梢、眉眼,顺着湿透的衣料往下淌。

她看着这一幕,胸腔些许起伏,面上却将眉蹙得更紧,声音里带了几分压抑的委屈:“不是大哥先不要我的吗?”

“不是你亲口说,我是自由的。你放得下,忘得掉,要退回原本的位置。”

“既然如此,我想搬出来便搬出来,大哥现在找过来,又是要做什么?”

屋外的雨声滂沱如注,砸得石板噼啪作响,云砚洲就在这片喧嚣的雨幕里开口。

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有泪水,嗓音粗粝沙哑,却穿透了漫天雨音,直直落进她耳里,平静和缓。

“是我错了。是我在说谎。”

“我放不下,忘不掉,更退不回原本的位置。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自欺欺人。”

“我爱你,我爱上了我的**。我做错了很多事,也已经没有退回的余地。”

“所以,小纨已经,不想要哥哥了吗。”

这是第三遍了。

他像是已经被这翻来覆去的问句磨得麻木,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问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云绮是真有点受不住了。

饶是大哥的算计,也算她这局认输。

她伸出手去拉他,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软:“雨这么大,大哥先进来再说。”

从傍晚孤身一人,踩着泥泞一步步寻到深夜,在雨里淋了两个多时辰,云砚洲几乎已经冻得麻木,连反应都迟钝了半拍。

但在看到少女朝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他仍是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堪堪止住了她的动作,没让云绮碰到他湿透冰冷的衣料。

声音比方才更哑:“我身上太凉。”

凉得像冰,他不想让那股寒意,沾染上她分毫。

顿了顿,又垂着眼,沙哑着补了一句:“…不必进去了。”

什么不必进去了?

他是觉得,她多半是真的不要他了。所以不必进屋寒暄,不必再多费唇舌,等她一句准话,他便可以就这样再离开,从此不再来打扰她,是吧?

云绮也是真的没招了。

“大半夜找来的是大哥,说不必进来的也是大哥,大哥到底要我怎样?”

“行,大哥不进来,我出去好了。”

她没有甩开云砚洲攥着她的手腕,反倒顺着他的力道,抬脚就要往门外走。

云砚洲在这一瞬表情微震,指节猛地松开,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没能阻止得了她。

云绮已经一脚踏出门槛,未着鞋子的脚,踩在了被雨水泡得冰凉湿滑的石板上,棉袜一下就被浸湿。

几乎是同一瞬间,云砚洲便直接抬手,将她整个人握着腰托起,带离那片寒凉的地面,随即将她放回门内。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看了一下她被打湿的袜面,声音沉哑得像浸了寒雨:“…你的袜子,放在了哪里?”

他想,他果然还是不该来的。

他对这里的一切全然陌生,云烬尘却定然对她的起居了如指掌。

现在他该去叫云烬尘过来,替她换上新的鞋袜。

然而就在云砚洲转身的那一刹那,也不知少女哪来的力气,硬是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拽进了屋子。

云砚洲下意识想挣开,手臂刚微微绷紧,掌心的力道却又骤然松了。他怕自己稍一用力,便会弄疼她。

他浑身湿透的衣料蹭过她的手背,带着刺骨的凉意,两人就这般拉扯着,乱作一团,最终被她踉跄着拽进门内,砰的一声,木门被狠狠关上。

霎时间,屋外滂沱的雨声被彻底隔绝在外,屋内安静得有些过分。以至于两人粗重的喘息声,都清晰得不像话。

云绮是累的,男人的身躯沉得超出她的预料。而云砚洲则是不知道下一步,他该如何面对此刻的场景。

“我……”

他才刚吐出一个字,唇瓣就被温热柔软的触感覆住。

云绮猛地收紧手臂,整个人都贴了上去,紧紧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加深了这个吻,根本不在意他浑身湿透的衣袍,沾得自己一身冰凉。

她甚至还微微仰头,用手抚过他沉寂朗隽的眉眼,气息不稳地开口:“这下,**不用担心了,我和你一样,都被雨水打湿了。”

云砚洲只用了一瞬就反应过来。

她已经给出她的答案了。

那点残存的克制与犹豫,在她指尖抚过眉骨的温度里碎得彻底。

他扣住她的手腕,旋即反客为主,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的后背抵在门板上。唇齿的纠缠骤然变得汹涌。他俯身贴近,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将她圈在自己与门板之间的方寸天地里。

云绮自然没有半分退缩,攥紧他湿透的衣襟,仰着头回应。交织的粗重声息,混着窗外未歇的雨声,更添了几分窒人的暧昧。他身上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过来,却烫得她浑身都在发颤。

唇齿的纠缠愈发汹涌,带着潮湿的热气,几乎要将两人吞没。云砚洲的手掌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下滑,在最动情的时刻,抬手托住了她的一条腿弯,将那纤细的腿搭在自己腰间。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没有丝毫缝隙。他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眸底一片猩红。

云绮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冰凉的颈窝,气息一样乱得不成章法,声音带着点软糯的喑哑:“**……进来。”

第437章 最后一点距离,尽数淹没

云砚洲清晰地感知到,身前人不加掩饰的渴求。

自抵在门后抛却所有顾虑、只剩唇齿相缠的刹那,仿佛有簇燎原火,顺着相触的每一寸肌肤轰然炸开。

那些曾被一再压抑的欲念,在此刻尽数挣脱枷锁,烫得两人都在发颤。

她指尖攥着他湿透的衣襟,身子难耐地往他怀里蹭,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他怎会不知她想要什么。

他分明,比她更甚。

可刺骨的寒意正顺着四肢百骸往上攀——他在冷雨里淋了半夜,寒雨浸透了衣袍,顺着发梢、衣襟往下淌。

寒气早已渗进骨髓,此刻沾得她一身湿冷,连她颈间细腻的肌肤,都被冻得泛起一层薄红。

他太清楚她畏寒的体质,这般衣衫半湿地抵着,只需片刻,她便要受凉发热。

她是被宠坏的小孩子,自然可以不管不顾地贪求眼前的欢愉,他却不能由着她的性子。

云绮还在不安地蹭着,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下颌,带起一阵灼人的痒意,一路烧到心尖。

云砚洲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却硬生生偏过头,强迫自己拉开几分距离。

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角,声音喑哑得厉害,带着年长者独有的克制与安抚:“乖……这样会着凉,我先去沐浴。”

她的一条腿还缠在他腰间,两人贴合得密不透风,他身体里那股滚烫的悸动,云绮怎会感受不到?她自己亦是忍了太久,久到根本不想再拉扯任何。

就算沐浴,也先抵死缠绵一次再去。

可她也知道,这世上,再没人比云砚洲更能忍。

他既说要先去沐浴,那便只能先去沐浴,她也没招。

幸而,她今晚看话本子看到深夜,穗禾先前就将沐浴间的浴桶注满了热水,香汤氤氲,巾帕摆放妥帖。她原是打算再翻两页便去梳洗,此刻倒正好,省了烧水的功夫。

云绮气息不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仍旧攀在云砚洲身上不肯松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喑哑与欲:“沐浴间里有热水,我们,一起……”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探到他襟前,先是勾住湿透的外袍系带,用力一扯,那浸透雨水的衣料便松垮地垂落下来。

她动作不停,顺着他微凉的脊背往上,又去解中衣的盘扣,指尖擦过他紧绷的腰侧,带起一阵几不可察的战栗。

湿衣被她一件件剥下,扔在地上,落得几声沉沉的湿闷轻响。最后只余下一条贴身的亵裤,堪堪掩住男人腰间流畅的线条。

云砚洲方才在雨里淋了半夜,身子本就冷得像块冰,可屋里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裹着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湿衣一褪,这具颀长挺拔的身体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里,肩背与腰腹紧实的肌理隐在朦胧的光线下,带着一种禁欲又勾人的张力。

不过片刻,微凉的肌肤便被屋内的热气烘得逐渐升温,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仿佛染上了几分滚烫的意味。

云砚洲喉结滚了滚,仍是用那种他惯用的托抱姿势,一手托住少女的臀,一手紧扣住她纤细的后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抱起。

云绮极为自然地圈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肩窝,连带着那汹涌的渴求,都化作了此刻全然的依赖。

他抱着她一路往沐浴间去,刚推开虚掩的门,一股热浪便裹挟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地上光洁的汉白玉地砖,被地龙烤得温热。墙角的铜铸地龙烧得正旺,橙红的火光映得四壁都暖烘烘的。

屋子正中摆着一只特制的宽大嵌螺钿楠木浴桶,瞧着能容得下三四个人。两个人一起进去洗,宽绰有余。

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红梅花瓣,随着水波轻轻晃荡。角落里安神的沉香,袅袅青烟缠缠绕绕地升起。

桶身外层裹着厚厚的驼绒毡,又罩了一层桶套,桶里热水的热气散得极慢。桶沿还搁着个细颈铜壶,里头温着滚水,若是水温稍降,只需倾入少许便能回暖。

云砚洲俯身,将怀里的人放在浴桶的边沿。

云绮身上本就只穿了一件单薄轻软的寝衣,方才在门后纠缠时,已经被他身上的雨水打湿大半。

此刻紧紧贴在少女玲珑的身段上,将腰肢的纤细、肩头的圆润,都勾勒得淋漓尽致,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诱人。

云砚洲的呼吸蓦地加重了几分,胸腔里的那团火几乎要烧穿理智,可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眼底的红又深了几分。

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指腹带着薄茧,极轻地替她解着寝衣的纽扣,一颗,又一颗,动作慢得不知是折磨谁更多。

纽扣尽数解开,那湿软的衣料便顺着她肩头缓缓滑落,落在浴桶边的地上。露出里面绣着缠枝海棠的水红肚兜,堪堪遮住春光。

烛火跳跃,暖黄的光落在少女身上,将她的肌肤衬得愈发白皙似雪,肩颈的线条柔和得像一捧融化的春水,连带着鬓边垂落的碎发,都透着三分稚气七分勾人的娇媚与艳色。

皎艳入骨,纯欲交织。

美到令人失神、失语。

“……”

云绮开口唤他,尾音拖得又软又轻,带着几分水汽氤氲的黏腻。

她抬眸望他,眼波流转间似有银丝缠绕,睫羽上沾着浴间的薄雾,湿漉漉的,将那点撩而自知的媚意揉得愈发勾人。

目光胶着在他脸上和身上,一寸寸游移,连带着呼吸都染了几分缠绵的意味。

说着,又微微直起身,腰肢轻软地舒展,脚踝轻轻蹭了蹭桶沿,向两侧微微敞开,像一朵半绽的花,等着人来撷。

云砚洲喉结重重一沉,眼底翻涌的暗潮几乎决堤。

他缓缓站直,骨节分明的指节勾住腰间仅剩的亵裤系带,布料便顺着窄而紧实的腰线无声滑落。

他俯身,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横抱起来。少女的身子轻软得像一团云,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

他垂眸看向少女氤氲着水汽的眼尾,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而后抱着她一同沉入温热的水中。水花轻溅,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尽数淹没。

第438章 小纨真的,没力气了吗

一切发生得都那般顺理成章。

又或者说,两个人都早已期盼着这样的时刻。真正临到眼前时,理智尽数褪去,只剩对彼此渴求的本能。

暖雾漫过桶沿,将周遭的烛火揉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红梅瓣浮在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撞着两人的肌肤,袅袅的沉香混着彼此身上的热意,缠得人喘不过气。

他任她正对着自己,掌心牢牢扣着她的腰肢,掌下的力道随着水波晃动,隐隐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掌控。

她的手臂软软攀着他的颈,胸口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微微仰头时,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热意,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水波晃得厉害,浴桶壁传来轻响,一声叠着一声,被蒸腾的雾气裹住,散不出去。

他低头,唇瓣擦过她的额角,鼻尖蹭着她的发顶,呼吸灼热得烫人。

而她仰着头,睫羽湿漉漉地颤,眼尾的绯色漫开,像晕染的胭脂,目光黏在他下颌线的薄汗上,半分都挪不开。

分不清是水太烫,还是彼此的体温太灼人,只觉得浑身都软了,意识轻飘飘的,像浸在温水里的花瓣,随波浮沉。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心跳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她听见他喉间溢出的轻喟,混着水声,模糊又沉哑,像隐忍了许久的情潮,终于漫过了堤岸。

情潮最烈时,他偏头,唇瓣擦过她的耳畔,声音喑哑得厉害,问她避子药还有没有剩。

她点头,攥紧他的肩头。下一瞬,水面的花瓣便被剧烈晃荡的水波卷得翻涌,尽数沉了下去。雾气愈发浓重,将两人的身影裹得密不透风。

唯有浴桶壁的响声愈发急促,一声紧过一声,混着彼此紊乱的呼吸与喑哑的低叹,连最后一点零散的光影,都在这极致的缠绵里彻底融成一片滚烫的晕红。

……

饶是这浴桶做足了保温的措施,中途还添了几次热水,一切平息时,浴桶里的水也差不多凉了。

云砚洲将怀里的人从水中抱起,怕她沾了寒气着凉。

他想,更该感到累的人,似乎应该是他。

毕竟他先是在雨夜中走了大半夜,又在方才的贴近里孜孜不倦。然而最后累得昏昏欲睡的,倒是她。

云绮软软趴在云砚洲肩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没力气了……”

方才他们都太投入,太动情。极致的愉悦褪去后,便是浑身都陷进极致的倦怠里,她得好好缓一缓。

“趴在我身上歇一会儿。”云砚洲神色平和,抱着她的动作却稳得过分,仿佛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云。

离开浴桶后,他一只手便托住她,另一只手伸去取架上的两条浴巾。

那是两条月白色的绒棉浴巾,织纹细密柔软,摸着像云朵般蓬松。一条宽窄恰好能围在他劲瘦的腰间,堪堪遮去腰腹以下。

另一条更为宽大,裹在趴在他身前的人身上时,边角堪堪垂到脚踝,将她玲珑的身段衬得愈发纤细,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泛着水光,纯得像未经尘染的雪。

但云砚洲垂眸时,却看见沐浴间里,并没有放着她要更换的寝衣。

“小纨的寝衣,放在哪里?”

云砚洲微微偏头,唇瓣轻轻蹭过少女发间,嗓音带着事后的微哑。也正是这一瞬,他瞧见她鬓边的墨发里,黏着一枚红梅瓣。

那瓣嫣红沾了水汽,更显舒展,艳丽得惹眼。嵌在如瀑的青丝间,像雪地里落了一抹霞。

云砚洲的眼神倏地暗了暗。

却没有抬手替她取下来。

任这独绝尘寰的艳色独自停留,肆意绽放。

只被这勾魂蚀骨的美攥了心魂,抱着少女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云绮被他抱得更紧,勉强攒了点力气,抬手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声音懒软:“…在那边的妆奁室。”

她所有的衣物首饰,都被妥帖收在专门的妆奁室里。

云砚洲便抱着她,缓步步入妆奁室。

这间屋子四面都嵌了透光的云母窗。已是后半夜,外面的风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漫进来,光线柔和得像浸了水的纱。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梨花木的妆台,抽屉上雕着精致纹路,里头放着她的钗环珠翠,琳琅满目,却都不及屋子中央那面镜子惹眼。

那是一面巨大的琉璃铜镜,镜身是产自西域的澄明琉璃所制,边缘用赤金錾了红梅纹,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连鬓边的绒毛都能照得一清二楚。

清辉似的月光透过窗外洒进来,落在镜面上,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将镜身的纹路衬得愈发清晰。

今天才刚搬进来,云绮也不知道她那些新的寝衣都被穗禾收在哪里,随口懒懒道:“我也不知道寝衣在哪,要找一找。”

而云砚洲却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面琉璃铜镜上。

云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本就是抱着她的,将她圈抱在怀里。

她的腿弯虚虚勾着他的腰,腿侧肌肤堪堪蹭过他腰侧下方,自然也能清晰觉察到,某些变化。

云砚洲眸色深暗。没有说话,只抱着她,一步步走到铜镜前,而后将她转了个身,让她和他一起正对着镜面。

镜子里的景象,清晰得惊人,两人相偎的模样,竟连发丝拂过肌肤的弧度都一览无遗。

少女被宽大的浴巾裹着,领口松松垮垮地滑下肩头,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和锁骨,肌肤上还泛着情事后的粉晕,湿漉漉的墨发披散着,鬓边那枚红梅瓣格外惹眼。

她眉眼慵懒,眼尾的绯色还未褪去,像含着一汪春水,纯得无辜,又媚得入骨,偏偏自己还像是浑然不觉,只软软靠在男人怀里,透着一股惹人疼惜的娇憨。

而抱着她的男人,上半身还赤着。

水珠顺着他流畅利落的肩颈线条缓缓滑落,没入腰间的浴巾里,肌理分明的胸膛还泛着薄汗。

平日里那般克制禁欲的眉眼,此刻只染着化不开的缱绻与贪恋,眼神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镜中她的身上。

他缓缓垂下眼睫,薄唇轻轻吻上她的耳垂,语调喑哑得像浸了酒:“小纨真的,没力气了吗。”

……

第439章 当着大哥面,早安吻

云绮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只记得男人像是挣脱了长久的桎梏,彻底放任自己溺进翻涌的欲潮里。又引着她,诱着她,一同坠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滚烫深渊。

等到他抱着她重新清洗干净,再将她裹着软毯抱上床榻时,她早已睁不开眼,只隐约瞥见窗棂缝隙里,已经漏进一缕极淡的晨光。

再次醒转时,已是午后。

浑身算不上疲乏,只是骨子里漫开一种慵懒,是连手臂都懒得抬一抬的、浸了水似的懒怠。

云绮勉力撑起身,身上松松垮垮覆着件薄软的纱质寝衣,料子轻得像云絮,堪堪掩住肩头。

颈侧锁骨处的暧昧红痕,在白皙肌肤上洇得格外惹眼,连抬手时滑落的袖口下,小截莹白手臂上,都印着清晰交错的吻痕。

可见昨晚的放纵与激烈。

她微眯着眼,朝屋内望过去。

桌案旁坐着的云砚洲,听见床上传来的窸窣动静,亦抬眸望过来。

他已换了身素绸常服,墨发松松束在玉冠里,神色依旧是惯常的平和沉静,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凝着比往日更甚的专注,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缱绻温柔。

“小纨醒了吗。”

他起身朝床边走来,在榻前站定,神色平缓。极为自然地,俯身便将她像抱幼童似的打横抱起。

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的臂弯,稳稳将人圈在怀里,落座时便让她妥帖偎在自己膝头,唇瓣擦过她耳后细腻的肌肤,落下一记极轻的吻。

声线沉得像凝了月华的檀木,低哑得熨帖:“…哥哥帮你穿衣服,洗漱。”

手边的矮凳上,叠着平整妥帖的衣物,旁侧搁着成套的洗漱用具,想来是穗禾一早便进来打理过了。

昨日大哥寻来时,她已经遣了穗禾去歇下。也不知这丫头今早推门进来,撞见他躺在她枕边时,是何等神色。

不过这丫头跟在她身边久了,心思早已练就得百无禁忌,先前还说什么,全天下最好的男子都该围着小姐转,十个八个都不嫌多。

那番说辞,比她自己口气还大。

然而别十个八个了,现在看来光是她招惹的这七个,单拎出哪个都让她吃不消。她现在都还没想好,往后要怎么安排。

反正不管怎样,是时候要把锻炼身体的事提上日程了。

可云绮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与这些全无干系,只微微蹙眉:“大哥怎么还在这里?”

云砚洲的动作蓦地一顿。

他不是没有想过,昨夜或许只是她一时情动,待到天明梦醒,便要将一切都推翻,再像从前那般,冷着脸将他赶出她的世界。

但他以为,昨夜她也那般沉溺,她应是已经原谅了他的。

云绮瞧见云砚洲骤然凝住的指节,自然晓得男人心底在思忖什么。

她就是故意这么问的。

谁叫她是个坏孩子呢,坏孩子最喜欢给自己的兄长心里添点堵了。

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她补了句,“我是说,大哥今日不用上朝吗?还有你身上这身衣服,又是从哪里来的?”

云砚洲紧绷的脊背,在这一瞬又转而松弛下来。神色淡淡。

他已经认了命。

她天生就是来拿捏他的。

无论他在旁人面前,是何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模样,只要她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便能轻易搅乱他心湖的万顷波澜。

“我告了假。”云砚洲神色已然恢复冷静,扶着少女的腰肢将她扶正,伸手去取旁侧的衣物,语调沉沉,“至于这身衣服,是周管家送来的。”

昨夜他独自寻到这处新宅院时,浑身都淋得湿透,周管家全程也跟在他后面,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没过多久,便又亲自送了干净的衣物过来。

“哦。”云绮懒懒应了,任凭云砚洲接着替自己穿衣、洗漱。

待到漱罢口,唇角又被温热的帕子擦过,她依旧窝在他的怀里。

云砚洲取了玉梳正要替她绾发,她的目光却飘向廊下的窗棂外——那里似立着一道清瘦的影子。

那人只是静静站着,没有半分要进来的意思,单薄的轮廓隔着一层朦胧的窗纱,竟透出几分伶仃的孤寂。

她眸光微动,扬声唤道:“云烬尘?是你在外面吗?”

云砚洲执梳的手微顿,却并未出声。只是垂了垂眼睫,指腹贴着她柔顺的发丝,继续缓缓梳篦。

窗外的身影闻声,低低应了。

云绮任由发间的触感继续游走,抬眸看向云砚洲:“大哥知道,我和云烬尘如今的关系吧?”

那日在谢凛羽离开她卧房后,大哥提出和她谈谈。曾开诚布公地问她,祈灼、霍骁、谢凛羽、裴羡,包括云烬尘。这些人,是不是都是她喜欢的。

昨夜云绮没问,却心如明镜。昨夜云砚洲能进得来这处宅院,定是云烬尘默许的。

云烬尘肯让他进来,只因爱她入骨,将她的心意看得重过山海,远甚过自己的悲喜。

她什么都懂,自然也不会叫他受半分委屈。

云砚洲的神色淡静如初,绾着她的一缕青丝,深深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那我便不多说什么了,”云绮转眸对着窗外扬声开口,让云烬尘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少年缓步走入,身影清寂得像一捧融不开的月光,眉眼精致却笼着一层浅浅的沉郁。

他抬眼的刹那,正撞见云绮被云砚洲圈在怀里的模样,唇瓣轻轻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既然这是姐姐的选择,也是他甘愿的成全,他便不会再阻挠什么。

他说过的,只要她开心就好。

云绮朝他招了招手,声线里还浸着未散的慵懒:“过来。”

云烬尘向来最听她的话,便轻缓地走过去,停在少女面前。隔着她的身影,与她身后的云砚洲咫尺相对,空气里漫着一丝微妙的沉寂。

“低头。”云绮又道。

云烬尘只当她是要同他说什么话,立刻依言俯身,修长的脖颈轻轻垂下,像只被顺了毛的小兽,温顺地凑到她近前。

他眉眼微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然而下一秒,云绮却伸出手臂,就这般坐在云砚洲的膝头,玉手绕过少年的后颈,轻轻交叠,将那截清瘦的脖颈环住。

“这是我们的家。”她的声音柔得像洇了温香的软云,漫着几分认真,“我的卧房,你想进来便进来,不必总在外面守着。”

“……早安。”她顿了顿,尾音轻轻扬起来,染着点软乎乎的缱绻,“这是我们在新家的第一个早安吻,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

话音落时,她微微仰头,当着云砚洲的面,吻上了少年微凉的唇瓣。

第440章 大哥不疯了二哥疯

对云绮而言,昨夜是云砚洲,往后还会有别的人来她这里。

她清楚云烬尘对她的爱,也不想见他以后也因这般缘由,敛去眼底的光,落进郁郁的情绪里。

所以她想告诉他,无论她与旁人如何,这里始终是她和他的家。

旁人可能会来过夜,唯有他,是会永远守在她身侧,陪她最久的那一个。

毕竟,他们的羁绊,比她和其他人的关系都要更多一层,也更牢固。

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妥帖的补偿。

云烬尘是真的没想到,云绮会有这样的举动。

但他也仅仅只是怔愣了一瞬,回过神后,便立马给出回应。

此刻姐姐环着他的脖颈,吻着他的唇,他便也抬起双手,掌心轻轻覆上少女的脸颊,贴在她细腻的肌肤,俯身加深这个吻。

唇齿相依间,是克制不住的辗转厮磨,喉间泄出的几缕轻哼的响动,径直漫进空气里,勾出满室的缱绻与热烈。

他的所有付出本就是他心甘情愿。

却原来,他那些藏在眼底的失落与欢喜,也都被看见,被回应。他是被爱着的。

两人都那般投入,就好像,此刻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再无旁的存在。

而此刻云绮坐在云砚洲膝上,距离近得过分。

近到云砚洲可以清晰地看到,少年微颤的眼睫,看到少女仰起的纤细下颌线,看到两人相触的唇瓣如何缱绻难分。

哪怕他阖上眼,那些唇舌交缠的声响也会钻入耳膜,清晰得无处可躲。

云砚洲终是停下来替她绾发的动作,玉梳悬在半空中,眸色沉得像积了雨的深潭。

胸腔起伏的弧度,远超出他脸上所表露出的那份平静。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阻止。

他没有资格阻止。

比起他,云烬尘才是那个从始至终将她视为全部,没有任何顾虑、迟疑与伤害,全身心奔赴她的人。

更何况,这宅院是云烬尘置办的,是他们的家。哪怕他此刻坐在这里,比起云烬尘,他才更像一个外人。

若是以曾经的身份去阻止。

现在他们的这景象,再去谈身份,只会让这场景显得更加荒唐。

而且,早安吻什么的,不就是他亲手带坏的吗。

从前那些落在她额间、唇角的安寝吻,哪一个不是他蓄意引诱,步步沉沦。

直到漫长的一吻结束,两张唇瓣才缓缓分开,两人都气息微紊。云绮松开环住云烬尘脖颈的手,唇瓣染着透亮的嫣红,像浸了春水的桃花。

云烬尘也站直身体,没有去看云砚洲的表情,只是眉眼间不再萦绕着那层浅浅的沉郁,只剩满腔专注的赤诚与爱意。

云绮任他去让人准备早膳。

待到他走后,云绮才又看向自始至终沉默的云砚洲。

她偏是顶着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做着剜人心尖的事,再眸光轻敛,将男人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于云绮而言,她这般做,是想安云烬尘的心,也是有意试探云砚洲的底线。

昨夜寻来,与她沉沦放纵的种种,可以是男人深思熟虑后的妥协,也可能只是骤然得知她搬离侯府,一时受了刺激的情难自抑。

纵然知晓,她身边还牵扯着那么多人,可知道归知道,与真正能全盘接纳,终究是两回事。

若大哥只是面上妥协,心底终究无法释怀,那她这里,便不可能真正与他在一起。

云砚洲将怀里少女的所有举动悉数看得分明。她的步步试探,她的心思,他无一不晓。

他怎会不知,她是在丈量他的底线,试探他究竟能将这份容忍与包容,撑到何种地步。

可自昨夜得知她不告而别,他独自站在那处处蒙着布、空荡死寂的卧房里时,那种骤然失去她的恐慌,便已漫过了从前所有的清醒与偏执。

他已经无法承受任何,再次失去她的可能。

他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世间万般,都抵不过她能永远随着自己的心意,永远平安喜乐。

真正爱一个人,从不是将她拘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占为己有。

而是甘愿收起所有的执念与锋芒,无声退让,成全她的随心所欲,看她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模样。

云砚洲垂了垂眼睫,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只重新抬手,玉梳重新穿梭过她的发丝,替她绾发,声音平静:“小纨是自由的。”

“这里,是你的住处,以后我不会常来。你可以在这里,随心所欲过你想过的生活。”

“想哥哥了,就回侯府,”他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声音漫着不易察觉的微哑,“有哥哥在的地方,也永远都是你的家。”

侯府是他的,便也是她的。

从今往后,他甘愿将所有选择的余地,所有主动权,都尽数交到她的手里。

云砚洲回到侯府的时候,已是临近傍晚。

他的神色一如往常那般平和,眉眼间敛着惯常的沉静,任谁都瞧不透他心底的任何波澜。

然而他才刚踏入侯府的朱红大门,一道急火火的声音便从身后追了上来:“大哥!你今天一整日都去了哪里!我在府里等了你整整一天!”

是云肆野。

云砚洲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那急得额头冒汗、连衣襟都歪了的弟弟。

云肆野半点没察觉到兄长眉宇间深藏的异样,只当他是忙于公务才整日没见人,几步便冲到近前,语气里满是焦灼。

“大哥,你知不知道,云绮昨日竟和云烬尘一起搬出侯府了!全府上下竟没一个人知晓这件事,更没人知道他们搬去了何处!”

“简直是疯了!这个云烬尘真是肆无忌惮,先前喜欢上云绮勾引她便罢了,如今竟敢直接把她拐跑了!”

“我都不敢想,搬出去住,他岂不是想对云绮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他哪日欺负了她让她受了委屈,我们都不知道!”

云肆野攥着拳,越说越是激动,抬眼却见自家大哥自始至终表情不见起伏,不由得瞪圆了眼睛,拔高了声音。

“大哥,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你就不急吗?你快派人去找啊!无论如何也要把云绮给接……”

“接回来”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云砚洲沉沉的声音打断。

“阿野,”云砚洲就站在那里,暮色漫过他的眉眼,神色平静,“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昨夜,我在她的卧房。”

第441章 不只有对她的温顺与乖驯

[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昨夜,我在她的卧房。]

云肆野闻言,不由得怔住,脑中空白了一瞬。

但他望着云砚洲波澜不惊的眉眼,又立马回过神来,脸上漾开一抹恍然。

原来是这样!

难怪大哥这般镇定自若,脸上半点焦灼都无,原来是他早就将一切尽在掌控。

云肆野当即松了口气,眉眼舒展:“我就说嘛,大哥怎么今天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原来早就知道他们搬去了何处,还亲自寻了过去!”

话音顿了顿,一丝疑惑漫上心头,他又追问道,“不过大哥,你说你昨夜在阿绮卧房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你在阿绮的卧房守了一夜,不让那个云烬尘进她房里?”

他笃定自己猜得没错,可话音落了许久,却没等来兄长的半句应和。

云砚洲抬眸看他,眸色沉如深潭,让人辨不清半分情绪。

那目光落在身上,却让云肆野心头莫名一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哥……”

“阿野,我爱小纨。”云砚洲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分犹豫。分明是惊世骇俗的话,他说来竟没有半分闪躲,“是作为爱人的爱。”

“昨夜我去找了她。整晚,也是我与她在一起。”

这话不亚于晴天霹雳,轰然炸在云肆野耳边,耳膜霎时嗡鸣作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云肆野陡然睁大眼,瞳孔倏地一缩,眼底满是错愕的空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大哥,你说什么?”

他几乎要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云砚洲依旧平静,神色淡得像从未说过那般石破天惊的话。

云肆野震惊的目光胶着在他身上,不敢相信,脚下也有些发飘,险些站不稳。

眼前人,是他从小到大仰望、敬重,奉若立身圭臬的兄长,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像是不认识。

可大哥说,他爱云绮。

是,作为爱人的爱?

也就是说,大哥和云烬尘一样,都对云绮是那样的心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他从前只当云烬尘不顾世俗规训,才会对云绮生出那样的心思。可眼前的是他的大哥,是他素来端方自持、守礼有度的兄长!

怎么会……大哥怎么会也变成这样?!更何况那句“整晚在一起”,落在他耳中,分明藏着更深一层的意味。

他真要绷不住了!其实疯的不是别人是他吧?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啊怎么就成这样了?!

云肆野张了张嘴,想再追问几句,嘴唇却不受控地发颤,半晌也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此刻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连呼吸都费劲,更别提思考了。

他忍不住抱住头,他需要缓一缓,他真的需要缓一缓!

云砚洲何尝不知,自己这番话,于他这个弟弟而言,是何等颠覆性的震动。可事已至此,再无半分隐瞒的必要。

他已经装得够久了,冠冕堂皇的面具戴了一日又一日。

明明他与云烬尘做了同样的事,又怎能在弟弟斥责云烬尘时,还维持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早些告诉他,也是让他有个缓冲的余地,慢慢去接受,去消化。

他看着怔在原地的云肆野:“阿野,云烬尘不会做伤害她的事。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和云烬尘搬出去,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想回侯府的时候,会回来的。”

云砚洲走后,这晚,是云烬尘留在云绮的房里。

云绮有意补偿他。

在属于他们的家和天地里,再无半分外界的约束。

云烬尘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在破晓前独自踏着霜露,回他那冷清的院落。

他们毫无顾虑地肆意相拥,染上彼此的气息。欢爱之后,是云烬尘俯身将瘫软的她打横抱起,走向浴房。

月光淌过窗棂,碎成一地银辉,落满床榻。他们相拥而眠,肌肤相贴,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近得没有半分间隙。

不知从何时起,云烬尘似乎也变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淀的成熟与隐忍的坚毅。

意识昏沉之际,云绮能感觉到,细密的吻像春日的细雨,近乎虔诚地落在她的发顶、眉心,一路往下,熨帖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听见云烬尘在她耳边低语,声线裹着情潮褪去后的喑哑,漫着化不开的缱绻眷恋,说他接下来会离开几日,说他会想她。

云绮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大抵是生意上的事。

云烬尘如今也不是曾经那个侯府里无人问津的庶子了。

她知道,自云烬尘接手外祖父给他的大笔财富,便从不是只将银钱拿来给她挥霍,而是凭着骨子里那份经商的敏锐天赋,暗中做起许多生意。

甚至在布局筹谋,想要铺展一张更庞大的、遍及天下的商网。

云烬尘爱她超过一切,却并没有将自己的世界,只围着她打转。

他想要将世间所有珍奇都捧到她的面前,便要站得足够高,握有足够多的财富。而财富唯有如活水般周转不息,钱生钱、利滚利,才能源源不断,绝非坐吃山空。

他的目光放得长远,想要给她的,从来不止是眼前这一隅的安逸。

纵然云烬尘从未言说,云绮却能从他那双安静漂亮的眼眸里,窥见深藏的锋芒。那里头,不只有对她的温顺与乖驯,还有野心。

或许,他想成为的,不仅是如他外祖父那般富甲一方的江南首富,而是能坐拥天下财源,执全国商路牛耳的人。

接下来几日,虽然云烬尘不在,云绮每日却都过得算得上极其充实。

第442章 弹琴&写字

第一日,云绮难得起了个早。

早到穗禾听见小姐唤自己的时候,还惊得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哥知道红梅先前在侯府也是贴身伺候她的,便从侯府将红梅也调了过来,好叫她身边能有两个得心应手的人。

先前云绮没让云烬尘布置她给祈灼和裴羡留的那两间屋子,于是这日便带着穗禾和红梅,往街上的铺子去了。

先是逛了紫檀记挑各式精巧的桌椅几案,又去琳琅阁拣了些雅致的摆件玩器。路过锦绣庄时,又进去选了几匹上好的锦缎做帐幔床品,之后又拐进墨韵斋挑了几轴字画、几方好砚。

她如今手里不差钱,逛街买东西,图的就是一个酣畅淋漓的爽利。

看中什么,她便随意用手一点,连价钱都懒得问。挑好了,也不必让穗禾和红梅动手去拿。

那些掌柜的见她出手阔绰,个个都像是遇见了活财神,脸上堆着笑,忙不迭地吩咐伙计,将她挑中的东西一一仔细打包好,又殷勤地说定了时辰,亲自派人送到府上。

上午把东西都定好,下午她便亲自指挥着下人布置屋子。

祈灼与裴羡的性子不同,屋子的风格自然也得两样。

给祈灼布置的那间,处处透着风流韵致。

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软榻,榻上铺着绯色软垫,方便闲时斜倚看书小憩。墙上挂着幅《春江夜宴图》,透着舟宴月影的疏狂意韵。案头还置着一张落霞式古琴,素弦泠泠,雅致天成。

帐幔选的是烟霞色的纱罗,微风一吹,便如流云拂过,朦胧间透着几分缱绻,恰合祈灼那风流昳丽、内藏深情的模样。

至于裴羡的屋子,则是另一番光景。

全屋以青、白、灰三色铺陈,素净雅致。白木书案上只置一方端砚、一支紫毫,配着青瓷笔洗。墙上悬一卷瘦金体字轴,风骨清凛。

床幔选了天青色纱,榻垫素面无纹,只边角绣了几簇兰草。案头白瓷瓶插着几枝青竹,再无多余摆件,满室都透着他那份清冷疏离的气韵。

看着两间风格迥异却各得其所的屋子,云绮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第一晚来的,是祈灼。

祈灼早想过有一日她会搬出侯府,却未料她会在这宅院里,为他留一方归属。

他们两个在一处时,向来不必多言,只一个眼神交错,便已是心照不宣。他懂她想要告诉他什么。

云绮自然也是擅琴的,只是逐云阁开业那晚,她只静听着祈灼为她一人弹奏《长相守》。

那晚的祈灼,眉眼间浸着漫溢的柔。他与她并肩落坐琴前,指节同落弦上,院落里便响起清越相和的音声。

她拨弦的弧度,他总能精准承接,弦音缠缠绕绕,起落转合间尽是默契。

两个人都早已对彼此渴求。

窗外月色浸着梅香,漫进窗棂时,琴案上的烛火晃了晃。他将她打横抱起,琴音便断在了最缠绵的那一瞬。

榻边的纱幔垂下来,拢住一室温软。他的吻先落下来,像泛音轻掠弦面,从眉心到唇瓣,辗转厮磨间尽是缱绻。

缓缓向下,似琴师调弦般,触感温软,慢捻轻揉,动作细碎又精准,一点点挑动起绵长的颤音。

情欲渐浓时,如两弦相触,一瞬共鸣。起初慢如滑音轻淌,渐而疾似轮指急扫,起落间,将满室旖靡掀至极致。

她的声息从细碎轻吟,陡然化作高亢绵长的琴鸣,清亮时如弦颤高音,喑哑处似弦底沉音,与他的呼吸缠作一团。

烛火乱晃,月色淌过交叠的肌肤,映着她泛红的眼角、轻颤的肩颈。待到最后一丝余韵炸开,尽数渡入。像琴音飙至最高处骤然落定,两人俱是一阵失神的空白。

一切平息时,他将她拢在怀间,窗外梅香混着夜露的清冽漫进来,像琴音落尽后的留白,静谧又缱绻。

他抚过她鬓边汗湿的发,眼底是化不开的痴缠——世间三千,唯她是归途,夫复何求。

……

第二日,云绮往丞相府递了信。

信上只一句话,说她想吃裴大人做的饭了,末了附上新宅的地址。

她可没忘,上次去丞相府,她吃上的那顿饭终究是“此饭非彼饭”,正经米粮没沾半点。

裴羡来得比她预想中还要快。

及至瞧见她为他预备的那间房,他便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云绮伸手,轻轻将他的脸颊掰过来,才窥见这位清冷高岭之花眼底,竟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喉结滚了滚,声音微微喑哑,末了也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外人眼中惊才绝艳、不可攀折的裴大人,说到底不过是个笨蛋。明明满腹心事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谢谢。

她环住他的脖颈,指腹轻轻蹭过他微凉的耳垂,笑意慵懒:“裴大人就只有想说的,没什么想做的吗?”

气氛霎时旖旎得化不开。裴羡的唇落下来,噙住她的耳垂,气息乱得不成样子,说出的话却是:“我去……给你做饭。”

罢了,她已经习惯了。

何况今日,她是真真切切饿了,非要正经吃上一顿裴大人做的正经饭不可。

云绮最爱看裴羡系着素色围裙的模样。

清冷眉眼配着烟火气,带着一种别样的清俊温软,明明还是那副疏离出尘的骨相,一举一动间却透着难得的人夫气息。

他立在厨台前,切菜烹煮,动作有条不紊。她便坐在他身后的小凳上,晃着腿看他忙碌。

他时不时会转过身,拿着块刚切好的甜藕,或是一瓣剥好的橘子,递到她嘴边。她吃进嘴里,腮帮子就鼓成圆滚滚的模样。

裴羡见状,唇角会极轻极轻地勾一下,俯身靠近,用唇吻掉她唇角沾着的那一丝甜渍,气息拂过她的唇角,转瞬又直起身,继续忙碌。

这顿晚饭,绝对是云绮穿来之后,吃得最酣畅、也最心满意足的一次。

她敢说,若是科举做官不靠才学靠厨艺,裴羡也定是状元里的状元,丞相中的丞相,无人能及。

正经饭她吃得心满意足,接下来要吃不正经的饭了。

晚膳撤下,她让裴羡先去沐浴。待他回来时,却被她牵着手,站在了书案前。她歪着头问他,上次满月宴,是不是很喜欢她写的字。

裴羡不知她什么意思,却还是颔首。早在荣贵妃寿宴上,见她临场作画时那份从容,他的心便已悄然有了转变。无论是她的画,还是她的字,皆让他惊艳,让他倾覆。

云绮见他点头,笑意愈深,慵懒地拿起案上一支崭新的狼毫,在旁侧的白瓷罐里轻轻搅动。

裴羡这才看清,她蘸取的并非砚中墨汁,罐中盛着的,竟是一汪融了胭脂的温水,澄澈透亮,漾着一抹胭红。

她指尖勾住他衣襟的系带,轻轻一扯,衣袍散开,任他双手向后撑在桌案,线条利落的腹肌尽数展露。清冷眉眼未变,呼吸却早已乱了章法,胸膛随着急促的气息,克制不住地微微起伏。

她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既然裴大人喜欢,那我便一笔一画,写与你看。”

……

第443章 锻炼身体

云绮本就是耽于风月情欢的性子。

尤其是在这世间,围绕着她的几人,各有各的风姿气韵,于风月之事上,更是个个都有引得她沉溺的门道。

之前住在侯府不方便,又有大哥盯着。如今搬出来了,她也算是由着性子,开始恣意放纵。

只是这一连五日,先是楚翊,继而是大哥,接着是云烬尘,再往后是祈灼与裴羡。

和每个人每一次的缱绻缠绵,都叫她几番攀上云巅。极致的极乐快意是真的,可事后浑身骨头缝里透着的酸软倦怠,也是真的。

待到裴羡离开后,饶是她对这般温存滋味再怎么贪恋,身子也实在扛不住了。

扎扎实实歇了整整三日。

她先前配的那盒避子药,大哥从临城回来前,还余下七粒。

自她上次癸水过后,与谢凛羽有过。再加上这五日的纵情,如今药盒里,便只剩最后一粒了。

这哪里够。

颜夕那边新制的避子药,还不知要等到何时。于是,她便借着这三日休养的空当,又亲手配了一盒出来。

云绮早前便想着,她是该好好锻炼一下身子了,不然如何消受这风月情长。再者,她也好久没见着霍骁了。

霍骁前些日子奉旨往邻近州府督查军备,昨日才刚回京。

如此一想,云绮便在初九这日,直接去了将军府。

上次她来将军府时,府里下人见了她,个个神色复杂。

但这回,府门外的门房远远瞧见她的身影,当即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夫人”。

这声称呼刚落地,门房转身就往府里飞奔报信,步子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撵着,云绮再抬眼时,只瞧见个匆匆的残影。

不过片刻,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多日不见,霍骁依旧是那副铁血模样。宽肩窄腰撑着一身墨色劲装,墨发高束,剑眉斜飞,鼻梁高挺,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线。

眼底沉着常年领兵的冷冽沉稳,透着迫人的英气。一身筋骨似是铸了铁一般,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又带着叫人挪不开眼的性张力。

他许是来得急,额角凝着层薄汗,衬得面容愈发硬朗。可在瞧见她的那一瞬间,眸底只剩沉沉的暗涌。

他大步上前,站在她身前,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声音低哑醇厚:“……怎么自己过来了?让人送个信,我去接你。”

话音未落,他便径直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她自己过来走的这几步路,都是天大的委屈。

上次她在将军府,与霍骁厮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满府下人自是都知道了。

想来霍骁是后面又做了什么吩咐,如今这般青天白日的,也根本无半点遮掩。

云绮今天干啥来的?那就是来锻炼身体的。

天天抱来抱去,迟早把她抱废了。

她眉头一蹙,想挣脱出来,可那双对比霍骁的钢筋铁骨,被衬得纤细宛若春柳的手臂,却不得不攀住他宽阔坚硬的胸膛。

隔着衣料,她都能清晰感受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眼底漾着几分不满:“我今天过来,是来找你带着我锻炼身子的。”

“锻炼……身子?”

霍骁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气息也跟着乱了半拍。

他一下就听出了她的意思。

找他锻炼身子,自然是要他带着她“动”起来。

那种动,自然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酣畅淋漓的纠缠。

上次欢好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他怎么会不想?

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从将她温软的身子拥入怀中的这一瞬起,他浑身的血液便已开始沸腾,紧绷的肌肉透着滚烫的热度,连呼吸都染上热意。

上次他眼疾未愈,诸多动作都束手束脚,终究是有所不便,没能给她最极致的、熨帖入骨的体验。这些时日,他心心念念,想要将这份缺憾尽数补足。

想给她更多,比上次还要多。

霍骁垂眸看着怀中的人,眼神愈发晦暗,声音都染上几分哑:“…现在就去锻炼么?”

云绮一时倒也没想好要寻哪种锻炼的法子,更适合她一点。

霍骁是武将,日日晨起便会起身操练,府中自然是处处都有锻炼的去处。

将军府的演武场上立着箭靶,架着长枪大刀。后院的跑马场拴着骏马。还有那举重石锁、练臂力的沙袋,林林总总,无一不是霍骁日常所用。

她正思忖着,忽然想起霍夫人。霍骁这般肆无忌惮地抱着她走在府中,就不怕又被他娘瞧见,又是气个半死吗。

这般想着,她便仰头问道:“你娘现在不在将军府吗?”

霍骁抱着她的手臂蓦地一僵,脚步也骤然顿住。

半晌,他喉结滚了滚,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默,迟疑着,艰难问出一句:“…你想,当着她的面?”

他知道她偏爱寻些新鲜的花样,越是带着几分刺激的滋味,越是能叫她沉溺其中。

可若真要当着他母亲的面……这般行径,是不是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云绮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当着霍夫人的面。

直到瞥见霍骁眸底翻涌的隐忍欲色,她才骤然回过神来。

她这么一个正经人,干的当然是正经锻炼的事,霍骁这是在想什么呢?而且,她行事有那么狂悖吗?

龌龊!

再拧着眉伸手一摸,隔着衣料都能触到那般惊人的轮廓,她也是没招了。

难得云绮这般正经,是旁人满脑子歪念。

她扬手便往霍骁脸上扇了一巴掌,眉眼间正气凛然,满是唾弃:“我说的是真的锻炼,霍将军想什么呢?”

这一巴掌扇得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府中道上荡开回声。

白日青天的,周遭的下人早都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

万万没想到还有声音能传过来,愣是让他们听见自家沙场上叱咤风云的铁血将军,被夫人当众扇了巴掌。

众人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就把耳朵也一并堵起来了!

可下意识抬头,正瞧见他们将军挨了打,非但没有半分怒色,反倒攥住夫人的掌心低头吻着,眼里的偏宠浓得快要溢出来。

下一秒,却骤然抬眸,朝他们扫来一眼。

不好,死眼,快闭!

第444章 射箭

挨了这一巴掌,霍骁也是知道了,她今日是真的想来锻炼身子的。

他当即敛了眸底翻涌的旖念,将其他心思尽数压了下去。

于他而言,再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她身子康健更重要。

他知晓她胃口浅,吃什么都只拈两三口便搁了箸,或偏爱些填不饱肚子、精致的甜糕蜜饯,所以总恹恹的没什么力气。

身子更是娇俏单薄,站在他身侧还及不上他肩头高,他那常年练得紧实的大腿,比她盈盈一握的腰肢还要粗上几分。

难得她今日有这份兴致想着锻炼,他便是陪着耗上一整天,也是心甘情愿的。

于是霍骁放柔了声音,温声问她想练些什么。

云绮歪着头思忖片刻,演武场上那些长枪大刀、石锁沙袋,她是想都不用想的。

那般沉的物什,她便是使出浑身力气,也未必能挪动半分,更别提拿起来了。有些石锁瞧着比她还重得多。

霍骁自然也舍不得让她碰这些粗笨东西。

少女一张小脸透着玉似的莹白,是那种从小娇生惯养出来的娇嫩,风一吹都要拢紧衣领往暖处躲,瞧着就让人想将她护在怀里,怕她受半点磕碰。

这样娇气,双手又细嫩白皙,指甲圆润如剥壳的笋尖,掌心连一点薄茧都没有,若是真去碰那些糙砺的兵器沙袋,轻易就会磨破皮。他舍不得。

骑马倒是个不错的方式,可她今日身上穿的是一袭夹棉长裙,裙摆曳地,不便骑马。况且骑马时难免颠簸,他也怕磨伤她细腻的肌肤,他也舍不得。

云绮思忖片刻,忽然眉梢一挑,仰头问他:“你这里能射箭吗?”

射箭也是习武之人的入门功课,既能练臂力,又能修心性,将军府的演武场西侧,便专设了一处箭场,箭靶整整齐齐排了十数个。

今日恰好天朗气清,日头暖融融地洒下来,只有些许和煦微风,的确很适合射箭。

只是霍骁转念一想,他平日里用的那些弓,皆是牛角与桑木制成,力道雄浑,便是寻常武将也要费些力气才能拉开,她这般纤细的身子,怕是连弓身都未必能抱得稳。

他沉吟片刻,转头吩咐下人去城西的武备铺子一趟,挑几把最轻的软弓来,再备上几壶圆头的练习箭,要最轻便的那种。

箭场。

霍骁让人将买回来的弓箭取了过来,云绮伸手掂了掂,那软弓的重量还算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她其实前世也射过箭,只是素来对这些武弄的东西兴趣不大,不过是随手把玩过几下,如今那些手法什么也都忘差不多了。

见她握着弓,似是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霍骁便取过自己惯用的那张牛角弓,又抽了支羽箭,走到她身旁站定。

他并未刻意摆什么架势,只是攥着弓身,左手平直托住,右手三指精准勾住弓弦,指腹将箭尾卡在弦上,动作流畅不见半分拖沓。

脊背微微挺直如劲松,宽肩窄腰的身段愈发显得挺拔利落,宽肩沉得极稳,腰间只轻轻一拧,那股子常年习武练出来的劲,便顺着筋骨淌到手臂上。

他敛了眸,视线笔直锁定远处的靶心,侧脸的轮廓英挺分明。腕间缓缓发力,弓弦被平稳拉开,弧度张弛有度,衬得小臂线条利落又充满力量。

周遭的风仿佛都静了,他凝神的片刻,竟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下一瞬,他指尖倏然松开。

“嗡——”

弓弦轻颤的余音里,羽箭破风而出,带着一股沉劲,笃地一声正中靶心,箭尾震颤不止。

他收了弓,转身看向她时,眉宇间的凛冽锐利已然散去,只余下几分专注。目光落在她攥着软弓的纤细手指上,声音低沉柔和:“看清楚了吗?”

云绮刚才看得目不转睛。

虽然穿来第一天霍骁要休她,她把霍骁绑在圈椅上的时候,曾说两年前见他战胜归来,身跨汗血宝马,银枪上挑着敌军帅旗,勒马看向百姓的那一刻,便对他一眼钟情。这话原是她随口胡诌的托词。

但方才亲眼瞧见霍骁这番射箭的姿态,那股藏在沉稳里不自知的性感张力,的确摄人心魄,让人挪不开眼。

难怪京城里那么多春闺少女,都将霍骁当作心向往之的英雄,满怀着一腔崇敬爱慕,只盼能得他抬眼一瞥。

云绮撇撇嘴:“没看清。”

她刚才压根就没看箭,只看霍骁了。

有她这般不上心的学生,霍骁也不恼,而是极具耐心:“我教你。”

他阔步走近,没等云绮反应过来,便俯身站到了她身后。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长臂一伸,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恰好将她圈在自己身前。

左手覆上她握着弓身的手,右手则从她身侧探过来,三指勾住她的手指,带着她去勾那弓弦。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形成一个极其亲昵的包围圈。

云绮能清晰闻到他颈间的气息,感受到他胸膛下紧实的胸肌,还有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沉肩。”他声音压低,带着磁哑的质感,语气里又浸着十足的专注认真,“腰背挺直,视线要盯着靶心。”

说话间,他带着她的手缓缓发力,弓弦被拉成一道漂亮的弧,力道分毫不差,两人的手臂紧紧相贴,体温仿佛隔着衣料交融。

耳畔空气都仿佛凝住,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还有彼此间近得过分的距离,某种暧昧的暗流,正顺着相触的肌肤,一点点漫开。

他勾引她!

纵然霍骁此刻全神贯注,实打实认认真真教她射箭,满心满眼都是想带她好好锻炼身子,可云绮往旁人身上甩锅,向来是半点负担都没有。

算了。

怎么动不是动,横竖都是锻炼。

周遭没有任何下人,偌大场地只有他们彼此。

霍骁此刻的注意力,全落在扶着她握弓的手上,还想要纠正她的姿势,却忽觉怀中人的心不在焉。下一秒,她柔软的身子便隔着衣料,缓缓又一下下蹭着他。

霍骁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不过一瞬的功夫,先前被刻意压下的燥意,便被撩拨得燎原而起。

一刻钟后。

下人们满脸茫然地发现,将军不是才带着夫人去箭场习射吗?怎么这才片刻的光景,就折返回来了?

更让他们诧异的是,将军竟是以一种极近的姿态正抱着夫人回卧房。

少女双手软软地环着他的脖颈,脸埋在他肩头,瞧不见神情,只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泛着淡淡的薄红。

将军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被他牢牢拢在两人身上,下摆垂落至膝下,将交叠的身影遮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曾漏出。

而将军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指节扣在她腰侧。随着迈步的动作,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喉结不住地滚动,分明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第445章 送几个高枕进去

有些刺激过头了。

云绮也算瞧透了,霍骁看着是副成熟沉稳的模样,可在她跟前,却是半分脾气也无,对她从来都是全然的包容,予取予求。

她说要他这般,他便真的依着她的话来。

白日青天,一路仆从环伺,霍骁只用一件玄色披风,将两人相贴相缠的身子裹得密不透风。

在外看来,只是步履沉稳的铁血将军抱着娇慵依偎的少女。除了他们,没人知道披风下是这样惊世骇俗的光景。

每迈一步,霍骁额角的薄汗便又密了几分,鬓边发丝都被沾湿,黏在绷紧的下颌线上,偏还要强撑着一副沉稳模样。

她埋首在他肩头,没发出半点声音,却不是什么定力过人,而是早将他肩头的衣料与皮肉一并咬在了齿间,将那些失控的颤意,都碾磨在了唇齿厮磨里。

于霍骁而言,便是肩上的钝痛与近乎决堤的酥麻快意交织翻涌,蚀骨焚心,偏又甘之如饴。

这般煎熬着,总算捱回了卧房。

门扉吱呀一声合拢,落了锁。霍骁那根绷紧的弦,也在顷刻间寸寸断裂。

他几乎是失了理智,将她打横放在软榻上,随即倾身覆下,铺天盖地的吻与触碰落下来,带着压抑了一路的、近乎蛮横的索求与占有。

……

不知过了多久。

自云绮被霍骁抱进卧房,那扇雕花木门便再未开启过,其间断断续续的声响,裹着窗隙漏出的旖旎暖香,在廊下飘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府门外传来车马声,是霍夫人回府了。

管事忙不迭迎上前,支支吾吾地禀明:“夫人,少夫人今日来了府里,此刻……此刻正与将军在卧房里。”

那未尽的话意,霍夫人岂会不懂。

管事本以为霍夫人定又会怒火攻心,气急败坏,谁料他见夫人只猛地吸了口气,带了几分急色问道:“他们中途,可曾叫过水?”

管事愣了愣,如实回道:“不曾……只是将军让祥珠送过一回温水进去,想来,是将军要亲自服侍少夫人。”

霍夫人的脸色霎时沉了几分,当即吩咐:“若是待会儿屋里再叫水,除了热水,再拿几个高枕一并送进去。”

交代完,她便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对着供台上那尊送子观音像,恭恭敬敬地焚香叩拜,额头抵着蒲团,嘴里念念有词,拜了一拜又一拜。

让人送高枕进去的用意,再明显不过——是盼着儿子能在事里事后,将云绮的腰臀垫高些,好叫那点盼头,能稳稳当当落进实处。

她也是实在没了法子。

犹记上次云绮来过府后,人刚走,她那素来沉稳的儿子便面色冷静,与她彻底摊了牌。

他说,这辈子他心里只装得下云绮一个人,也只会娶她一个人。除此之外,让她趁早断了要他娶妻纳妾的念头。

言下之意,若不能与云绮相守,他便打算终身不娶,孑然一身。甚至还说,若是这辈子当真无子嗣,便从族中过继一个,延续将军府的香火便是。

那日,她听得这话,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径直晕了过去。

之后几日,她苦口婆心地劝,甚至不惜以绝食相逼,可她这儿子,生来就是个死心眼,但凡打定了主意,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般一来,若云绮不肯重新嫁进将军府,她这辈子,怕是都盼不来一个亲孙子了。

可明明,云绮本就是明媒正娶嫁进过将军府的。当初是她得知云绮假千金身世和给自己儿子下药骗婚的事情,逼着儿子速速写下休书,将人撵出府去。

如今悔得肠子都青了,想把人再请回来,却是半点法子也无。

万幸,今日云绮竟又回来了。听管事说两人在房里待了整整一下午,那股子干柴烈火的光景,便是隔着门墙,也能窥见几分。

这般情浓意切,总该有几分希望。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都到了这般地步,怎么还有人能一边与她儿子缠绵缱绻,一边却半点嫁进府的打算都没有?

然而这些日子,外头的传言她也听了不少。她竟听说,倾心云绮的,不止她儿子一个,据说那位祁王、羿王、身居高位的裴相,还有镇国公府的那个小霸王世子,竟好似都对云绮有意。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身份显赫的人物,哪个又比她儿子差多少?难怪云绮不肯松口!原来是有这么多的选择。

偏偏她又是被休之身,没了三媒六聘的束缚,反倒成了自由之身,想与谁亲近,想与谁相守,旁人便是有闲话,也无从指摘。

念及此,霍夫人心里的危机感,瞬间攀到了嗓子眼。

她如今能做的,唯有日日焚香祷告,盼着云绮能早日怀上她儿子的骨肉。

要是怀上了孩子,她总该愿意,重新踏回这将军府的大门了吧?也断了其他人惦记她的念想!

……

云绮并不知道霍夫人已经回府。

只是最后一次缠绵过后,霍骁将她圈在怀里,唤人送水进来替她清洗时,那丫鬟手里,竟还多捧了两个高枕,说是霍夫人让送来的。

她眸光微顿,稍一思忖,便将那点心思猜了个通透。

她倒不知,霍骁究竟是做了些什么,竟能让向来对她颇有微词的霍夫人转了性,这般巴巴地盼着她能怀上孩子。

说起孩子,云绮不是没有想过。

如今与她牵扯的这些人里,霍骁是将军府独子,祈灼、楚翊皆是天潢贵胄的皇子,谢凛羽更是镇国公府一脉单传的独苗。连她大哥也是侯府嫡长子,只不过还有个云肆野能帮他承担这份压力罢了。

若说真的完全没有传宗接代子嗣压力的,只有无父无母孑然一身的裴羡,还有云烬尘。

但对云绮来说,她是绝不可能因为哪个男人,动什么生孩子的念头的。

她这辈子,本就没打算嫁给任何人。

若真有一日,她忽然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那定然是因为她独身走过两世,将这世间的风月琳琅、繁华盛景都尝遍了,心生倦怠,想寻一段新的、从未有过的人生体验。

届时,那孩子传承的,也只会是她的血脉,冠的是她的姓氏。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根本无关紧要。

这些男人,不过是她挑选出来的样样拔尖、配得上与她并肩的人。也配得上,为她的孩子添一份同样卓越的天资与根骨罢了。

所以,她也会提前跟这些人把话说明白。

若是有人还抱着传宗接代的执念,或是扛不住家族的压力,那便趁早和她断了,别再纠缠。

不过,云绮这话还没说出来,霍骁在她开口之前,在看到那高枕送进来的时候,已经神色一沉,直接让丫鬟将那两个高枕又拿出去。

环在她腰间的手又一次收紧,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娘根本就不知道,她让人送高枕进来意味着什么,但霍骁心里清楚。若是他动了想让她怀上自己孩子的念头,那他可能日后,连与她这般相拥相缠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446章 试试烫的

从将军府回了自己的宅院,云绮又歇了一日。

转天午后,日头暖融融地洒在窗棂上,她闲闲散散地坐在窗前烹茶,忽然就想起了谢凛羽。

算算日子,她也是许久没见谢凛羽了。

她从侯府搬出来的事,其他人都知道了,但她还没跟谢凛羽说。

哦,还有楚翊也没说。不过以楚翊那眼线遍布京城的本事,她便是不说,他应该也早就知道了。

先前那次去镇国公府探望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时,她听说老爷子上了年纪,身子骨不如从前,近来总失眠多梦,连带着胃口也差。

后来她特意拜托颜夕,配了一帖安神助眠、开胃健脾的药膳膏方,让人送了过去。

如今这许多时日过去,也不知谢老爷子的身子好些了没有。

这般思忖着,云绮便让穗禾备了些滋补的药材当礼物,起身往镇国公府去。

再次见到谢老爷子,他的精神头显然比上次好了许多,面色红润,眼神也清亮了不少,不复先前的疲乏。

两位老人待她依旧和善,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很是关切地问她搬去新住处是否习惯,身边伺候的人够不够用。

寒暄一番,待云绮问起谢凛羽,谢老夫人却说,谢凛羽这两日病了,正在自己院里歇着。

云绮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待她说要去院里探望,辞别两位老人从厅中出来,刚走到谢凛羽的院门外,就撞见了他的贴身小厮阿福。

阿福手里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看见云绮的瞬间,他先是瞪圆了眼睛,愣了片刻,继而满脸惊喜:“云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云绮往院内望了眼,院门虚掩着,便问道:“你家世子这是怎么了?老夫人说他病了。”

阿福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跟她解释起来。

按阿福的说法,冬至那日,她让人往镇国公府送了饺子,谢凛羽收到后开心得不行,捧着那碗饺子连吃了两盘,当即就盘算着过几日去侯府找她。

结果等他前天兴冲冲地赶去侯府,却被门房告知,她已经搬离侯府。后来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好不容易打听出她新住处的地址。

可等谢凛羽满怀期待地寻到她的新宅院,却正好撞见她坐上马车,往霍骁的将军府去了。

“大小姐您是没瞧见,我们世子当时那模样,”阿福苦着脸比划,“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当场就蔫了。”

“回来的路上,嘴里就没停过,一个劲地说霍将军有什么好的,不就是身材结实点、长得糙汉些有男人味吗?”

“结果后面回了国公府,世子又对着镜子照了大半日,还一直拉着奴才问,他是不是也该跟着武师练练身材,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男子气概些。”

云绮也是把前因后果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谢凛羽好不容易寻到她的住处,却正好撞见她去找霍骁。

她主动从新宅去找霍骁,结果他连她搬出侯府都不知道,谢凛羽自然就受了刺激,也觉得她喜欢霍骁更多。

当天晚上,他赌气似的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就跑去城外的山上夜爬,说要锻炼肌肉。结果肌肉没练出来,山顶夜风凛冽,倒把自己给吹得受了寒。

前天晚上就有些不适,昨日白天更是蔫蔫的没精神,晚上发起低烧,却偏生嘴硬,梗着脖子说自己身体好得很,硬扛着不肯喝药。

结果今日睡到晌午还没醒,阿福进去探视,才发现他脸色通红,脸颊烫得吓人,竟是烧得更厉害了。

阿福一脸无奈:“云大小姐,您来得可太好了!世子说什么也不肯喝药,还犟嘴说只有老人才动不动就喝药,他年轻力壮的,不用喝药也能好。”

“甚至刚才,世子嫌弃昨晚他身子不适没沐浴,方才硬是强撑着起来沐浴更衣。您快劝劝他吧,只要您开口,世子肯定会听的!”

这个笨蛋。

一种类型她要一个就够了。

谢凛羽生得本就足够好看惹眼,身形也不单薄,分明是恰到好处的薄肌身段。

肩背线条利落流畅,抬手间能瞧见流畅的肌肉弧度,却又不见半分粗砺,满是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眉眼间桀骜飞扬。

这般鲜活的少年气,才是最让她喜欢的。

若真将霍骁那身虬结紧实的身段,安到谢凛羽身上,这才恐怖好吗。

再加上他这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那就不是京城小霸王了,那是京城魔王。

云绮进屋的时候,就见屋内床上的被子里缩了一团身影。

谢凛羽估计是本就发着烧,再加上刚才沐浴又是一番折腾,此刻正昏昏欲睡,连她进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她放轻步子走过去,俯身一看——少年平日里桀骜飞扬的眉眼此刻微微蹙着,白皙的脸颊烧得泛起一层薄红。

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鼻尖因为呼吸不畅轻轻翕动着,褪去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

她伸手往谢凛羽额头上一摸,果然有些烫手。

谢凛羽虽是有些迷糊,但还是立马感觉到了那抹微凉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府里哪个下人敢这样直接用手摸他的额头?他睫毛一颤,猛地睁开眼。

入目便是心心念念的人正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原本还昏沉涣散的眼睛一下子清明了。

瞳孔霎时放大,像是不敢置信,不知道自己是烧糊涂了,还是阿绮真的来找他了。

直到云绮在他身边坐下,熟悉的、清冽又带着几分甜香的气息将他轻轻裹住,谢凛羽才猛地回神,确定这不是梦!是阿绮真的来了!

巨大的惊喜像是潮水般瞬间漫过心头,冲得他连烧都仿佛退了几分。

他泛着红的脸颊更烫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唇瓣微微动着,声音带着点浓重的鼻音,又掺着几分前几日委屈的软糯,唤道:“宝宝……”

云绮的手轻轻摩挲着他发烫的脸颊,指腹掠过他泛红的眼角,声音放得柔缓:“烧得厉害吗?很难受?”

谢凛羽清楚自己的身体,他是发着烧,但也病得没那么严重。

而且,他本来还头脑混沌,四肢发软,此刻一看见阿绮的身影,他只觉得一股精气神陡然提了起来,方才那点昏沉倦怠尽数散去,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他一把覆在云绮摸着他脸的手上,掌心滚烫,攥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似的黏糊:“宝宝,我才没事呢,我好想你……”

云绮也看出来了,谢凛羽这发烧应该问题不大。

这种着凉引起的发热,只要好好捂上一捂,把汗发出来就好了。

吃不吃药确实无关紧要。而且,有比吃药更快、更贴合身体的法子,能让人发一身透汗,早更快痊愈。

既然谢凛羽说没事,她忽然轻轻勾唇,弯下腰,俯身凑近他。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泛红的耳畔,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他的耳垂,又似有若无地流连了片刻,带着微凉的软。

那触感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燎原。谢凛羽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窜上天灵盖,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热意涌上来。

不止是脸颊,连脖颈都红透了,气血上涌得连呼吸都乱了。

不行。

会被发现的……

阿绮会不会觉得他满脑子都是这种事?才刚见到她,不过是被亲了一下耳垂,他就失态成这样。

可他控制不住。

好想,就现在,好想。

谢凛羽紧紧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的喑哑:“宝宝……”

云绮看着他眼底瞬间燃起的火光,唇瓣摩挲着他发烫的耳垂,随即轻轻含住,声音裹着温热的气息,带着几分撩拨与蛊惑:“谢凛羽,试试烫的。”

第447章 餍足

与在自己住处的随心所欲,或是霍骁府邸里因他掌权、无需顾忌任何人的情形不同,谢凛羽这里毕竟还有祖父母坐镇,那两位皆是云绮打心底敬重的长辈。

就算是青梅竹马,两人也不能太过肆意妄为。

正因为这份顾忌,纵是情动难抑,也只能将所有声响死死压在喉咙里。

屋门闭着,厚重的帘幕垂落,将外头的天光遮去大半,唯有几缕金辉从帘隙钻进来,落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阿福领着几个小厮守在外院廊下,或洒扫或整理杂物,半点不知内室里的光景。

云绮凌驾在谢凛羽腰腹之上,青丝垂落如瀑,拂过他汗湿的额角。

少年本就发着热,此刻脸色更漫开一层薄红,连眼尾都染上了几分湿意,却偏要咬着牙,唇线绷得极紧,不能泄出一丝喘息。

手掌紧扣着她的腰身,深陷在软腻的皮肉里,分明是情潮翻涌,又不得不逼着自己隐忍,将溢出唇边的闷哼,尽数咽了回去。

她的衣袂擦过他滚烫的颈侧,肩头随着起落漾出柔缓的波痕。鬓边碎发蹭过他泛红的下颌,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紧扣着她腰肢的手愈发用力,眼底翻涌的情愫混着发烧的昏沉,竟生出几分破碎的艳色。

少年实在受不住这撩拨,黑眸里像是燃着一簇灼灼的火,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痴痴地盯着她。

那目光里缠满了恳求,裹着强撑的隐忍,更藏着几分被情欲裹挟的狼狈。

两人之间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热意,旋即唇瓣相贴,吻得急切又克制,将所有即将溢出的声息,尽数湮没在这压抑的缱绻里。

然而唇齿间的厮磨愈发灼热,内心的渴求却更如决堤的春水般汹涌漫开,再也无法克制。

紧扣着她腰身的手掌骤然发力,位置陡然翻转。云绮只觉脊背轻贴微凉的锦褥,少年滚烫的身躯便已覆了上来。

院外传来小厮们低低的说话声,内室却是一片鬓影交缠、衣袂凌乱的旖旎春光。连漏进帘隙的几缕天光,都像是羞赧般,悄悄挪开了去。

……

事实证明,这般抵死纠缠的厮磨,果然叫人浑身都沁出薄汗。

谢凛羽本还发着热,过程中却是将一身燥意尽数逼了出来。

额角鬓发湿得能拧出水来,却像是浑然不觉般,只凭着一股本能的冲动,不管不顾地攥着她不放。

直到一切平息,他浑身都被热汗浸得透湿,连发丝都黏在泛红的颈侧。可那双先前蒙着水光的黑眸,竟清明了不少。

原本烧得泛红的脸色,褪去了几分病态的红,添了些许浅淡的粉,像是这场酣畅淋漓的纠缠,将少年大半的病气都驱散了去。

眼见着天都要黑透了,云绮在屋里待得实在太久,久到再待下去,出门都找不出像样的借口。

偏偏谢凛羽箍着她的腰根本不肯撒手,还缠着她要继续。

那模样,像是生怕这片刻温存散了,下一次这样相拥,又要等上遥遥无期的许久。

最后还是云绮耐下性子,软声哄了又哄,一边劝他好好养病,一边又许诺下次定不会晾他这么久不见面,谢凛羽这才松了手,恋恋不舍地放她离开。

从镇国公府出来之后,这一连十日,云绮完全是由着性子放纵自己沉溺在这般旖旎情事里。

她现在算是真的餍足了,是真真切切要歇缓一阵。

而且,也该处理一下正事了。

冬至前日,她带着柳若芙入宫觐见皇后与楚虞。

楚虞初见柳若芙的容貌,再听闻她是柳院判十六年前暮春从深山之中捡回的身世时,那失态的反应,便几乎笃定,柳若芙就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及至亲眼瞧见柳若芙肩头那块胎记,一切便再无半分疑窦。

当时皇后将她支开,这几日里此事究竟是如何处置的,她并不知晓。先前她曾派人去柳府打探,也只见府门紧闭,无人应答。

这许多时日过去,依旧毫无消息,或许,她该再遣人去一趟柳府才是。

云绮坐在回宅院的马车上,正这般思忖着,但刚一踏进府门,红梅便急匆匆迎上前来禀报——宫里来人了,皇上明日要召她入宫觐见。

第448章 想要什么赏赐?

次日。

今日要入宫觐见,云绮晨起后也敛了往日的随性,坐在镜前,任由穗禾与红梅替自己梳妆。

乌发被挽成一支简洁大气的垂挂髻,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衬得眉眼愈发明艳。

身上着了一袭月白暗绣缠枝莲纹的素缎褙子,外罩一件银狐毛镶边的宝蓝色斗篷,既御了冬日的寒气,又不失端庄。

妆扮妥当,她才缓步出了门,坐上暖炉烧得正旺的马车,往宫内驶去。

进了宫,引路的宫人并未多言,径直将她领到了楚宣帝御书房旁的小殿。

待云绮敛衽踏入殿内,目光一扫,心头便暗自微动。今日这殿内,还真是坐了不少人。

楚宣帝一身明黄常服,端坐在上首的蟠龙宝座上。皇后身着正红绣凤宫装,陪坐在身侧的紫檀木椅上,眉眼间含着几分温和笑意。

今日再看这二人,全然没了荣贵妃寿宴那日的疏离客套,不复从前那般貌合神离、相敬如宾的模样。

此刻两人的姿态间,竟隐隐透出几分琴瑟和鸣的默契。

安和长公主楚虞作为楚宣帝胞姐,自然与皇帝关系亲近,极得敬重。

她端坐在下首的锦凳上,较之往日,眉宇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舒展,连带着周身的气韵都柔和了不少,见到她更是面露亲昵。

云绮目光再一转,便瞧见了楚虞身侧的慕容婉瑶。一袭石榴红蹙金牡丹夹棉襦裙,外罩红狐毛滚边披风,带着一贯的张扬明媚。

而当她的目光落向另一侧时,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

那少女是柳若芙。

不过隔了些时日未见,此刻的柳若芙,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从前的她,不过是五品太医院判的女儿,冬日里也只穿些素色棉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袄,透着小家碧玉的清雅简单。

而今的她,一身烟霞色暗绣海棠的郡主锦裙,领口袖口镶一圈白狐毛边。发间簪着精致流云玉簪,耳配温润珍珠耳坠,腕间冰种玉镯清润通透。

一身装扮素雅矜贵。她性子本就温婉娴静,如今更显得清丽端秀,极有皇家贵女的娴淑气度。

柳若芙一抬眼瞧见云绮,原本平静的眼眸霎时亮了起来,像是有一肚子话想要与她说,又碍于场合忍下。

那亮起的眼神里,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内疚,分明是为着这些时日未曾与她联络,心里存着歉意。

云绮自然心知肚明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显然,楚虞已经与柳若芙相认,柳若芙如今已是恢复了郡主身份的金枝玉叶。

可明面上,她是半点内情都不该知晓的。

当下,她便敛起所有心思,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几分诧异。

先是依着宫规,上前给皇上、皇后与长公主行了礼,待起身时,才故作惊讶地看向柳若芙,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若芙?你怎么会……”

柳若芙还没开口,楚虞已经面带感动,眼底漾着亲近,先一步对云绮开口:“阿绮,这些日子,阿娘一直都未曾见你,实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处理。”

云绮一脸茫然,追问:“重要的事?”

楚虞看了看身侧的皇后,又转向柳若芙,目光里满是疼惜,最后才落回云绮身上:“你可还记得,那日是你带着昭瑜……也就是若芙,带她进宫来见阿娘。”

“那日,阿娘看到若芙的长相,得知她的身世,又见她肩上那块胎记,险些失态。因为,若芙她,是阿娘失散了十六年的,另一个亲生女儿昭瑜。”

云绮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惊讶与茫然更甚,脱口问道:“阿娘的另一个亲生女儿?可阿娘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婉瑶吗?”

皇后知道,十六年前女儿当着自己的面被掳走,始终是楚虞心头无法愈合的伤口。哪怕女儿如今找回来了,这些年母女俩错失的时光也无法弥补。

便温声替楚虞答道:“绮儿,当年长公主她,其实生下的是一对双生女儿。只是因为一些变故,昭瑜自小便与她离散了。”

“这么多年来,长公主她从未放弃寻找昭瑜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讯。却没想到,那日你带着若芙进宫见她,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让昭瑜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这些时日,本宫也是在帮着长公主料理这件事。一来是告知昭瑜身世,二来是与那位柳院判好生商议,三来也是为了恢复昭瑜的身份做准备。”

“昭瑜自幼与长公主失散之事,不宜对外声张,对外只宣称她自小体弱,太医嘱咐需静养,故而养在京郊别院。如今身子大好,便接回府中承欢膝下。长公主府不日将备下一场接风宴,昭告众人,迎昭瑜归府。”

堂堂一国长公主遭山匪掳走女儿,致使一位郡主失散十六年,这终究是桩皇家丑事,自然是不能让外界知晓的。

不管从前有没有人认识、见过柳若芙,待到柳若芙以慕容昭瑜的身份,出现在长公主府的接风宴上,从今往后,世间便再无柳若芙,只有长公主府的郡主,慕容昭瑜。

皇后又接着道:“今日陛下召你入宫,也是长公主向陛下再三求恳,说要好好赏赐你。当然,就算长公主不求,陛下和本宫也定然要赏你的。”

“昭瑜失散这些年,长公主日夜煎熬,备受苦楚,多少个夜里辗转难眠。若不是你,她怕是此生都无缘再见女儿。”

“明明同处京城咫尺之地,却险些一生错过。幸而有你,她们母女姐妹才能得以团聚,这全都是你的功劳。”

这时,楚宣帝也抬眸看向云绮,微微颔首。

沉声道:“你这孩子,上次荣贵妃寿宴上,见你一手画技出神入化,便知你是个灵慧通透的,朕对你印象颇深。后来你又在揽月台上,于危急之际救下皇后,更是胆识过人,颇有勇毅。”

“那日你救下皇后,朕便该赏你,只是赶上贵妃受伤,也就搁置。”

“听长公主说,她先前偶遇你去京中慈幼堂行善,与你结缘,便认了你做义女。如今你又替长公主寻回失散的女儿,也解了朕多年的一桩心结,朕必然要好好赏赐你。”

“你且说说,想要什么赏赐?是黄金千两、珍珠翡翠、奇珍异宝,亦或是锦缎百匹、古玩字画?你只管说,朕一概允了你。”

云绮早就知道,待到柳若芙与长公主相认的事情尘埃落地,她会受赏。

但对她而言,什么黄金千两、珍珠翡翠、奇珍异宝,亦或是锦缎百匹、古玩字画,她都毫无兴趣。

无论是上一世身为权势巅峰的长公主,还是这一世穿成声名狼藉的假千金,她就没缺过这些玩意儿。

便是将这些珍宝堆到她眼前,她也懒得多瞥一眼。

云绮想,她确实是变了很多。

因为楚宣帝问她想要什么赏赐时,她确实是想到了一些东西。而这样的事情,是上一世的她,断然不会放在心上的。

有些事,她如今不在那个位置,力不能及。可对皇帝这般的上位者而言,不过是金口玉言的一句话,便能改写无数人的命运。

云绮垂眸敛去眼底的思绪,再抬眼时,面上已是一派从容,她微微躬身,声音清润:“陛下当真允诺,臣女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楚宣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而笑,帝王威仪里添了几分亲和:“朕金口玉言,自然作数。你只管讲来。”

周遭的目光都落在云绮身上。却见少女抬眸,目光澄澈,一字一句道:“那臣女斗胆,想求陛下一件事。”

“陛下素来宅心仁厚,爱民如子。如今天下各州各县,皆有似京中慈幼堂这般的去处,收容着世间无依无靠的稚童。”

“可这些院所每月能领到的银粮草药,皆是定数。然而收容的孤儿弃婴,常会因灾荒战乱、流离失所而日渐增多。”

“臣女想请陛下,下旨给全国各地这般慈幼院所,多分拨一些银粮医药,解孩子们的温饱病困。再选派些明教化、有德行的夫子前去任教,添置些启蒙开智的书籍笔墨,教孩子们识文断字、明辨是非。”

这话一出,殿内霎时静了几分。

众人怔住,都下意识露出诧异神色。连楚宣帝脸上的笑意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云绮迎着帝王探究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继续说下去:“臣女自认幸运。虽不是侯府真正的千金,却也被当作侯府嫡女娇宠长大,从未受过半分磋磨。若芙虽与长公主失散十六载,但柳院判待她视若亲生,护她安稳长大。”

“可天底下,不是所有没了亲生父母在身边的孩子,都能如臣女与若芙这般幸运。他们或流落街头,食不果腹。或被人欺凌,朝不保夕。便是进了慈幼堂这样的地方,也常常因缺衣少食、缺医少药,熬不过凛冬,撑不过病痛。”

“温饱是立身之本,教化是树人之基。臣女希望,凡慈幼堂这般收容稚童的去处,皆能得朝廷照拂,让全天下的这些孩子有粥果腹、有衣御寒,更能握笔识字、明辨是非,真正得一个安稳长大、立身成人的机会。”

言罢,云绮躬身颔首,“这便是臣女想要的赏赐。”

第449章 怎么能不爱她

没有人能料到,云绮所求的赏赐,竟然是这样的。

她既得了长公主的感念,又蒙帝后青眼相加,纵使讨要什么稀世珍宝、玉帛珠翠,都未尝不可。

可她却没有为自己索要任何东西,而是为天下间那些流离失所的孤儿弃婴,求一份恩典。

而且她所思所虑,远不止让孩子们饱腹暖身这般简单。

温饱是立身之本,教化是树人之基。她更盼着,那些苦命孩童,也能有握笔识字、识文断句的机会。

饶是楚虞这些年来,也一直在做照拂孤儿弃婴的善事,所思所虑,却也未曾这般细致周全、涵盖天下。

楚宣帝是皇帝,坐拥万里江山,心头萦系的,自然都是朝堂权柄、社稷安稳。皇后身为六宫之主,日夜思量的,亦是后宫秩序、皇家颜面。

这般居于九重之上的人,从未真正走近过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也无法设身处地地想到,那些孩童过着怎样的颠沛日子,又真正需要些什么。

而云绮这番话,字字恳切,落在他们心头。

也穿透窗棂,清清楚楚传到了殿外三人的耳中。

门外此刻静立的,是裴羡、祈灼,还有楚翊。

御书房侧畔的这座小殿,是楚宣帝退朝后稍作休憩、处置轻简政务的去处。此地比御书房更显随意,亦是天子召见心腹近臣的常聚之所。

裴羡素来便是在此处被召见议事的。

他今日入宫,原是有事要启奏,却被内侍告知,帝后与长公主正在殿内召见云绮。

祈灼是听说了云绮今日被召入宫,不知她是为何事被召来,所以从王府入了宫。

无论她发生什么,有他在,都会护她周全。

巧的是,楚翊也是这么想的。

要不怎么是两兄弟呢。

故而云绮前脚刚踏入殿内,后脚这三人便在廊下撞了个正着。

云绮已经搬出侯府的消息,三人都已经知道了。

裴羡和祈灼都清楚,云绮在自己的宅院,特意为他们各留了一间房,屋内的陈设,全是她依着他们的习惯与喜好,亲手布置。

两个人也都曾在那两间房里,陪她过过夜。

虽说是前后两日,未曾当面撞见彼此,可二人心里都清楚,隔壁那间屋子,是为谁而留的。

她留出的不只是一间屋子,也是她心底的一席之地。

祈灼对裴羡没什么敌意。

又或者说,他在意的,永远只有云绮的心情。

他知道,裴羡是她两年前便放在心上、痴痴恋慕过的人,也清楚裴羡前半生的坎坷经历。

若没有云绮存在,他也会敬重裴羡这样坚韧有风骨的人。而有云绮存在,她心里有裴羡的位置,他尊重也接受。

裴羡对祈灼,亦是如此。

纵然昔日在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上,他与祈灼曾有过一场针锋相对。那时祈灼要带云绮离开,他伸手拉住了她,问她能不能随自己走。

可他的本意,并不是与祈灼相争,甚至是隐隐盼着,她能拒绝自己,跟着祈灼离去。

事后他亦得知,那晚是祈灼带云绮走后,又亲自将她送去了丞相府。

这位七皇子,将一切都看得通透。对云绮的情意,更是深到了骨子里。

便是裴羡扪心自问,易地而处,他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

所以,他对祈灼,同样存着敬意与几分未曾言说的感激。

因此二人撞见时,目光在空中交汇,却都未多言一语。

都是聪明人,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他们都深爱她,也都甘愿接受这样的局面。

唯有与他们撞上的楚翊,面色沉得厉害。

云绮搬离侯府,又在新宅为裴羡、祈灼留了厢房的事,楚翊自然也知道。

要说他不在意,那定然是假的。

在她心里,裴羡与祈灼,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一个是早早与她心意相通的人,一个是她心心念念早就爱上的白月光。

是他自己,出现得太晚了。

纵使他费尽心力去争去抢,也终究抵不过那两人在她心中的分量。

她甚至,还未邀过他去她的新住处。

这般落差,如何能让楚翊不吃味。

故而他撞见裴羡和祈灼时,同样连个招呼都没打。

接受现在的局面,已经是他的底线。他最多只能做到,在她面前与这些人和平相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能像现在这样视而不见,也都是因为对她的爱。

三人便这般静默立在廊下,殿内少女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飘入耳中,悠悠牵动着他们的心弦。

他们皆是浸淫权势、身居高位之人,换做旁人说出这番话,他们或许会揣测,说话的人是不是要借着这番言辞博取圣心,图谋更多名利前程。

可那人是云绮。

他们都清楚,她绝不会如此。

她素来随心所欲,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从未刻意在谁面前粉饰过自己,既不会装出一副温婉善良的模样,也从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棱角与缺点。

她就是她,自由肆意,坦荡磊落。所以她今日所求,也不会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她只是纯粹想这么做,想为那些苦命孩童,求一份安稳和出路。

祈灼与楚翊凝望着殿内的方向,眸光沉沉,辨不清情绪。

而裴羡,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无人看见,他垂落的睫毛正微微颤动。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幼失怙的孩子,过的是怎样颠沛无依的日子。他是靠着怎样的意志,熬过了多少磋磨与苦痛,才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

她为那些孩子求一份吃饱穿暖、读书识字的机会,又何尝不是在为曾经那个在暗无天日的泥淖中挣扎求生的他,求一份救赎。

这样的她,怎么能让他不爱。爱到……至死方休。

殿内沉寂片刻,终于再次响起声音。

是楚宣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与另眼相看的赞许。

“朕也真是没想到,你这孩子求朕的,竟是这个。看来长公主看重你,认你做义女,是有缘由的。”

“你要的恩典,朕准了。此事今日之后,朕会督促户部与礼部去办。”

“但给你的赏赐,朕还是要赏。就赐你御笔亲书的‘仁心慧质’四字匾额,再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殿内又传来云绮谢恩的声音:“臣女谢过陛下。”

话音落下,祈灼先一步转身。

他知道的,她不需要靠任何人,也可以凭一己之力,活成万丈光芒。

他只需要无声守在她的身后,做她的退路,让她可以永远随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够了。

裴羡看了殿内一眼,也转身离开,临行前对身旁内侍淡淡吩咐:“劳烦公公回禀陛下,臣改日再来觐见禀事。”

最后离开的,是楚翊。他亦深深望向殿内,目光似要穿透窗棂,将那抹身影缓缓镌刻在心头。

第450章 那去的是战场

给过赏赐之后,皇后和楚宣帝、长公主还有事要议,便让慕容婉瑶带着云绮和柳若芙先退下了。

说是让她们几个小辈在宫里自在逛逛,也正好让柳若芙再多熟悉熟悉宫中的景致,晚些时候再回来。

先前殿中有皇上、皇后和长公主在,诸多话都不方便说。待到出了大殿,行至御花园的繁花深处,总算是有了能说体己话的机会。

柳若芙屏退了贴身随从,寻了个无人的角落,一把攥住云绮的手,咬着唇角,眼底满是歉疚:“阿绮,我这么多日没与你联络,柳府又一直闭门,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更不是知晓了身世就故意疏远你,是皇后娘娘吩咐过,在我身份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让我先不要回柳府,也不要将此事透露给旁人。”

“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跟着母亲住在宫里,也没有联络你,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云绮自然知道,柳若芙这些日子销声匿迹,是因为长公主认出了她,也要忙着操办为她恢复身份的各项事宜,她当然不担心。

而且这些日子,她自己也忙得很,一天天在情事上都快连轴转了。

云绮反手握紧柳若芙微凉的手,温声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只是真的意外,原来你竟是长公主的另一个女儿。”

柳若芙眼眶微红,轻声道:“我也很意外。那日皇后娘娘和母亲将真相告诉我时,我整个人都懵了。从前我也曾无数次猜想,我的亲生父母会是怎样的人,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光景。”

“母亲向皇上求了恩典,皇上念及父亲当年救我一命,又含辛茹苦将我抚育长大,不仅给父亲连升两级官职,还赏赐了许多金银财物、宅院田产。”

“母亲还特意允了我,私下里依旧可以称父亲为爹爹,若是想回柳府了,也能随时回去探望。”

“而且阿绮,我真的好高兴。往后我们便不只是挚友,而是名正言顺的姐妹了,连族谱上,都会记在一处。”

柳若芙如今是长公主的亲女,云绮是长公主的义女,这般算来,自然是亲如姐妹的情分。

说着,柳若芙的眼中便蓄满了泪光,莹亮剔透的,晃得人心里跟着发酸。

从前她从不敢奢望,自己还能有知晓身世的一日,能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她甚至一度认定,自己是出生就被亲生父母弃之不顾的,却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藏着这般曲折的隐情,她的母亲,竟苦苦寻了她整整这么多年。

从前她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盼着父亲能平安康健,在宫里当差能少些风波。

可谁能想到,一朝尘埃落定,她不仅有了母亲,有了阿绮这个姐姐,还有了婉瑶这个妹妹。父亲也不必再如从前那般谨小慎微,在太医院里看人脸色、步步惊心。

虽说恢复身份之后,她不能再日日陪在父亲身边尽孝,但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回柳府去看望。

更重要的是,如今她成了郡主,也有了能保护阿绮的能力。往后阿绮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她也不再是只能干着急,而是能实打实帮到她了。

一旁的慕容婉瑶看着两人执手言欢、亲密无间的模样,忍不住撅起嘴。

带着几分娇嗔的醋意道:“你们不都是我姐姐么?结果你们说着话,就都不理我,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

慕容婉瑶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思绪不觉飘回那日济生堂。

那时她初见跟在云绮身侧的柳若芙,还曾仗着郡主身份,当面嘲讽她区区五品官的女儿,竟也敢教她这个郡主做事,她以为自己是谁。

现在倒好,柳若芙摇身一变成了她的亲姐姐,母亲还要她尊重她这个姐姐,听姐姐的话。这下她是真的可以名正言顺地“教她做事”了。

话虽是这般带着点小抱怨说出来的,慕容婉瑶心里却是实打实的欢喜。

因为如今她终于明白了,母亲这些年为何会一直在清宁寺清修,将她一个扔在长公主府让嬷嬷管教。

不是母亲不爱她,而是母亲心里压着失去另一个女儿的锥心之痛,这份苦楚无处言说,只能靠着青灯古佛慢慢消解。

越是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母亲就越会忍不住想起流落在外的另一个孩子,不知正过着怎样颠沛流离的日子。

她也终于懂了,那日她在清宁寺,赌气摔碎云绮送给母亲的双生莲木雕时,母亲为何会那般震怒,甚至第一次动手打了她。

因为她摔碎的哪里只是一件木雕,那是母亲日思夜想,盼着能寻回另一个女儿的一份寄托和念想。

这些前因后果,她从前是半分不知的。

如今,她的姐姐终于回来了。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瞧见母亲脸上漾起那样真切、那样灿烂的笑容。

母亲还红着眼眶,拉着她和姐姐的手道歉,说这些年都是她的错,既让姐姐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又没能好好陪伴她、教养她。

最后,她们母女三人相拥在一起,哭得泣不成声,却又哭得满心滚烫。

无论如何,那一刻,都是她这辈子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刻。往后,她和母亲,和姐姐,定能这样相守相伴,岁岁年年都这般欢喜圆满。

而这一切的圆满,都要感激云绮。

自那日聚贤楼里,云绮推心置腹与她长谈之后,她便早已对云绮没了半分讨厌。

后来母亲将云绮的名字添入长公主府的族谱,她也是打心底里情愿。与云绮相处得越久,她便越是喜欢她。

云绮实在是太厉害了。

琴棋书画,她无一不精,甚至称得上天赋异禀,却从不刻意卖弄。她活得随心所欲,自由肆意,却又有自己的准则,而非像从前的自己那般横行霸道。

她又那般聪慧通透,凡事看得清明,应对起来更是游刃有余,仿佛再棘手的难题到了她面前,也不过是弹指可解的小事。

从前坊间那些关于云绮蠢笨无知的传言,全是狗屁无稽之谈。

如今她早已彻底被云绮的魅力折服,心甘情愿地唤她一声姐姐。

慕容婉瑶还记得,从前自己满心满眼都是楚祈哥哥的时候,见着云绮,心里是何等瞧不上。还觉得像云绮这样的人,究竟哪里配得上楚祈哥哥。

可现在再想,她只觉得,就算是楚祈哥哥,也未配得上云绮这般耀眼的人。

听慕容婉瑶这般说,云绮眉梢轻挑,把手一伸,便捏了捏她的脸颊,慵懒道:“谁敢不理我们嘉宁郡主?我可不敢。”

被这轻轻一捏,慕容婉瑶脸颊霎时染了层薄红,也分不清是被捏红了,还是因为害羞。仰起小脸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着:“这还差不多!”

三人在御花园里逛了小半日,宫里的人终于寻了来。云绮她们这才敛了闲意,拢了拢衣襟,跟着宫人往殿内去。

行至殿中,三人齐齐敛衽行礼,端的是规规矩矩。

楚宣帝目光扫过她们三人,转向皇后缓声道:“再过五日,便是冬狩之期了。往年都是婉瑶跟着去,今年有了昭瑜,自然也要带上。”

冬狩?

云绮心头微动,隐约是听过的。

这冬狩原是皇室一年一度的传统盛事,楚宣帝会携皇后宠妃,率皇室子弟、勋贵世家的儿女,再加上朝中重臣,一同往京郊的皇家猎场去。

时值冬至已过,岁末将近,正合了猎取禽兽以祭先祖、辞旧迎新祈福国泰民安的古意,亦是皇帝借此联络宗亲勋贵、融洽君臣情谊的契机。

话音落下,楚宣帝便看向云绮,眉眼间添了几分温和:“你这孩子,朕很是喜欢。”

“今年冬狩,你也一并跟着去吧,正好与婉瑶、昭瑜作伴。正好你大哥也在,你们兄妹也有个照应。”

楚宣帝自然知晓云绮已不是永安侯府嫡女的内情,只是此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是以提起云砚洲时,仍是称作云绮的大哥。

云绮知道这冬狩,她大哥定然是要去的。云砚洲既是皇帝倚重信任的股肱之臣,亦是勋贵世家出身,本就身在其列。

但问题是,这是只有她大哥在吗?

皇室子弟,那就是有祈灼和楚翊。

朝中重臣,那就是有裴羡和霍骁。

勋贵世家的儿女,那就是还有个谢凛羽。

她若是再把云烬尘也捎带上,所有人就整整齐齐凑在一处了。这她要是去了,去的是狩猎场吗?

那去的是战场。

第451章 心甘情愿地回来见他

旁人哪里能知晓,云绮若去了这场冬狩,会是怎样一副局面。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此行会发生什么。

不过对云绮而言,若能将这些人尽数聚在一处,倒也不算坏事。

既然她与他们的牵扯已经尘埃落定,所有人都聚到一起,正好能好好商议一番往后怎么安排。

不然以后她隔三差五冷落了这个,又忽略了那个的。她素来懒于周旋,更没心思去一一哄慰。

最好是让他们自己定好规矩,省得她费心。

更何况,此番冬狩是楚宣帝亲自点名邀她同行,这份帝王荣宠明晃晃摆在眼前,云绮也没有推辞的道理。

云绮敛衽躬身,端持谢恩:“臣女谢陛下厚爱。”

听闻云绮也将同往冬狩,柳若芙与慕容婉瑶自然是高兴得很。

五日光阴转瞬而过。

这五日里,云绮也不是完全闲着。

她还记着,不管楚翊是不是暗里早知晓她搬出侯府另立宅院之事,明面上,她还没和他说过这事。

若当真这般不告诉他,这男人指不定又要暗戳戳地拈酸吃醋,怨气满满。

待到下次相见,少不得要在她跟前缠着,讨要些旁的补偿。

是以这几日间,她遣人往羿王府递了封短笺。

于是这日夜里,楚翊便找来宿在了她的寝院。

红梅不比穗禾,平日里一般都跟在云绮身侧走动。她性子沉静,大多时候只守着这一方宅院。

自她被大少爷调来搬入小姐的新宅,便瞧见过几位气度卓然的男子登门,次日便悄无声息地离去。

她也曾听穗禾提过,倾慕自家小姐的人不在少数,只是这些人的身份,她却是一个也认不出。

头一日见了那位,她忍不住问穗禾,穗禾神色淡定,只随口一句 “那是祁王殿下”,惊得她心头狠狠一跳。

第二日又见一位,再问时,穗禾照旧波澜不惊,淡定道:“哦,那位是裴相爷。” 她那颗心,又是重重一颤。

及至楚翊登门,红梅没按捺住好奇,又凑上去打听,穗禾已是见怪不怪,摆摆手一脸随意:“这位啊,是荣贵妃的四皇子,羿王殿下罢了。”

这些人,便是红梅这般久居深宅的丫鬟,也早有耳闻。

这可都是身居云端、身份煊赫的顶顶人物啊,寻常哪是她这样的人能随意见到的。

她惊得心头突突直跳,当下便暗下决心,往后再也不敢多问半句。

天知道下次再撞见,会不会连太子殿下都来给自家小姐侍寝了。

那一晚,寝屋内的动静,几乎就未曾停歇过。

有时云绮觉得,楚翊是真的很像犬类。

这是他头一遭宿在她的新宅。刚一进门,他便默不作声地将屋子环视一圈。

目光扫过案几、软榻,乃至屏风后的角落,似要将这方天地的每一处都刻进眼底。

而后便是抵死的缠绵,吻落下来时带着灼人的热度,他像是有意要在这屋里的每一处,都烙下属于他们的痕迹,染上独属于他的气息。

辗转的地方,换了一处又一处。

起初是铺着锦褥的床榻,褪尽衣衫,锦被翻卷。而后移到窗边的软榻,窗外月光清寒,窗内却是融融暖意。末了,竟连那铺着厚厚毡毯的地面,都成了缱绻的去处。

这般折腾到天际微白,他意犹未尽,竟还要抱着她往妆台边去。云绮实在受不住,抬手便狠狠咬在他肩头,齿尖嵌入肌理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颤,一同坠入极致的酣畅。

直至此刻,他才终于罢休。低喘着将她打横抱起,眉锋深敛,眼底还浸着未散的余韵,缓步往浴房而去,细细为她清洗。

水汽氤氲间,云绮才算彻底看清,这个男人的记性,实在好得离谱,更带着隐藏极深的偏执占有欲。

他们之间的点滴,桩桩件件,哪怕是一句无心的话,他都能暗暗记在心里。

但凡有半分未了的念想,便会这般悄无声息地惦记着,非要等到得偿所愿才算完。

就像那日满月宴,毒蛇惊现的混乱里,裴羡将她递到楚翊怀中。她那时只觉自己倒霉,偏抱着自己的又是个气运之子,一时只觉不爽。

楚翊倒也不恼,还低头将唇凑近她,压低的气音拂过她的耳畔,蛊惑说她不爽,不如做点什么泄愤。比如,咬他。

那时只当是句戏言,如今想来,楚翊是早就盼着她能咬他了,将这事儿记到了现在,实践了才算了了他这念想。

冬狩前两日,云绮回了一趟侯府。

这也是她搬出侯府另立宅院后,第一次回来。

当然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见云砚洲。

大哥那日说过,新宅是她的住处,以后他不会常去。她可以在那里,随心所欲过她想过的生活。

也语调平和,说她想他了,就回侯府。有他在的地方,也永远都是她的家。

云绮知道,云砚洲是个言出必行,心性也比任何人都更深沉笃定的人。一旦作出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但凡说出口的话,也必定会落到实处。

于是这半月光景倏忽而过,他果真再未踏足她的新宅半步,更不曾过问、干涉过她的任何事。

他是真的放了手,给她自由。

只是静静候着,等她主动来寻他。

云绮比任何人都明白,大哥是为她退了步,予了她自由。可他自始至终都是这般性子的人,纵是成全,也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自持。

到头来,终究是她念着他、想着他,想要他,心甘情愿地回来见他。

第452章 她不想见的人,谁都不必见

墨砚斋。

云砚洲的寝院。

云绮迈入侯府的那一刻,云砚洲便已经知道了。

窗棂半掩,日光疏疏落落地淌进来,堪堪照亮床榻一隅——两道身影正缱绻纠缠,难分彼此。

少女柔若无骨的手臂攀着男人的颈侧,乌黑青丝如瀑垂落,凌乱地铺在锦被上,衬得一张小脸酡红似醉,睫羽湿漉漉地颤着,眼底漾着春水般的潋滟。

男人端坐榻沿,宽肩绷出紧实的弧度,一手紧扣少女纤腰,时急时缓,床畔纱幔漾开一圈圈靡丽的涟漪。

垂落的流苏轻晃,将那方寸间的旖旋,半遮半掩地笼在朦胧的光影里。

“……”

一声软腻的轻唤,混着急促的鼻息溢出唇角,不掺半分假意,是情动到极致的本能流露。

那声音又软又媚,像钩子似的挠在心尖,比滚沸的酒酿更能烧得人浑身发烫。

纵是再冷静自持的人,此刻怕也被这声唤熔成一滩春水,也再守不住半分清明。

两人相偎得密不透风,声息尽数闷在彼此颈间,静室里只余下衣料摩挲的轻响。

压抑与破碎的声响缠作一处,混着榻畔不曾停歇的颤,在静谧的室内撞出暧昧的回响,一室旖靡。

这样的场景,云绮早就想到过有一日会发生。

只是以前的云砚洲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变成这样,他会沉沦到这般地步。

但他心甘情愿,食髓知味,早就已经万劫不复。

一场情事堪堪落幕,彼此的渴求却分毫未减。他的手抚上怀里人的唇,俯身,又一次重重覆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下人的声音,隔着窗棂飘进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大少爷,夫人听说大小姐回府,此刻正在您这里,让您带着大小姐去一趟正厅。”

院内,传话的下人还在廊下候着,屏声敛息,连大气都不敢喘。没有人知道,这紧闭的房门之内,是怎样一副光景。

两个人却未歇分毫,甚至因这突兀的声响,云砚洲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只在厮磨的间隙,他头也未抬,下颌抵紧怀中人的颈侧,朝着窗外开口。

声音依旧是一贯的平缓自持,只是尾音里,隐约裹着一层被情潮浸得发哑的质感。

“去回话,我们不去。”

话音未落,他扣着她腰肢的手骤然收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又一次陡然贴近。

她猝不及防,纤细的脖颈倏地向后仰起,露出一截如瓷般白皙细腻的弧度,喉间溢出一声轻颤,染着几分难耐,转瞬便被他辗转的吻尽数吞没。

她不想见的人,谁都不必见。

哪怕是他的母亲。

侯府是她的家,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不想做什么都不必做。他只想给她自在。

……

傍晚,云绮才从墨砚斋里出来。

当初她从侯府搬走,就没跟云正川和萧兰淑打过任何招呼。今日她回府,更是也没打任何招呼。

萧兰淑会动怒,会急着唤她前去,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在萧兰淑眼里,她怎么也是侯府一手教养长大,没有血缘也有恩情。

如今却是全然不将侯府放在眼中,这般行径,的确是目无尊长,嚣张得过了头。

云绮想了想,悠悠朝着侯府的正厅走去。

来都来了,去瞧一眼也无妨。

只是她尚未行至正厅门外,便在游廊拐角的雕花窗下,听见了屋内传出来的争执声。

先落入耳的,正是萧兰淑带着怒意的尖利嗓音。

“那个丫头真的是无法无天了!她当侯府是什么地方?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必打!她究竟是把侯府,把我这个主母当成什么了?”

然而紧随其后响起的,却是云肆野的声音,带着几分劝解和直白:“娘亲不是自从得知云绮并非侯府亲生,便不再将她视作女儿,甚至对她厌恨至极吗?”

“娘亲不是早就巴不得云绮搬出侯府,从您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吗?如今云绮走了,不是正合您的心意,娘亲此刻又在气些什么?”

屋内,萧兰淑的呼吸陡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愈发尖利:“我想撵她走,是一回事!可她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径自离去,全然不将侯府放在眼里,又是另一回事!”

“就算她与侯府没有血缘,就算我心底厌她恨她,可我难道不是把她从小捧在掌心里宠着、顺着性子惯着的娘吗?侯府对她,就半点恩情都没有吗?这丫头,真是半点良心都没有!”

“更何况,我难道不该厌恨她吗?她从前让侯府蒙羞的那些事,我尚且可以不计较,可她对玥儿的欺凌虐待,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揭过的?”

“她磋磨玥儿整整两年,你这个做哥哥的,当时不是没瞧见玥儿身上那些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疤痕。”

“都说江湖上有位医术出神入化的鬼医,定能炼制出为玥儿祛除疤痕的药膏。自玥儿恢复身份,我便派人四下寻访。”

“如今已是三月过去,却连那人的半点行踪都未曾寻得。玥儿这些日子,也只能靠着厚重脂粉,勉强将那些疤痕遮掩过去。”

“可这疤痕一日不除,玥儿便一日要顶着这满身疮痍。她日后还怎么嫁人?哪家世家贵胄,肯让自家的嫡子,娶一个满身疤痕的女子为妻?”

“云绮这丫头,毁掉的是玥儿的一辈子啊!这让我如何能不恨?这般深仇大恨,能怪我对她心狠吗?”

——疤痕。

云绮知道,原身在两年前得知身世真相后,便将云汐玥调至身边,动辄欺凌责打,叫她身上落下不少深浅交错的伤疤。

只不过原剧情里,云汐玥会遇上颜夕,二人结为挚友。颜夕瞧见她身上的伤疤与茧子,心疼不已,当即亲手研制出冰肌玉骨膏。

那药膏神效非凡,不仅将她一身旧疤祛得干干净净,连带着让她粗糙暗沉的肌肤,也变得莹润光滑,细腻如瓷。

然而她穿来后,颜夕被她提前遇见。那能逆转肤质的冰肌玉骨膏,也落到了她的手里。

其实此前还在侯府的时候,她曾有一日,偶然撞见过云汐玥露出来的肌肤。

那一眼望去,那些疤痕不似全是原身昔日留下的旧痕,倒像是被人刻意磋磨加重过。瞧着比原身曾对她做的要更可怖,格外触目惊心。

所以云绮早有猜测,云汐玥大约是在恢复身份之初,为了叫萧兰淑等人对她愈发痛恨,对自己愈发怜惜,便狠下心肠,刻意将旧伤加重。

或许云汐玥打的主意,是想先借着这些触目惊心的疤痕让自己站稳脚跟,也将她彻底钉在恶女的耻辱柱上,赶出侯府。

日后再寻得神医,求得祛疤奇药,便能将这一身疤痕消除。

可她却没料到,萧兰淑派人四处寻访,也找不到那位鬼医。

云汐玥身上曾经的旧伤,是原身犯下的孽。可若是云汐玥自己曾经故意把伤疤加重,那就是她自己做的孽了。

听到这里,云绮也懒得再听下去了,便要转身离去,却在游廊转角的垂花架旁,一抬眸,正撞见不远处另一道隐在窗下的身影。

是云汐玥。

她大约是听见了屋内萧兰淑的控诉,一张脸煞白如纸,纤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下意识抬手,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手臂。

第453章 什么岁月静好,都是他负重前行!

冬狩前一日,云烬尘终于自外地归了京。

云绮原本还想着,若云烬尘一直没回来,那她跟着去冬狩也无妨。

但云烬尘回来了,她不想自己去寻那围猎的热闹,让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家里。

而且,云烬尘在他人生的前十六年里,都是作为一个被刻意忽视轻慢的侯府庶子,鲜少踏出院门,也很少在人前露脸。

可如今京中谁人不知,云烬尘的生母根本不是什么勾引主君上位的卑贱婢女,而是江南首富视若掌上明珠的独女。而他,更是江南首富唯一的继承人。

所以云绮跟云砚洲说了,这次冬狩她也要带着云烬尘一起去。

她想让他和她一起堂堂正正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也带他一起看看宅院之外不一样的风景。

勋贵世家的庶子有没有资格去参加冬狩,云绮不知道。

但云绮知道,只要她说她想要,大哥就一定能帮她办妥。

果不其然,入夜时分便有消息送来,说是明日一早,侯府的马车会来新宅,接她与云烬尘一同去往围猎场。

次日天还未亮透,云绮便被叫醒。

云烬尘伏在她颈侧,温热的唇瓣擦过细腻的肌肤,嗓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低低唤她:“…姐姐,该醒了。”

因着今日要起早赶路,昨夜纵有万般渴求,他也只克制着缱绻温存一回,两个人便相拥而眠。

他们此行要去的皇家围场,名唤青芜围场,坐落于京城南郊永定门外三十余里,永定河故道沿岸。马车疾驰,也需一个多时辰方能抵达。

此次行围定在十一月十八至廿二,五日行程紧凑有序。

十八日一早众人各乘马车启程,巳时抵场安营,午后浅山小围预演,猎些山鸡野兔佐晚膳暖锅。

十九日五更撒围,辰时合围行猎,皇帝王公率先驰射,申时收围清点猎物,放生幼兽并分赏猎获。

二十日休整,上午观射箭驯兽表演,午后帐中煮茶闲谈或赏围场冬景。

廿一日自由活动,可结伴入林间寻猎,亦可于帐前晒暖阳弈棋。

廿二日清晨收拾行装,趁日头赶路返京。

正因巳时要准时抵场,云烬尘才不得不赶在天未亮时,便将云绮从被窝里叫醒。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云绮素来从不早起,日日睡到日上三竿,随心所欲。往日里阖府上下,也没人敢扰她清梦。

偏今日要起早赶路,自被叫醒那一刻起,云绮眉眼间便凝了化不开的不悦。她闭着眼睛,眉头蹙成个紧实的小疙瘩,半点睁眼的意思都没有。

任凭云烬尘将她抱在怀里,耐心低声哄着给她擦脸漱口。也任由穗禾与红梅小心翼翼地上前,屏着呼吸为她梳妆更衣,从头到尾没松过一点眉头。

半个时辰后,天光渐亮。

永安侯府的马车早已候在宅院门外。

云肆野坐在马车内,目光落在眼前这座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低调奢华的宅院上,心底五味杂陈。

这是他知道云绮和云烬尘搬出来独住后,头一回踏足此地。

大哥早便来过这里,可他这个二哥,却从没被云绮邀请过进门看看。

但他管也管不了,气也没人理会,只能深吸口气,按捺着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有些坐不住地看向府门:“大哥,他们怎么还没出来?定是云绮又赖床了,要不我进去催一催?”

云砚洲今日一袭石青色暗纹锦袍,衣襟袖口绣着浅淡的云纹,墨发以玉冠松松束起,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透着温润端方的气度。

闻言并未回话,只抬手掀开车帘,目光淡淡投向府门方向。

恰在此时,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抬眸望去,便见云烬尘怀里抱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被抱着的少女,穿了件月白色绣折枝玉棠的交领襦裙,裙摆曳着细碎的银线,走动间似有流光轻晃,外罩一件灵狐斗篷。

领口的狐毛泛着银蓝流转的光泽,精美绝伦,更衬得她肌肤莹白似雪,几近透明。乌发松松挽了个垂挂髻,斜斜簪着一支白玉簪,坠着轻细的银流苏,随着步履轻晃。

她眉眼本就生得娇俏动人,此刻却因未散的起床气,眼尾耷拉着,长睫垂着,密密匝匝,像停着两只倦懒的蝶。

唇瓣抿成一道娇气的弧线,嫣红欲滴,分明是满心的不高兴。可连鼻尖都透着淡淡的粉,硬是把那点郁气,融成了软乎乎的娇憨。

云肆野真是看见云烬尘就来气,更别提撞见他这般堂而皇之地抱着云绮出来,抱着他这般香香软软的妹妹出来。

他到现在都咽不下这口气——云烬尘不过是个从前在侯府里缩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庶子。

他到底是哪点好了?竟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勾着云绮,还蛊惑得她和他搬出来单独过日子。

当然,这不代表他大哥是嫡子他就能接受了!

可问题是,他就算不接受,又能有什么办法。

最离谱的是,大哥那日和他摊了牌之后,竟然还说,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娶妻生子,所以给侯府传宗接代的担子就落在他身上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大哥以后是心平气和岁月静好了,都是他这个弟弟负重前行!

第454章 不打起来都算好的

云肆野还在满心不忿时,云砚洲已经掀帘下了车,缓步走到云烬尘面前。

他并未多看云烬尘一眼,目光只落在他怀里的人身上:“怎么了?”

云烬尘垂眸看着怀中蹙眉的少女,语气平静:“起太早了,姐姐没睡够。”

云砚洲了然,没再多问,只是平缓地伸出手,意思不言而喻。

云烬尘顿了顿,终究还是将怀里的人递了过去。

云烬尘心里清楚,他之所以能和姐姐这般自在地搬出来相守,也是云砚洲在背后支持。

他既已默许了他的存在,默许了他与姐姐日夜相伴,他也没必要再在他们难得相聚的时候与他相争。

而且注意到那道如刀般投来的眼神,云烬尘猜到,他那位二哥,现在也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云绮就这般自然而然地,被云砚洲像抱小孩一般揽进怀里,往马车走去。

她压根不在意抱着自己的人是谁,此刻只觉浑身困乏得厉害,满心烦躁,只想寻个安稳处补觉。

顺势便软软地环住了兄长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衣襟间。

马车车厢宽敞,三面皆设软垫长椅,铺着暗纹锦缎,触手温润,中间留出一方空地,摆着张小巧的三足檀木几。

云肆野本就闷声坐在左侧的椅上,脸色郁卒。云烬尘扫了一眼,默不作声地在右侧落座,背脊挺直,神色淡得不见一丝起伏。

云砚洲抱着云绮,径直在车厢正中的位置坐下,调整了个侧坐半倚的姿势。

让她能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的胸膛上,枕着他的手臂安睡。又伸手将一旁的薄毯拉过来,轻巧盖在她膝头,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少女显然从醒来就憋着满心的不悦,直到此刻蜷进兄长宽阔温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混着淡淡檀香的熟悉气息,紧蹙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云砚洲低头,目光落在她闭目恬静的模样上,眸色不自觉地柔了几分。

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前印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声音低柔得像拂过耳畔的风:“睡吧,到了哥哥叫你。”

大约是从前的安寝吻早已成了习惯,云绮闭着眼睛,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寻着了他的唇瓣,轻轻蹭了蹭。

柔软的触感,伴着少女唇间清甜的气息,瞬间漫开。云砚洲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深暗,身形却纹丝不动,只缓缓厮磨,更深地吻住了她的唇瓣。

唇齿相依的触感愈发缱绻缠绵,他的吻裹着隐忍的温柔,却又藏着昭彰明了的占有与眷恋。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喟叹:“…乖孩子。”

云绮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娇软地嘤咛出声,透着不加遮掩的依赖。

车厢里静谧无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呼吸交缠。

云烬尘坐在一旁,垂着眼帘,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毕竟那日,他们也曾当着云砚洲的面,这般吻着,旁若无人。

然而云肆野是真的绷不住了。

云烬尘当着他的面抱云绮出来,他尚且能咬牙忍着,可他大哥竟然当着他的面,和云绮这般吻得难分难舍——

他真的要崩溃了!

有没有人考虑过他的感受?

就算大哥之前和他摊了牌,他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了这荒诞的现实,也不代表他能这么快就消化眼前这一幕吧?

最后,云肆野猛地捂住眼睛,几乎是崩溃地冲着车外的车夫嘶吼道:“快走!赶紧启程!”

……

云绮他们住的地方原不算离围场最远。

可因着云绮在车上睡着了,云砚洲便嘱咐了车夫,将车速放得缓些,避免马车太过颠簸。

就算迟了些也无妨,他跟皇上说一下就是。

于是,当云绮所乘的马车还在沿途不紧不慢行着时,围场早已是一派人声鼎沸的热闹光景。

此时的围场,朔风卷地,寒日高悬,广袤的旷野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华,枯黄的草秆在风里簌簌作响。

远处的林木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透着冬日特有的清冽萧索。

偶有寒鸦掠过天际,几声哑啼划破寂静,反倒衬得这围猎之地,多了几分凛冽的野趣。

营地早已布置妥当。

侍卫们的营帐扎在营地外围,清一色的青布帐篷,整齐划一地列成几排,帐外拢着篝火,火星噼啪作响,驱散着冬日寒气。

值守的兵士裹紧了铠甲,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一派肃然严整的气象。

营地中央,是几顶格外宽大华贵的明黄色帐篷,帐帘绣着繁复的龙纹凤章,那是皇上、皇后与荣贵妃的休憩之所。帐前有内侍与宫女侍立,神色恭谨。

再往四周,便是朝臣与勋贵子弟们的营帐,错落有致地排布着,帐外大多也煨着炭火。

众人大多已聚在中央的开阔处,三三两两围坐闲谈,或是搓着手呵着气议论着即将开始的围猎,或是品评着御赐的暖酒,个个身着厚实的锦袍,言笑晏晏,气氛热络。

唯有东侧那张乌木大桌旁,气氛凝滞得近乎诡异。

楚临、祈灼、楚翊、霍骁、裴羡。

五个男人围坐一桌,个个敛着眉眼,神色晦暗不明。

皆是容貌出众、身份尊贵之辈,却全都缄口不言。身上的狐裘氅衣华贵厚重,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旺烈,也丝毫驱散不了这满桌的低气压。

只因方才楚宣帝特意传下口谕,说他们皆是自己最宠爱的皇子、最信任的股肱之臣,是国之栋梁,要多聚在一处,好生联络感情,熟悉彼此。

桌案的主位旁,还特意空着一个席位,那是楚宣帝特意吩咐留给未到的云砚洲的。

连带着面前的暖炉,都由小内侍守着,时不时添上几块新炭,炉火烧得正旺。

周遭各桌皆是谈笑风生,暖意融融,唯有这一桌,静得落针可闻。

楚临简直头皮发麻。

父皇说他们这些人不熟?哪里不熟了?

一个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当众坦言是云绮的爱慕者。一个是同父异母的弟弟,直言对云绮早有心思。一个是云绮的前夫。还有一个是云绮能当众告白、当众和他弟弟抢人的白月光。

上次满月宴上的种种场景,他可是还历历在目。也就是父皇没亲眼瞧见,否则绝不会说出“联络感情”这种话。

别说联络感情了,这些人凑在一块儿,没当场打起来都算好了!

他夹在中间坐着,简直是格格不入。

更别提再过片刻,云绮的兄长也要过来落座。

真要让那位大舅哥知晓了这桌人的心思,哪家的兄长,能容得下这么多虎视眈眈的人,都惦记着自己家那株娇娇软软的小白菜?

也幸好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谢世子不在,在座的都是些顾全理智体面的,没人会故意挑事,不然场面怕是更难以控制。

楚临才刚在心里松了口气,偏偏就在这时候,一道少年桀骜张扬的声音,穿透周遭的喧嚣,清晰地传了过来:“对对,把桌子给我放那儿!他们老男人都凑一桌了,等阿绮来了,正好和我坐一起!”

第455章 终于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这话楚临听得清楚,这桌上的其他人自然也听见了。

谢凛羽这京城小霸王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祖父是开国元勋,功勋赫赫。父亲捐躯沙场,忠魂护国门。太后是他嫡亲的表姑祖母,自小对他疼宠入骨。楚宣帝更是看着他长大,素来纵容。就连眼高于顶的昭华公主,对他也是偏爱有加。

这般煊赫家世,没长成那横行霸道、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只是这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已经是全靠从小到大谢老爷子手里的棍子发力了。

故而,谢凛羽才不管那桌坐着的是什么祁王羿王,丞相将军,在他眼里,全是觊觎他心上人的情敌。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既然都凑在一处,哪有不趁机挑衅的道理?

当然,太子是无辜的。

可谁让太子正好偏他们坐一块了,那就也一并归入老男人阵营算了。

谢凛羽此刻心情激动,满怀期待。

原本这场围猎,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可听闻皇上也宣了云绮同行,他从前几日便开始巴巴地准备。

今日更是天不亮就醒了,半点往日的赖床都无,又是沐浴,又是往身上抹了那罐西域进贡的冷香凝露。

末了换上新制的红衣劲装,再用一根同色的红绸发带将墨发高束,额前几缕碎发垂落,衬得眉眼愈发鲜活明亮。

此刻少年立在桌畔,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扫向这桌众人时,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锐气。在满藏或沉稳或威严的身影里,无比俊朗惹眼。

谢凛羽的话落进祈灼、裴羡他们耳中,也没人会真与他计较什么。

更何况对霍骁裴羡他们来说,也不是第一次这般被谢凛羽挑衅说是老男人了,都习惯了。

不过,原本席间是低气压沉沉笼罩,可谢凛羽口中一说出云绮的名字,众人神色霎时都动了动,或明或暗,藏着各自的心思。

这场围猎本是寻常,可因她会来,便多了不一样的意味。

所有人心底都揣着期待,也人人都在等,等着那道他们心心念念的身影出现。

围猎之人几乎到齐,营地外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没人特意留意哪个角落。霍骁最先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停下。

其他人注意到了霍骁的视线,也都不约而同朝那个方向望去。

车夫勒住缰绳停稳马车,率先下车的是永安侯府嫡次子云肆野。

紧接着,车帘被人从里掀开,踏下来的竟是侯府那个真实身份为江南首富外孙的庶子云烬尘。

今日在场的这些人,霍骁、楚翊和谢凛羽,都是曾正面和云烬尘对上过的,都知道云烬尘对云绮是什么心思,也知道云绮对这个毫无血缘的庶弟是有几分偏爱的。

而祈灼和裴羡虽然没有正面撞上过云烬尘,但云绮和云烬尘一起搬出侯府,那宅院也是云烬尘一力修建,两个人都是绝顶聪明,稍一思忖,也猜到云绮和他是怎样的关系。

因此今日云绮来,也带着她这个弟弟来,也很正常。

然而,谁也没料到,最后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竟是抱着一个人。

少女被他用披风严严实实裹在怀里,像是揣着块一碰就碎的娇娇珍宝。

许是睡得正酣被骤然叫醒,她蹙着小巧的眉头,将莹白的小脸埋进男人温热的胸膛,不肯抬眸,更不肯下地。

而抱着她的那个男人,素来光风霁月、温润端方,此刻却半点不耐烦也无。

他就那般静立在马车旁,微微俯首,薄唇凑近少女耳畔,似在沉声软语地哄着。风掠过他墨色的发梢,掀起几缕发丝。

男人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少女柔软的发顶,动作轻得像一阵风,让人分辨不清那究竟是无意拂过,还是刻意触碰。

这个男人是谁,在场之人自然个个认得。

正是那位同样深得楚宣帝倚重信赖的,永安侯府嫡长子,云砚洲。

也是云绮的兄长。

但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云砚洲,更清楚云砚洲是何许人物。

没有云砚洲,便没有永安侯府如今的屹立体面与帝王恩宠。这个男人,远比他表面那近乎完美的温润端方,要深不可测得多。

更遑论,世人皆知他是个极为守礼的君子。楚宣帝曾多次当着满朝文武夸赞,云卿持身端正,乃是世家子弟的表率。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抱着他这位并无血缘的妹妹下马车,姿态还这般贴近。

祈灼和裴羡的眉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眸底飞快掠过一抹深意,隐约猜到了什么。

霍骁紧紧盯着那道抱着少女的身影,一时竟怔住了,脑海中陡然一响,像是骤然想通了某件被忽略的关键事。

那日他陪云绮去庙会,送她回府时,曾与云砚洲撞个正着。

第一眼对视,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暗藏的敌意。只是那敌意藏得极好,彼时他只当,云绮是云砚洲一手教养长大,自己作为休弃她的前夫,惹来对方的不喜,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面对自己所爱之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此刻哪怕隔着距离,云砚洲望着怀中人的侧脸与流露的神色,那眉宇间温柔缱绻,绝对不止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

楚临倒是半点异样都没瞧出来,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还咋舌道:“没想到云绮如今和她大哥的感情,竟比从前还要好,这宠得,也实在是过头了些。”

话音刚落,他瞥见楚翊的手正死死攥着茶杯,指节都泛了白,不由得疑惑问道:“四弟,你这是怎么了?这茶杯你这么握着不烫吗?”

楚翊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是缓缓收回视线,垂眸望着杯中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眼底一片晦暗。

他终于知道,那日她口中那句“或许还有一个”,指的是谁了。

原来,是她的大哥。

而瞧着眼前这般光景,显然已经不是“或许”,而是“已经”了。

第456章 要不,我先提一杯?

云砚洲温声哄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才肯乖乖被他放到地上。

云绮仍然蹙着眉,心里已经决定,以后她绝对再也不参加这种天不亮就要爬起来的活动了。

本就没睡够被叫醒就烦,一肚子的起床气没处撒,好不容易在车上补眠睡得正香,又被叫醒。

这下更烦了。

她在地上站定,云砚洲便朝着她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干净。

先是极轻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髻,又细心抚平她衣襟上的褶皱,最后将那件灵狐斗篷的系带系成一个漂亮的结。

他手上的动作平和缓慢,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时,深沉得能溺出水来,末了才若有似无地朝营地这边瞥了一眼,声音淡淡:“过去吧。”

楚宣帝早就在主桌给云砚洲留了位置。

若是没瞧见方才那一幕,众人对云砚洲,定然是带着敬畏的。

毕竟,云砚洲是云绮的兄长,论辈分,也算得上是他们的大舅哥。

可刚才撞见了那一幕,他们心里也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此刻再看云砚洲,敬意倒是还在,只是这敬意之外,又不可能不多添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立情绪。

“太子殿下。”云砚洲缓步走过去,神色依旧平和,目光淡淡扫过桌前众人,颔首致意:“祁王、羿王殿下。还有霍将军,裴相也在。”

满桌之人神色各异,都透着几分复杂,唯独楚临没看出半点端倪,还热络地起身招呼:“云卿来了!快坐快坐,这可是父皇特意给你留的位置。”

云砚洲微微颔首,落座时姿态依旧端方,眉目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楚临原本以为,云砚洲来了,能缓和缓和这桌凝滞的气氛。

可谁成想,这人一坐下,周遭的空气反倒更诡异了,连带着呼吸都透着几分压抑。

他绞尽脑汁想活跃气氛,便笑着开口:“云卿,方才我们可都瞧见了,你抱着云绮下的马车,你们兄妹俩如今的感情,可真是愈发好了!”

这话一出,满座俱寂。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竟没有一个人接他话茬。

楚临嘴角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显得他很尴尬好吗!

“是吗。”

唯有云砚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不动声色地淡淡回了一句:“或许是因为,兄长疼妹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与此同时。

云绮只是漫不经心地朝那桌“老男人”扫了一眼,便转身和云烬尘,还有云肆野,往另一边的空地处走去。

谁知脚步还没迈开,谢凛羽就像只敏捷的小豹子,倏地从她面前冒了出来,眼睛还亮晶晶的。

想都没想便攥住了她的手腕,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阿绮,你可算来了!我都在这儿等你好久了!”

“今日风大,你看你手都冻凉了,我帮你捂捂,要不你揣我怀里暖着……”

谢凛羽还陷在见到心上人的欢喜里没缓过神,冷不丁瞥见云绮身后跟着的那道身影,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瞪得溜圆:“不是,云烬尘?你怎么也来了?”

来参加围猎的,哪个不是皇室宗亲、勋贵世家的子弟?

云烬尘就算有个富可敌国的外公撑腰,身份上也不过是永安侯府的庶子,凭什么有资格踏足这里?

谢凛羽的情敌黑名单早就排得满满当当,可他死也忘不了,当初在侯府藏书阁二楼,云烬尘那副勾栏作派。

仗着一张好皮囊勾引阿绮,还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幸好世子这一拳只是冲着我,没伤到姐姐”,险些没把他气炸肺!

论起讨厌程度,别管有多少情敌,云烬尘在他这儿,永远稳坐前三!

谢凛羽气得脸颊鼓鼓,满眼敌意,张口就怼:“不是我说,你都跟阿绮搬出去住了,她来围猎你还巴巴跟着?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

云绮淡淡瞥了他一眼,轻飘飘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是我要带他来的。”

谢凛羽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再看向云绮时,眼底的怒气全化作了委屈,可怜巴巴地嗫嚅:“可是……可是……”

这个云烬尘简直太烦人了!本来就有那么多老男人跟他抢阿绮,现在又多了个跟阿绮形影不离的,他还怎么活!

一旁的云烬尘却像是没瞧见他的怒火,声音温温顺顺的,软得像棉花:“没关系的姐姐,谢世子只是不喜欢我罢了,应该没有要责怪姐姐的意思吧?”

谢凛羽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指着他鼻子怒斥:“什么叫‘吧’?根本就没有!我当然不会怪阿绮!你你你——你又在挑拨离间!”

他气得直跳脚,胸口剧烈起伏。

云烬尘却垂着眼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几分与云绮的距离,轻声道:“我还是离姐姐远些吧,万一谢世子又要动手打人,别误伤了姐姐。”

“只是今日人多眼杂,谢世子还是收敛些脾气好。打伤我倒是没什么,若是叫旁人觉得,姐姐在的地方总会生出是非,对姐姐影响不好。”

谢凛羽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本来还以为,那些老男人都被隔在那桌,他总算能和阿绮亲昵贴贴,好好说说话了。

谁能想到,又冒出个比那群老狐狸还要难缠的家伙啊!!

谢凛羽绞尽脑汁琢磨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破釜沉舟的主意。

他一把攥住云绮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急切:“阿绮,咱们换个地方坐!”

说着,就拉着她往楚临他们那桌走。

刚在桌边站定,他就冲着楚临扬声道:“太子表哥,你们这桌再加三个位置,不介意吧?我要和阿绮,还有她那个弟弟一块儿坐这儿!”

这里坐着裴羡,裴羡脑子最好使了,口才更不用说。霍骁能打。他那个心机四表哥也最阴了。

还有祈灼,他和裴羡顶着这两张脸往那一坐,阿绮应该就被勾得没心思盯着云烬尘那张脸了。

他奈何不了云烬尘,交给他们这些人总行吧?

楚临也是脑袋瓜子嗡嗡的,人都要麻了。

谢凛羽这是嫌他这桌的气氛还不够僵,特意跑来添乱的?

自己坐过来就算了,还把云绮也拉来?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好好的一张六人桌,硬生生被塞进了三个人,挤成了九人桌。

谢凛羽硬是拉着云绮,还捎带着云烬尘,一屁股坐了下来。

场面已经不是可以用诡异来形容的了。

楚临只想说,这都是什么鬼热闹。

云绮抬眸望去,便见满桌的人里,除了楚临满脸写着头疼,其余的男人,都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云绮怎么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哪怕局面变成这样,也丝毫不慌。她环视一圈,端起手边的茶杯,认真问道:“要不,我先提一杯?”

第457章 真给他长脸!

谁也不知道,场面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

所有人竟然都凑到了一张桌上。

只有楚临云里雾里,其他人却是心如明镜。

此刻端坐于此的每一个人,与云绮之间,都有着旁人无从知晓的牵扯。

纵是各怀心事,纵是对身侧的同性揣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与较劲,可当那少女盈盈举起茶盏,眸光澄澈地扫过众人面庞时,每个人的心底深处,又都不约而同地漾起一抹柔软。

她又有什么错呢。

不过是太过明艳夺目,才叫他们这群身居高位、波澜不惊的人,尽数栽在了她的眼眸里。

他们所求的,从来都只是她展眉一笑,也都是自己心甘情愿。

她开心就好了。

于是楚临眼睁睁看着,这般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里,少女轻启朱唇邀茶,满座竟无一人拂逆,真就都端起茶盏,陪她喝茶。

茶盏方落,霍骁专注深沉的目光落在云绮身上。开口时,只是单纯的询问,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这件斗篷,可还暖和?”

众人的视线应声汇聚,尽数凝在云绮肩上那件斗篷上。

这件由灵狐之毛织就的珍品,世间难寻其二。银蓝的绒毛泛着月华般的清辉,将少女衬得愈发容色倾城。

她太适合这般精致华贵之物。仿佛这等天工造物的珍宝,生来便是为了衬她,方算物尽其美,人尽其妍。

云绮眨了眨水润的眼眸,回答得格外理所当然:“暖和,也很好看,我很喜欢。”

谢凛羽闻言,眉头当即一蹙。

先前他乍一见阿绮,便觉这斗篷将她衬得愈发容色娇妍,满眼惊艳,还准备将这斗篷夸赞一番。

可此刻听霍骁这语气,他才知道,原来这斗篷是霍骁送的。

少年的语气带着几分酸意和不服输的傲气,脱口便道:“不过是件斗篷罢了,阿绮若是喜欢,我明日便寻来十件八件,让她每日不重样的穿!”

谢凛羽生来金尊玉贵,想要的东西从无得不到的。

又自小体热,冬日里也素来衣着单薄,从不屑于披戴那些厚重的斗篷披风,自然不知这灵狐斗篷的稀罕。

旁人却是心知肚明。灵狐踪迹难觅,猎捕更是难如登天,这样的东西,不是单凭财力便能轻易得到的。

祈灼眉眼疏朗昳丽,看了霍骁一眼,语调淡淡:“这斗篷的灵狐毛,应该是霍将军亲自去北境捕到的吧。”

时至今日,祈灼并不怀疑旁人对云绮的真心。若有半分虚情假意,她一定不会容那人留在自己身侧。

他从未觉得她花心滥情。

她不过是,比起爱旁人,更爱自己罢了。

喜欢的便要牢牢攥在掌心,想要的便要尽数收入囊中。

她心悦他们每个人,亦欢喜他们捧到面前的万般珍奇。

纵然与众人同坐一席,纵然知晓其他人与她的牵绊,祈灼也没有什么贬低旁人的心思。

他眼底心上,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

他也永远是最懂她,最知道她想要什么的人。

云绮抬眸望向祈灼,语气里也是对旁人从未有过的认真:“斗篷我很喜欢,满月宴后殿下赠我的霜见凝,我也喜欢。”

“而且,那日我对着那花许下的心愿,已经实现了。”

那日从昭华公主府出来,祈灼为她带来了霜见凝,她与祈灼在马车上对着那株盛开的霜见凝许愿。

她许的愿望是,世间她想要的都能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都该属于她。

而祈灼许的愿望是,她许的所有愿望,都能成真。

如今抬眼望去,满桌皆是世间最俊朗卓绝、最位高权重、最富可敌国的男人,都是她喜欢的,都簇拥着她一人。也意味着,她如今想要什么,都轻而易举。

而此刻,祈灼陪在她身边。何尝不是在实现他所说的话,让她所有愿望都能成真。

提及满月宴,裴羡的思绪不由回到那日。

裴羡心念微动,想到了祈灼赠予云绮霜见凝的时机。

应该是在他带云绮离开公主府之后,又送她去往丞相府之前。

他眼帘微垂,长睫掩去眼底波澜。

裴羡素来滴酒不沾,贵胄官员的私宴他从不踏足,便是圣上召宴,他也总能以不胜酒力为由,自始至终只以茶代酒。

可此刻,他却抬手拿起面前的酒杯,微微颔首。声线清冷,又带着几分淡淡的郑重:“这杯酒,我敬殿下,略表谢意。”

别人不知道裴羡为什么突然给祈灼敬酒,这两个人自己却是知道的。

祈灼亦不多言,只是从容举杯,与他遥遥一碰,而后仰头饮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幕看得谢凛羽一愣一愣的。

不是,霜见凝是什么东西?阿绮许的又是什么心愿?怎么裴羡好端端的,突然就给祈灼敬酒了?

大家不都是情敌吗?这俩人不打起来就算了,这副和谐相处的样子又是什么鬼?

见裴羡与祈灼饮罢了酒,楚翊眉目沉沉一敛。

忽然也抬手擎起酒杯,声线平稳无波:“既然七弟与裴相都饮了酒,可愿意,也与我喝一杯?”

京中关于四殿下与七殿下素来不睦的传言,早已流传甚久。

楚翊与祈灼,面上瞧着兄友弟恭、一派平和,实则暗地里针锋相对、暗潮汹涌。这般局面,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今日楚翊主动与祈灼举杯,并非甘愿低他一头,而是他愿意为了云绮,先一步退让,打破僵局。

她既谁都想要,往后彼此碰面的时日定不会少。至少在她面前,他不愿与祈灼表现得水火不容。

主要是,楚翊心里清楚得很,比起自己,云绮更喜欢祈灼。

若是他在她面前与祈灼针锋相对,她定然是站在祈灼那边的,说不定还要烦了他。到头来,是他吃亏。

这杯酒,楚翊不是真心想喝,祈灼自然也不是真心想与他兄友弟恭。

但祈灼也知道楚翊是什么意思。

往后既要为了她共处一室,楚翊既已摆明了态度,他也不会拂了这份体面。

于是祈灼眉眼疏懒,唇角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抬手举杯:“四哥的酒,做弟弟的自然愿意陪一杯。”

楚临属实没料到,他方才还在暗自捏把汗,生怕这群人凑在一处,一言不合便要剑拔弩张地打起来。

没想到,场面竟这般和谐。

瞧着大家都是一派心平气和的模样。

尤其是他弟弟,不只是心平气和,旁人竟还纷纷向他敬酒。这副从容淡然的模样,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正宫大房的风范吧?

不愧是他弟弟啊!什么前夫旧爱,竹马表哥,愣是在这些一众关系户里杀出一条路来,成功混上大房的地位,真是给他长脸!

第458章 人之常情

就在这桌人闲谈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云绮在那里!”

这不加掩饰的张扬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一听便知是慕容婉瑶。

云绮闻声转头,果见慕容婉瑶与柳若芙立在不远处张望。

二人一眼瞧见她的身影,慕容婉瑶便率先扬声唤出她的名字,随即拉着柳若芙快步走了过来。

此前几日,安和长公主将在京郊别院静养身体的长女慕容昭瑜,接回长公主府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

长公主府为这位久居别院的郡主所设的接风宴,更是办得隆重非凡。

此刻在座的人,除了谢凛羽与云烬尘,都知道柳若芙的真实来历。

但她从前的那些经历,从今往后已经不会有人再提起。

不过片刻功夫,慕容婉瑶便拉着柳若芙来到了桌前。

她对满桌子的人视若无睹,甚至连祈灼都未曾看一眼,径直凑到云绮身边道:“云绮,我和姐姐找了你半天,你怎么和他们这群大男人凑在一处?”

“我昨日便同母亲说了,这次围猎我和姐姐同住一个营帐,让人把你的帐子扎在我们旁边。也不知他们安置得如何了,咱们这就过去瞧瞧吧!”

慕容婉瑶性子一贯大大咧咧,也不顾什么规矩礼法。

身旁的柳若芙却依旧带着几分拘谨守礼,敛衽对在座众人一一行礼,柔声唤道:“见过太子殿下,祁王殿下,翊王殿下。”

楚临素来温和,见状含笑道:“昭瑜,你与婉瑶一样,都是我们的妹妹,不必如此拘礼。”

柳若芙轻轻颔首,旋即转向云砚洲,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云大哥,我们能带阿绮去别处逛逛吗?”

云砚洲早已见过柳若芙,也知晓她与云绮的情谊,闻言平和颔首:“郡主客气了,舍妹素来贪玩,你们带她去便是。”

“太好了!” 慕容婉瑶的喜悦全然写在脸上,一把攥住云绮的手,一边还絮絮叨叨,“云绮,我今日特意从府里给你带了好些点心,是我昨晚亲手做的呢!这可是我头一回下厨做点心,你快跟我去尝尝味道怎么样。”

话音未落,便不由分说地将云绮拉走了。

自始至终,她就没往这桌上的人身上,多投去半个眼神。

楚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祈灼,颇感费解道:“我没记错的话,婉瑶先前不是对你颇有几分情意吗?怎么如今瞧着,她满心满眼倒像是只有云绮了?”

祈灼闻言,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骨节分明的指尖轻叩了下杯沿,薄唇轻启,只淡淡吐出四个字:“人之常情。”

无论男女,爱上她都是人之常情。

云绮一走,恰好也到了午膳时辰。

众人各自散去,回营用膳,待午后便去浅山进行小围预演。

围场的营帐排布依品阶亲疏划分分明。

帝后贵妃的营帐居于正北最尊之位,三面营帐呈拱卫之势,外围有禁军层层值守,庄严肃穆。

帝后营帐之外,便是宗室皇子的区域。太子楚临的营帐在东侧次尊处,祈灼的营帐便挨着他。楚翊的营帐则在西侧,与祈灼相对。

朝臣与勋贵的营帐环绕在诸王营帐外围,泾渭分明。

裴羡的营帐在东侧边缘,僻静清幽。霍骁的营帐在西侧,临近校场。镇国公府与永安侯府的营帐,也都在这片勋贵区域里。

而最南侧的那片杏林里,则是姑娘们的住处。冬日里杏林枝桠光秃,疏朗的枝影映着底下的营帐,反倒衬得那些帐子愈发雅致。

慕容婉瑶与柳若芙同住在一顶藕荷色的大帐中,帐外围着一圈厚厚的貂绒围帘,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既防风又保暖。

云绮的营帐便紧挨着她们,帐子是同色系的浅粉锦缎,帐门处也挂着厚实的棉帘。

此刻她的帐内,慕容婉瑶先前让人送来的精致点心,正温在小小的炭炉上。

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甜香漫了满室,满是少女闺阁独有的闲适和睦。

云绮挨着软榻坐了,慕容婉瑶捧着一碟刚温好的玫瑰酥,迫不及待地往她手里塞:“快尝尝,这个玫瑰酥我特意加了双倍的糖霜,肯定好吃。”

柳若芙则坐在对面的杌子上,无奈轻笑:“婉瑶,你给阿绮塞这么多,她吃多了该吃不下午膳了。”

云绮捏起一块玫瑰酥咬了一口,眉眼轻弯,懒洋洋道:“还不错。”

慕容婉瑶睁大眼睛,撅着嘴不满道:“什么嘛,就只是还不错?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在灶房,亲手做出来的!”

柳若芙立马在一旁打圆场:“婉瑶,你不知道,阿绮嘴是最挑的了,她说不错,那说明你做的已经非常好了。”

慕容婉瑶听了这话,才眉开眼笑得意起来:“这还差不多。”

三人说说笑笑。

正是用膳的时辰,所有人都待在各营帐内。无人注意到,唯有云绮的营帐外阴影处,立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是云汐玥。

她今日是独自一人来的围场。

来时乘着永安侯府最华贵的马车,车厢嵌着通透的琉璃窗,车内暖炉一路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比旁的勋贵小姐的车驾都要体面。

她的营帐也远比云绮的阔绰,铺着厚实的西域绒毯,挂着暖融融的貂绒帐帘,案上摆着精致的玉器摆件,处处透着侯府嫡女的矜贵。

如今她已经实现了最初的执念——云绮已经搬出了永安侯府。

可她好像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云绮来围场需要人引领。

大哥二哥一早便出了府,去了云绮的新住处接她。而她这个留在侯府的嫡女,却只能孤零零地坐着马车来围场。

她的营帐再华贵,却好像格外空旷,炭炉的热气暖不透四壁的冷清,连点心都是凉的。

寒风卷着枯枝碎屑打在脸上,云汐玥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鬼使神差地踱到了这里,只是下意识地,想来看看。

帐内的笑语声一阵接着一阵,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布透出来,像极细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尖上。

她忍不住踮起脚,透过帐帘的缝隙往里瞧。

就瞧见云绮被那两位长公主府的郡主围在中间,三人凑在一处,眉眼弯弯,亲昵得像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这一幕让她有些恍惚。

是啊,云绮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义女,与这两个郡主同在一个族谱。

只是不久之前,在云绮身旁叫着她姐姐的人,还是她。

明明她该恨她的,明明她们只能是势同水火、绝无可能和平共处的敌人。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却只觉得心头酸涩。

她好像拥有了一切,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云汐玥凝着帐内那片温馨热闹的场景,紧紧咬着下唇,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几分。

寒风又起,卷着帐内飘出的甜香,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往后黯然退了一步,单薄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杏林的枯枝影里。

里面云绮正拈着一块桂花糕,无意间抬眼,瞥见了帐外那道伫立许久,又默默离去的身影,眸光微微动了动。

柳若芙察觉到她的视线,柔声问道:“怎么了阿绮,你在看什么?”

云绮收回目光,像是想到了什么,淡淡道:“没什么。”

下午的浅山小围结束后,众人的晚膳添了几分野趣。

除了寻常的珍馐佳肴,还佐着下午亲手猎来的野味,肉香混着烟火气,在暮色里漫开。

整个下午,祈灼、裴羡、霍骁、楚翊以及云砚洲,都伴在楚宣帝身侧随行围猎,云绮也没见着他们。

倒是谢凛羽,兴致勃勃地带着她去林子里猎野兔,云烬尘则一直陪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谢凛羽几乎一整个下午都处在被气得跳脚的状态。

云烬尘素来寡言,可偏偏三言两语,就能精准戳中他的肺管子。

谢凛羽气得脸红脖子粗,屡屡找补却次次落了下风,当真应了那句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到最后更是撸起袖子,险些要和云烬尘当场打起来。

还是云绮瞧不下去,伸手将他拽开,说再闹她便径自回营了,他才委屈着收了手,兀自憋着一肚子闷气。

入夜后,围场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远山覆着一层薄霜,月色清辉遍洒,衬得林间枝桠疏朗如墨画。

营地之中,各营帐的灯火次第亮起,偶有几声北风掠过枯枝的簌簌轻响划破静谧,反倒更显夜的安宁。

夜深寂静。谢凛羽还窝在帐中,琢磨着下午被云烬尘呛得哑口无言的场景,胸口的闷气兀自郁结难消。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盘算,想着以后要怎么对付那个讨厌的云烬尘。

忽的,一张折叠的纸条投入了帐内,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他皱眉拾起,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四个字:[来我帐里]。

落款处是两个潇洒的字迹:云绮。

第459章 商量排班

谢凛羽本来还因为云烬尘憋了一肚子气。

结果看见这纸条,看清上面的字和落款的一瞬间,他陡然倒吸一口气,呼吸霎时凝在喉间,一双星眸倏地睁大。

……这是阿绮写给他的纸条?

还要他现在去她帐里?

抬眼望了望帐外,夜色如墨,已是亥时过半。

营地里万籁俱寂,四下营帐的灯火早就尽数熄灭,其他人应该都睡得沉了。

这般夜深人静的时分,阿绮竟叫他过去,难不成,是想和他在营帐里……

谢凛羽喉结不受控地狠狠滚动了一下。

一瞬间,那些旖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纱帐低垂,烛火摇曳,她的笑靥近在咫尺……

不过转瞬,他耳根便烫得惊人,连带着脸颊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知晓她素来胆子大,可这营地毕竟不比别处,到处都是人,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察觉。

若想不被人发现,便只能偷偷的,不能泄出任何声响。

就像上次在他院里一样。

谢凛羽一回想起上次发热时,云绮凌驾在他身上主导的模样,想起两人是如何咬着唇、敛着声,一同攀上那难言的顶峰,心头便轰然烫得厉害。

在营地里,应该更刺激吧……

他猛地晃晃脑袋,先把那些旖旎的念头甩出去,当即扬声叫了阿福进来。

守在帐外偏隅地铺的阿福本已和衣睡熟,骤然被这声唤惊醒,惊得一个激灵,忙不迭地揉着惺忪睡眼,掀帘而入:“怎么了世子?”

谢凛羽清了清嗓子,竭力压下声线里的一丝不自然,只道:“去,给我打几盆热水来。”

围场里条件简陋,没法用浴桶沐浴,只能用热水清洗。

他就寝前已经打理过一回,可一想到要去见阿绮,便觉那般还远远不够,非得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才罢休。

待阿福将热水端来,谢凛羽便挥手让他退下。

他亲自绞了锦帕,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擦洗得极为细致,连耳后那点不易察觉的薄汗都拭了去,又寻了青盐漱了好几遍口。

末了又翻出随身带着的冷香凝露,沾了些许,仔仔细细地抹在颈侧与腕间,直到清新的香气萦绕周身,才算真正满意。

越是靠近云绮的营帐,谢凛羽心跳便越快,擂鼓似的撞着胸膛。

他就知道,阿绮心里最偏爱的人总归是他!

这次围猎,他那些情敌分明都在侧,可阿绮深夜要人相陪,却独独传了纸条给他。

这么一想,谢凛羽只觉心头甜丝丝的,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险些要幸福得笑出声来。

眼前便是云绮的营帐了,抬眼便能瞧见帐内透出几缕隐约的烛火,暖黄的光晕映得帐帘都带着缱绻。

谢凛羽深吸一口气,将满心的激动按捺住,伸手掀开了帐帘。

“宝……”

他本以为,入眼会是心心念念的人含笑倚在榻边,静候着他来。

然而这声亲昵的呼唤还没来得及喊完整,他便一双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差点都要掉下来。

若不是还记着这是在云绮的营帐里,他怕是当场就要惊叫出声。

帐内哪里是什么二人独处的旖旎光景?竟是满满当当坐了一圈人!

云烬尘、裴羡、祈灼、霍骁、楚翊……他的这些个情敌,一个都没落下!

“你、你、你们怎么会……”谢凛羽简直不可置信,指着这些人,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再往下一扫,他眼前一黑。

只见在座这些人里,除了云烬尘,其余几人的手上,也都捏着一张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纸条!

谢凛羽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这张纸条,阿绮不是单独给他的,而是给了他们所有人?

与此同时。

隔壁的营帐内,烛火亦是未曾熄灭,暖黄的光晕将帐内映照得朦朦胧胧。

柳若芙望着刚换上寝衣,在她身侧躺下的云绮,忍不住轻声问道:“阿绮,怎么好端端的,你突然想着要过来和我们挤一处了?”

云绮过来的时候,慕容婉瑶早已睡着了,此刻正蜷缩在软榻的里侧,呼吸绵长,只有柳若芙还醒着。

这张铺了厚毡软垫的软榻够宽敞,又垫了几层暄软的褥子,睡下她们三人也绰绰有余。

云绮躺在外侧,抬手拉过锦被,给自己掖了掖被角,方才懒洋洋地掀了掀唇角:“你们这里更清净。”

柳若芙听得一头雾水。

她们的营帐与云绮的住处不过几步之遥,周遭都是一样的静谧,实在想不通怎会是这边更清净些。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怎样都好。能和阿绮同榻而眠,便是足够叫人欢喜安心的事了。

这边帐内,云烬尘静坐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清瘦的身形裹在衣料中,显得有些单薄,周身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疏离。

云绮的确给每个人都写了纸条,也正是云烬尘,将那些纸条,一一投送到了各人的营帐。只是,谢凛羽是来得最慢的那个。

见人终于都到齐了,他才缓缓抬眼,鸦羽似的长睫垂着,看了谢凛羽一眼,声音清冽中带着几分冷涩:“是姐姐把你们叫来的。”

其他人收到纸条时,自然都和谢凛羽是一样的想法。可进了帐瞧见其他人的身影,便也约莫猜到了几分端倪,神色各有微妙。

满帐之人,除了谢凛羽还沉浸在震惊里,祈灼、裴羡、霍骁和楚翊几人,面上都已是一派冷静。

又或者说,他们早料想到终究会有这样的时刻。

云烬尘垂着眸,沉寂的眉眼间没什么情绪,只将云绮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姐姐说,她喜欢你们每个人,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伤心。可她只有一个人,没法日日都陪着你们每一个。”

“所以姐姐的意思,是让你们聚到一处,商量一下往后该怎么分配她与你们相伴的时日。”

“姐姐说,一月分上中下三旬,她只留出中旬的七日。余下的时日你们商定好就行,她都可以。只是……”

话锋微转,云烬尘顿了顿,抬眼扫过这些人,“姐姐说,最好至少间隔一日,不然,她怕是会吃不消。”

第460章 话语权归谁

但凡有个外人撞见此刻帐中光景,怕是要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一个女子同时与这般多的男子纠葛牵扯,本已是惊世骇俗的行径。

更遑论在场这些人,个个皆是身份煊赫之辈,非天潢贵胄,便是勋贵世家的嫡脉,哪一个不是旁人趋奉仰望的存在?

可偏偏,她何止是与他们牵扯不清,竟还将这群人尽数召来一处,要他们自己商议,一个月里各自在何时与她相伴相守。

这般行径,简直是把肆意妄为四个字,刻到了骨子里。

但帐内众人,除了谢凛羽到现在没反应过来,并没有人听到这话而动怒。

甚至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这大概的确是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他们心悦的那个人,从来都是这般坦荡,明明白白将自己的心意摊开——她喜欢他们,每一个都喜欢,每一个她都想要。

可他们人数众多,若不事先商定妥当,往后贸然去她的住处寻她,难免会和其他人撞上。

若是一味等着她来找他们,没有个准定的时日,便只能坠入遥遥无期的等待里。

那种焦灼难耐、望眼欲穿的滋味,在座之人,谁没有尝过?

那满心的患得患失,那日夜翻涌的思念,只会让人更受煎熬。

云烬尘垂着眼,眉眼间波澜不惊,只继续转述云绮的话。

“姐姐还说,若是你们里头有人不愿这般,或是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相处之法,尽可以退出,她绝无半句怨言。”

“还有子嗣一事。”他抬眼,“姐姐说,除非哪一日她自己动了想要孩子的心思,否则绝不会让自己有孕。”

“而且就算将来有了孩子,无论父亲是谁,也只能随她的姓氏。若是有人无法接受这点,现下离去,也来得及。”

“姐姐说,她想要的,从来都是彼此需要、彼此渴求的相守。若是这份关系里,有任何让你们觉得不满、觉得委屈的地方,那么,随时都可以结束。”

这句话一出,帐内众人的脸色皆是几不可察地微变。

她实在太过洒脱。

洒脱到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她喜欢时,是真真切切地放在心上。

可若有谁当真无法接受这般相处的规矩,她绝不会有半分挽留,甚至往后漫漫岁月里,都不会再与那人有分毫牵扯。

她未曾给他们半分限制,半道枷锁,反倒叫人生出更深的恐慌,连放手的念头都不敢有。

因为一旦松手,一旦动了退意,他们便会彻彻底底,永远失去她。

短暂的沉寂之后,是楚翊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霍骁身上,神色幽邃难辨:“霍将军是家中独子,传宗接代乃是头等大事,这般规矩,将军怕是无法接受吧?”

楚翊心里清楚,自己是断不可能放手的。既然他不放手,便要想方设法劝别人退出。

能少一个是一个。少一个,他便能多一日与她相伴的辰光。

霍骁一身冷肃,闻言抬眸,眸光锐利疏冷:“不劳羿王殿下费心,此事我早已同家母说过。纵是我膝下无子,将军府亦可从旁支过继,不会因此误了传承。”

见霍骁不为所动,楚翊话锋一转,视线又落向裴羡,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有所指:“裴丞相素来是朝中孤臣,树敌颇多。裴相就不担心,自己与她走得太近,会给她招来祸事吗?”

那日毒蛇意外发生时,楚翊让他把云绮递给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放开她了。

裴羡清冷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波澜,只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谢羿王殿下提醒,裴某日后自当学着收敛锋芒,凡事以她为先。”

楚翊眸色愈发晦暗,最后,他将目光定格在谢凛羽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谢世子素来心高气傲,当真能甘心与这么多人一同伴在她左右吗,世子就不想独占她吗?”

谢凛羽此刻早已回过神来。

他就知道楚翊这个人最阴了!

他分明是自己不愿退出,便想挑拨离间,把他们都挤走,好独占阿绮的时光。

他气得脱口便道:“楚翊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心机?真当我是傻子不成?现在这样,我好歹还能守着阿绮,若真想独占她,我怕是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楚翊自始至终没对祈灼说任何。

某种程度上,他知道自己和祈灼是一类人。他不可能放手,祈灼也绝不可能退让。

于是,他缓缓敛了眸底的算计,开口道:“既然都不愿意退出,那便商量吧。”

听到这话,谢凛羽实在忍无可忍,险些当场跳起来:“不是,凭什么是楚翊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摆着一副主导局面的样子,你在阿绮那里连个专属的房间都没有!”

楚翊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淡淡反问:“那世子有?”

虽说在场的人云绮每个都喜欢,可真要论起来,能在她的府邸占得一间专属卧房的人,身份地位自然是要高出一筹的。

楚翊心里根本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却又不得不接受。

更何况,这里还有个直接与云绮同住一个宅邸的云烬尘。

谢凛羽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之前就因为这个对祈灼和裴羡羡慕嫉妒恨了,可又能如何?那日他腆着脸问阿绮要房间,却被她轻飘飘一句“府中已无空房”给回绝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在场的人谁都比楚翊这个只会暗戳戳耍心机、为自己谋好处的家伙强!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气冲冲地嚷道:“反正不管怎么论,都轮不到你说了算!要说谁更有话语权,至少霍骁还曾明媒正娶过阿绮,阿绮的第一次都是给了他的,霍骁可比你有资格多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霍骁周身的气息便是一滞。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眸,声音低沉得近乎滞哑:“……不是我。”

谢凛羽愣住了:“什么?”

“她的第一次,不是和我。”

这话一出,满帐俱静。

裴羡、楚翊、谢凛羽,甚至连一直垂眸静坐的云烬尘,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霍骁。

在这之前,他们都心知霍骁曾与云绮有过一段婚约,两人更是实打实的拜过堂、入过洞房。

所以,所有人在这之前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云绮的第一次,定然是给了霍骁。

谢凛羽满脸的不可置信,失声追问道:“不是你?那你们当初不是洞房了吗?不是你,那还能是谁?”

霍骁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沉得像是淬了冰。

他是真的不愿想起这些事,每一次忆起,都叫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涩然:“那时候……我没碰她。”

就在满帐众人皆陷入怔忪之际,一直没说话的祈灼终于缓缓抬眼,眉眼疏淡,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要是这么论,那这话语权,是不是该归我了?”

第461章 定规矩

全场又是陡然一静。

祈灼语气听不出起伏,所有人的目光却是齐刷刷地射向他。谢凛羽更是瞳孔骤缩,惊得失声:“……是你?”

论辈分,祈灼也算谢凛羽表哥。

可这位表哥自幼便被送出宫去,谢凛羽从前连他的面都没见过。祈灼回宫封王,也不过是这数月间的事。

若非上次满月宴上祈灼突然出现,他都不知道他这位神秘的表哥与阿绮相识,更遑论知晓二人是如何结识的。

可眼下,祈灼竟然说,阿绮最早是和他。

凭什么!

谢凛羽心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醋意,酸得不要不要的。

在场所有人里,除了云烬尘这个庶弟,他才是最早认识阿绮的人,祈灼怎么都应该是认识最晚的。

凭什么却是他最早和阿绮在一起?这也太不公平了!!

楚翊素来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让旁人难以揣摩。

可此刻,他望着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的祈灼,眼底深藏的戾气几乎破冰。

唯有声音还称得上冷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祈灼看出了楚翊几乎维持不住的神情,唇角轻轻勾起,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迎上楚翊深沉的目光,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就是那晚,四哥寻去我的景和殿。之后我便出了宫,去找她。她也愿意接受我。”

楚翊周身的气压,瞬间又低了几分。

他的记性一贯极好,自然记得那日,是他安插在祈灼殿中的眼线来报,说云绮给祈灼送了东西。

所以他才会借着看望的由头去了景和殿,去祈灼面前试探,想知道她送了什么。

那时候,还只是他对她满怀心思,暗中等着接近她的机会。而祈灼,竟然都已经和她那般亲近了。

他原本以为,她与祈灼,会是满月宴那晚。

祈灼对楚翊愈沉的脸色视若无睹,收回目光时,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他心里清楚,云绮将他们所有人召到一处,自己却没有现身,就是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费心思,想要让他们自己商量出个章程来。

那么,他愿意替她周全这件事。

念及此,祈灼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她说,除去月中七日,其余时日皆可分配。算起来,中旬前有十一日,中旬后有十二日。”

“相互之间,又至少要隔一日。也就是说,一个月,每个人中旬前可有一日和她在一起的机会,中旬后也可有一日。”

“既然方才论起她的选择,她选择与谁欢好,便意味着她愿意接受那人的真心。那不妨就以每个人被她接纳的先后,来排定这个顺序。这样,诸位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满室再次陷入沉寂。

无人开口,亦无人反驳。

这般分法,的确是最公平的法子。

若要论她心底偏爱的是谁,他们免不了会相争,也难有一个定论。

可若论的是真正被她接纳的先后次序,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再无半分可置喙的余地。而且也能反映出几分她喜欢的程度,应该能让她满意。

一个月里,上旬下旬都能得一日与她相伴。

哪怕轮到自己的日子,恰好撞上她的月事,能照顾她,能与她依偎着耳鬓厮磨,亲吻相拥,同榻而眠,对他们而言,也是甘之如饴。

虽然这般论下来,仍是祈灼排在最前,能第一个去陪她。

裴羡并没有什么意见。他心里本就敬着祈灼,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霍骁也知道,是他自己当初没把握住机会,如今落在别人后面,也只能接受现实。

剩下的楚翊和谢凛羽,楚翊知道这已经是最妥当的排序方式,无法反驳。

谢凛羽纯粹是觉得,管它怎么论呢,反正无论如何,他总不至于落到最末的位置吧?

祈灼环视一圈,见无人出声反对,便淡淡开口:“既然都无异议,那便各自说出初次被阿绮接纳是哪一日,排出先后吧。”

云绮并没有给云砚洲送纸条。

她知道,大哥是不会参与这种商量的。他也说过,他不会常去她的住处。若是她想见他,就回去见他。

所以她在月中留下的那七日,就是给云砚洲和云烬尘留的。

因此,云烬尘在一旁自始至终没说话,也没参与这场讨论。

因为他知道,姐姐已经留出了会和他在一起的时日。

而且他和姐姐一起朝夕相守,只要他没有出府办事,旁人没来的日子,他尽可以夜夜守在姐姐身侧,给姐姐暖床伴眠。

这般得天独厚的光景,他自然也不会再争什么。

此时此刻,但凡有个外人在场,定会觉得这光景简直称得上诡异。

一个女子,竟与在座所有人都有过床笫之欢。

而这群人,此刻竟要凭着与她欢好的先后,来排定往后相见相伴的次序。

可在场所有人,竟无一个提出异议,尽数默认了这般规则。

仿佛是在响应祈灼定下的规矩,裴羡率先开口,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语调平和:“我和她,是满月宴那日晚上。”

话刚一出口,气氛陡然凝滞了几秒。

那场满月宴,此刻参与讨论的五个人都在,也都知道宴会上发生过什么。

待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谢凛羽倏地瞪圆了眼睛:“等等!满月宴那天晚上?那天晚上阿绮不是和楚祈走了吗?她怎么会是和你在一起?”

信息量过大,谢凛羽感觉自己的脑袋一时运转不过来了。

连霍骁与楚翊,亦是神色微动,眼底的讶异无处可藏。

裴羡胸口微微起伏,缓缓垂下眼帘,声线平静:“那日晚上,祁王殿下与她离开之后,又将她送到了我的丞相府。”

第462章 招人恨是有理由的

空气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那晚的事,在座的人谁都记得清楚。云绮分明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裴羡,跟着祈灼走了。

但那时看透云绮心思的,也不止祈灼一个。

楚翊也看出来了。

那时他瞧得真切,裴羡眼底翻涌的苦涩与挣扎。

裴羡当众拉住云绮的手腕,希望她跟自己走,却并不是真要和祈灼相争,像是更想让她当着众人的面,彻底回绝自己。

他也瞧得明白,云绮虽然的确拒绝了裴羡,跟着祈灼离去,可她心里,并非不在意裴羡。

甚至,她正是因为懂得和在意裴羡,才会那般干脆地拒绝。

只是楚翊的确没料到,祈灼与云绮离开之后,竟会把她送到了丞相府。

换作是他,就算看穿了她心底对裴羡的惦念,也绝无可能将她送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楚翊不禁神色微动,眸色沉沉。

他总算明白了,先前裴羡为何会那般郑重地,向祈灼敬那杯酒。

霍骁的心思,本就不似楚翊这般深沉剔透,没看出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出乎意料。

他从没想过,裴羡与云绮的初次,竟是建立在另一个男人甘愿成全的基础之上。

这一刻,他也忽然懂了,她第一个接受真心的人,为何是祈灼。

祈灼对她的情意,的确更无私,也更体面。

让祈灼在这里主导讨论,也的确最合适,因为他的初衷只会考虑云绮想要什么,而非为自己争取什么。

谢凛羽此刻只觉得,这些老男人的心思,他是半点都理解不了。

先前裴羡把阿绮亲手递到楚翊怀里时,他已经觉得这人脑子坏了。

没想到还有高手。

都已经带着阿绮走了,竟还能转头把她送到裴羡的丞相府去?

就离谱!

裴羡说完,霍骁与楚翊自然也不会再多深究。

霍骁看了裴羡一眼,沉声道:“那我在你之前。”

“满月宴之前,约莫九月末,她来过我的将军府。”

已经知道祈灼和裴羡都在自己前头,如今又听闻霍骁也排在自己之前,楚翊的脸色愈发深沉。

面无表情道:“就是霍将军从北境回来之后?看来霍将军那眼睛,伤得还挺值得的。”

谢凛羽压根没听懂什么眼睛不眼睛的。

他满脑子就只剩一个念头——不光裴羡在自己之前,连霍骁都排在他前头!

他简直要气炸了!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裴羡也就罢了,阿绮惦记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可霍骁这个前夫,能有资格上桌就该偷着乐了,竟然还这么早?早得比他这个和阿绮青梅竹马的还要多!

这早已不是什么排顺序的问题了,这是脸面的问题!

一念及此,谢凛羽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要撒谎!

反正这种事有没有,除了当事人,旁人谁又能查证?

谢凛羽猛地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高声道:“那我比你们都早!我是……我是九月下旬的一晚,偷偷翻进侯府去找的阿绮!具体哪一日,我记不清了!”

这么一说,他至少能排到第二个,证明他也是极得阿绮喜欢!

其他人闻言,果然没什么异议。

这种私密事,除了头一个的祈灼有迹可循,后面的谁又能真的去一一核实?

说的是不是实话,靠的不过是众人的自觉。

就算有人看出谢凛羽没说实话,霍骁裴羡他们这些人都比谢凛羽大上好几岁,也都不会跟一个才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较真。

不过是让他的顺序往前挪挪罢了。

但,这里偏偏有一个,比谢凛羽年纪还小的。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云烬尘,却冷不丁抬眼看向他:“是大哥出发去临城的那日吗?”

谢凛羽一听这话,当即心头一喜。

对啊,侯府阿绮的大哥不在,他和阿绮便能肆无忌惮,那晚在一起简直合情合理!

他想都没想,立刻用力点头:“对对对!就是那晚!”

云烬尘却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即抛出一句:“那晚,是我陪着姐姐。”

那晚,银环被扯动时的痛楚,与随之而来的激荡快感,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颈间铃铛因反复的颠簸声响不止,不知持续多久,随着极致的纠缠震颤不休。

谢凛羽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其他人心中了然。

那晚是云烬尘在云绮的床上,自然就不可能是谢凛羽和云绮在一起。

谢凛羽这回是真的要气晕过去了。

这个云烬尘!简直就是故意给他挖坑,眼睁睁看着他一头栽进去,跳完了还不忘铲一铲子土,就地把他给埋得严严实实!

这小子是阴间来的吧?心思比楚翊还阴!

“云烬尘!你,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谢凛羽气得眼眶都红了,噌地一下掀桌起身,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打人,却被楚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你要是真动手打了他,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楚翊缓声道。

在场的人谁都看得明白,云绮这个弟弟看着年纪不大,实则深藏不露,不管是心智还是性子,都绝非池中之物。

谢凛羽都跟他对上这么多回了,哪一次讨到过好?结果还不长记性,又把人得罪得彻底。

就连楚翊自己,先前对上云烬尘时,都差点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反将一军。

当然,楚翊也没那么好心,是为了谢凛羽好才劝他。

他拉住谢凛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他先别闹。

他想知道谢凛羽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她在一起的,到底是不是在自己之前。他到底,是不是最后一个。

楚翊目光沉沉,问道:“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

谢凛羽猛地吸了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嚷道:“就是洗尘宴之后!”

“反正约莫是上个月中旬,阿绮那些日子都闷在侯府里没出门,我见不着她,就只能晚上翻墙摸进侯府去找她,在她卧房里!”

十月中旬。

这么一算,他真的是所有人里最晚的一个。

那都已是冬至前一日,十一月初一了。

祈灼将楚翊那瞬间变幻莫测的脸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虽说在云绮面前,他们尚能维持着和平共处的表象,但这不代表,阿绮不在的时候,他不能趁楚翊吃瘪的空档,顺势踩上一脚。

于是他平缓开口,微微偏头,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精准地戳人痛处:“怎么了四哥,轮到你了,你是什么时候被阿绮接纳的?”

楚翊的脸色看不出变化,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

半晌,他闭了闭眼,才从唇间缓缓吐出三个字:“我最后。”

谢凛羽原本还气得眼红心梗,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了,瞬间转过头来,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不会吧不会吧?合着在我之后又过了半个月,阿绮才肯宠幸你?四表哥,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嘛!”

楚翊的手倏然松开,力道之大,差点把谢凛羽带得一个趔趄。

这小子招人恨是有理由的。

就该让她这弟弟整治他。

第463章 哪个不是天之骄子

这所有人齐聚、暗潮汹涌的一晚,不管过程如何,最终还是商量出了结果。

以后除去月中七日,就按祈灼、霍骁、裴羡、谢凛羽、楚翊的次序去陪云绮。具体间隔几日,一个月能轮几次,视具体情况而定。

反正都凭着云绮的心意来。

众人都没有异议。

云绮自始至终都没掺和这场商议。

男人们在她的帐内商量了什么,怎么商量的,她一概不知。

反正这一夜她宿在柳若芙她们的帐中,帐内燃着暖炉,被褥铺得厚实绵软,睡得酣甜安稳。

直睡到翌日清晨。

冬日天光大亮得迟,天边才堪堪泛起一抹鱼肚白,柳若芙便早早醒了,慕容婉瑶也没赖床。两个人都早早梳洗穿戴,收拾得齐整,精精神神。

唯有云绮,还赖在暖烘烘的锦被里,睡得昏沉,脸颊蹭着软枕,呼吸绵长。

这也怪不得她。往日在自己住处,她哪次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会慢悠悠转醒。

但今日是围猎日。眼看着热腾腾的早膳都已送进帐来,粥碗温着,点心摆着,柳若芙纵是想让云绮多睡片刻,也不得不叫她起来。

此番随驾围猎,因着带了云烬尘在身边,云绮便没让穗禾与红梅跟来。

骤然被人从梦乡中叫醒,云绮下意识蹙起眉,面上凝起几分起床气。

正要发作,睁眼瞧见的却是柳若芙满含关切的脸庞,那点恼意陡然烟消云散,眉头也舒展开来。

“阿绮,你醒了?”柳若芙的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快起身更衣洗漱吧,待会儿该用早膳了。今日天冷,多穿件夹袄。”

“唔……好。”云绮还困得厉害,嗓音软糯含混,眉眼惺忪的模样,看得柳若芙心都要化了。

她家阿绮,怎么这般惹人疼。

她要是以后有女儿,也想生个阿绮这样的。

云绮转过眼,目光扫过昨夜随手扔在榻边的一堆冬衣——织锦夹袄、狐皮坎肩、厚绒里裤,堆得半高,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满脸写着嫌麻烦。

可身边没了穗禾伺候,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慢吞吞褪下寝衣,先胡乱套上那厚绒里衣裤。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道清软温顺的少年声音,语调轻谨,不失分寸:“两位郡主,请问我姐姐醒了吗。”

慕容婉瑶看向云绮:“是你弟弟来了。”

柳若芙连忙扬声应道:“阿绮醒了,只是还没穿好衣服洗漱呢。”

帐外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响起,语气轻轻,又带着几分熟稔的笃定:“我知晓。姐姐素来不耐烦摆弄这些冬衣,我是来帮她洗漱更衣的。”

他竟是来亲手给阿绮梳洗穿衣的?

柳若芙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云绮,见她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便朝帐外道:“那你进来吧。”

柳若芙与慕容婉瑶昨日才初见云烬尘。

她们只知云绮在侯府有两位嫡兄,还有这么一位庶出的弟弟,却未曾想,这庶弟竟长得那般好看。

身形是独属于少年的挺拔清瘦,眉目却精致得像幅工笔画,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气质温润,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此刻,帐帘被轻轻挑起,带着一丝冬日清晨的寒气,云烬尘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姿清朗,步履轻缓,身上的袍子沾了点晨霜,倒衬得少年眉眼愈发清隽。

云烬尘朝柳若芙和慕容婉瑶颔首示意,便径直走到榻边。

铜盆里兑好温水,拿起软帕浸了浸、拧至半干,俯身轻柔地擦过云绮的脸颊、下颌与脖颈,连鬓角的碎发都替她捋得服帖。

随即取过盛着淡盐水的青瓷漱口盏,半蹲下身,轻轻托住云绮的下颌:“姐姐,抬抬下巴。”

云绮睫羽轻颤着掀了掀,眸子半睁不睁的,带着几分刚醒的慵懒,抬了下巴,唇瓣微微张开。

他捏着银匙舀了盐水送进她口中,待她漱完,便递过唾盂,又拿干净帕子擦净她唇角的水渍。

洗漱妥当,云烬尘才又蹲下身,从衣堆里拣出织锦夹袄。

云绮懒懒抬了手臂,任由他将夹袄套上,理好衣襟系好系带。接着是狐皮坎肩,他展开替她拢在肩头,扣好领口暗扣。最后拿起厚绒长裙,从脚踝处往上提,绕着纤腰缠好系带,打了个漂亮的结。

末了,他替她拂去肩头绒毛,低声道:“好了,姐姐。”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给柳若芙与慕容婉瑶看得一愣一愣的。

眼前两人,也太过契合自然了吧?

她们都要分不清了,这是云绮的弟弟还是仆人。

又或者说,弟弟就应该是这样,是姐姐最听话的仆人?

看得慕容婉瑶都想有个弟弟了。

待到用过早膳,云绮才懒洋洋地挽着柳若芙的手,加上慕容婉瑶,一同往猎场东侧的观礼台去。

今日是皇家围猎的正日子,流程早就定得妥当。

晨光熹微时,禁军已将猎场四周布防妥当,划出一片方圆十里的围猎区,只待一声令下。

辰时四刻,皇上携皇子、宗室勋贵子弟策马入场,先行祭拜天地与猎神,祈求此行顺遂。

祭拜礼毕,便由太子宣读围猎规矩,以一个时辰为限,按猎获猎物的品类、数量与重量论高低,头名可获皇上亲赐的宝弓一柄。

随后,便是勋贵子弟们的较量时刻。他们会分作数队,策马扬鞭冲入猎场,弯弓搭箭追逐猎物,林间一时会马蹄声疾、弓弦声脆,热闹非凡。

而皇后、贵妃与众位命妇、贵女们,则无需下场奔波,只需安坐观礼台。台上早已设下暖阁与软席,燃着驱寒的炭盆,摆着精致的茶点。

她们只需一面赏着猎场内的追逐竞逐,一面闲话家常,偶尔为场内精彩的射猎喝彩。

待到围猎结束,众人再随皇上一同前往行宫前的校场,见嘉赏仪式。待到晚上,便是盛大的围猎宴了。

云绮和柳若芙、慕容婉瑶一起,给皇后和荣贵妃行过礼,便依着身份入座观礼台。

她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只见猎场入口处,预备围猎的众人早已策马伫立,只待一声令下。

霍骁、楚翊、谢凛羽三人,正居于人群前列,格外惹眼。

霍骁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并未像旁人那般按捺不住地摩挲缰绳,只在马背之上垂眸,周身透着久经沙场的沉凝气度。哪怕只是静坐着,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凛冽锋芒。

身侧的楚翊则是一袭暗金流云纹劲装,墨发冠束,面容俊朗冷冽。脊背挺直,双手垂落轻按鞍鞯,目光平静地扫过猎场。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天家矜贵,又裹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沉敛。

另一边的谢凛羽最是惹眼,一身绯色骑装,胯下是一匹神骏的烈马。他单手揽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箭囊上,少年意气飞扬,眉眼间尽是桀骜不驯的张扬,鲜衣怒马,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祈灼腿疾才恢复数月,楚宣帝心疼儿子,特意下旨免了他此次围猎。

裴羡与云砚洲皆是文臣,本就无需参与骑射较量,只分别一身常服随侍御驾之侧。

一个清冷出尘,眉宇间透着高岭之花的疏离。一个温润端方,举手投足皆是世家贵胄的沉稳。

观礼台上的世家贵女们几乎都看痴了眼。

无论是祁王、羿王殿下,还是霍将军、裴丞相,亦或是云砚洲与镇国公府的谢世子,个个都是芝兰玉树、气度卓然,哪个不是天之骄子,人群中最耀眼夺目的焦点。

云绮却淡定地收回了视线。

隔了这么老远的距离,她其实谁也看不清。

还是在床上好,彼此的每一个细微神情,都能清清楚楚尽收眼底。

她刚收回目光,伸手想去拿案上的蜜饯果子,就听见远处传来谢凛羽那轻快又张扬的声音,分明是朝着她这边喊来的。

少年眉眼飞扬,满含着一腔炽热的意气,热烈又肆意,压根没顾及场上还端坐着皇上与一众权贵,眼底仿佛只盛得下她一个人,朗声喊道:“阿绮!等我给你猎只最漂亮的白狐回来,给你做手炉套!”

第464章 颜夕把药做出来了

谢凛羽与云绮青梅竹马,本就是满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

少年那份热烈而张扬的爱意,更是从来不加遮掩。

他喜欢她,便只想大大方方地宣之于口,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观礼台上,柳若芙先被谢凛羽这不加掩饰的示爱羞红了脸,转头瞧云绮,却见她仍是一脸波澜不惊的淡定模样,像是对这般阵仗早习以为常了。

不过,谢凛羽这一声响亮的喊话落定,他身侧的两个男人,却皆是冷不丁拽紧了手中的缰绳,眸色骤然沉了几分,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原本这围猎,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场走个过场的皇家仪式,便是那皇上亲赐宝弓的彩头,霍骁与楚翊也没放在心上,更没打算费心去争。

可谢凛羽一说,他要猎一只最漂亮的白狐给云绮做手炉套,那他们又怎么可能松懈。

自然也要猎到更多,更好的东西来给她。

皇帝给什么奖赏不重要。

能讨她欢心,才重要。

随着一声高亢的号角划破长空,围猎的号令骤然响起。

场中众人瞬间扬鞭策马,骏马嘶鸣着扬起前蹄,裹挟着猎猎劲风冲入猎场。

一时间,马蹄声如雷贯耳,尘土飞扬间,各色劲装的身影疾驰而去,弓箭出鞘的脆响与众人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时辰的激烈角逐过去,随着一声悠长的收猎号角响彻猎场,这场围猎终于落下帷幕。

策马奔腾的众人纷纷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校场中央的清点台汇聚而来。

随行的侍从们忙不迭地跟上前,将主子们猎得的猎物一一抬来,按品类、数量、珍稀程度分类摆放。

不多时,负责此次围猎事宜的禁军统领大步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扬声宣布最终结果。

霍骁是猎得猎物最多的。

只听统领朗声道:“霍将军猎得雄鹿三只、野兔十数只、山鸡八只,更有一头黑熊,三箭正中要害,干净利落!”

楚翊所获猎物数量比霍骁少上许多,统共不过五件,却件件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通体赤红的狐貂、通体雪白的银獐、甚至还有一只罕见的白尾灵鹊,皆是寻常猎手行猎几十年都遇不到一回的稀罕物。

而人群里,最兴奋的却是谢凛羽。

谢凛羽压根没理会旁人的猎物有多丰厚、多珍稀,他的马背上,只驮着一只毛色雪白、皮毛顺滑得宛如上好绸缎的白狐。

少年坐在马上,眉眼间满是神采飞扬,俊朗的脸上写满了兴高采烈,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旁人的赞誉也好,惊叹也罢,他才不在乎。

他只记得自己说过要给阿绮猎白狐做手炉套,如今,他做到了!

入夜之后,营帐外的风声渐渐沉了下去。

按照先前说好的次序,今夜该是祈灼趁着月色,悄无声息地踏入她的帐中相伴。不过云绮也没想到,这晚她又恰逢癸水造访。

也不知是她素来体寒的底子作祟,还是那避子药里调理气血的药材扰动了内里,她这信期,向来是没个准头的紊乱。

上回与上上回,足足隔了五十余日,将近两月之久。

这回倒是稍显规整些,十月初八至十一月十九,也有四十余日的间隔。

这般毫无规律可言,便是云砚洲与云烬尘都帮她留心记着日子,也是没什么用。

其他人在意,云绮自己倒是没当回事。月事间隔的久对她来说也没什么不好,她本来就嫌麻烦。

不过这般一来,在营地里,她的这些男人夜里来陪她,倒是不必再拘着至少隔日的规矩了。

第二日夜里是祈灼。他在锦被中侧身将她半搂入怀,掌心裹着融融暖意,一下下轻柔地帮她揉着酸胀的小腹,与她呼吸同频,眼底的缱绻温柔与疼惜,只对着她一人铺展。

第三日夜里换了霍骁,他沉默地将她揽入怀中,把暖炉搁在两人身侧的床榻边,替她掖好被角,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用沉稳的体温焐着她发凉的身子,直至晨光熹微。

第四日夜里轮到裴羡,他拥着她靠在软枕上,声线清冷低哑,在她耳畔讲着古籍里记载的山川异闻,哄得她困意渐浓,才缓缓收紧手臂,与她相拥而眠,待天色蒙蒙亮时,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等到了该轮到谢凛羽的第五日,偏巧这日围猎收官,众人天刚亮便要收拾行装,趁着日头正好启程返京。

谢凛羽得知此事,当即闹开了,扯着嗓子嚷嚷着不公平,说什么就他一个人晚上没能在营地和云绮一起睡,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压根没把楚翊当人。

云绮被他缠得没法,允了他回京之后这晚,夜里去她的住处,这才将他安抚下来。

自回京之后,日子一晃眼,便入了腊月。

云绮早前便将新宅的地址给了颜夕,但颜夕一直忙着没过来。刚到腊月初一这日,颜夕便兴冲冲地找上门来。

她人还未进门,声音先一步传了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白瓷的药瓶,扬着嗓子笑道:“阿绮!我给你做的药,终于做出来了!”

第465章 一派和睦

颜夕说的药,自然是云绮先前寻她帮忙做的男子避子药。

颜夕掀帘踏入门来,云绮当即起身相迎,一眼便瞧见她眉眼飞扬的模样,发间肩头还落着细碎的雪花。

云绮的住处四处都是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温煦,空气里漾着淡淡的松木香,进门就会被裹进一种慵懒舒适的惬意里。

云绮上前,伸手替颜夕拂去发上的雪沫,又拍了拍她肩头的残雪,含笑嗔道:“今日天冷,外头还下着雪,怎么不等雪停了再过来?”

这段时日,颜夕除了给她研制避子药,便是忙着打理上个月刚在京中开起来的医铺。

上次云绮进宫见皇后,特意提了那去皱膏是颜夕所制。虽然颜夕没亲自到场,皇后事后也遣人送来了赏赐。

考虑到云绮曾说颜夕是山野长大,又有心在京城开一间济世救人的医铺,皇后不仅让人送来了金银和多种药材,还格外开恩,免了医铺五年的赋税。

有了这些赏赐,颜夕的医铺也顺顺利利地开了起来。

云绮引着颜夕落座,刚沏上一杯热茶,颜夕便迫不及待地将手里的瓷瓶塞到她掌心:“阿绮,这便是你之前让我做的男子避子药,就是用那寒矶草做主药炼出来的。”

“药效我都多番试验过了,兔子、鸽子,还有邻家那个想避孕的大哥,都验证过,绝对没问题!”

“这里面的药丸,一粒能管一个月。男子服下,不会伤身子耗精力,尽可正常行房,女子绝不会有身孕。这个药瓶里总共有二十四粒,能够你用了。”

她话音未落,又从怀里掏出两个莹白的瓷罐:“还有,这都好几个月了,我之前给你的冰肌玉骨膏该用完了吧?我又新做了两罐,你拿着!”

云绮捏着微凉的瓷瓶,看着她一脸豪迈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谢谢你,阿言。”

颜夕最听不得她道谢,当即皱眉摆手:“阿绮你跟我道什么谢?要论感激,该是我谢你才对!”

“当初是你在路边救了中毒的我,给我提供住处,又送我药材,还替我去皇后面前讨赏,又让你弟弟帮衬着我把医铺开起来。我为你做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云绮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温软的弧度,像是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不过……”

颜夕疑惑地抬眸:“怎么了?”

“这个避子药,可能有点少,阿言你能帮我多做一些吗?”云绮道,“若是寒矶草不够的话,我再给你送一些去。”

已经有了研究好的配方,再做多少都不算费劲,不过是顺手的事。

只是颜夕一脸茫然,眨着眼睛不解道:“啊?阿绮,这药瓶里有二十四粒呢,足够一个男人吃上两年……”

云绮迎着她懵懂的目光,顿了顿,才道:“主要是,我不是只有一个男人。”

颜夕又愣了,她向来心思直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当即问得直接:“那是几个?”

云绮看了眼她惊讶的神色,慢悠悠抿了口热茶,语气疏懒:“……七个。”

颜夕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七、七、七?七个?!

都已经来京城数月了,难道还是她太孤陋寡闻了吗?

她从前只听说过男子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从来没听说过女子也能有这么多男人啊。

若不是她孤陋寡闻,那便只证明了一件事——

阿绮真是她们女子中的楷模!

简直是把女子的底气和风采,活脱脱地绽放到了极致!

这日之后,有了这男子避子药,云绮的生活也算是迈上了正轨。

定好规矩之后,男人们都井然有序地按照顺序来陪她。月中几日,她会回侯府和大哥在一起。

每个人吃这药的时候,也都是没有任何犹豫。

她如今不想要孩子,他们自然不必多说定会依着她。

若是她哪日想要孩子了,他们便不再吃这药了就是。

也是因为有了这药,每个人都越发不再顾忌任何。

每次肌肤相贴、鬓发相缠的时刻,都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沉沦与疯魔,呼吸相抵间尽是灼人的热意,只恨不得将满腔的浓情,都尽数释溺在她的温软里。

当然,偶尔也有意外。

比如过了月中不久,按规矩该轮到霍骁的日子,偏巧撞上了谢凛羽的生辰。

先前除了祈灼,霍骁、裴羡、楚翊、云烬尘,谢凛羽哪个没当面挑衅过?早就把人得罪了个遍。

尤其是对霍骁,更是明里暗里挑衅了不知多少回。但凡碰见,总要拿霍骁是她前夫这回事戳人痛处。也亏得霍骁气量大,从不与他一般见识。

这回,倒是轮到他来求人的时候了。

谢凛羽不想去求霍骁,便先寻到云绮,扭扭捏捏地想把自己的次序换到生辰当日。可云绮向来不掺和他们这些男人的纷争,两手一摊,直言不管。

没办法,谢凛羽又转头去找祈灼。他知道,祈灼在云绮心里的地位与众不同,想托他去说情。哪料祈灼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道阿绮既然不管,他便也不会插手。

谢凛羽没了法子,最后只能拉下脸去求他的头号宿敌,云烬尘。

毕竟云烬尘日日与阿绮同住一处,府中诸事皆是他打理。只要他肯松口,哪怕把生辰前一日的空档匀给他,也能让他陪着阿绮跨过午夜,迎来生辰。

结果可想而知。

云烬尘便是给旁人走后门,他给谁走后门,都不可能给谢凛羽走。

最后,谢凛羽被逼得实在没了辙,大白日抱着云绮哭得眼红,抽抽搭搭地说,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生辰愿望,只想和她一起过。若是不能遂愿,他便找块豆腐撞死自己,这生辰不过也罢。

云绮被他哭得耳根子发麻,只能松口,让霍骁和谢凛羽换了次序。又怕霍骁心里有怨言,索性允了他一连两日伴在身侧。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霍骁难得能得这一连两日的温存,简直像失了分寸一般,任她又是扇巴掌、又是咬肩膀、又是抓后背,也半点不停。看她是真吃不消了,才堪堪收了势,低头吻着她汗湿的鬓角哄她。

第三日晨起,云绮连下床的力气都险些没了。

她气鼓鼓地想把霍骁踹下床,偏生这男人筋骨结实得像块铁。她本就浑身酸软,哪里踹得动?最后还是见她真的恼了,霍骁才自觉滚下床去。

除却这点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日子倒也算过得一派和睦。

第466章 她对她的情感

日子悠悠哉过着,很快便临近年关。

年底倒是有件大事,就是太后的六十大寿,是在腊月二十五这日。

早在三个月前,楚宣帝便将操办寿宴的差事,一并交给了太子与楚翊。

说起来,云绮穿来这小半年,虽也曾两次入宫,但一直没有见到过这位太后。

只听闻太后近年身子骨愈发清羸,常年居于慈宁宫礼佛静养,鲜少过问宫闱诸事。

可今年太后是花甲整寿,非同寻常,楚宣帝一心想借这场寿宴冲喜添福,也为彰显皇室天家气象,特意命礼部务必大操大办,务求办得风光体面,举国同庆。

云绮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义女,又得到楚宣帝与皇后的青眼,此番太后寿宴,除却皇室宗亲、文武勋贵并一众世家女眷,她也得了一份格外的邀请。

犹记先前荣贵妃的寿宴,她还是以永安侯府养女的身份,仰仗着萧兰淑开恩带挈,才得以踏入宫门赴宴。

可这一次,她不必依附任何人,只以云绮之名,收到了一份鎏金请柬,其上内务府的朱红大印格外醒目。

至于太后的寿礼,云绮也是稍加了一番斟酌。

太后久居慈宁宫礼佛静养,贵重俗物于她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送得太奢靡,反倒显得俗气。

她便准备了两件寿礼。

一件是她闲暇时手雕的沉香木雕莲花观音像。香材上乘,雕工不俗,观音眉眼柔和,莲瓣舒展,摆在案头既能供奉,又能静气。

另一件是她手抄的一卷《金刚经》,墨色浓淡相宜,字迹隽永工整,衬着洒金的宣纸,雅致非凡,既契合太后礼佛的喜好,也彰显了诚意。

转眼,便到了太后寿宴这日。

午后的日头斜斜悬着,云绮在宫门外刚下马车,便撞见前面云汐玥也从永安侯府的车驾上下来。

算起来,她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云汐玥了。

自从那次洗尘宴后,云汐玥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再没了往日的动静。

鹿肉宴那次家聚,倒是见了一面,云汐玥也只是坐在她旁边,全程没怎么吭声。

上个月的围猎,云汐玥也去了,却像是有意避着她一般,自始至终都离得远远的。

更难得的是,那日围猎场边,一众皇室勋贵子弟齐聚,连楚宣帝都亲临,那般露脸的场合,她竟没再像从前那般,想要在众人面前出风头、博瞩目,只敛着眉眼,一个人坐在角落。

就连她偶尔回侯府探望大哥,也从未碰见过云汐玥的身影。

倒是听云肆野提过几句,说这几个月,云汐玥几乎足不出户,只待在她的院子里,日日跟着大哥和萧兰淑请来的诸位先生嬷嬷读书习礼,听闻很有长进。

今日乍然相见,云绮也觉出了她的变化。

从前的云汐玥,总带着一种浮于表面的急切,像是揣着一腔无处安放的执念,恨不能将侯府嫡女的身份刻在脸上,凡事都透着几分急于求成的浮躁。

云绮太懂这份浮躁的来由。

云汐玥自幼苦熬,明明是永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却被命运戏弄,被当成最低贱的丫鬟磋磨长大。

就算没有原身后来的刻意欺凌,那些年挨过的冻、受过的饿、遭过的白眼与轻贱,也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所以一朝认祖归宗,身份逆转,她才会那般急不可耐地想要站稳脚跟。

她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本就该是这侯府的掌上明珠,更想要攥住那一点点旁人的认可与艳羡,无比渴望将从前失去的荣光,全都挣回来。

而现在,云绮远远望着云汐玥的身影,只觉她像是被时间沉淀了一番,浑身上下竟透出几分内敛。

连带着衣着,也不是她从前惯爱的鲜亮粉色,而是一袭烟霞色软缎褙子,裙摆银线绣几簇素心兰。

颜色清雅不张扬,衬得她身姿亭亭,周身只剩下一种踏实的、褪去浮躁的温婉沉静。

云汐玥也察觉到了那道注视的目光,下意识抬眼望去,恰好对上云绮投来的视线。

她心头一跳,猛地屏住呼吸,藏在衣袖里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有些微微发颤。

她也说不清,她对云绮究竟是怎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

她怕她。

从前无论她费多少心思算计,做多少准备铺垫,自以为十拿九稳的筹谋,到头来总会被云绮轻描淡写地碾压。

那人好像永远都游刃有余,什么事都能信手拈来。她实在没有勇气再与她相争什么。

她恨她。

恨她占了自己十六年的安稳人生,恨她凭着侯府嫡女的身份,在整整两年里,将自己看得低如尘埃。

那些高高在上的刁难、责打与轻慢,早已刻进心底,成了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刺。

可她又忍不住羡慕她。

羡慕她的天资卓绝,羡慕她的肆意自由。想搬出侯府便抬脚就走,想做什么便随心而为,仿佛身份二字在她身上从不是束缚。

更羡慕她身边从不缺簇拥之人,一众天之骄子为她倾心,还有三两好友,真心相待,生死相依。

这几个月,她试着沉下心来,抛却过往的执念,埋首于笔墨琴棋之间。

教她的夫子与嬷嬷,都赞她天资不俗,又肯下苦功,日日都有长进。

可此刻对上云绮的目光,她还是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不敢与她对视。

或许,就像现在这样,哪怕云绮欺凌过她她也害过她,哪怕她心底仍有恨,哪怕情感复杂。

如今她们桥归桥,路归路,尽量两不相见,互不牵扯,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云汐玥几不可察地咬了咬下唇,飞快垂下视线,只想装作未曾察觉,转身便往宫门的方向走。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等等。”

是云绮的声音。

云汐玥浑身一僵,心脏骤然提了起来,下意识攥紧了袖摆。

脚步却不听使唤地顿住,直到云绮的身影停在她身侧。

她们已经几个月没说过话了。云绮如今也已经搬离了侯府,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的人。

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云绮站在她面前,将她脸上那抹苍白尽收眼底,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忽而抬起了手。

云汐玥眼睫猛地一颤,下意识偏头躲避,手心都沁出了薄汗。她以为,云绮是要对她做什么。

可云绮的手却只是掠过她的鬓发,将她发间的那支白玉雕竹节簪取了下来。

“我先前听谢凛羽提过,太后素来不喜竹子,说竹有节却空心,寓意虚而无实,不是福寿圆满的好兆头。”

云绮声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是太后寿宴,你戴着这个,别平白惹了太后不快。”

云汐玥怔怔地看着她,怎么也没想到,云绮叫住她,竟是为了说这个。

下一刻,她就见云绮随手摘下自己发间一支极精致的白蝶贝雕兰簪,抬手便替她簪进了鬓边。

说话时,几缕发丝随着抬手的动作,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而馨香的触感:“这个更衬你裙上的兰花,你戴着吧。”

第467章 分明就是天生一对嘛!

云汐玥已经完全怔愣在原地。

直到云绮收回手,那缕清浅的冷香却似黏在了鼻翼间,久久未散。

云绮她,她让她等等,却不是要做对她什么折辱伤害的事。

而是,提醒她发间那支竹节簪可能会惹太后不悦。

然后,顺手将自己头上那支簪子,簪到了她的鬓边。

……怎么会这样。

她们不是敌人吗?

她们明明该是水火不容的敌人才对……她还曾与娘亲合计给云绮下过毒的,她明明应该对她厌恶极了才对。

可是,可是。

云绮做这一切时,神色悠淡得仿佛只是举手之劳,那般随意自然,无半点刻意。

待云汐玥终于回过神来,云绮的身影已经翩然往宫门内走去,好似根本没把这桩小事放在心上。

云汐玥抬手触到鬓边发簪上微凉的蝶贝,鼻尖骤然涌上一阵酸涩。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才将眼底那股湿意逼回去,也跟着迈出脚步。

太后的寿宴定在长乐宫正殿,连殿前月台一并布置妥当。

午后晴光洒落,红墙琉璃瓦熠熠生辉,铜鹤香炉里龙涎香袅袅,殿檐七彩宫灯垂着流苏,教坊司乐师奏的《万寿无疆》,声动梁宇。

殿内明黄织锦地毯铺地,九龙捧寿宫灯衬着天光,煌煌如昼。南疆孔雀蓝牡丹、西域雪色茉莉簇拥满堂,花香混着檀香,雅致华贵。

座次严格依尊卑礼法排布。

正殿上首设九龙嵌宝紫檀大榻,是太后主位,榻边宫女捧拂尘侍立,身后百鸟朝凤金漆屏风华彩暗浮。

太后左侧是皇帝紫檀宝座,身侧皇后凤椅铺绣凤软垫,中宫威仪赫赫。皇后下首的梨花木椅归荣贵妃。

太后右侧,首座是太后独女昭华公主,旁侧便是安和长公主。安和长公主身侧,则坐着她的一对双生郡主。

殿内客座最前、独立于文武班次之上,是太子的席位。太子座下,便是诸皇子与其他朝臣贵胄之位。

云绮现在虽是安和长公主的义女,但毕竟只是义女,品级仍属于平民,自然不能与慕容婉瑶、柳若芙两位郡主同坐一处。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客座偏隅,周遭皆是些品阶稍低的官员家眷,彼此素不相识。

云绮自己倒是无所谓坐在哪里。

入了殿,她一打眼,便瞧见数道目光齐刷刷朝她投来。

殿内祈灼、楚翊、霍骁、裴羡和云砚洲,都坐在最靠前的位置。

自从上次围猎回来后,定好了排班与她在一起的次序,她的这些男人们便没有再撞到过一起。

但偏偏这些人,不是出身皇室贵胄,就是位极人臣,但凡遇上宫宴这样的场合,必定要聚在一处,还都得挨着坐到最前的位置。

又或者,不只是他们。云绮一出现,便几乎攫取了殿内所有人的视线。

她太美了。

这些时日,云绮过得可比任何人都养尊处优。

没有朝堂纷争的烦扰,没有家族琐事的纠缠,更不必为什么银钱生计发愁,每日只需安然享受。

日日靠着冰肌玉骨膏的滋养,再加上那些天之骄子们捧在掌心的呵护与爱意浸润,她的美愈发明艳逼人。

宛若枝头新绽的蕊,眉眼间都漾着一股子慵懒闲适的、被极尽精心滋养出的柔润光泽。

光是站在那里,只是浅浅呼吸,就让人移不开眼,连周遭的喧嚣都似是淡了几分。

坐席前面的这些男人,看得一清二楚——从少女落座之后,离她近一些的不少新晋年轻官员,都在暗暗打量她,目光里藏着或明或暗的倾慕与探究。

也不怪他们会动心思。

毕竟,在他们眼里,云绮如今虽和永安侯府脱离关系,却攀上了长公主府,又恰逢独身未嫁的年纪。

先前在荣贵妃寿宴和昭华公主府满月宴上的两次露脸,更将她从前大字不识、蠢笨无知的污传言一扫而空。

而且听说,她虽曾嫁入将军府,新婚那晚她与那位霍将军却并未真正同房,第二日便被休弃。岂不意味着,她可能仍是完璧之身。

虽也曾听闻,满月宴上那几位身份不凡的似乎都对云绮另眼相待,但若他们真看上云绮,娶她纳她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可也没见后续有什么动静。想来都是些毫无依据的传言。

而今日来赴宴的官员,品级至少都在五品之上,个个自认有些资本,见少女美成这般,自然就存了些念想。

这一幕,看得最前坐席上的几个男人,都不由得眼底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这些人,他们不会放在眼里。

可说起来,明明已经和她在一起了,明明已经在她这里得了旁人求而不得的名分,他们还是没有半分安全感。

她像一只无拘无束的风鸢,太过自由肆意,爱的时候可以纵容他们陪在左右,万一哪日失了兴趣,转头就和他们其中某个提分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又这般耀眼夺目,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人沦陷沉溺,这更让他们心头的危机感层层叠叠,总觉得随时会在他们之外,又冒出什么棘手的对手。

或许正因为这份悬在心头的不安,和这股挥之不去的危机感,才让他们这般患得患失,无论见她还是不见她的时候,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她的身影。

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珍宝都捧到她面前,一分一秒都不愿挪开视线。

没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便时时刻刻惦念着她的一颦一笑,连风过窗棂的声响,都能错听成她的脚步声。

但这些人都是再沉稳不过的性子。

祈灼风流疏淡,裴羡清冷孤绝,霍骁成熟持重,楚翊深沉内敛,云砚洲则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哪怕注意到那些视线,也轻易不会外露情绪。

还是楚翊先开口打破了沉寂,语调沉沉:“不做点什么吗。”

就这么眼看着,已有几个官员蠢蠢欲动,分明是存了上前与她搭话的心思。

虽然明知那些人绝不会入得了她的眼,但也丝毫不妨碍,他看不得任何异性靠近她身侧。

光是看着此刻他旁边这些人,心里就已经够堵了。

闻言,霍骁和裴羡都眸光微动。

唯独祈灼稳坐如钟,唇边噙着一抹淡然,神色淡淡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了口茶:“放心,用不着我们。”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道身影风风火火窜到了云绮旁边,大喇喇的声音在庄重静谧的殿中无比清晰:“宝宝!我来陪你坐啦!”

一边说着,一边直接一屁股往云绮身侧那人的坐席上墩了下去,胳膊肘毫不客气地把人往旁边搡开,理直气壮道:“起开,我坐你这。”

那人战战兢兢,咽了口口水指向殿内前方,那片紧挨着太后眼皮子底下的坐席,小声提醒道:“谢,谢世子,您的位置不在这儿啊……”

谢凛羽冷不丁瞪过去,一脸理所当然的不耐烦:“你这不是说的废话?要是我座位在这儿,我来抢你的位置干嘛?”

“你另去找个地方坐,要不去坐我的位置,反正我非坐这儿不可。”

那人倒抽一口冷气,也是没招了。

谁敢去坐这位谢世子的位置啊!

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僭越到太后和皇上眼前是吧。怕是人屁股刚挨上垫子,脑袋就得搬家了。

那人不敢怒也不敢言,实在不敢招惹这位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小霸王,只能憋憋屈屈地收拾了自己的杯盏帕子,往后面寻了个空位。

碍事的人一走,谢凛羽立刻扭头朝云绮凑过去,身子还不忘往她那边蹭了蹭,语气甜腻得发慌,撒着娇道:“宝宝宝宝,你看我们多有缘,又坐一起了,我们分明就是天生一对嘛!”

第468章 收拾收拾,绮宝要升咖了

老男人们有老男人们的身份拘着,一举一动都要顾及体面规矩。

可谢凛羽才不管这些。

他向来是由着自己性子来,天塌下来多的是人给他撑腰。

反正就算他不顾位次胡乱坐,满殿的人也没一个敢说他半句不是,毕竟太后可是从小便最疼宠他了。

谢凛羽这一凑过来,不说别的,那些原本明里暗里朝云绮偷瞄的视线,霎时尽数收了回去。

生怕动作慢了半分,就被这位混世小霸王盯上,平白惹来一场祸事。

也是。

就算云绮如今还未婚嫁,真要到了议亲的那一日,也有这个与她青梅竹马的谢世子,第一个排着队候着。

哪里轮得到旁人来肖想。

云绮早就习惯了谢凛羽这般撒娇黏人的模样,也懒得同他计较,只一抬眼,任凭他将一块精致的点心掰碎了,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

这般亲昵的举动,落在满殿人的眼里,却是无人敢多看一眼。

毕竟这大庭广众之下,谢凛羽敢这般无所顾忌,旁人可没那个胆子直视。

可若是换了私下里,谢凛羽哪里会这般规矩乖巧,怕是早就忍不住凑过来,要去抢云绮嘴里的那一口了。

不多时。

楚宣帝携皇后、荣贵妃缓步入殿,龙章凤姿,气度雍容,殿内众人霎时敛声屏气。

随后,昭华公主与安和长公主一左一右,伴着太后也步入殿内。

待到太后落座,云绮抬眼望去,远远便见这位太后一身赭黄蹙金绣凤宫装,腕间挂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静坐上位,眉眼间似有几分慈和,可那眼底深处的沉静锐利,却让人一眼便知,绝不是什么温和近人的性子。

没人比云绮更了解皇室之人的底色。古往今来,能一步步坐上太后之位的女子,又有哪个是真正良善简单的角色?

太后刚一坐稳,殿内所有人当即起身离席,齐刷刷躬身行礼,声如洪钟般齐呼:“臣等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抬手虚扶了一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诸位平身吧。今儿是哀家的寿辰,承蒙皇儿与百官挂心,不必多礼。”

众人这才直起身,依序落座,殿内一时只余衣料摩擦的轻响,文武分列、尊卑有序,愈发显得庄严肃穆。

楚宣帝端坐于太后身侧的宝座上,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乃母后六十大寿,朕躬率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共聚一堂为母后贺寿。”

“母后执掌凤印数十载,贤德仁厚,辅佐宗庙,于社稷有功。今四海升平,百姓安乐,这桩桩件件,皆离不开母后的言传身教。”

“朕在此,愿母后福寿安康,日月同辉!亦愿我大楚江山永固,万代荣昌!”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再次躬身,山呼“太后圣寿无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震彻殿宇。

楚宣帝抬手示意内侍,目光扫过阶下众人道:“按我大楚祖制,太后千秋寿宴,必以栗泥万字糕分赐群臣,同沾福寿。呈上来吧。”

很快,一队内侍鱼贯而入,人手一方描金漆盘,盘中盛放着切成精巧方块的点心。

这栗泥万字糕,是本朝太祖皇帝定下的寿宴规制。

“栗”通“利”,寓顺遂安康。糕上压印的“万寿无疆”四字,更是祈愿太后福寿绵长、大楚江山永固。

其做法也很考究。需取燕山深处霜降后的栗子,以温水浸泡半日,细细剥去外皮与内皮,再盛入银锅,以文火慢蒸三个时辰,直至栗肉软烂如泥。

而后拌入精酿的蜂蜜与精炼的猪油,反复揉捏至细腻无渣,最后压入刻有“万寿无疆”字样的模具中定型。

这是历任太后寿宴上,必赐百官的一道点心,百年来从未有变。

内侍们脚步轻盈地穿梭在席间,将栗泥万字糕一一分赐下去,上至亲王贵胄,下至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人手一块,无一遗漏。

既是传下来的祖制,更是皇室的恩泽,众人自然都是双手恭谨接过,垂首躬身谢恩,面上满是敬贺之色。

很快,太后面前便摆上了一块雕花金碟盛放的栗泥糕。帝后、荣贵妃、昭华公主与安和长公主面前,也各有一份。

云绮自然也分到了一块。

低头看去,糕体莹润金黄。只这样看着,都似能闻到栗子独有的醇厚香气,想来入口定是绵密甜糯。

谢凛羽凑到她身侧,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宝宝,你尝尝,这栗子糕每年太后寿宴我都会吃,可好吃了。”

见太后与皇上率先拿起糕块浅尝,殿内众人也纷纷效仿,捻起糕角细细品味。

云绮瞧着这糕点卖相的确绝佳,便也伸手拿起。

不过,那方莹润金黄的栗泥糕刚凑近鼻翼,一股熟悉的气息却毫无预兆地钻入鼻息,令她眉头一蹙。

她知晓栗子糕的做法。

寻常百姓家做来,用的不过是市井间常见的槐花蜜、枣花蜜。

便是皇室贵胄享用,也至多是用些百花蜜,甜得温润醇厚。

可此刻鼻翼间萦绕的,先是栗子蒸透后的醇厚糯香,裹挟着猪油的绵密暖意。

下一秒,却有一缕极淡的、带着雪山冰棱般清冽的甜香,穿透了甜腻的糕香,直直钻入心肺。

云绮记忆力卓绝,但凡她吃过的东西,其滋味便不会忘。

她抬眼望去,殿内百官正捧着栗糕赞不绝口,有人还特意捻了一小块细细咂摸,笑着称道:“今年的栗糕比往年更清甜爽口,果然是御膳房的手艺!”

连大殿之上,皇上也正含笑向太后夸赞:“母后尝着如何?儿臣瞧着,今年这糕似乎比往年更具风味。”太后亦是颔首,眉眼间满是满意。

就在这满殿欢悦的时刻,云绮却忽然开口,声音瞬间清晰地传遍大殿:“这栗泥糕不能吃。”

满殿的笑语声、称颂声,骤然一滞。

第469章 嫌自己命长,不想活了?

是谁在说话?

此时此刻,殿内齐聚的,皆是大楚最举足轻重的人物。

上有九五之尊的皇帝、福寿双全的太后,侧畔伴着母仪天下的皇后、盛宠在身的荣贵妃,两位公主。

殿下坐着储君太子、诸位皇子,阶前更是文武百官济济一堂,哪个不是身份煊赫之辈。

偏偏在所有人捻起糕角,正要细细品味这栗泥糕时,这么一道突兀的声音,硬生生划破了殿内的和睦之意。

满殿之人动作骤然顿住,循着声音来处望去。

就见客座偏隅的一席上,少女缓缓抬起头来,不见半分怯意。

有人认出了云绮,有人低声窃窃私语打探身份,片刻后,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在殿中隐隐传开。

这不是永安侯府那个前养女吗?

莫不是疯了不成!

这栗泥万字糕,乃是本朝历任太后寿辰上必吃的祖制点心,寓的是“顺遂安康、万寿无疆”的吉兆,是给太后贺寿祈福的心意。

众人感念皇室恩泽,拿到这糕点自然都要珍而重之地吃完,她竟敢在这满堂权贵面前,说这糕不能吃?

这是嫌自己命长,不想活了?

听说皇上前些日子对她颇有几分青眼,难不成她是因为这份恩宠,便膨胀到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由得想到,从前坊间就传闻,这侯府假千金蠢笨蛮横、傲慢无知,最是不守规矩。

近来虽听闻她风评逆转,洗心革面,今日一见,竟是半点没变,反而越发胆大包天。

太后身侧的昭阳公主最先回过神,当即柳眉倒竖,神色一凛,凌厉的目光如刀般剜来,厉声喝道:“住口!是谁在这里口出狂言,搅扰母后的寿宴?”

待看清是云绮,她眼底的怒意更盛,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扬声说道:“我当是谁这般大胆,原来是永安侯府的这位前千金。”

太后的眉头,早已蹙成了川字。

大好的日子,普天同庆,竟有人当众说御膳房精心制出的栗泥糕不能吃。

这岂不是明晃晃地触她的霉头,咒她福寿不宁?

她脸色沉了几分,语气带着不悦:“这是什么人?”

昭阳公主怎会忘记,先前公主府的满月宴上,云绮是如何三番两次让她当众吃瘪,后来更是当着她的面,与楚祈扬长而去,丝毫不把她这位公主放在眼里。

现如今,她的母后千秋寿宴,百官庆贺,殿内一派喜气洋洋,这人却跳出来说出这般狂悖之语,平白徒增晦气!

简直是找死。

一旁的昭华公主见状,也噙着一丝讥讽开口,恰好让殿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母后有所不知,永安侯府小半年前才查出来,他们府里从小教养的嫡女,竟是出生时就被人调换了的。”

“这位,便是那个被换了的假千金,如今早已离了侯府。是皇兄对她有几分青眼,才格外开恩,允了她入宫来给您贺寿。”

“但此女生性狂妄,为了博人瞩目,最爱行那胆大妄为之举。想来今日也是故技重施,才敢说出这‘栗泥糕不能吃’的浑话,哗众取宠。”

昭华公主这番话落下,殿内前方那几位身份尊荣的男人,周身气场骤然冷寂下来,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了几分。

霍骁眼底染上些许寒意,正要开口,却被身侧的祈灼递来一个眼神,无声示意他稍安勿躁。

在太后的寿宴上,忽然说出栗泥糕不能吃这种话,自然是胆大妄为。

但祈灼更知道,他的爱人不是什么无端生事之人。

既然她说不能吃,那定然是这糕点,有什么问题。

大殿之上,楚宣帝也是颇感意外。

他虽只见过云绮两次,却两次都是见少女临危不乱,进退有度,绝非昭华公主口中那般轻狂无知之辈。

更何况,谁会拿这种犯上忤逆的事来博人眼球?根本是得不偿失。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云绮,你说这话是何意思?”

话音未落,就见客座偏隅的少女从容起身,行礼时动作行云流水,缓缓抬眸,语气不卑不亢。

“陛下,臣女想问一句,今日这栗泥糕,所用的蜂蜜,是否是雪脂莲蜜?”

雪脂莲蜜?

这名字太过陌生,满殿文武皆是一愣,面面相觑间,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昭华公主更是蹙紧了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雪脂莲蜜?这是什么东西?”

唯有楚宣帝,神色更是意外。

他身侧的贴身太监林公公,亦是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少女竟会知晓此蜜。

林公公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转向昭华公主,躬身细细解释道:

“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这雪脂莲蜜,乃是夜罗国独产的至宝。这蜜的蜜源,是只长在夜罗国圣山冰岩峭壁上的雪脂莲,极为稀罕。”

“采蜜更是难如登天,得由夜罗国世代相传的采蜜人,冒着坠崖的风险,在雪夜攀援冰岩,去采那专以雪脂莲为食的雪山岩蜂所酿之蜜。”

“这种岩蜂性烈又稀有,一个蜂巢,每年能取的蜜不足半斤,十蜂巢的蜜,才能攒够一坛雪脂莲蜜。”

“夜罗国将这蜜视作秘宝,便是他们本国的皇室宗亲,都难得一见。前不久,夜罗国遣使来朝,才将国内仅存的一坛,进贡给了咱们大楚。还说这蜜有润燥养颜、益气安神的奇效,常饮能滋养气血,是实打实的滋补佳品。”

“陛下得了这坛蜜,念着太后年事已高,近来常觉口干体倦,便将这坛蜜孝敬给太后。太后这些时日晨起用温水调着喝,也直说身子舒坦了不少,确是好物。”

“今日太后千秋寿辰,陛下想着这蜜难得,便特意吩咐御膳房,用这雪脂莲蜜代替了往年的百花蜜来做栗泥糕,也算让满殿百官,都能同沐太后的恩泽。”

第470章 已是断气了!

林公公这一番解释,殿内众人更是不解。

难怪今日这栗泥糕入口,比往年多了几分清冽甜润,不见寻常蜂蜜的腻味。

可既然这雪脂莲蜜是如此珍贵难得的滋补好物,云绮又为何会突然语出惊人,说这栗泥糕吃不得?

更让人费解的是,这蜜连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朝臣都闻所未闻,她一介闺中少女,又怎会知道,还能精准嗅出糕中加了此物?

云绮能辨出这蜜,自然是上一世她身为长公主的经历。

那时四方藩属国岁岁进贡,奇珍异宝皆是先送入她的长公主府,由她先行品鉴取用。

这雪脂莲蜜正是北境之地一个蕞尔小国的贡品,的确产量稀少至极。

她亲口尝过,自然记得这股独特的清冽甜香,因此今日刚拿起这糕点,便嗅出那缕熟悉的气息。

但她也记得,当年那小国使者捧着蜜坛,恭恭敬敬跪在她面前,见她舀出一勺浅尝,面露满意之色,才敢松了口气。

而后郑重叮嘱,此蜜滋补奇效虽佳,却有一桩大忌,万不可与栗子同食。

据说,那小国曾有一位贵族,便是因吃多了这蜜渍的栗子,不多时便暴毙身亡,这才验证出这要命的配伍禁忌。

只是这是她上一世的事,云绮也不可能当众道出。

等林公公话音落定,楚宣帝正要开口发问,云绮率先躬身回话。

“回陛下,臣女曾有一位挚友,她的师父是位云游四方的医者,机缘巧合得了一小罐雪脂莲蜜,臣女有幸跟着尝过一次,因此方才拿起这栗泥糕,便嗅出了其中蜜香。”

“臣女说这栗泥糕吃不得,是因听那位好友提过,这雪脂莲蜜虽是珍品,却唯独忌与栗子同食。”

“二者一旦同食,便会在腹中生成无解的暗毒,只需两刻钟,便会令人心口绞痛、喉头紧锁,最终心脉骤停,无药可医。”

心口绞痛,喉头紧锁,最终心脉骤停,无药可医?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不少人原本手中还捏着那栗泥糕,此刻听到这话,惊得手一抖,糕点都险些掉到地上。

大殿之上,包括楚宣帝和太后在内,所有人皆是脸色骤变。

若这话是真的,此刻满殿坐着的,可都是整个大楚最举足轻重的人物。

若是这栗泥糕真的有毒,他们今日尽数中招,后果不堪设想,甚至足以颠覆整个大楚的朝局!

云绮似是看穿了众人的惶恐,又补充道:“陛下莫慌,只是浅尝几口,应该无碍。但若是整块栗泥糕尽数吃下,便凶险了。”

昭华公主本也吃了两口糕点,此刻脸色一白,却仍强撑着几分傲气,冷声质问道:“你说这话,就凭你那好友随口说的几句话?谁知道她是不是信口胡说!”

云绮却连眼风都没扫她一下,只抬眸看向楚宣帝:“陛下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就取一块栗泥糕,送去狱中给死囚试食,验证一下臣女所言是否属实。”

楚宣帝闻言,神色沉沉,一言不发。

只一个眼神,林公公心领神会,当即躬身退下,快步寻侍卫去办这件事。

原本和睦融融的寿宴气氛,霎时间急转直下。

满殿寂静无声,衬得众人脸色愈发凝重。

有人半信半疑。

有人因为刚才贪那滋味多吃了几口,此刻已是慌得厉害,哪怕云绮说吃得少没事,也只觉腹中隐隐发紧,恨不能当场吐出来。

可这糕点是陛下和太后赏赐的,谁敢轻易吐弃,落个不敬的罪名?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偌大的殿宇里,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只能屏息凝神,等着那验证的结果。

良久,楚宣帝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寒意:“若真如你所说,这雪脂莲蜜有如此严重的大忌,夜罗国的使者呈上此蜜时,怎么会不将此事告知?”

一语中的。

满殿众人不由得暗自附和,是啊!

这夜罗国,不过是依附大楚的一个不起眼小国,年年向大楚进贡,素来谨慎小心,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若是因为这栗泥糕,导致大楚皇室与百官中毒,这可是足以让他们整个国家覆灭的滔天大罪!他们怎敢有这种疏忽?

云绮刚才也想到了。

原话本里,太后寿宴这件事只是一笔带过。

如果在原剧情里,就有这掺了雪脂莲蜜的栗泥糕,今日在座的人都将这栗泥糕吃下,必然会有人中毒暴毙,甚至皇上太后都难幸免。

但话本里却没有提到任何,后续情节里众人也都安好如初,那就说明,原剧情里并没有发生这件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原剧情里,太后寿宴上仍有栗泥糕,却没有掺这雪脂莲蜜。

那为什么原本没有,现在却变了?

云绮抬眸,看向御座之上的楚宣帝:“臣女听闻,夜罗国虽是偏居大楚西北边境的蕞尔小国,境内虽无丰饶物产,子民却血性十足。”

“臣女还听闻,数十年前,大楚出兵收服夜罗国。夜罗国虽国小力弱,却举国拼死抵抗,连当时御驾亲征的皇帝都战死,直至实在无力抗衡,夜罗国才俯首称臣,成了大楚的附属国。”

这也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的旧事。

楚宣帝眉峰微蹙,沉声道:“确有此事。但这陈年之事,与今日的栗泥糕,又有何干系?”

云绮迎着满殿目光道:“陛下可曾想过,那夜罗国的使者,有无可能是故意隐瞒了,雪脂莲蜜不可与栗子同食的禁忌?”

“甚至,他们有无可能就是因为知晓,我大楚有太后寿辰百官同食栗泥万字糕的祖制,才特意在临近寿宴前,将这坛雪脂莲蜜进献给陛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人皆是瞠目结舌。

楚宣帝脸色霎时变了,周身九五之尊的威压瞬间铺展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绮只是想到了一件事。

这雪脂莲蜜是夜罗国进贡的,而数月前荣贵妃寿宴之上,那在揽月台上猝不及防炸开、惊得荣贵妃小产的烟花,也是夜罗国进献的。

若说她穿来之后做了什么改变原剧情,荣贵妃寿宴那晚便是极关键的一桩。

原剧情里,荣贵妃虽是在寿宴上小产,却成功借此事污蔑皇后。皇后被当众斥责,六宫大权被尽数交予荣贵妃手中。此后荣贵妃更是屡施手段,最后导致皇后被废入冷宫。

事后夜罗国使者吓得魂飞魄散,跪在殿外磕头,说是烟花匠人糅合火药时配比失当。

负责查验的工部官员反复检查残骸,也确实只查出火药比例有误的痕迹。

楚宣帝当时认定,夜罗国地处偏远、国力羸弱,又素来对大楚恭顺臣服,想来不过是小国匠人手艺不精,才酿出这一场无妄之灾。最终也只是略施薄惩,草草了结了此事。

可她穿来之后,发生了变化。

荣贵妃小产,并没能将祸水引到皇后身上,此后数月更是只能将痛失腹中孩儿的恨意,尽数倾泻在进贡烟花的夜罗国头上。在楚宣帝面前哭求,要求严惩夜罗国。

也正因如此,楚宣帝才龙颜震怒,下旨对夜罗国施以重罚。

云绮微微躬身:“臣女所言,也只是自己的猜测,或许是臣女思虑过多。陛下不妨先静待林公公的验证结果。”

“若那死囚食糕后安然无恙,便是虚惊一场,臣女扰乱太后寿宴,甘愿领罚。”

“可若是那死囚当真中了毒……那今日之事,恐怕就不是什么疏忽,而是一场蓄意的阴谋了。”

两刻钟的时间,在这凝滞的气氛里,竟过得比寻常半日还要漫长。

就在殿内寂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之际,林公公的身影终于又出现。

刚一现身,便一脸惶恐的往地上一跪,声音颤颤巍巍:“陛,陛下!奴才遵旨,将那栗泥糕给一名死囚尽数喂下……方才那死囚忽然腹中绞痛,口吐白沫,已是,已是断气了!”

第471章 说救了整个大楚,都不为过!

断气了。

林公公这话一出,整座大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殿外的天光透进殿门,落在满地金砖上,却照不进这凝滞的寒意里,整个殿内近乎落针可闻。

所有人皆是瞳孔骤缩,脸上的凝重尽数转为惊骇。

按林公公所言,不是隐隐的身体不适,不是辗转难耐的绞痛,而是短短两刻钟,那名吃下栗泥糕的死囚,竟直接一命呜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方才若不是云绮及时喝止众人,若满殿之人都依着祖制,将这块栗泥糕尽数吃下,此刻断了气的,便不是那名死囚,而是他们在场的所有人!

上至皇上太后、太子皇子,下至宗室贵胄、文武百官,全都会命丧于此。

这哪里是一块贺寿的糕饼,分明是索命的毒饵!

若真如此,大楚朝堂一朝倾覆,国本皆毁!

惊悸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众人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御座之上,楚宣帝的脸色早已铁青如墨,周身翻涌的威压几乎要将殿内空气压垮,掌心猛攥,连龙椅扶手都似要被捏碎。

身侧的太后虽也难掩眼底惊色,但到底是太后,很快便敛了面上慌乱,唯有起伏的胸口和微颤的手背,泄露了一丝后怕。

旁侧的昭华公主则彻底僵在原地,一双眼睛猛地睁大,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仿佛根本不敢刚才听到的。

最先回过神的朝臣猛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其余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跟着伏地叩首。

殿内一片咚咚的磕头声,满朝文武齐声高呼:“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他们岂止是请皇上息怒,更是满心震怖,唯有以叩首高呼来压下心底的惊悸。

楚宣帝又怎可能不震怒?

堂堂大楚,朝堂之上汇聚着满朝文武、宗室贵胄,竟险些因一块寿糕,尽数命丧黄泉。

若今日真出了此事,大楚朝堂一朝倾覆,国本尽毁,他这个帝王,又有何脸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盛怒翻涌,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能凝出水来,殿内连呼吸声都不敢重了。

唯有云绮,自始至终神色依旧,立在原地,未曾下跪。

而此时此刻,又有谁敢对她指摘半句?

此刻的云绮,谁还敢再说什么假不假千金。

她今日一语,救了皇上,救了太后,救了满殿的宗亲贵胄、文武百官。

说她救了整个大楚的朝堂,甚至救了大楚的万千百姓,都毫不为过!

别说只是立着不跪,便是她此刻有任何逾矩之举,也无人敢置一词,更无人敢上前半句苛责。

楚宣帝沉凝了整整半炷香的功夫,才压下周身翻涌的戾气,冷寂道:“都起来吧。”

满殿文武依旧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待楚宣帝目光扫过,才敢借着叩首的力道起身,立在原地。

楚宣帝的目光落向云绮,语气沉定:“云绮,你方才的话,现在可以说完了。”

“是,陛下。”云绮应声,抬起眼来。声音清亮,有条不紊。

“臣女方才想说,夜罗国虽为我大楚出兵征服,表面臣服,可当年一战,他们国破势衰,连君王都殒命沙场,这份血海深仇,从未真正消解。不过是因国力悬殊,无力正面反击罢了。”

“而夜罗国子民素来血性,若他们隐忍蛰伏,暗中筹谋,只为等一个复仇复国的时机,并非没有可能。”

“先前荣贵妃寿宴的烟花之变,臣女起初也以为是匠人失手的意外。可此刻想来,那火药配比,会不会本就是故意弄错的?”

“彼时揽月台上,陛下与皇后、贵妃,还有一众宗亲朝臣也是如今日这般齐聚,若不是林公公当时及时舍身相护,陛下恐也难逃波及。”

“一旦陛下或朝中重臣遇险,大楚朝局势必动荡,那便是夜罗国联络周边诸国,趁机向大楚发难的最好时机。”

“只是那一次,他们的阴谋未成,陛下安然无恙,唯有荣贵妃娘娘遭了难。”

“按常理,夜罗国经此一遭,纵有贼心,短期之内也该收敛锋芒,即便再谋算计,也必会拉长时日细细筹谋。”

“可偏偏,那烟花意外之后,因荣贵妃娘娘小产之痛,陛下对夜罗国施以重惩。”

“陛下试想,夜罗国本就对大楚恨之入骨,即便烟花之事真是意外,这般重惩,也只会让他们怨愤更甚,复仇之心愈发炽烈。”

“而几个月后的太后寿宴,于他们而言,正是一个天赐良机。”

“他们有这雪脂莲蜜——此蜜是夜罗国秘宝,常人见所未见,更无从知晓其不可与栗子同食的禁忌。”

“他们只需摸清我大楚太后寿辰,必以栗泥糕宴请满朝的祖制,再借着烟花之事赔罪的由头,早早将这珍稀的雪脂莲蜜进贡入朝便足矣。”

“这般做,一来可借秘宝进贡,彰显其臣服之心,打消我大楚的戒心。二来,雪脂莲蜜本身无毒,本就是稀世滋补之物。”

“若阴谋未成,夜罗国尽可推说根本不知陛下会以蜜入糕,是疏忽未提禁忌,甚至可称本国也不知这禁忌,全身而退。”

“可一旦事成,我大楚的中流砥柱尽丧于此殿,朝局顷刻间分崩离析,届时举国动荡,谁还有余力去追究一个小国的罪过?他们只需联合外敌,趁虚而入,便是覆灭大楚的最好时机。”

“当然,以上皆是臣女的推断。”

“但但凡阴谋,必会留下蛛丝马迹,陛下可遣人彻查夜罗国使者入楚后的行迹,看其是否与外邦使者、不明身份之人有过私会,是否有隐秘传信之举。”

“亦或是命人前往西北边境,查探夜罗国近期是否有调兵遣将之象,是否与周边的草原部族、西域诸国互通消息,有无私下结盟、馈赠粮草兵器的痕迹。”

“核查之后,若查出端倪,便可坐实夜罗国有谋逆之心了。”

此番言论说完,满殿寂然。

无人出声。

第472章 只要是她,皆是理所应当

殿内鸦雀无声,无一人言语。

谁也未曾想到,这般条理缜密、字字诛心的剖析,竟出自一名少女之口。

还是那个早前坊间传闻里,大字不识、蠢笨无知,又蛮横骄纵的侯府假千金。

云绮的一番话,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一块看似寻常的栗泥糕,寻常人断难将其与夜罗国的谋逆之心联系起来。

可她竟能在这般短的时间里,由这毒糕牵出早前揽月台的烟花意外,层层推演,丝丝入扣。

每一句都有理有据,令人细思极恐,心底不由得生出认同。

何止是满朝文武,此刻连太后与楚宣帝看向云绮的目光,也全然变了。

好一个心思剔透、眼界不凡的闺阁女子!

这份临危不乱的沉稳,这份洞察全局的智计,竟隐隐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风范。

若她不是女儿身,单凭这份脑力与口才,纵使入朝为官,也定能崭露头角,不输朝中任何一位谋臣。

满殿上下,皆对云绮刮目相看。

唯有此刻在最前方的云砚洲,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抬眸遥遥望向方才侃侃而谈的少女。

眼底深不见底,似蒙着一层薄雾,在看什么人,看不真切其中情绪。

旁人或许对她一无所知,可他终究是看着他的妹妹长大的。

可从他回京那日,初见她的第一眼起,便觉她与他记忆中的云绮,好似有什么不同了。

她的眼睛,太过灵动。嗔笑怒骂,撒娇依赖,眉眼间的鲜活之下,却似藏着一丝隐隐的漫不经心。

散漫怠惰,更像是源于一种游刃有余的笃定,仿佛世间任何局面,她都能从容应对,这份好似与生俱来的自信与疏朗,是难以掩藏的。

后来,他从苏砚之口中听闻,她在荣贵妃寿宴上,一手丹青技惊四座。又在公主府满月宴上,随手写下八种字体的福字,每一种都笔力惊艳,令人叹服。

旁人都道,是她从前故意藏锋敛芒,不愿显露天赋,才落了那般蠢笨的名声。

就连他起初,也是这般认为。

他以为,的确是自己对这个妹妹从未真正了解。

毕竟从前,他于她,不过是尽着兄长的教养之责,平日里不过偶尔督导言行、过问功课,算不上亲近。

而从前的云绮,对他这个兄长,也素来是敬畏远多过亲昵,甚至自小到大,一贯是怕见到他的。

一切的变化,大概始于他回京那日。在他陪她回侯府的马车之上,她双眼那般看着他,要他证明不会不要她,要他抱一抱她。

自此之后,他自甘沉沦,越陷越深。

云砚洲此刻,想到了一些事。

即便他的妹妹真的是故意隐藏卓绝天赋,可她的丹青笔墨,造诣甚至远在所有教习先生之上,他更是从未见她私下习练过半分。

这些技艺,她究竟是如何习得的?

刚才,听过她这番剖析天下、洞察阴谋的话后,心底的那份异样,愈发浓烈。

若只是书画技艺,尚可说是他离京的那两年,她私下学习所得。

可说出方才那番话,所需要的,是眼界,是格局。是对天下朝局、对诸国邦交的通透认知。

他的妹妹,自小在侯府被娇养溺爱长大,心思素来只放在玩乐消遣之上,又怎会了解这些朝堂之事、邦国之谋?

更遑论,她方才说,知晓雪脂莲蜜,是因一位挚友的师父机缘巧合得蜜,她跟着尝过一次。

可他的妹妹,从前性子骄纵蛮横,身边从无什么挚友。

若她说的那位挚友,是几月前她从路边救回来的言蹊。直觉告诉他,这不过是她寻的一个借口。

那她,究竟是如何尝过这连大楚天子都见所未见的夜罗国秘宝雪脂莲蜜的?

他心底就这样生出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真的认识,他爱上的人吗。

此刻他遥遥望着的少女,眉目依旧,只比从前绝美更甚。可灵魂深处,真的还是从前的那个云绮吗。

楚宣帝听完云绮这番话,久久未发一言,殿内众人也跟着屏息。

良久,他才沉声道:“这件事,朕即刻派人彻查。若夜罗国果真包藏不臣之心,蓄意谋逆,朕定不轻饶!”

云绮垂首躬身,声音恭谨:“陛下明察秋毫,洞见症结,臣女相信此事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楚宣帝转而看向云砚洲,语气满是赞许:“云卿,你真是教养出了一个好妹妹。若云绮是男子,凭她今日之举所言,朕都有心让她入仕。”

云砚洲垂眸谦声道:“陛下谬赞,舍妹不过是心忧朝堂,斗胆直言罢了。”

一旁的楚翊见状,缓缓抬眸进言:“父皇,今日若非云绮及时出言制止,满殿众人继续食用那栗泥糕,后果不堪设想。父皇,是否该对云绮论功行赏?”

云绮身侧的谢凛羽更是急不可耐,脱口便道:“就是!要不是阿绮,这里的人这会儿怕是身子都凉透了!”

这自然是该赏的。

直白说来,云绮此刻便是满殿所有人的救命恩人,上至皇上太后、宗室公主,下至文武百官、皇子宗亲,无一例外。

这般救命之功,便是赏她万金、赐她无上荣宠,也都不为过。

楚宣帝颔首,语气果决:“这是自然。无论此事是否为夜罗国的阴谋,若非云绮,朕与满殿众人今日恐怕都已身陷险境,性命难测。这般大功,朕岂有不赏之理!”

说罢,他扬声喝道:“来人!传朕旨意!”

殿外侍卫闻声而入,躬身听令。

楚宣帝字字铿锵,当众下旨:“安和长公主义女云绮,胆识卓绝,智计过人。先前揽月台变故挺身救下皇后,今日又于太后寿宴之上识破毒计,救朕与满朝文武于危难,立下大功。”

“今特破格册封其为锦宁郡主,位同皇室郡主,享郡主仪仗,钦赐京中锦宁郡主府一座,赐京郊良田千亩、食邑三百户,岁奉依郡主例支取!”

话音未落,殿内众人已是哗然,面露震惊。

楚宣帝却未停口,继续道:“另赐黄金千两、珍宝百箱、绫罗绸缎千匹,御赐翡翠霞帔一袭、赤金镶珠凤冠一顶。”

“从今往后,锦宁郡主可自由出入宫闱,无需通传。面圣之时,可免行跪拜之礼,享御前坐席之荣!”

这赏赐之厚,规格之高,已然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要知道,郡主之位,素来只封予皇室宗亲,或是亲王、郡王的嫡女,非皇家血脉者,绝无可能获此封号。

云绮纵使曾为永安侯府千金,也并非皇室血脉。更何况如今众人皆知,她甚至只是侯府的假千金,与侯府并无血缘关系。

而今日,皇上金口玉言,竟直接破例将她册封为郡主,这乃是本朝百年来,第一位非皇家血脉的郡主!

而且,皇上还为她钦赐专属府邸,赏良田食邑,甚至许她自由出入宫闱、面圣免跪、御前坐席的无上荣宠——

这般恩宠,便是连许多皇室嫡系郡主,也未必能得!

这怎么不能算得上,一朝改天换命?

而少女这改天换命,并未仰仗任何人,更非依托婚嫁,纯粹只靠她自己。

这般破格的荣宠,纵是出人意料,也无一人会置喙半句。

谁又敢说这恩赏过重?若有人敢生半分异议,岂不是摆明了嫌自己方才没能死成,反倒怨怼救命恩人?

今日本是太后寿辰,皇上既已下旨厚赏,太后自然更无吝惜。

只见太后抬手取下腕间那串老料沉香木佛珠,珠粒浑圆饱满,纹理细腻,显是贴身佩戴多年的心头之物。

她早已没了先前蹙眉看向云绮的不满,此刻温声道:“今日亏得有这好孩子,才解了这场滔天大祸,护得满殿平安。”

“这串佛珠哀家戴了多年,日日伴身祈愿,能佑平安、顺心意,今日便赠与她,庇佑这孩子往后也岁岁安康,万事顺遂。”

这赏赐的,又何止是一串佛珠?更是太后亲赐的福泽与荣宠。

太后说了,这佛珠庇佑云绮岁岁安康,万事顺遂,若是以后谁让云绮不安康不顺遂,那便是在拂太后的心意。

云绮敛衽躬身,接过内侍呈来的佛珠,垂首恭声谢恩:“谢陛下隆恩册封,谢太后垂爱赐宝,臣女定当铭记圣恩。”

她话音刚落,殿内文武朝臣已是齐齐躬身俯首,声浪震彻殿宇,齐声高呼:“皇上圣明!太后圣明!”

字字恳切,皆是心悦诚服。

今日之后,侯府假千金便成过往,以后只有锦宁郡主。

天潢贵胄的尊荣,一朝得享。

满殿文武朝臣,此后皆是人脉。

在这震耳的呼声里,云绮微微抬眸,波澜不惊。

她也没想过,不过是赴一场太后寿宴,她会得了这些。

不过,合理。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只要是她,享尽世间繁华,揽世间万般荣光,皆是理所应当。

第473章 盖饭

太后寿宴过后,云绮被楚宣帝当众册封为郡主,钦赐府邸、封号、良田食邑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内外。

她成了大楚开国以来,第一位非皇室血脉获封郡主,且尊荣更胜寻常宗室郡主的特例。

只是无人知晓这尊荣背后的缘由。

寿宴之上的惊变,关乎朝堂安危与皇室颜面,自然不会对外半分泄露。

至于钦赐的锦宁郡主府,帝王赐府,一来是有现成调拨与择地新建两种规制。

云绮立有大功,又是破格册封,深得皇上太后盛宠,自然不会让她久候新建。

宴席散后,内侍便传了楚宣帝的补旨,钦赐京中永宁坊皇家闲置宅院为锦宁郡主府,着工部、内务府半月内修缮完毕,配齐一应陈设。

这便意味着,年后不久,云绮便能入府安居。

此番册封的锦宁郡主,位同宗室嫡郡主,郡主府规制为四进院落,较之永安侯府的三进宅院,规格甚至更胜一筹。

府门可悬御赐金匾“锦宁府”,门前设一对石狮,出入享全套郡主仪仗。府中管事、嬷嬷、丫鬟、护卫等数十人,皆由内务府按嫡郡主例配齐。御赐良田食邑的岁入,也会按时径直送至府中。

其实云绮如今的住处,本也住了没多久。可既有这般宽敞规整的新府,她也乐得与云烬尘换个地方。

反正于她和云烬尘而言,只要有她在,无论身处何处,便都是他们的家。

寿宴过后没几日,便迎来了除夕。

这是云绮在这个世界度过的第一个除夕,也是她身边这些男人,与她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除夕。

云绮知道,他们都有想来与她一同守岁的意思,可她想了想,还是一一递了信,让他们除夕夜不必前来。

按宫中惯例,祈灼与楚翊除夕需入宫陪皇上太后用宴,在宫中守岁,他俩若皆寻由头离宫,未免太过扎眼。

霍骁与谢凛羽,一个家中有母亲,一个有年迈的祖父母。除夕本是阖家相聚的时刻,云绮也不想他们为了自己,抛下家里人。

还有裴羡——除夕前夕,裴羡便离了京,回了故土。

云绮从阿生口中听过,裴羡自入京后便孑然一身,唯有每年除夕,必会回到故乡,到父母姐姐的墓前,独自静坐一夜,直至天光破晓。

许是在他年少的记忆里,除夕从来都是一家团圆、围炉守岁的模样。如今亲人已逝,他远在京城,可至少除夕这一日,总要回去看看他们,陪陪他们。

于是她便和其他人约好,待除夕过后再见。

这般,除夕当日,便只有云绮与云烬尘守在家中,穗禾与红梅相伴左右。

傍晚时分,京城内外已是年味浓酽,府外街巷间,鞭炮声噼啪接连,此起彼伏。

鞭炮火星绽在暮色里,映得街巷一片暖红,家家户户檐下悬着的红灯笼,将整座京城笼在融融的喜气之中。

屋内早已收拾妥当,八仙桌上摆着满满一席除夕家宴,糖醋鱼、八宝鸭、四喜丸子、暖锅炖肉样样俱全。

烫好的黄酒温在炉上,氤氲着淡淡的酒香,满室皆是饭菜的鲜香与年节的暖意。

席间,云绮慵懒抬手,取过旁侧早已备下的两大袋银子,递到穗禾与红梅面前,布袋鼓鼓囊囊,掂着便知分量极沉。

“过去一年辛苦你们了,这是给你们的年赏,新年讨个好彩头。”

穗禾与红梅忙躬身接过,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谢道:“谢小姐恩典!也祝小姐与三少爷新年大吉,岁岁安康,万事顺遂!”

言语间满是喜气,屋内的暖意,比屋外的年味更甚几分。

云绮也不是没想过大哥。

不过,云砚洲是永安侯府的家主。

如今云正川与萧兰淑尚在府中,云肆野和云汐玥也都在侯府守岁,大哥也没有不顾他们,来他们这里的道理。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边刚要开席,门房的人便匆匆来报。云绮抬眼望去,便见云砚洲的身影立在房门外。

不知何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细碎的雪沫正悠悠扬扬飘着,落了人满身。

苍蓝锦袍肩头鬓角沾了薄雪,衬得男人的身姿愈发挺拔清隽。

云砚洲眉眼间依旧是惯常的温润端方,却又凝着几分夜色与落雪揉出来的深沉,像幅晕了寒色的写意画,太过勾人。

云绮见了,眉梢微扬,迎上去:“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云砚洲目光落在她脸上,声线平和:“想见你。”

云绮伸手便要去抱他,腕间却被男人的大掌反手攥住,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渗过来。

他轻轻将她的手腕贴在唇边落了个轻吻,语调低缓又带着几分喑哑的温柔:“身上凉,晚些再抱。”

屋内的云烬尘瞧见这一幕,没吭声。

毕竟他日日陪在云绮左右。而云砚洲,一个月也唯有月中时,才能伴在她身边。

倒是穗禾与红梅,这是头一回当面撞见云砚洲与云绮这般亲近。

穗禾跟着云绮日久,再大的场面也见过了,面上淡定自若。

红梅虽早有心理准备,可瞧着素来端方霁月、如芝兰玉树般的大少爷,此刻眉眼间的温柔尽数给了自家大小姐,竟也成了大小姐的裙下臣,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不过她这一震,属实是震早了。

因为用膳的时候,云砚洲是直接把云绮抱在腿上,亲手一口口喂她吃饭的。

云砚洲将云绮圈在怀中,锦袍裹着少女的柔色衣袂,一深一浅相偎相依,画面缱绻得不像话。

他执筷喂饭,剔刺挑骨、吹凉羹汤事事妥帖,云绮倚在他怀里张口便接,神色闲适,慵懒至极。

许是被这满溢的温柔裹着,又或是被兄长近在咫尺的美色蛊惑,云绮今日比平日里多吃了不少。

不过,饶是她今日胃口不错,被这样一口口喂着,也很快便觉腹中饱胀。

府上的厨子皆是云烬尘从各处特意寻来,手艺绝佳,做的吃食样样合云绮的口味。

她虽吃不下正餐,目光却黏在那碟桂花糖蒸栗粉糕上。

云砚洲瞧透她心思,捻起一块粉糕缓缓递到她唇边。

云绮张口咬了小半块,桂花香混着栗粉的清甜在口腔漫开,只可惜腹中实在容不下,咬了几口便摇了头。

“真吃不下了。”她伸手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腹,声音沾着软意。

云砚洲看着她的动作,似是想到什么,目光不自觉晦暗几分。

指腹轻轻抚上她的唇角,擦过那沾了点糕屑与清甜糖霜的柔软,低哑着声落句:“沾上东西了。”

话音未落,他便抬起她下颌。

低头覆上她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温柔便染了几分灼热。

他轻舔慢吻,拭去她唇畔的桂花甜香,再含住软唇辗转相缠,继而探入齿间,勾住她带着栗粉清甜的舌,深深相搅。

舌尖漫开的甜,混着彼此温热的呼吸,揉成黏腻的软意,唇舌交缠的声响,在暖室里逐渐漾开,悄无声息地缠入人心。

红梅大气都不敢出,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穗禾最是有眼力见,扯了扯红梅的衣袖,便拉着她赶紧退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云烬尘坐在一旁,见此情景,微微抿唇。

他站起身,本也想离开,谁知云绮竟忽然从缠绵的甜吻中挣开,脸颊泛着薄红,气息不稳地拉住了他的衣襟,哑着声唤:“……一起。”

第474章 新岁

沐浴室里水汽氤氲,暖雾漫过楠木浴桶的边缘,晕得周遭的光影都柔和起来。

那浴桶本就宽敞,云砚洲松松靠着桶壁坐在水中,墨发散在肩背,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肩线滑入水中。

他将云绮圈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膛。少女身着绯色肚兜,红绸衬得肌肤胜雪,湿软的青丝贴在颈侧肩头。

温热的水刚好漫过她的肩头,衬得那点绯色愈发艳,比不着寸缕更添几分勾人的意态。

云绮微微偏头,仰起白皙脖颈,向后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唇瓣相触,带着水汽的微凉与彼此的温热交织,吻得轻缓又缠绵,浴桶里的水随相拥的动作,温软地漫过两人交叠的肩臂。

不过片刻,桶边忽然漾开一圈更明显的水纹。

暖雾里添了几分踏入浴桶、轻浅的动静。水面缓缓抬升,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将人的身影尽数拢在朦胧水汽里。

水面之下,云绮的脚踝忽然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掌心带着几分轻缓的力道,缓缓向上移。

她光洁的肩头落下细碎的吻,轻软的触感从肩窝漫向颈侧,与身后云砚洲落在她另一侧耳畔的吻交织。

暖雾里的气息,愈发缱绻。

……

所谓守岁,自然是要熬到子时,守过三更,迎得新岁。

赶在午夜之前,一室旖旎尽数平息,云绮身上已被换了身软糯舒适的寝衣,由云烬尘陪在身侧。

云砚洲却在穿好衣袍后,悄无声息离了屋,不知去了何处。

按大楚的习俗,除夕守岁,必吃饺子讨彩头。

云绮本晚膳吃得极饱,可经了这几个时辰的折腾,腹中竟又空落落的饿了。

果然耗了体力,肚子自然就饿得快了。

要吃的饺子,厨房下人午后便已备好,规规矩矩摆在屉中。

可待到三更、迎来新岁之际,外头的鞭炮声愈发密集,噼里啪啦响彻街巷,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敲得正紧。

屋里端上桌的饺子,却全然不是她午后见的模样。

她面前的瓷盘里,饺子模样各异。

有的捏着一对小巧的尖角,俏生生像极了兔耳。有的两侧鼓着圆润的小凸起,憨态可掬似鼓着腮的小胖鱼。

沸水煮熟的饺子莹白透亮,薄皮裹着鲜美的馅,边缘还凝着水光,热气腾腾地腾着白雾,衬得那些别致的造型愈发可爱。

看得云绮眼睛都微微一亮。

再一抬眼,就瞧见了云砚洲的身影。

“这些饺子是大哥包的?”

云绮挑眉轻笑,眼底藏着讶异,“没想到大哥竟会做这种事。而且第一次包饺子,就包得这般讨喜。”

云砚洲未语,只执起一双羊脂玉箸,夹起一只最俏的兔耳饺子,凑到唇边缓缓吹凉。

待热气散了,才轻轻递到她唇边,应了一声:“嗯。”

云绮这边,尽是岁月静好。

永安侯府此刻的气氛,却着实算不上舒心。

今日本是除夕,连侯府的下人都没料到,大少爷竟会在傍晚时分径直离府,甚至当着老爷和夫人的面,直言要去大小姐住处陪她守岁。

云正川气得胸口发闷,想斥一句不孝,却骂不出口。

他这大儿子素来言出必行,看似温和平敛,实则心意定了便无人能撼动。

想把火气撒在云绮身上,更是半个字都不敢说。

云绮如今可是皇上亲封的锦宁郡主,得了皇上和太后格外的恩宠,谁敢说她什么不是。

他虽不知太后寿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儿子回府后也半句未提,可私下找赴宴朝臣打听时,人人都对寿宴之事闭口不谈。

只反复叹他侯府不该让云绮搬走,不然此刻定能跟着沾天大的光。

什么天大的光倒是说啊!

饭桌上,饺子虽端上了桌,云肆野却半点胃口都无,心里只觉烦躁不已。

大哥倒好,身为一家之主,说去找云绮便抬脚就走。

他本也想跟着去,却被大哥叫住,让他留在侯府陪父母。

他到底还要这样负重前行多久?

这家里若是没了他,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

萧兰淑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除夕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往年此时,云绮总缠在她身边,撒娇耍赖讨压岁银钱,叽叽喳喳的,满室都是热闹。

可今日,云绮不在,她的大儿子也不在。偌大的饭桌,只坐了他们四人,即便周遭守着一众下人,也难掩那股冷清。

想起云绮,萧兰淑心里便五味杂陈,烦躁更甚。

不知那丫头究竟做了什么,竟能一朝获封郡主,风光无限。她既搬出了侯府,与侯府也算断了明面上的关系。

可那丫头毕竟在侯府被她娇宠长大,多年来承欢她膝下,她心里真就对这个无血缘的女儿,半分感情都没有吗?

可如今的局面,她又能做什么?

她若是对云绮有半点心软,便是对亲生的玥儿不公。

这些年,她已经亏欠玥儿这孩子够多了。

想到这里,萧兰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夹了一只饺子放进身侧云汐玥的碗里。

声音尽量柔和:“玥儿,吃饺子,娘亲愿你来年顺遂平安,万事如意。”

云汐玥却纹丝未动,只垂着头,整个人像陷在一片烛火下的阴影里,沉默得反常。

萧兰淑不由得蹙眉,关心起女儿:“怎么了玥儿?可是身体不适?”

云汐玥这才慢慢抬起头。

萧兰淑一眼便见,她的身影在烛光里愈发清瘦单薄,脸色苍白,眼底隐隐泛红。

似是攒了许久的力气与勇气,才终于下定决心,声音微微发颤,看向他们:“爹,娘亲,二哥……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坦白。”

第475章 坦白

桌上的人霎时都停了动作,目光齐齐落在云汐玥身上。

萧兰淑瞧着女儿这副模样,不知道她是要说什么。

云汐玥的胸腔微微起伏。

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

她知道,这些事若烂在肚子里,一切便依旧如故。

娘亲会依旧将她捧在掌心怜惜疼爱,父亲依旧视她为掌上千金,二哥也依旧念着侯府对她的亏欠。

可一旦说出口,他们便会知晓,从一开始,她就是个心机深重、甚至藏着恶毒的人,他们或许都会对她很失望。

可她还是要说。

这些日子,她说的话少了,看见的和听见的便多了。心静下来,才真正开始沉下心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日她污蔑云绮推自己入水,后又被云绮真的推落水中。大哥罚她去祠堂跪足一天一夜,对云绮却只让她反省思过。

那时她满心都是不公,只觉明明是她受到了更大的伤害,凭什么大哥对她的惩罚却比云绮更重。

可如今,她终于懂了大哥那日说的话。

大哥说,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大哥还说,他不会逼她做圣人,不会强求她忘却仇恨,对伤害自己的人一笑泯恩仇。

可他希望,她既为侯府嫡女,便要做个光明磊落之人,而非躲在暗处,用这般阴私算计的手段陷害他人。

这便是她受惩更重的缘由。

身为侯府嫡女,立身行事,本就该堂堂正正。

一个只会在暗隅里算计、用阴招陷害旁人的人,不会有什么长远的长进,也无法得到旁人的真心相待。

大哥没有将事情的真相告知其他人,或许就是在给她机会。

所以,她要在这除夕齐聚的时刻,把一切说出来。

她想从今往后,也做个坦坦荡荡、堂堂正正的人。

哪怕等待她的是苛责与惩罚,她也甘愿受着。这是她为过去的自己,该负的责。

想到这里,云汐玥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爹,娘亲,二哥,你们还记得,大哥从扬州回京那日,我被云绮推下水的事吗?”

“我想告诉你们,那件事……是我陷害云绮的。”

“那时我对她心怀怨恨,让兰香把她引到湖边,自己故意落水,污蔑是她推的。想让刚回来的大哥厌她,也想让她受罚。”

“云绮她……从来没有主动害过我什么。只有我先算计她、针对她,她才会反击。”

话音落下,桌上的空气骤然一凝。

云肆野瞳孔猛地一缩,意外之余,心底翻起一阵复杂。

这件事的真相,他之前也猜到了。

那日云绮被罚面壁思过,让他心疼。也是因为这件事,此后他对云汐玥也不可避免有了几分疏离和别扭。

他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做这种阴私事。可念及她从小为奴、没受过教养,终究是侯府欠她,他也压下没有再提。

却没想到,玥儿今日竟会自己说出来,让他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萧兰淑脸上也带了几分不可置信。

她久居内宅,那日落水的蹊跷,她不是琢磨不透。

但玥儿是她亏欠了十几年的亲女儿,她宁愿自欺欺人,也舍不得深究。

可如今,女儿自己把真相摊开在眼前,她只觉得心口一揪,下意识便道:“玥儿,你……你胡说什么?”

话未说完,便被云汐玥打断。

她咬着下唇,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重,声音带着难掩的涩意:“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我想跟你们坦白。”

说着,云汐玥抬手缓缓挽起衣袖,双臂上深浅交错的疤痕赫然显露,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时至今日瞧来,依旧触目惊心。

她目光凝着萧兰淑,下唇咬出深深印子,声音发哑又带着苦涩,轻声开口。

“娘,我知道您一直觉得亏欠我,念我从小为奴为婢,受了太多苦,尤其是见了我这些伤疤后,更拼了命想补偿我。”

“我还是奴婢时,云绮前两年确实将我调去她身边,动辄打骂,也让我身上留了些伤。但她责打的那些伤,并没有这般严重。”

“这些疤……是我得知自己身世后,为了能在侯府立足,让爹娘兄长更怜惜我,也更憎恨云绮,亲手用烧烫的烙铁烫出来的。”

“我知道娘为此恨极了云绮,也日日自责,这些日子还一直为我寻医问药,想祛除这些疤痕。都是我的错……是我自食恶果,还让娘费心劳神。”

说完这些,云汐玥有些撑不住,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究还是崩裂。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

云肆野猛地睁大眼睛,满脸都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萧兰淑更是惊得浑身一颤,眸底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嘴唇不住哆嗦,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云汐玥下意识垂眸低头,不敢去看母亲和兄长的眼睛,怕看见他们眼底的失望。

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她这样做是对的,是在为过去的过错负责,就算因此被娘亲、二哥厌弃,也无妨。

至少她说了出来,心底也终于像卸去了千斤重担,轻松了许多。

可就在这时,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却不敢触碰般,抚上了她伤痕累累的手臂。

云汐玥猛地抬眼,撞进萧兰淑泛红的眼眶里。

她看见,她娘亲的眼中哪里什么责怪,唯有翻涌的心疼与懊悔,泪水正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

“你这傻孩子!你是娘亲的亲生骨肉,是侯府的嫡女,何需做这般伤害自己的事来立足?”

“你从小到大,本就吃了那么多苦,不是娘亲看到伤疤才觉得亏欠,是娘亲,是整个侯府,本就亏欠你太多!你何必,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云汐玥怔怔地看着萧兰淑,满脸的泪水未干,眼底却漾开一丝茫然。

娘亲竟没有怪她骗了她。

娘亲的眼里,只有疼惜。

她又转头看向云肆野,二哥的眼中,竟然更多的,也是不忍。

萧兰淑此刻心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痛楚,她终于懂了儿子曾说的话,因果循环,原来今日这般局面,皆是她亲手种下的因。

“玥儿,这不是你的错,真要说错,全是娘的错。”

“若是当初我能好好教管云绮,而非一味纵着她任性妄为,也不会养出她肆意责打下人的性子,你便不会受那些苦,更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今日的侯府,也不会只剩我们四人……”

“你如今留下这么多疤痕,娘毁的,是你的一辈子啊……!”

萧兰淑抱着云汐玥,泣不成声,满是悔恨。

只是有些事,从无回头路。再悔,也晚了。

第476章 二少爷说要吊死自己

第二日一早。

正月初一,新岁的第一日。

晌午前,云肆野便寻到了云绮的住处。

昨夜发生的事还翻涌在心头,最后他娘抱着玥儿哭到眼肿。

他到如今仍难相信玥儿会做出那般自残的事情,心绪复杂到了极致,最终也只剩一声长叹。

过去的事终究无法回头,但玥儿竟然会主动向他们坦白,也让他瞧见了她的改变。

他的两个妹妹,如今在过去的这些时日里似乎都成长了许多,这让他感到欣慰。

在他眼里,云绮亦是成长了许多。纵使她行事依旧随心,却再未无端伤过人。

他今日来,一来本就惦着见云绮,昨夜便有此意。二来也是要将昨晚侯府发生的事告知大哥。

门房知他身份,径直引着他往云绮的寝院去。

穗禾在院里抬眼瞧见他,连忙屈膝行礼:“二少爷,您来了,穗禾给您拜年了。”

云肆野随意摆摆手,抬颌示意厢房的门:“云绮呢?起来了吗?”

穗禾回道:“回二少爷,小姐昨夜睡得晚,还没起呢。”

云肆野倒也不意外。他素来知云绮爱赖床,先前在竹影轩,她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从无人敢管。

更何况,昨夜要守岁,也不知她是何时才睡下。

便随口道:“那便罢了,大哥呢?我先去找他。”

穗禾挠了挠头:“大少爷在小姐屋里呢。”

云肆野猛地深吸了口气。

他都忘了这茬了,甚至到如今他都还没完全接受大哥与云绮在一起的事实。

昨夜大哥彻夜未归侯府,自然是宿在了这里。但他都没往这边想,大哥竟是直接与云绮同屋而眠。

这简直是……

世风日下!兄心不古!

他试图麻痹自己,想起这一路,好像也没瞧见云烬尘的身影,便问:“云烬尘呢?怎么也不见他?”

闻言,穗禾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道:“三少爷……也在小姐屋里呢。”

云肆野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哥在云绮屋里便罢了,云烬尘怎么可能同时也在这屋里?这是什么道理?

这般想着,他心头骤然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们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他已大步往厢房门口去,穗禾想拦都拦不住。

云肆野一把推开房门,不顾礼数地径直往里冲,掀了内间的纱帐,便直接撞见了床榻上的光景——

宽敞的楠木床榻上,锦被松松拢着,衬得榻上三人的模样愈发清晰。

云绮窝在最中间,少女睡得眉眼舒展,莹白脸颊泛着淡淡的粉晕,一缕柔丝垂落颈侧,睡得酣甜。

她身侧,云砚洲半倚着床头,上身赤着,裸露的肌肤沐在晨光里,凝着一层温润的薄光,肩背线条利落流畅,肌理间藏着内敛的气息。

他一只手落在少女的手边,手背轻贴她腕间的脉搏,眼眸微阖,似醒未醒。眉宇间带着几分晨起的疏懒,却依旧难掩那份矜贵清隽。

而云绮的另一侧,云烬尘从背后贴着她,让她安稳枕在自己的臂弯里,手臂松松圈着她的腰肢,似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他的脸颊贴着云绮的发顶,发丝微乱地覆在额前,呼吸轻浅绵长,尽数落在她的发间。少年清隽柔和的轮廓在晨光里愈发温顺,眉眼敛着全然的依赖与安心。

锦被半覆,将三人的身形轻轻拢在一起,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边,落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真是唯美——才怪啊!!

云肆野只觉得天旋地转。

更让他眼前一黑又一黑的是,三人露在锦被外的肌肤上,竟都有着各种深浅交错的红痕,暧昧得刺目。

云绮颈侧落着数枚淡红吻痕,若隐若现。云砚洲肩颈处,牙印的咬痕深浅交织,蔓延至腰腹。就连云烬尘环着她的手臂上,也落着几道浅浅的抓痕。

云肆野倒抽一口冷气,当场喊出来,抬手颤巍巍指着床榻,声音都发颤:“大哥!你,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云砚洲抬眸看向他,瞧见了弟弟一脸崩溃的模样,语气依旧淡淡不见波澜:“阿野,你是忘了进旁人寝房要先敲门的规矩吗。”

“而且,你会吵到她。”

话音刚落,被这阵声响扰着的云绮,眉头便蹙得更紧,睫羽轻颤着掀开睡眼,惺忪间带着软糯的嗔怨:“好吵……”

云肆野也是受刺激了,谁看到这画面能不受刺激。他忍不住崩溃道:“大哥还说规矩?这个家里最守规矩的就是我了!”

话落,他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就往屋外冲。

没一会儿,穗禾也进了屋,一脸惊慌:“大少爷,您要不还是出去看看吧,二少爷在院里找了根绳子,说是要吊死自己。”

“这正月初一,多不吉利呀,您快去劝劝吧!”

半个时辰后,云肆野总算冷静下来,坐在了餐桌前。

云绮、云砚洲、云烬尘和他,四个人围桌而坐。

时已晌午,桌上摆着精致的早午膳,几碟精巧点心配着热粥小菜、荤素佳肴,一应俱全。

这顿饭,云砚洲倒未像往常那般将云绮抱在腿上喂饭,想来是顾及着云肆野,免得他再受刺激发疯。

用过饭,云绮与云烬尘先一步放下碗筷离开,席间只剩云砚洲与云肆野两个人。

云肆野将先前撞见的画面强压在心底,看向云砚洲道:“大哥,我有事跟你说。”

他轻叹一声,缓缓道来:“昨晚玥儿和我,还有爹娘在一处,她主动坦白了些事。她说,先前在府里落水那回,是她自己故意落水,污蔑的云绮。”

“还有一件,大哥先前也见过,玥儿手臂上的那些疤痕。从前我们都以为,是云绮把她伤成那样的。”

“可玥儿昨晚说,那些伤原本没这么重,是她自己拿烙铁,硬生生把自己烫成这样的,只为了能在侯府站稳脚,让娘他们更疼惜她,也更憎恨云绮。”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玥儿终究也是咱们的妹妹,这事说到底也是她一念之差。她虽是想针对云绮,可到头来也是她自己落得满身伤痕,日后怕是连嫁人都会受影响。”

“我想着,大哥还是替她寻寻有没有什么神医吧,哪怕只能让疤痕淡上几分,也好过如今这般。”

云肆野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便从他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头,正撞见云绮立在那里,眉眼间凝着几分若有所思。她抬眸看向他:“二哥是说,这些事,是云汐玥自己主动坦白的?”

第477章 人不怕犯错,怕的是执迷不悟

云肆野也不知云绮是何时折回来的,竟将他与大哥的对话听了个全。

这事他本不愿让云绮知晓。

毕竟他再清楚不过,自己这个妹妹素来半点亏都吃不得,与云汐玥更是向来水火不容,先前还被云汐玥几番设计陷害。

若是再得知云汐玥竟故意将伤口烫深,只为让她更招人憎恶,依云绮的性子,怕是怒火上头,绝不会轻饶云汐玥。

左右都是自己妹妹,他实在不愿见二人的仇怨再深几分。

“……是,”云肆野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斟酌,“云绮,我知道云汐玥做的这些事,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这些事,的确是她自己主动坦白的,瞧着模样,也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云绮一时没接话,垂眸静立着。

落水的事,她当然知道是云汐玥故意陷害。伤疤的蹊跷,她先前也隐约猜到了几分。

只是她没想过要再找云汐玥报复什么。

不管怎么说,纵使她没做过,这具身子的原主,也确实虐待责打过云汐玥两年。

她既接了这具身体,便也接了原主造下的孽,算来,也是她欠云汐玥的。

不过先前云汐玥与萧兰淑合谋给她下毒,想毁她容貌,再加上落水构陷这一桩,在她看来,彼此也算扯平了。

她原本打算,她不会主动对云汐玥出手,云汐玥最好日后也别再来招惹她。况且她已经与侯府脱离关系,往后各走各路,互不干涉就是。

可今日云肆野说的这些,还是让她略感意外。

先前太后寿宴的宫门外,她便察觉到,云汐玥似是有了些变化,却没想到,她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对任何人而言,直面自己曾犯下的过错,主动向人坦白,都是件极需勇气的事。

更何况云汐玥那般珍惜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侯府嫡女身份,那般看重萧兰淑的宠爱。

于她而言,将自己这般不堪的过往与心思,摊开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更是需要莫大的决心。

人不怕犯错,怕的是执迷不悟,一条路走到黑。

云绮抬眸,语调听不出情绪:“今晚,我和大哥、二哥一同回趟侯府。”

云肆野一听这话,心头咯噔一下,只当云绮是要回府当面找云汐玥算账。

这一瞬他甚至忍不住想到,若是云绮真要当场对云汐玥动手,他该怎么办。

若是他阻拦,定然惹云绮不高兴。可若是放任不管,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云汐玥被打。

他刚要开口劝上几句,一旁的云砚洲已淡淡出声:“再过些时日,便是小纨的生辰。她已经长大了,做事自有分寸。”

“更何况,有我在。”

一句话点醒了云肆野,他竟把大哥给忘了。

谁懂大哥这“有我在”三个字的分量啊?

只要有大哥在,纵是天塌下来的事,也断不会让云绮受半分委屈,更不会让场面乱了分寸。

侯府,昭玥院。

屋内,云汐玥正敛神静气伏案练字,腕间轻转,墨痕在宣纸上徐徐晕开,落笔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

忆起三个多月前,她也曾为昭华公主的满月宴苦练字,却只夜以继日磨一个“福”字,满心想着靠这一字在宴上博瞩目、得夸赞,盼能入昭华公主眼。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那时她也只练熟了这一字而已。

在那场宴会上,她又何尝不心虚,害怕若旁人让她当场再写其他,她便只会露怯丢脸。

浮于表面、无甚根基的东西,终究撑不起人前的光鲜,一戳就破。

这三个多月来,除去琴艺与丹青,她还在一直跟着柳真言大师研习书法,这回是从最基础的横竖撇捺、起笔收锋练起,日日不辍。

虽远不及云绮那日随意挥毫便笔走龙蛇、气韵天成的功底,可如今笔下字迹也已端正清秀,隐隐有了几分自己的神韵。

这时,身旁丫鬟锦绣端着茶盏走近,劝说道:“小姐,您已经写了一个多时辰了,喝口茶歇一歇吧。”

云汐玥长舒一口气,抬眼应道:“嗯,放桌上吧。”

如今,兰香早已不在她身边伺候。

早在两个多月前,大哥便将兰香遣出了侯府,给她换了新的贴身丫鬟。

在云砚洲看来,无论从前云绮待兰香如何,背主之人都不可留。

更何况云砚洲也猜到,云汐玥先前做的诸多一些事,其中不乏兰香因对云绮的私恨,在旁撺掇挑事、煽风点火,鼓动着她行差踏错。

这般居心叵测、挑唆主子作恶的丫鬟,早就该遣走了。

锦绣是个话少安分、心思纯良的丫头,一心盼着自家小姐好,待人处事也体贴周到。

云汐玥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想到今日正月初一,阖家团圆的日子,她却自始至终没见着大哥的身影。

大哥昨夜便宿在云绮住处,今日二哥也寻了过去,再加上云烬尘,想来他们兄妹四人在一处,应该很热闹吧。

她心头微微掠过一丝黯然,轻声问:“大哥和二哥,回府了吗?”

锦绣应声:“奴婢也未听闻,这就去外头问问。”

谁知锦绣刚出去片刻,便匆匆折了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紧张:“小姐……大少爷和二少爷回来了,还有,大小姐也一同回来了。”

一听云绮的名字,云汐玥心头微紧,心底不自觉泛起几分慌乱。

可转念一想,云绮是随大哥二哥回来,想来也只会和他们在一起,她也不会见到她。

偏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的轻音:“云汐玥,你在里头吧?我进来了。”

云汐玥猛地深吸一口气,眼睛倏地睁大,一时手足无措。

她全然猜不透云绮的来意。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大概是二哥将昨夜她坦白的那些事——故意弄深伤疤、污蔑云绮的过往,尽数告诉了她。

如今云绮是专程来找她算账的。

然而容不得她再多想,云绮已径直推门而入,缓步走到了内间。

这昭玥院的屋子,云绮再熟悉不过,毕竟从前这里本就是她的住处。

一见到她的声音,云汐玥肩膀不由得一颤,下意识地站起身,椅腿擦过地面发出声响。

她脸色泛着几分苍白,望着眼前的人,声音有些微微发颤:“云绮,你,你……”

第478章 姐姐

云绮看得出来,云汐玥对她的恐惧,怕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毕竟从前数次交锋,无论云汐玥做了什么谋划或筹备,到头来都被她碾压式地压制,从无半点胜算。

云汐玥张着嘴,“你”了半天,结果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绮倒显得淡然,淡淡瞥了她一眼,缓步走到她面前的桌案旁。

低头一瞥,便瞧见了宣纸上云汐玥刚写就的字迹。

云汐玥见她看自己的字,心头一慌,下意识便要伸手去遮。

她再清楚不过,自己这点笔墨功夫,在书法那般卓绝的云绮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云绮却抬手挡了她的动作,语气平淡:“遮什么?这不是写得挺好的。比你在满月宴上写的那个,只学人皮毛、却不见半分神韵的福字,强多了。”

云汐玥猛地怔住,眼底满是错愕。

云绮的目光仍落在宣纸上,看得竟颇为认真:“不过,你这字虽是大有进步,却还有一处硬伤,笔锋凝滞,少了些舒展的意趣,想来是和你握笔的姿势有关。”

“坐下,拿笔写个云字给我看看。”

云汐玥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竟这般听云绮的话,仿佛对她的恐惧与顺从,都一样成了本能。

她微微咬住嘴唇,依言坐下,抬手拿起了狼毫笔。

果然,云绮瞧清她的握笔姿势后,微挑了挑眉梢:“教你的老师没教过你吗?指实掌虚,腕平肘起,执笔该松紧要有度,你这般攥着笔,墨色怎会流畅?”

见云汐玥还僵着身子,并没有理解她的话,云绮便直接走到她的椅后,伸手覆上她握笔的手,替她一点点纠正姿势。

而后,她带着云汐玥的手,缓缓落笔,一同在宣纸上写了个“云”字。

笔锋收落,云绮才抬笔直起身。

宣纸上并立着两个“云”字,一眼便能看出微妙的差别。

云汐玥先前写的,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拘谨。而被云绮带着写的这个,墨色匀净莹润,笔锋婉转开合,自有一种流畅的气韵。

“记住这个握笔的姿势,还有这般运笔写字的感觉。”云绮开口。

“书法同诗文、丹青、乐艺一般,本质都是抒发心底意趣,切莫把自己框在刻板的框架里,落了下乘。”

云汐玥怔怔的,从未想过有一日,她竟能与云绮这般平和相对。

更没想过云绮会这般耐心地教她写字、说这些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鼻尖却先一阵发酸,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云绮自然瞧出了她的异样,抬眸看向她,开口道:“二哥和大哥说的,你昨夜在侯府坦白的事,我无意间听着了。”

云汐玥身子猛地一颤——果然,云绮什么都知道了。

却听云绮道:“我今日过来,不是来找你算账,也不是寻你麻烦,只是有样东西给你。”

说着,云绮从袖中取出两个瓷罐,放在桌案上。

云绮淡淡道:“这个罐子里的,是冰肌玉骨膏,有重塑肌肤肌理,祛除疤痕的功效。你手臂上的那些伤,用上两罐,该能消得差不多。”

云汐玥瞳孔骤然缩起,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云绮没找她算账,对她来说已是意外,她怎么还会送祛疤的药膏给自己?

云绮没在意她的震惊,继续道:“原本我有这个药膏,也没打算给你。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为我的行为负责,所以我承受你所有的恨和陷害,毫无怨言。你为你的行为负责,所以也要承受自己一念之差酿下的后果。”

“更何况,你曾与你母亲合谋给我下毒,我们也算扯平了。”

“但我听了昨夜的事,我决定把药膏给你。”

“因为,我欣赏你敢直面过往、主动坦白的这份勇气。”

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云汐玥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颤。

她从没想过云绮会给她药膏,更没想过,竟能从云绮口中听到“欣赏”二字。

这是她第一次在云绮这里,得到这样的认可。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

只觉得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腔里翻涌不已,似有惊涛骇浪席卷而来。

酸涩与温热交织,堵得她连呼吸都有些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外,云肆野与云砚洲并肩立着。听着屋内的动静,云肆野张了张嘴,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惊讶。

原来云绮要跟着他们回府,竟是为了这个。

云砚洲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

只在云绮说出那句“书法同诗文、丹青、乐艺一般,本质都是抒发心底意趣,切莫把自己框在刻板的框架里,落了下乘”时,眸色更深沉了几分。

他已经可以确认,此刻屋内的少女,绝不是他从前记忆中的那个妹妹。

或许躯壳仍是同一个,可从前的云绮,像个没有自我思想的傀儡,懵懂麻木。而如今的云绮,有着独立的思想,鲜明的人格,周身都透着独属于自己的锋芒与主见——

仿佛是给那具曾如傀儡般的身体,真正注入了鲜活的灵魂。

只是,连他也想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而他,不会去深究,也不会将这份察觉宣之于口。

若这是天机之事,便非人力所能控制。

他不敢轻易探寻天机,更不希望因自己的任何举动,引发任何不可测的改变。

云绮把药膏给了云汐玥,本也没打算久留,又看了眼她泛红的眼眶:“别哭了。让你娘看见,又要以为我欺负你了。这可能就是口碑吧。”

顺便,云绮瞧见旁边站着的云汐玥新的丫鬟,又挑了挑眉:“总算是把那个兰香搞走了?那么个背主挑拨的东西,早就该滚了。”

似是想起什么,她终究还是顿住脚,又对着云汐玥补了几句。

“就像书法不要将自己框在刻板的框架里,人也永远别让自己困在过去的事情里。”

“你没法改变过往,但未来可以握在自己手里。”

“抬起头,往前看,你的前路本就一片光明。”

说完这句话,云绮已经准备离开。

可转身的刹那,手腕忽然被身后的人轻轻拉住。云汐玥哽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细弱却无比真切:“……姐姐。”

这声姐姐,云汐玥已三个多月未曾唤过,甚至一度茫然,往后该以何种身份、何种称呼面对云绮。

从前的声声姐姐,掺着太多虚情假意。不会再有任何一刻,如此刻这般,是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

云绮的脚步顿住,终究没有挣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半晌才轻扯了扯唇角,语气散漫地应了声:“嗯。”

临走前,她似是随口一提,漫不经心扔下一句:“下次二哥再去我那,你想跟着就跟着吧,也不差你一双筷子。”

第479章 尾声(1)步入正轨

初一这日过后,日子便又归了正轨,按部就班地过起来。

初二晌午,云绮入宫拜见楚宣帝与皇后,又顺便拜访了太子。待到入夜,祈灼便来了她这里。

两人对坐暖炉旁,红泥小炉煨着清酒,银壶轻沸生暖烟,柔光映着眉眼,酒香漫了满室,就着闲话浅酌,又相偎着望窗外星河漫卷。

酒意醺然间情潮暗涌,祈灼吻去她唇角淡酒气,掌心扣着软腰将人带向床榻,揽坐于怀,半醉的软意裹紧滚烫,漫漫长夜尽是入骨的缱绻。

初四午后,霍骁便赶了过来,没想到霍夫人竟也偷偷跟来,给门房塞了银子打探宅子主子可有身孕,这事被霍骁知晓,冷着脸遣人将人送回。

入夜后,府中静寂,白日里敛着的悍勇尽数展现。强势的吻从鬓角碾至唇齿,指腹碾过肌肤时带着粗粝的薄茧,是常年握戟执剑磨出的痕迹。

窗外夜风寒凉,屋内却热得灼人。男人闷声不言,只沉心专注于相触的每一刻,动作里带着势如破竹的急切,释出满腔炙热与久积的惦念。

初六这日,裴羡已然归京,入夜便至云绮住处,来得正巧恰逢饭点。

丞相大人眉目依旧清冷,不见急切温存之意,仍一如既往先进了厨房,系上围裙亲手下厨,不多时便端出四菜一汤,道道皆是云绮爱吃的。

待将人喂得唇齿留香、腹内饱足,便俯身将人轻按于软榻,清冷眉眼覆上几分暗热,以掌扣住肩背将人圈牢。余下的夜里,便换了种更缠绵入骨的法子,把人再细细地、妥帖地喂饱。

初八,云绮往镇国公府登门,拜会谢老爷子与谢老夫人。两位老人待她亲厚,热情留她在府中留宿,还特意安排了府里最好的客房。

谢凛羽还念着上次偷欢的温存,食髓知味,熬到夜半府中万籁俱寂,便揣着一腔少年人的急切与雀跃,轻手轻脚溜进客房挨上她的床。

连呼吸都压浅,不能漏出动静,怕引来府中旁人,偏是这般暗夜里少年独有的偷藏与克制,让每一寸触碰都被无限放大,感官的缠绵翻着倍的烈,直叫人意乱情迷。

初十这日,总算轮到楚翊。

云绮见着他时,便觉这人周身都裹着化不开的幽沉,眉眼间凝着几分藏不住的郁意,淡淡一股子怨夫气。毕竟好不容易挨到他,这年都快过完了。

念着补偿,云绮白日便陪他逛了庙会。熙攘人潮里,她主动牵住他的手,予他心心念念摆到明面上的亲近。

男人暗色的眸底骤然燃起火光,趁势将她抵在无人的巷角深吻,情动几近失控时,直接打横将她抱上马车回府。

楚宣帝御赐的郡主府邸,早前便下旨令半月内修缮完毕、配齐一应陈设。

十一这日恰逢黄道吉日,云绮便带着云烬尘与府中下人,一同迁居新府。

这座郡主府规格堪称宗室亲贵规制,朱漆大门巍峨气派,檐角悬着御赐的宫灯,灯穗随微风轻晃。

入内雕廊画栋连缀亭台,青石甬道扫得洁净,阶前檐下悬挂着几束红梅枝与锦缎福字,添着融融年味。

轩窗明敞、屋舍俨然,院中古木覆着薄霜,阶侧寒梅吐蕊暗香浮动,各处陈设皆是精挑细选的紫檀家私、湘绣屏帐。皇家御赐的矜贵规整里,又裹着正月里的暖融意。

当晚,云砚洲也携着云肆野、云汐玥一同前来,一家人围坐一席,算是吃上了顿真正意义上的阖家团圆饭。

这几个月来,逐云阁的生意愈发红火,已经成了京城世家女眷雅聚小酌、平民女子小坐消遣的最热闹的去处,进账更是流水般源源不断。

这些事有李管事与云烬尘替她打理,云绮向来半点不用操心。

只知逐云阁的稳定进项、她的男人们给她的无数财物资宝,再加上皇上在太后寿宴上赐她的丰厚赏赐,这些财富足够她几辈子挥霍不尽。

纵是钱帛盈溢,这段时日云绮也未只顾着自己惬意享受,而是未曾声张,暗中做成了另一件事。

第480章 尾声(2)立心

云绮如今也已经穿来许久,对这个国家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大楚虽是强国,天下经济富庶,可底层从来不乏贫苦百姓,便是天子脚下的京城,亦是如此。

京中能自小便读书识字的,皆是世家望族、官宦书香门第的子弟,或是家境优渥的商户人家子嗣。

这类人家有余力请塾师入府,或是送子弟入官学、私学,自小教习诗书礼义、经史子集。

而贫苦百姓的孩子,连温饱都要拼尽全力,读书于他们而言本就是奢望。

一来无钱购置笔墨纸砚、支付束脩。二来家中男童也是家中要紧的劳动力,需放牛耕田、帮衬营生,根本无余暇求学。

更遑论女子。

世家望族的女子,尚且能请女夫子入府教习,识文断字、研习女红诗书,修持闺阁礼义。

可贫苦百姓的女儿,自小便要帮着家里操持洒扫、舂米炊饭,跟着母亲纺线织布、浆洗衣物。待及嫁人,便更是囿于柴米油盐,为一家生计操劳不休。

于她们而言,连识得几个字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求,更别提正经捧书诵读、研习笔墨。

终究只能守着灶台针线,囿于方寸宅院操持琐事,在市井烟火的磋磨里,最终碌碌一生,泯于俗世。

云绮清楚,原身这具因她而生的躯壳,在这话本子的设定里,本就是个空有美貌、蠢笨无知的草包。

写这话本子的穷酸书生,塑造出云汐玥这个女主,却根本不是真的偏爱,不过是想借她的境遇反衬原身的凄惨下场,甚至特意给了她丫鬟出身的设定。

在作者眼里,反正有他笔下的女主光环加持,只要他想,一个没念过书的丫鬟,自然也能全方位碾压空有美貌的原身。

于是原剧情里,云汐玥做了十六年底层丫鬟,连字都不识几个,作者竟能全然不顾逻辑,让一众天之骄子皆为她的光环与所谓魅力倾心。

甚至到了后来,书中也从未提及云汐玥有半分读书学技、沉淀内在的行为。仿佛仅凭那点虚无的光环,便能笼络人心、步步顺遂。

可当这个世界真正按现实的章法运转起来,便知这种事情,根本是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她来到这世间,开局便是一无所有,人人唾弃的境地。能走到今日,能让那些男子心甘情愿为她倾心,从不是只凭一副皮囊。

是因她本就天赋异禀,更从未虚度这份天赋。她自幼潜心读遍圣贤书,遍学各项技艺,见惯了人性百态,开阔了眼界,也拔高了格局。

正因如此,她才有一颗强大的内心直面风雨困境,能在遇事时做出精准判断,更有常人不及的胆识与魄力。

反观云汐玥,即便顶着女主的身份,却因自小囿于丫鬟身份,眼界受限、认知浅薄,格局终究狭隘,所以从前走了许多弯路。

云汐玥到最后真正有所成长,不是靠那虚无的天道光环,而是她自己挣脱了这份桎梏,终于肯沉下心来读书学事、反思过往,才慢慢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云绮始终清楚一件事。

人皆会老去,再惊艳的容颜,终有一日会韶华尽逝、朱颜辞镜。而灵魂的坚韧与内心的强大,却会随着年岁的沉淀,愈发醇厚隽永,历久弥新。

人要拓宽眼界,本有诸多途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人无数,亦或得贵人指引。而于普通人而言,最直接、最易触及的捷径,便是读书。

于女子而言,读书更是尤为珍贵的出路。它能让她们不必浑浑噩噩困于柴米油盐一生,而是生出属于自己的思想,拥有独立的灵魂。

读书,能给人自由。

尤其是于女子而言,让她们有读书的机会,或许更能从根本上打破这世间为她们规训出的樊笼与桎梏。

也正是因为念着这些,云绮才动了创办学堂的念头。

她早在年前便暗中着手筹备,欲在京城东南西北四隅各建一所民办学堂。

此事既无需动用国库分文,又是利国利民的善举,楚宣帝自然欣然应允。

又有裴羡这个丞相在她身旁,帮她一手扶持,从选址置地、延请蒙师到置办笔墨教具,桩桩件件皆办得顺风顺水,毫无阻滞。

正月十二,京城四方的立心学堂,于这日一同开蒙启学。

也正是这日,学堂的招生规矩传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学堂只收贫苦人家三至十二岁的孩童,入学前会有专人登门核查家境,绝无半分徇私。笔墨纸砚等念书所需的一应用具,一概由学堂免费供给。

男童入学,每日课业结束后便能领十文钱——寻常贫苦人家的男童,帮着街坊放牛、打柴、跑腿打杂,一日忙活下来,挣得不过六七文钱。

这十文钱,比他们留在家中帮着做工的所得还要多出不少。

若是家中肯送女童前来读书,每日更能领二十文钱。

唯有一条铁规:入学后必须潜心向学,刻苦努力。学堂每隔七日便会小考,查验夫子七日所授内容。

若有孩童连续一月测试皆不合格,便会予以劝退,且日后不再收录。

古往今来,无论官办学堂还是民办学塾,哪有招收生徒非但分文学费不收,反倒还要给学生贴补钱的道理?

更遑论那些民办的学塾,绝大多数本就是奔着牟利去的。

头一日消息传遍京城街巷,第二日一早,四所立心学堂门外便全围满了领着自家孩子来的贫苦百姓。

那些孩子里,有满眼好奇的男童,更有眼神里藏着怯意却又透着灼灼期盼的女童。

管事们将上午赶来的孩子尽数办妥入学事宜,午后,各学堂的夫子便已开堂讲学。

后续若还有想入学的孩童,只需每日辰时前领着孩子前来,便有专人按规安排入学。

就这样连过五日,立心学堂诸事皆步入正轨,讲学授课井然有序,那些孩子也大多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个个勤勉向学。

只是京中万千百姓,竟无一人知晓这立心学堂究竟是何人创办。

天下父母,谁不盼着自家孩子多学知识、未来能有出头之日?

可从前家境贫寒,笔墨束脩样样需钱,多少人家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今竟有人自掏腰包、倾资贴补,供贫苦人家的孩子免费念书。

这般仁善行径,若非神明降世,便是世间大善,如何不让这些穷苦百姓满心感念,将其视作恩人、圣人?

可那位幕后创办者,始终隐去名姓,从未露过一面。

那些盼子读书却无力负担的家长,便是满心想要登门道谢,也不知该寻向何人,一腔感激,无处可寄。

只得将这份恩情深深藏于心底,日日教导自家孩子,务必好好念书,莫要辜负恩人的良苦用心,将来学有所成,更要记着这份恩情。

正月十六。

前一晚元宵节的喧嚣热闹刚刚淡去,京城的街巷褪去了节庆的繁闹,街面重归日常的熙攘,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宁。

云绮与裴羡一同去了京城北边的立心学堂。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行至学堂外的僻静处,二人便悄然立在墙根下,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堂内。

窗内的光景清晰入目,稚童们或坐或立,男童女童皆是脊背挺直,捧着书卷朗声诵读。稚嫩却清亮的读书声穿窗而出,朗朗绕于耳畔,声声认真。

无人留意的角落,裴羡身形清隽,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宛若高岭之花覆着薄霜,眸光落向堂内孩童时,却带着几分极淡的柔和与专注。

他轻轻攥住云绮的手,指腹微抵着她的指节,语声轻缓,落于耳畔:“我也曾想象过这般场景,但能力有限,未能如愿,你却实实在在将它做成了。”

但其实,创办学堂,且一办便是四家,云绮本就无半分经验。

要考量的细枝末节数不胜数,诸多事宜实则都是裴羡一手操持,她不过是提了这桩想法,添了银钱支撑。

裴羡从未对旁人提及,自己如何从一个父母双亡的孤童,一朝登科、步步走到位极人臣的今日。

却唯独云绮最清楚,那些年,曾经那个少年是凭着怎样坚韧的性子,废寝忘食、苦读不辍,才挣得如今的光景。

想来裴羡这般亲力亲为操办学堂诸事,此刻望着堂内这些稚声念书的孩童,心底大抵也是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欣慰吧。

闻言,云绮轻轻勾唇,眉眼漾着几分慵懒柔意,反手与裴羡指节相扣,十指缠缠交握:“不是我将它做成了,是我们一起将它做成了。”

裴羡微怔,眸底的清冷瞬间消融,漫开更深的温柔缱绻。

周遭无人惊扰,他抬手将她轻拥入怀,低头覆上她的唇。

云绮顺势环住他的脖颈,轻抵着他颈后肌肤,自然而然地回应着这个吻。唇齿相依间,两人的喘息都渐渐急促,缠缠绵绵漾在风里。

裴羡素来不是擅表达情意的人。可每次这样抱着她、吻着她时,满腔的爱意都似要从心底溢出来。

让他只想告诉怀里的人,他爱她,真的很爱她。

他薄唇微启,与她的唇瓣稍稍拉开些许距离。温热气息交缠间正要开口,却忽然察觉怀中人骤然泄了所有力气。

少女四肢软绵,头冷不丁歪向他的肩头,竟是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整个人直接软倒在他怀中。

第481章 尾声(3)她不是病了

锦宁府。

临近傍晚,落日余晖斜斜淌过檐角,将一抹暖金揉碎在窗棂上,府内却半点不见暮时的温软。

雕梁绣柱的精致卧房里,铺着云纹锦缎的宽大拔步床上,少女静静躺着。

她眉目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双目轻阖,长睫如蝶翼般垂落,覆住眼下浅浅的卧蚕。鼻息轻浅,唇瓣凝着淡淡的粉,睡容恬静柔和。

宛若月下凝霜,清艳得让人心头发软。可那无甚血色的脸颊,失了往日鲜活灵动的模样,让这份美添了几分若即若离般的易碎感。

满室气氛沉得似坠了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床边立着七位男子,个个面色凝沉,一个比一个凝重。

周身漫出来的气压,也几乎让周遭的空气都要凝滞。

自上次围猎定好规矩之后,他们所有人都循着次序,或是默契避开彼此,再未撞到一起过。

今日除了守在府中的裴羡与云烬尘,其余人皆是接了消息便抛下所有事匆匆赶来,来时衣袍上还沾着尘土。

来的时候只听说,云绮和裴羡在一起的时候忽然晕过去了。

此刻裴羡坐在床沿,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只枯坐着,紧紧攥着床上人的手,指节泛白凸起,力道重得似要将那微凉的手骨嵌进自己掌心。

素来清冷绝尘的面容此刻褪尽血色,唯有眼底隐隐洇开一抹红。那抹高岭之花独有的清寒里,只剩缄默的苍白。

谢凛羽最先按捺不住,红着眼眶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裴羡的衣领将他猛地拽起,声线因愤怒而嘶哑。

“裴羡!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如果只是亲她,她好端端的怎么会昏迷?怎么会无论怎么叫她,她到现在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凛羽的力道狠戾,指节勒得裴羡衣领深陷,几乎要扼住颈间,将他整个人用力扯离床沿。

可裴羡却像毫无知觉,身躯僵木,连眼神都透着几分空茫。

刺骨的冷意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淌遍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浸在冰窖里,寒得彻骨,连呼吸都带着冷意,五脏六腑也都麻木失去了知觉。

唯有攥着少女的那只手,还凭着一丝执念死死扣着,不肯松开。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上一刻还与他十指相扣、唇齿相依的爱人,怎会在下一瞬骤然泄力,毫无预兆地软倒在他怀中,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谢凛羽胸口起伏,眼底猩红愈甚,攥着衣领的手微微发颤,扬手便要挥拳,却被霍骁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

霍骁沉哑着嗓音,压抑地吐出一句:“……谢凛羽,别闹了。你知道的,这不是裴羡的问题。”

霍骁何尝不慌不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窒闷得无法呼吸。

可他瞧着裴羡那副失了魂的模样,便知他心中的痛与惧,比任何人都甚。

他们这群人,哪个不是将云绮视作心尖上的珍宝,捧在掌心疼惜,含在口中呵护,半点舍不得让她受委屈。

而裴羡本是孑然一身,爱上她之前,无欲无求,连生死都可置之度外。是她成了他荒芜生命里唯一的归处。

此刻他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眼底只剩茫然,和一丝濒临绝境的绝望,仿佛天塌地陷,世间再无半分光亮。

他从未见过这位清冷孤绝的裴丞相,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自裴羡抱着云绮跌跌撞撞回府,自众人接讯匆匆赶来,这府里便一直未曾闲下。

楚翊与祈灼在第一时间,就遣人将宫里所有精于脉理、医术卓绝的御医尽数请了过来。

数位白发御医轮番为云绮诊脉,蹙眉凝神半晌,反复探查,得出的结论却如出一辙。

脉象平稳,气血调和,脏腑皆安,无半分异状,瞧不出丝毫昏迷的缘由。

云砚洲亦在第一时间寻来了颜夕。

他曾听云绮提过,这位山野出身的姑娘,医术远胜寻常医士,甚至有神乎其技之能,寻常疑难杂症在她眼中皆不算事。

可颜夕赶来后,凝神诊脉,又施针探查周身穴位,连独门的草药熏灸、凝神汤剂都用上了,云绮依旧双目轻阖,毫无反应。

不曾动过一下睫毛,连指尖都未曾有过半分颤动。

她就那样静静躺着,像是坠入了一场极沉极沉的梦,任旁人如何呼唤,如何努力,都不肯醒转。

谢凛羽何尝不知,裴羡断不会对云绮有半分伤害。

可他此刻真的好怕,心里怕得发慌,这种恐惧,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

虽说云绮只是昏迷,一众大夫也都言她并无大碍,可她明明就静静躺在眼前,他却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万水千山,触不可及。

他喉间哽塞,红透的眼眶里眼泪猝然滚落,声音里满是绝望:“那我们要怎么办?能找的大夫都找来了,谁都查不出阿绮到底怎么了,我们就只能这样干等着吗?”

“姐姐不会有事的。” 云烬尘守在床的另一侧,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床榻上的人身上,未曾半分偏离,声音平静得近乎沉寂,“今日的大夫查不出,便寻其他的。京城的查不出,便去京外寻。”

“全天下这么多大夫,总有一人见过这般症状,能让姐姐醒过来。”

空气瞬间更沉,死寂漫过周身。

在场的皆是天之骄子,平生遇事向来胸有成竹,万事皆能运筹帷幄,可此刻,却无一人能说出半分更好的法子。

他们都知,她素来自由散漫,从不愿循规蹈矩,最爱做些出人意料、惹人心跳的事。

此刻他们多希望,这不过是她的一场玩笑,是她突发奇想,想看看若是自己忽然晕去,他们会是何等模样。

等瞧够了他们的慌乱无措,便悠悠睁开眼,依旧是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勾唇笑着说一句:原来你们,都这么离不开我啊。

他们多希望,真的是这样。

云砚洲静默立在一旁,周身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曾预想过,或许有一日,会有猝不及防的意外降临。那般意外,可能是人力所无法掌控的。

却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他甚至无从向旁人解释,这份源于直觉、毫无半分证据的推断。

“我不要…… 我不要阿绮就这么躺着。”谢凛羽死死咬着牙,手背狠狠擦过脸上的泪,眼底翻涌着执拗。

“我现在就进宫求皇上、求太后,让他们下旨,把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夫都召到京城来,一定要查出阿绮的症结!”

话音落下,他当即转身,便要往屋外冲去。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掠来一道月白身影,立在了卧房门口。

素净的面料,未缀半分繁复纹样,宽大的衣袂随微风轻漾,周身萦绕着一股远离尘嚣的清寂出尘之气,恍若月下清松,不染俗世烟火。

“不用再找大夫了。”玄尘静静立在那里,那双眸子依旧如古井,平静无波,却又藏着洞悉一切的通晓与澄明,淡淡道,“她不是病了。”

第482章 尾声(4)在原本世界,醒来

这道身影乍现,霎时攫住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

谢凛羽冲出去的脚步当场顿住,整个人怔在原地。

除了楚翊,没有人识得这抹眉目清和、眸底漾着通透与悲悯的身影。

楚翊瞳孔微微收缩:“是你?”

祈灼当即侧目:“你见过他?”

其余人也纷纷将目光投来。

楚翊薄唇微抿,目光幽沉,缓缓开口:“昭华公主为那场满月宴,曾请来一位据说通阴阳、晓明理,能看破天机、逆改时运的大师,就是这位玄尘大师。”

“那日我曾撞见,他与她在公主府后院交谈。”

谢凛羽哪里顾得上深究前因,眼前这不染尘埃的大师显然是知道什么根由的,便攥着最后一丝希望猛地上前。

声音发颤:“大师,你既说阿绮不是病了,定然知道她究竟怎么了,是不是?”

玄尘并未言语,缓缓走入屋内,行至床边。

床上少女依旧睡颜恬静,眉眼如画,恍若只是寻常安睡。

自公主府一别,倏忽数月。

茫茫尘世,普天之下,他能勘破众生命数,唯独望不见她的未来。

那日的他也不知道,今日她会有这样的变数。

玄尘抬眼扫过屋内,这一室聚着的,皆是世间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

可眼前诸人,眼底尽是入骨的牵念,无一不为床上人魂牵梦萦,爱入骨髓。

他今日至此,亦是天道指引。

可他唇齿轻启,吐出的第一句话,便让除云砚洲外的所有人骤然色变。而云砚洲的眸色,也在这一瞬沉了下去,恍若坠入无边深海,暗不见底。

“她其实,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谢凛羽当场懵了,怔怔看着玄尘,声音都有些打飘:“…你,你说什么?”

他早料想这类方外大师说话或许神神叨叨。

却万万没料到,这人一开口便是这般石破天惊,竟说阿绮不是这世间之人?

这也太离谱了吧?!

玄尘将众人的震惊与错愕看在眼里,语气平和无波,淡淡道: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她自出生便众星捧月,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后又成了高高在上、享尽繁华的长公主。她是天道的宠儿。”

“天道曾予了她万般馈赠:尊贵无双的出身,卓绝过人的天赋,倾城绝世的容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让她站在了那方天地的最顶端。”

“天道亦将最大的期许,寄予了她身上,希望她能凭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得天独厚的禀赋,肩负起对应之责,庇佑一方百姓,造福世间众生。”

“可曾经的她,并未如天道所愿。”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加之于身的所有权势荣华,只顾恣意妄为,随性而行,将民生疾苦抛诸脑后,终致民间怨愤四起,民声鼎沸。”

“故而,天道降罚于她。数月前,将她的灵魂投入了这具本该下场凄惨、早已自缢身亡的躯壳之中,让她失去了从前拥有的一切地位与权势,变得一无所有。”

“而这个节点,正是霍将军休弃她的前一个时辰。”

霍骁猛地抬眼,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这个人说,他爱的人,从来都不是从前的那个云绮。

真正的云绮,在他那日踏入屋内之前,就已经死了。

难怪那日,他会在她颈间,看到那道红色的勒痕。

其他人何尝不是心头巨震。

除却祈灼,在场之人皆是云绮被休前便识得她的。

可他们心中的情意,却皆是在她被休之后,才深种入骨。

原来从不是他们的心境变了,而是他们爱上的,本就不是从前的那个云绮。

云砚洲无声地凝着床上之人,缓缓问道:“然后呢。”

玄尘知道,云绮这个兄长在此之前,也窥见了几分天机端倪。

他继续道:“天道想要惩罚她,也是想让她知错悔改。”

“她在原本的世界,肉身并未消亡。自她魂来此间,那方天地的她便陷入沉眠。魂不归位,那具躯壳便会永远这般沉睡下去。”

“昔日我往公主府,本就是为她而去。我曾对她言明,若她想重返原本的世界,便需做出改变。若她能真心悔过,活成天道期许的模样,或许原本的身体便能醒转。”

“可她拒绝了。她说,她不会为任何人包括天道,改变自己。她本就不愿做那博爱天下的圣人,更不屑当任天摆布、失了灵魂的蝼蚁。她这一生,只想做她自己。”

“可她终究是变了。”

玄尘的声音轻缓:“来到此间,纵使她嘴上只说自己自私凉薄,行事却愈发有了悲悯之心。纵使离了从前的高位,她却在自己之外,真正看见了这世间的芸芸众生。”

“所以她才会凭自己得到权势财富后,又将所得付诸世人——提议广修慈幼堂,护流离失所的孩童安稳。创办学堂收纳贫苦人家的子女,予寒门稚子改变命运的机会。”

“无论她是否愿向天道低头,天道皆看在眼里。她已然生了博爱世人之心,胸怀也愈发宏大,早已够资格站回原本的高位。”

“故而,天道不再罚她,允她归返原本的世界。”

“此时此刻,或是说,自她在这世间陷入沉眠的那一刻起,她的灵魂便已归位原本的躯壳,在那方天地,醒过来了。”

第483章 尾声(5)穿回原本世界

……

大晟朝,长乐宫。

雕梁覆鎏金,玉柱嵌明珠,满殿尽是极致雍容华贵。

穹顶悬织金宝帐,帐沿垂东珠璎珞,风拂叮咚轻响,碎光摇落满室。四壁以赤金勾边绘百鸟朝凤,群鸟羽翼皆以螺钿、青金石嵌饰,鲜活夺目。

地铺暖玉金砖,莹润映光,踏之温凉。四周嵌墙的琉璃灯盏燃着明烛,五色流光交错,映得殿宇愈发富丽堂皇。

殿中八宝拔步床极尽奢造,楠木为架,珊瑚为栏,铺雪狐暖裘,叠流云锦衾,层层金玉奢华,皆成榻上人的陪衬。

女子静卧床间,纵使双目轻阖,眉峰含矜,唇凝淡脂,那浑然天成的绝代风华,仍压过满殿金玉。

骨相里的睥睨与眉眼间的艳色相融,眸光虽敛,却自眉目间漾出入骨璀璨,风华灼灼,冠绝天下。

满殿宫人各守其位,宫女垂立床侧,太监侍于廊下,皆敛声屏气如泥塑,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一切看似井然肃穆,可长乐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心下明了,他们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已经沉睡了将近半年。

自殿下昏睡那日起,皇上便将她从长公主府接进这专为她打造、集天下奢华的长乐宫,将殿下安置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日夜相守。

这半年,皇上遣人踏遍四海八荒,寻尽天下神医,许以万金厚赏、高阶爵位,只求能医醒殿下。

那些自陈医术浅陋、坦诚束手无策的医者,尚且能保全性命。

但凡敢轻言半句绝症、提及无力回天的,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间。

而他们的陛下,这半年来再未踏足朝堂半步。一应奏折尽数送入长乐宫批阅,龙案就设于床侧,目光须臾不离床上之人。

每夜皆是陛下亲手为殿下擦身沐浴、更换寝衣,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她的安睡。而后便与她同榻而眠,哪怕从未得过半分回应。

满朝文武明知帝王因私废矩、有违伦常,却无一人敢进谏半句,连私下议论都不敢。

帝王登基数载,后宫空无一人,未立皇后、未纳妃嫔,朝野上下也无人敢置喙。

人人皆知,他们的这位皇上,所有的疯狂与偏执,皆藏在那阴冷寡情的外表下。

他是执掌生杀、冷戾无情的君王,眼底从无半分暖意。唯有长公主,是他此生唯一的偏爱,更是无人敢触的逆鳞。

若有人敢妄议殿下任何事,或是对她有半分轻慢,等待其的,唯有挫骨扬灰、满门抄斩的下场。

小太监躬身托着叠得齐整的奏折,轻步上前低唤:“陛下,今日的折子呈上来了。”

床侧的男人一袭玄色龙袍,金线绣就的五爪蟠龙在烛火下凝着冷冽光泽,周身沉敛的帝王威压裹着冷意。

闻言却眼皮都未抬一下,俊美无俦的面容,深邃的眼瞳只凝着床上静卧的人,声线冷如浸了冰:“放。”

小太监忙屏息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是。”

下一刻,那方才还威压慑人的帝王,倏然覆上床上人的手,指腹偏执地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再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颊边。

语声放得低哑又温柔:“今日又是晴天,皇姐想不想出去逛逛,散散心?若是想,就动动手指,我抱你去。”

半年来,日日如此。

他问遍朝暮晴雨,从未得过半分回应,却从不在意。

依旧每日将她抱起,龙袍广袖拢着她的身,抱着她去御花园看花开叶落,去太液池吹晚风,去她从前最爱的亭台静坐。

仿佛她只是寻常安睡,而非沉眠半载。

他的皇姐一日不醒,他便等一日。一年不醒,便等一年。

岁岁年年,他可以等至鬓生霜,等至命数尽。

可这一次,贴在颊边的微凉指尖下,男人周身的气息骤然凝住,连摩挲的动作都霎时停滞。

那搁在他脸颊的手指,竟轻轻,动了一下。

第484章 尾声(6)以为它没有罚你吗

云绮只能感觉到,自己仿佛在不断地下坠,下坠。

坠落到越发漫无边际的虚无里。

意识抽离躯体的那一刻,她尚有感知,只是连半分反应都做不出。

所以她清晰知晓,自己最后是倒在了裴羡的怀里。

那瞬间,她脑中掠过的最后念头,不是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是病了还是要死了。

而是,为什么恰好是裴羡呢。

她清冷孤绝、玉骨冰姿的裴大人,六岁时已经死过一次了。若是眼睁睁看着她倒在他怀里,会死第二次的。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那么恶趣味,执意要把高岭之花拉下神坛了。

意识愈渐模糊、几近湮灭之际,耳畔却忽然飘来一道缥缈苍茫的声音。

怪得很,她竟一瞬便辨出了声音是来源于谁。

这道声音,问了她两个问题。

她都循着本心,给出了答案。

再之后,茫茫混沌之中,又一道久违却熟悉的声线撞入耳畔,穿透这片虚无,愈发清晰。

「……今天又是晴天,皇姐想不想出去逛逛,散散心?」

「……若是想,就动动手指,我抱你去。」

曾几何时,这声线也萦绕耳畔,再熟稔不过。

也没过多久,如今听来却恍如隔世,遥远得像一场旧梦。

她忽然想,自己的确该回来看看。

哪怕这世间人人皆怨她、惧她、恨她,唯独有这么一个人,会倾尽所有地只爱着她,期盼着她醒来。

云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执念太深,竟生出了这般真切的幻觉。

可他分明能清晰感觉到,掌心覆着的那截微凉指节,方才那一瞬间,极轻极微地蜷动了一下。

他在骤然凝滞的死寂里抬眼,目光死死锁着床上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妄动,一瞬不瞬。

这张绝色容颜,他从垂髫稚年看到如今,这半年更是朝夕相守、寸步不离。哪怕阖眼,眉眼轮廓也会清晰映在脑海。

整整半年,这张睡颜始终这般安然,似沉在绵长无波的梦境里。

而此刻,他确然看见,那弯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继而,眼睫轻抬,缓缓睁开了眼帘。

云钺只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骤然回涌。

骨缝里漫起颤栗的烫意。

但他没有出声,连气息都压得极轻。

怕这是执念织就的幻梦,怕自己骤然发声,便会惊碎此刻眼前的光景。

直到床上的人凝眸朝他看来,他才轻轻覆上她贴在自己颊边的手,缠绕上她微凉的指尖,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皇姐,是睡醒了吗。”

云绮却只是淡淡抬眼,目光落定在他脸上,语气轻缓得仿佛只是晨起醒来,唤出他的名字:“阿钺。”

好像,她不是沉眠半载,只是单纯睡了一场稍久的觉而已。

长乐宫的宫人俱是一怔,猛地瞪圆了眼睛,耳中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听见了长公主殿下的声音。

云绮撑着锦被缓缓坐起身,绯色云锦寝衣松松覆身。

料子柔软垂坠,捻金织就的衣料泛着细腻柔光,贵气隐于肌理,领口微敞。面色虽带初醒的苍白,却更衬得眉目绝色。

她抬眼淡淡扫过殿内,这一眼轻描淡写,却让满殿宫人骤然回过神来。

所有人齐齐扑通跪地,额头死死贴地,恭声高呼:“参见长公主殿下——”

云绮眉峰微蹙,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乍然归位这具身体,四肢百骸尚带着几分滞涩的沉倦,一时未全然适应。

见她蹙眉,满殿宫人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连叩首都带着战战兢兢的恭谨,一个个头埋得更低,动作间尽是刻入肌理的恭惧。

云绮懒懒抬手一挥,声线淡漠:“都下去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抬头谢恩都不敢,只伏着身蹑手蹑脚地退出门外。

想来不出半个时辰,她苏醒的消息便会传遍整个皇宫。不出半日,便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云钺自始至终在一旁,未发一语,只是静静看着,看着这幕于他而言无比熟悉的光景。

待殿内彻底清净,云绮才缓缓将目光落向面前的男人——九五之尊的帝王。

半年未见,她的皇弟身上的凛冽更甚,周身凝着化不开的肃杀之气,那股独属于帝王的威压愈发沉凝厚重,如山岳压顶般慑人。

只不过唯独在她面前,不加显露罢了。

她轻轻抬眸,抬手抚上男人线条清晰的下颌,语气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的软意:“怎么瘦了这么多。”

不复往日手上的微凉,他能清晰触到她掌心传来的温软暖意。云钺喉间微哽,伸手重新覆上她的手,将那抹温热牢牢按在自己颊边。

继而俯身,带着某种失而复得的偏执,将她拥进怀里。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线沉缓而笃定:“只是因为之前皇姐不在。如今皇姐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绮抬手抵在他胸口,与他拉开几分距离,抬眼望他:“你不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几乎未加思索,喉间滚出喑哑的声线:“不想。”

她为何沉睡,缘由如何,于他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醒了。此刻她重新鲜活地,在他眼前。

他凝着她的眼:“皇姐还会再次睡过去吗?”

云绮定定看了他半晌,终究轻轻颔首,吐出一字:“……会。”

话音落,云钺周身的气息骤然凝住,方才那点失而复得的暖意瞬间散尽,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冻住一般。

虽说他言明不想知晓,云绮却还是微微侧目,轻声缓缓道来:“过去的这些时日,我不是真的睡着了。确切地说,是我的肉身在沉睡,灵魂却不在。”

“天道嫌我骄奢淫逸,民间对我怨声载道,便将我的灵魂投入了另一个世界,让我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地,算作惩罚。”

云钺瞳孔微缩。他曾设想过千万种可能,或是身中奇毒,或是遭人暗算,唯独未曾想过,竟是这般缘由。

他曾以为,自己是手握生杀、权倾天下的帝王。能以万里江山为盾,以无上皇权为护,庇佑他的皇姐一世安稳,让她随心所欲,潇洒恣意,无人敢置喙。

可他没想过,这世间在他这个帝王之上,还有个众生之上、无人能窥见的天道。

但这天道,在他看来,却又那般荒谬,那般可笑。

他目光骤沉,眼底翻涌着沉暗的戾气,声音愈冷:“让皇姐随心所欲的人是我,纵着皇姐的人也是我,若要罚,天道为何不罚我?”

云绮看着他眼底的翻涌,望着男人半年来日夜守在床前,清削了一圈的轮廓。缓缓抚过他眼下的青黑,语气轻淡:“你以为,它没有罚你吗?”

第485章 尾声(7)是自由

她是天道的宠儿。

她的皇弟又何尝不是。

天道给她的惩罚是让她沦落到失去一切的境地。

但她就是云钺的一切。

说实话,纵使顶着受罚的名头,在另一个世界的日子里,云绮也从未真的受过什么委屈。

反倒是她的皇弟,不用想也知,这半年来日日守着一具沉睡不醒的躯体,不知她何时醒来,甚至不知她能否醒来,是何等的磨折与煎熬。

云钺瞬间便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闭了闭眼,再缓缓睁开时,眼底的戾气稍敛,却更加沉暗。

“那皇姐为何说,你还会再陷入沉睡。难道你这次醒来,不是证明,惩罚已经结束了吗。”

云绮心底早已懒得吐槽这天道。

世人皆说她高高在上、恣意妄为,可这天道,才是真正的独断专行。

它想将她的灵魂抽离,她便骤然魂归异世。它想召她回来,她便毫无预兆地重返肉身。

真当她会因此对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操控,感激涕零吗?

有件事,在意识坠回这具身体的那一刻,她便已拿定了主意。

她不会在这个世界久留。

她本就不是个合格的长公主。

一如她曾对玄尘所言,她这一生,只要活着,便会极尽所能地顺从本心、满足自己。

纵使历经异世辗转,心境有所改变,她也永远不会将天下世人,凌驾于自身的心意与需求之上。

于她而言,这个世界、这个身份带来的万般荣华与便利,远抵不上肩头沉甸甸的担子,更抵不过那无处不在的束缚。

倘若继续留在这里,谁能保证这天道不会再一时喜怒,又嫌她何处做得不合其意,再一次将她抛入某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她更乐得做那个没有担子随心所欲的锦宁郡主。

而更重要的缘由是,她永远成不了合格的长公主,而云钺,是可以成为一个坐拥万里江山,受万民俯首敬仰的帝王的。

他是因她的存在,心甘情愿将她的所有所求,都凌驾于天下苍生前,才荒疏了帝王职责,失了帝王该有的格局与权衡。

所以,她更应该与他分开。

天道在她恢复意识的前一瞬,曾问过她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它曾予她万般偏爱,今见她心性有改,依旧可遂她所求,问她此刻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自由。

是挣脱一切束缚的自由,是主宰自身命运的自由,更是随心抉择、决定自己想待在哪个世界的自由。

云绮听见云钺的问话,淡淡应道:“因为,比起这里,我去往的异世更适合我,我想更长久地留在那里。”

“还有个原因是,天道也希望你能做一个好的帝王。”

“这半年,我历经了许多,也见了许多从前从未见过的光景。天道一念,便可主宰我们命运。而我们一言,也能牵动万千生民的祸福。”

“天道与我定下了约定,只要你能让天下安定、万民归心,国祚绵长,我便可以常回来陪你。”

这话其实是云绮瞎编的。

天道予了她穿梭于两个世界的自由,她未来想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

这才算得上是偏爱。因为真正的偏爱,是不讲条件的。

但她知道,这话对云钺来说,比她上一句话管用得多。就算为了她,他也会掌管好这天下,福泽百姓。

云钺久久未发一语,周身的气息似凝了霜,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那皇姐,这次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一个月。”云绮抬指,轻勾出一根指节,语气轻缓慵懒,“阿钺,我先留在这里,待一个月。”

第486章 尾声(8)都忘了还有一众面首

果然如云绮所料,不出半个时辰,她苏醒的消息便传遍整座皇宫。

不出半日,京城已是满城沸沸扬扬。

往日里,京城的茶馆酒肆皆是入夜才热闹,今日却不同。

才下午,大街小巷便处处有人交头接耳,各家长街的茶肆酒馆早已座无虚席。

可这满场的喧闹里,却半分喜庆气都无,人人皆是愁眉紧锁。

昭宁长公主的怪病来得猝不及防,一睡便近半年,陛下遍寻天下神医,也始终查不出病因。

百姓们私下里都以为,这位长公主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心底都暗暗松了口气。

谁知竟毫无预兆,人就这么醒了。

茶肆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压着嗓子道:“要我说,长公主昏迷这半年,陛下虽说不上朝,可好歹不做别的,该办的朝政也没落下。长公主这一醒,陛下的心怕是又全拴在她身上,再由着她肆意妄为了!”

旁边一人连连点头,愁容满面:“可不是嘛!天知道这位长公主醒了,又要突发奇想想要什么稀罕物什,或是兴师动众修个琼台仙阁、凿个御苑湖亭的。真要那样,咱们今年的税赋怕是又要往上涨了!”

另有个人叹着气接话:“要不怎么有落榜书生敢冒砍头的险,私下写抹黑长公主的话本。听说那书生也就自己写写,半分没外传,结果还是被长公主的人揪了出来。”

有人追问:“那书生最后下场如何?”

“还能如何?听说长公主没来得及派人处置,就突然昏迷了。是陛下后来派人去抓的,直接当众绞杀了,死相惨得很呐!”

话音落下,茶肆里又是一阵低低的叹息。人人脸上都添了几分惶恐,只觉往后这日子,怕是又要不得安生了。

然而,就在众人满面愁容、唉声叹气之际,却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连声音都带着颤。

他扬着嗓子高声喊:“诸位!大喜啊!陛下下旨了,因长公主病愈普天同庆,免今年全国半载赋税,开官仓赈济贫苦,连牢中轻罪囚徒都予大赦!”

这话一出,茶肆里瞬间静了,所有人皆是一愣,随即满眼震愕。

有人猛地攥住那小厮的胳膊,急声追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小厮被攥得生疼,却依旧兴奋得浑身发颤,忙点头:“千真万确!城门口、鼓楼旁都贴了黄榜,不信你们现在就去看!”

话音未落,茶肆里的人已一哄而散,争相往街面奔去。

各处榜文之下早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挤着百姓。

人人脸上先前的愁云尽数散尽,眉梢眼角都扬着欢天喜地的笑容,还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连孩童都跟着欢呼。

这下,再没人觉得长公主醒来是什么糟心事了。

至少此刻,满城百姓心里谁不念着一句,长公主这一觉醒来,可真是醒得好,醒得太好了!

云绮第一夜宿在长乐宫,伴着云钺。

她让人将床畔那方这半年来,云钺日常批阅奏折的龙案搬了出去,让他自明日起恢复上朝,重理朝政。

待到第二日,她便回了自己的昭宁长公主府。

虽说只过了半年光景,她却在异世走过一段全新人生。

以至于当那辆鎏金错凤、珠玉垂帘的华贵车驾停在府门前时,云绮下车望见朱红鎏金的府门,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这座长公主府,是云钺登基元年便下旨为她督造的,耗银数千万两,征调天下能工巧匠千余人,历时一载方成。

府中雕梁画栋皆覆金箔,阶前铺就和田暖玉,亭台楼阁依山水而建,御赐的奇花异草遍植苑中。

连游廊的宫灯皆是云锦蒙框、赤金为骨,入目尽是极致的富丽堂皇,气派不输皇宫一隅。

府中更独辟一座珍宝阁,阁中奇珍异宝堆山积海,琳琅满目竟数之不尽,全是云钺自登基来,遣人遍寻四海九州为她搜罗的心头好,件件皆是价值连城的稀世之珍。

西域鸽卵大夜明珠,一盏便照彻满室。岭南鲛绡罗绮轻若游云,金线织纹流光溢彩。冰种翡翠雕山水摆件,清透莹润,方寸间景致如生,赤金累丝嵌东珠祖母绿首饰,全是孤品巧作。

更有海外猫眼石、上古青铜古玉,满阁堆金叠玉,晃人眼目。

民间皆知昭宁长公主府奢华无度,早已怨声载道,却人人敢怒不敢言。只因谁若敢私下妄议半句,但凡传入云钺耳中,无一人能得善终。

帝王的雷霆之怒,从不是寻常百姓能承受的。

此刻,长公主府朱门大开,管家福全领着府中上下仆从,齐齐跪在石板阶前,垂首高声恭迎:“恭迎长公主殿下回府——”

声浪整齐,震彻府前长巷。

两名身着云锦宫装的贴身宫女快步上前,屈膝轻扶云绮臂弯,她慵然抬眸,轻搭在宫女腕间,一身华贵宫装衬得身姿矜贵,漫不经心地迈入府门。

云绮今日回府也是有事要处理,却全然忘了另一桩事。

行至中院沁芳亭前,十余道身影忽的现身拦在跟前,一众眉目清绝、身姿纤秀的男子,个个面色清癯却难掩俊朗,眉眼间满是柔顺。

此刻皆眼眶通红,见了她便齐齐屈膝跪地,声音哽咽:“殿下,您终于醒来了——”

云绮见状忍不住扶额,忽而有些头疼。

这些人都是她从前养在府中的面首。

从前她虽身居权势之巅,却从不在男女之事上强迫别人,留在身边的皆是长得赏心悦目、言听计从,且对她死心塌地之人。

也曾直言过,若他们哪日想离开,便随时可走,不会有任何阻拦。

府中男人多了,私下里争风吃醋在所难免,可只要不闹到她眼前,她便乐得清净,从不过问。

只是她这一昏迷便是半年,原以为这些人早该各寻出路,却不料竟一个未走,全守在府中。

管家福全快步上前躬身回话:“殿下,这些郎君们这半年来日日守着府中,翘首盼您醒来,无一人动过离开的心思。”

云绮再抬眼时,已有一人红着眼眶行至她身前屈膝跪下,俯首轻吻她的手背,语声微颤:“殿下,我们都相信,您定会醒过来的。”

“殿下,您此番醒来,该不会再有事了吧?”

另一人亦噙着泪接话,声线哽咽,眸底满是惶恐与依恋:“殿下,若是您真的醒不来,奴便跟着您一起去了。”

又有一人膝行半步,眸光灼灼地望着她,语气带着恳求:“殿下今日既回了府,便让我们好好陪陪您吧……”

第487章 尾声(9)再久点,都要出人命了

实话讲,从前能入云绮青眼、留在身边的这些男子,也都是天下万里挑一的佼佼者。

尤其是容貌,这些人也皆是眉目清绝,风姿卓然。

可云绮自异世走了一遭,心底只剩一声轻叹。

要不怎么说是话本呢。

对比她那七个男人各有风骨、惊才绝艳的容貌气度,眼前这些人便难免相形见绌,瞧着竟有些索然无味。

更遑论那七人床笫间的本事,亦是现实里难寻的极致。这般一比,此刻面对府中这些面首,她只觉兴致缺缺。

她知道福全所言,这些人一直守在府中等她醒来,定然不假。

他们并非是冲着她的权势才这样痴等。

毕竟她这般绝世容色,这些人对她倾心相付,死心塌地,本就是情理之中。

可她既然决定,往后在异世待的时间更多。就是回来,也只会留在长乐宫和云钺在一起。

她连这长公主府都不打算再留,更别提府中这些面首了。

她向来是不怎么伤男人心的,此刻也只能慵然抬眸,淡声开口:“本宫知晓你们的心意,只是日后,本宫不会再回这长公主府了。”

“本宫会让人给你们各备一份丰厚的金银财帛,足够你们几辈子吃穿不愁,权当是赏你们往日的尽心伺候。拿了钱,你们便各寻出路吧。”

这话一出,阶前一众男子皆是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好不容易等来殿下醒来,等来的却是殿下不要他们了。

有人霎时红了眼眶,泪水滚落,颤巍巍膝行上前:“殿下,奴不要什么财帛,只求留在您身边伺候,求殿下开恩……”

云绮只是淡淡摆了摆手,语气未有半分动摇。

她既不打算再回来,便没必要再留他们耗着。

男人嘛,大好青春也就这么几年,没必要让他们全浪费在遥遥无期的等待里。

她没再多言,只抬眼吩咐身侧的福全:“这事,你替本宫处置妥当。”

言罢,便扶着宫女的手,径直往府内走去,再未回头。

云绮要去往的,正是长公主府的珍宝阁。

下人们都以为,她定是来查验这半年里,阁中珍宝是否有遗失损耗。

可待云绮踏入珍宝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室琳琅,开口的话却让在场之人尽皆惊怔。

“福全,本宫今日从宫中带了人手,这珍宝阁里的所有物件,尽数搬空充入国库。”

“不仅如此,府中上下数百名下人,皆按例发足遣散银,今日便一并遣散。”

“府中除却珍宝阁藏品,其余值钱物什,也须在半月内清点完毕,尽数搬走充库。”

一言落地,周遭死寂。

所有人皆面露震色,满眼不敢置信。

而云绮心意已决,分毫未改。

这半年她虽被云钺接去长乐宫,可长公主府数百口人的吃食用度、月钱俸禄却一直耗用着,这可是一笔巨额花销。

既然她以后不会再回长公主府,这些下人们便也不必留了,也省了往后无尽的开支。

至于将府中所有值钱之物、珍宝阁内满室奇珍尽数充库,她自然是另有打算。

她要以这笔巨资,在天下广建立心学堂。这笔钱,便由她来出。

从前她身居云端,的确是骄奢淫逸,从未体恤过百姓疾苦,也从未做过什么益民之事。

治理天下,定邦安国的大事,交给云钺就够了。

而广建学堂,算是她远赴异世一遭,留给此间百姓的一份礼物。

她从不会为过去遗憾,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反省悔过,更无半分后悔。

她所做的任何事,从来只遵从此时此刻的本心,顺随当下的心意而已。

她的恶,发乎心。她的善,亦发乎心。

功过是非,皆留与后人评说。

至于世间人如何议论,她从不在意。

……

离开长公主府,云绮便径直回了皇宫,恰逢云钺下朝归来。

长乐宫的膳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无一不是她偏爱的菜式,这世间再无人比云钺更懂她的口腹喜好。

天道虽然予了云绮穿梭于两个世界的自由,却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来回奔赴。

所以,她也不能在那边醒来报个信,再回来。

许是因着她昏迷半年的缘故,云钺从未提过这半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却显然是落下了心结,吃饭时也要将她揽在怀中亲自喂。

替她剥去虾壳,剔净细刺,再用玉匙舀着温热的羹汤递到她唇边,仿佛唯有触着她的体温,感受着她实实在在在身边,他才安心。

云钺早已听闻她今日回府的种种,她也告知了他自己散府充库,准备广建学堂的打算。

云钺不曾有半分质疑。

于他而言,她的所有决定,他都会尽数应允。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她高兴。

夜色渐浓,他们同宿一榻。云钺将她牢牢拥在怀间,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骨节分明的大掌收得极紧。

云绮也抬手回抱他,手轻轻抚过他解下帝王冠冕后散落的乌发,眉眼间漾开的,是独独对他流露的温柔缱绻。

一如年少时无数个相依的夜晚,他们彼此依偎,相互托底。

她的皇弟,这九五之尊,以冷戾杀伐执掌天下。他是世间最至高无上的人,亦是世上最孤独的人。

他身侧能全然依赖、心底能毫无保留信任的,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他冷血心肠里唯一最柔软的隅角,也只独属于她。

她在寂静的夜色里,在他耳畔道:“……阿钺,别害怕。”

“无论我日后在不在你身边,都不会丢你一个人在这世上。”

一个月不久,一辈子却还长。

她相信,云钺会成为一个好的帝王的。

而在云绮不在的另一个世界——

一个月不久?

再久一点,都要出人命了。

第488章 尾声(10)也是对他们的一场考验

自那日云绮昏迷后,整座锦宁府便陷入了绵长的压抑,连空气都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窒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日傍晚,玄尘踏入郡主府,将前因后果尽数剖白在众人面前。

他道出了云绮的真正身份,说清了她为何而来,又为何骤然昏迷。

她在此处的沉眠,是因为她已在原本的世界醒来。

这般真相,让所有人瞬间如遭雷击,心头巨震。

却也让过往所有的不合常理,在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一个从前大字不识、蠢笨蛮横的人,又怎会一朝之间脱胎换骨,成了个天资卓绝、智情双绝,胸怀眼界皆远超常人的模样?

可这份明悟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更汹涌的、如漩涡般将所有人湮没的恐慌。

最终是裴羡,哑着嗓子问出了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话:“那她……还会醒来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在玄尘身上。

可他却微微垂眸,声音轻沉:“……我不知道。”

“我能窥见她的过往,却看不见她的未来。”

“我只感知到,若她愿重回这世间,便会醒来。可她最终会作何抉择,我无从知晓。”

“我只能说,在她原本的世界,她的皇弟同你们一般,甚至更甚,虽冷血无情,却爱她入骨,宠她至极致。”

“那位帝王,甘愿将全天下的荣华富贵尽数捧到她面前,只为博她一展笑颜。天下的珍奇好物,皆任她予取予求。为她,他能铲尽一切阻碍,扫平所有纷扰。”

“她的宫殿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她的府邸豪奢无双、气派万千。她的珍宝阁中,藏着她皇弟为她遍寻四海的稀世珍宝。府中数百仆从躬身侍奉、随传随到。那里的她,是真正站在权势与荣华之巅的人。”

“而在这里,她初来之时,的确是人人唾弃、一无所有。”

这话落定,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每个人的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无从喘息。

他们曾以为,齐聚在此的众人皆是世间顶尖的天之骄子,甘愿将世间最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

却从未想过,她本就生于荣华之巅,他们能给她的任何,于她而言都不过是早已习惯的寻常。

更何况在那个世界,她的皇弟能予她的,是整整一个天下。

巨大的恐慌翻涌而上,连带着难以言喻的自卑,将所有人裹缠。

他们爱她、懂她,深知她生来向往自由,最喜欢愉享受。

可论起无拘无束的自在、极致奢享的快意,这世间的一切,又怎及得上她原本的世界?

他们手中唯一能倚仗的,不过是她对他们的几分眷恋,和对这片天地的几分留恋。

可她,真的会甘愿抛下那至高的荣华,重回这里吗?

若她不愿,这具躺在床榻上的身躯,是不是就要这般永陷长眠,再无醒时?

谢凛羽唇瓣咬得泛白,几欲渗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吗?”

玄尘语气平静,敲在众人心上:“只能等。”

又看了他们一眼,“另外,她在这个世界的这半年,在原本的世界亦是这般沉眠之态。那位帝王,也同你们一样——唯有等。”

满室再无一人言语。

如今的局面,于她而言本就是一场随心的抉择。

无人能干涉,无人能强求,他们能做的,的确只有等。

那位帝王能独自身处深宫,守着她等过漫漫半年,他们这一群人,又何尝不能?

只是这份等待,可能没有期限。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

玄尘说完这些,便率先抬步出了屋,却并未离开锦宁府。

这些时日,他应该也会留在此处。

踏出房门,他抬眸望向沉沉夜空,星子隐在云霭后,想起那日在长公主府后院,与她的那场对话。

她曾眸光凛凛对他说,她绝不会做一只没有灵魂、任天道摆布的蝼蚁,她只会做她自己。

而他彼时对她说,他希望她能赢。

他想要看看,她与天道的这场博弈,最终会是何种结局。

玄尘走后,屋内依旧死寂,众人皆久久未语。

众人之中,唯有谢凛羽先前从未猜到云砚洲与云绮的真正关系。

云绮昏迷后,他本就满心慌惧,只当云砚洲是她兄长,因忧心妹妹才守在此处。

可方才玄尘的话里,句句皆是“你们”。他就是再迟钝,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漫长的静默终被打破,楚翊率先开口。

他面上只能看得出冷静,似早已心有定数,墨眸幽沉扫过众人:“所以,情况就是如此,有人要退出吗?”

退出,当然是退出这场遥遥无期、或许终无结果的等待,不必受这样的煎熬和折磨。

也就是,放弃她,也放弃了以后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楚翊本就是杀伐果决、从不多做纠结的性子。

她并非得了急症绝症,只是陷入沉眠,于他而言,已是庆幸。

他不会放手的。

谢凛羽早已双目充血,闻言猛地攥紧拳头,吼道:“谁要退出?要退你们退!我便是等到老死病死,也要守着阿绮,最后抱着跟她死在一起!”

屋内再无半声回应,唯有相同的执念沉沉凝结在空气里。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做下了同一个决定。

她,本就是举世无双。

能得遇她,能倾心于她,于他们而言,已是最大的幸运。

纵是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他们之中,又有谁不是心甘情愿。

第489章 尾声(11)无声的默契

那日之后,众人无需言语,似乎也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从前为了陪云绮,他们曾定下规矩,除去月中,每人一月仅能见她两次。

如今她沉沉昏睡,这规矩也无人再恪守遵循。

他们皆是身居高位、各负其责之人。

祈灼与楚翊身为皇子,肩头担着皇室重任。霍骁、裴羡、云砚洲各居官位,掌着一方职守。连云烬尘,也有偌大的商事版图需坐镇打理。

他们没有因这场等待,便抛下所有职责,不管不顾。

因为他们知道,云绮会倾心于他们,也是因为他们各自的才能、魄力与担当。而不是发生什么,就只顾着恐慌,变得失魂落魄。

故而白日里,他们都会各司其职,将手头诸事处置妥当。待夜色降临,又会不约而同地尽数折返锦宁府。

一众人间,只有谢凛羽最闲。除了偶尔回镇国公府探望祖父母,他几乎是直接在锦宁府扎了根,日日守在云绮的房里。

所幸锦宁府较之云绮先前与云烬尘的住处,地界阔绰太多,房室亦富余,足够他们每人各挑一间晚上就寝,互不叨扰。

他们也心照不宣达成默契,依着从前定下的次序,每晚都有一人守在云绮床边,为她擦身净面,便这般伴着她,相拥而眠。

日子久了,众人似都慢慢接受了这般光景,心头只剩一片沉定的平静。

既然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等,那便安安静静守着这份等待就好。

云绮昏迷的事,还是在京中掀起了一番不小的轰动。

毕竟她才刚受封锦宁郡主,正得帝后和太后青眼,竟突然染了怪病,一睡不醒,一时间引得议论纷纷。

楚宣帝与皇后接连派人前来慰问,还欲颁旨遍寻天下神医为她诊治,不过祈灼与楚翊知晓内情,也就拦下了此事。

太子也来看了云绮好几次,想做点什么,最终也是被祈灼劝走。

永安侯府这边,云肆野听闻消息时情绪当即激动不已。

云砚洲没有告知他真相,只说已有神医诊过,云绮身体无碍,只是陷入昏睡,或许哪日便会醒来。

云肆野红着眼,却又毫无办法,只能经常白日过来探望陪伴。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云汐玥。

云汐玥好不容易才与云绮处成了真正的姐妹,心底早已十分依赖她。

先前几番来锦宁府,她总忍不住贴近云绮,也在这个过程中跟着云绮学到了很多,对她愈发崇拜和亲近。

谁知还未亲近几日,便出了这样的事。她每次来守在云绮床边,离去时眼底总是肿着的,难掩难过。

长公主府那边亦是如此。

楚虞得知消息后,亲自登门探望了数次。更别提慕容婉瑶与柳若芙,几乎三天两头便往锦宁府跑。

慕容婉瑶素来是傲娇性子,每次来都攥着云绮搁在榻边的手,咬着唇嗔怪她是个坏女人,总爱耍这些小性子吸引旁人目光,惹得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可说着说着,眼眶便忍不住泛红,声音也哽了几分,软着调子催她快些醒来,再不醒她以后就不理她了。

柳若芙瞧着这般光景,心里也揪得难受,只能时不时拿出帕子,背过身悄悄擦去眼角的泪。

颜夕亦是如此,她的医药铺子无事时,便总要过来。

虽然云砚洲告知她云绮只是昏睡,可她学医问药这么久,从未见过这般不合常理的症状,偏又诊不出半分症结,心底满是沮丧。

最后也只能以好友的身份,常来云绮床前看望,盼着能等来她睁眼的那一刻。

后来,连将军府的霍夫人也亲自登门了。

从前霍夫人也瞧不上云绮过,可如今云绮声名地位今非昔比,都快成了他儿子霍骁高攀不起的存在了。

即便抛开这些,她也早看清儿子认准了云绮,心意再无转圜,她心底早已将云绮视作自家准儿媳。

还盼着她哪日能怀上霍家的孩子,嫁进将军府,让她早些抱上孙儿,谁料竟出了这样的事。

霍骁面上瞧着还算坚韧隐忍,本就寡言的人,如今话更是少得可怜。霍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怎会不知,她儿子哪是表面那般镇静,心底怕是怕极了云绮醒不过来。

云绮昏迷后,锦宁府便由云砚洲主事,云烬尘打理府中杂务,霍夫人前来探望,二人自然不会拦着。

而就在云绮沉眠的这些日子里,京中还出了一件事。

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消息,京城四所立心学堂为云绮所创的事,竟渐渐被百姓们知晓了。

立心学堂自开办以来,收纳了许多贫苦人家的孩童,给了他们读书识字的机会,只是一直无人知晓幕后创办者是谁。

那些受惠的百姓本就对这位恩人感激涕零,却无处表达心意。

如今骤然得知,这位大善人竟是刚被皇帝册封为锦宁郡主的云绮,又听闻郡主此刻身染怪病、昏睡不醒,百姓们皆是又敬又忧。

自那以后,锦宁府外便日日有百姓前来,领着自家在学堂念书的孩子,对着府门叩拜道谢。又恭恭敬敬地向上苍虔诚祈祷,只求锦宁郡主能早日醒转,平安康健。

所以说,人但行好事,自有天知,亦有民心所向。

可若说旁人还能靠着,或许云绮哪日便会醒转,这样的期盼撑着,勉强如常生活。

唯有裴羡,整个人像只剩一口气悬着。

他身为一人之下、身肩天下万民生计的丞相,每日照常上朝,朝中政务件件处置妥当,未有半分差池。

可自那日亲眼看着云绮猝然晕倒在自己怀中,他便像丢了魂魄,眼底瞧着平静,深处却是一片空茫。

他几乎再吃不下什么东西,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除却处理政务,他也几乎再不开口,整个人沉寂得像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唯有轮到他夜里守在云绮床边时,身上才会透出一丝活气。他会轻轻攥着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再俯身靠近她,一遍又一遍,低哑地说着他爱她。

到最后,连谢凛羽都看不下去了。一日裴羡下朝归来,他索性上前将人硬摁在餐桌前,逼着他吃饭,还恨铁不成钢地骂他没出息。

直接骂道:“阿绮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你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给谁看?天天这么折腾自己,饭也不吃,怕是没等阿绮醒来,你先把自己熬没了!”

又故意用激将法:“再说了,阿绮那般喜欢情事,偏你如今瘦得脱形、有气无力的。真等她醒了,你这身子骨,还能在床上满足她?你要是不行,就把你陪她的那一日,让给我!”

谢凛羽这番话,终究是起了作用。

裴羡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波澜,终是抬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第490章 正文完:过往皆序章,来日方长

若把一个月置于漫漫人生路,不过是弹指一瞬,微末如尘。

可这一个月,于守着云绮的众人而言,却漫长得磨人蚀骨。

寂寥浸透朝夕,一日一时,一分一刻,皆是熬人的等待。

二月十六,夜。

晚风轻携仲春的微凉,拂过锦宁府的檐角廊柱,院内静得只闻风过枝叶的轻响。

院中央的老桂树影影绰绰,枝桠轻摇,四下寂然,唯有沉沉的静意在夜色里漫开。

今日,是云绮昏睡整整一月的日子,亦是她的生辰。

他们问过玄尘,这二月十六,也是她原本世界里的生辰。

这一月来,夜里守在云绮身边的人皆是依着次序错开。

唯有今晚,霍骁、祈灼、裴羡、谢凛羽、楚翊,还有云砚洲与云烬尘,齐齐围坐在老桂树下的石桌旁,默然相对。

从傍晚起,众人便不约而同聚在此处,无需言语,心照不宣。

屋内床榻上的少女依旧双目紧闭,无半分醒转的迹象,可他们还是想在这生辰之日,守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伴她度过这一夜。

圆桌之上,摆的皆是云绮素日最爱的菜式,每一道都精致考究,淡淡的热气袅袅绕着桌沿,却无一人动箸。

她偏爱的青梅酒温在红泥小酒炉上。清浅的果香漫在夜风里,旁侧拭得莹白光洁的酒盏齐齐排开,终究也无人斟饮。

夜空澄净如墨,一轮圆月悬于天际,清辉皎皎似霜,透过桂树枝桠的缝隙疏疏落落地洒下,铺在桌面。

覆在众人垂落的肩头,也漫过地面的石板,将桂树的疏影、众人静坐的身影,揉成一片浅淡的斑驳。

无人开口。

众人皆垂着眸,眉宇间凝着无声的凝重。那是纵使想强作轻松,也终究散不去的沉郁。

最后还是谢凛羽忍不了这窒人的气氛,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忍无可忍道:“我说行了啊,今天聚在一块,是给阿绮过生辰的!”

“虽说阿绮现在还没醒,可说不定她记着今日是她的生辰,知道我们都在等她,晚些就醒来了呢。”

四下太静,气氛太沉。

这番本想活跃场面的话,落进空寂里,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寂寥。

拍桌后见无人搭理,谢凛羽只得猛吸一口气,伸手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

他最见不得众人这副模样。

明明从前他才是脾气最急、最沉不住气的那个,可这一个月来,身边这些人,个个都像丢了半条命。

他怎会不知众人心底的盘算。

这些个个自诩通透聪慧的人,嘴上说着等,心里怕是都认定,阿绮大概率会选留在那方原本的世界。

他何尝不知,阿绮在那个世界地位尊贵,坐拥一切,有爱她如命的亲弟弟,过得定比在这里更自由肆意。

可他偏不这么觉得。

阿绮才不会是那样狠心的人。

谢凛羽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呛得他忍不住低咳两声。

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裹着酒后的赌气和沉闷:“你们是不是都觉得,阿绮可能不会回来了?”

“虽说阿绮是受天道惩罚才来到这里,可她如今也不是那时的她了。就算阿绮在那边的世界过得再舒坦,在这边她也能逍遥自在啊。”

“在这儿她虽不是那一人之下的长公主,但也是皇上亲封的锦宁郡主,照样能随心所欲,更何况还有我们这么多人护着她、宠着她。”

“那边的皇弟纵然对她再好,也不过只有一人,咱们这里可是有七个人呢!单论数量,咱们也能赢上一筹吧?”

“就算,就算那皇弟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是她唯一真正的亲人,可咱们这边也有她的弟弟,还额外送了个大哥呢!怎么算,都是回我们这边更划算吧?”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些许,目光扫过众人沉郁的眉眼。

“所以,你们能不能别再这副哭丧着脸的样子?看见你们,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旁人都懂,谢凛羽说这些,不过是想让众人打起精神来。

说句实在的,这一个月来,也幸好有谢凛羽这般,始终像簇蓬勃的火苗般燃着劲儿,才让这熬人的日子,少了几分窒人的压抑。

而且他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打心底里笃定,云绮一定会回来。

谢凛羽的话音刚落,出乎意料的是,祈灼竟也跟着缓缓抬起了酒杯。

他那张昳丽的容颜在月色里覆着一层清辉,垂眸望着杯中清浅的青梅酒,眸光微漾,恍惚间似忆起了与她初见的光景。

片刻后,他抬眼,声音平静:“我也觉得,她会回来的。”

“而且,一辈子还有很长。”

在场之人,无人不曾想过,万一云绮真的不会回来,再也不会醒来,自己会怎样。

不愿深想,是因谁也不想将这份猜测当作前提。不必言说,是因彼此都懂,每个人的答案都一样。

一辈子还有很长,他们等得起。

裴羡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眉目清寒覆着一层清冷,整个人静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玉,唯有那抹清隽的轮廓凝在月色下。

自从上次被谢凛羽按在桌前,被那番话点醒,他似是真的想通了。

他的确不该这般熬磨自己。

若是要等她归来,他先要好好活着。

霍骁也不发一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默默陪了一杯。

楚翊与云烬尘看在眼里,也没有多说什么。

树叶的疏影之下,云砚洲目光平静地望向屋内的方向,眸光沉敛。

人活着,有时不过是活个念想。爱她是念想,等她亦是念想,于他而言,都一样。

这边七个男人围坐月下。

而另一边的世界,云绮正与云钺相伴一处。

今日,是她的生辰。

依着她从前多年的习惯,每逢她的生辰,必大操大办设生辰宴。

自云钺登基后,更是将她的生辰办得愈发隆盛,岁岁皆是宫宴开席、朝野同庆,声势浩大,举国皆知。

可这次,她却阻了云钺的所有安排,屏退宫闱上下宫人,独留他们两人相处。

这一个月,云绮过得自然是逍遥自在。

云钺临朝理政时,她便寻些闲散事打发时光,或翻遍宫中书卷,或漫步御花园亭台。

待云钺归来,她便伴在他身侧,与他品卷论书,同他临案研画,闲时便听他细说朝堂诸事,偶为他点拨一二。

云钺从未提过只言片语,可云绮知道,他心中算着她归返的时日。

自一个月前她醒转,云钺便接连召对朝臣、力排众议颁布新政,一月光景,新政已落地生根,初有成效。

天下百姓皆未曾想,长公主醒转次日,便先令人拆了她那座建制堪比皇宫的长公主府,令人摸不着头脑。

更未料,这一月里,年轻的帝王推新政、施仁政,数所以立心为名、专收贫苦孩童的学堂,也在京畿乃至各州郡次第落成。

今日,也是云钺一月来第一次推了所有朝政,整日驻留长乐宫,寸步未离。

暮色尽沉,夜幕漫卷,云钺执杯向自己的皇姐递去,眸光沉敛如渊,面上无半分不舍流露,亦无半分脆弱可循。

云绮知道,云钺天生有成为帝王的禀赋。

她曾对他说,只要他能守得天下安定、万民归心,天道便允她可以常回来看他。

既如此,云钺便不会再执着于她离开后还能否再回来。因为他知道,他做得到。

云绮饮下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眉眼间漾着几分慵懒的疏朗。

她抬手,轻轻抚上眼前云钺的脸颊,似是叮嘱:“我不在时,你瘦的,也要在我不在时,补回来。”

“若是下次回来,见你又瘦一圈,那我便……”

云钺抬手覆上她的手,掌心带着帝王独有的沉敛力道,将她的指节扣在颊边,低声沉问:“皇姐当如何?”

云绮轻笑,眼底漫着浅淡的柔意:“我知道,罚在你身上没用。若你瘦了,那我回来便也不吃东西了。”

云钺忽然微微偏头,用脸颊细细摩挲着她的掌心,声音沉缓如夜潮。

“…皇姐,我会如你所愿。皇姐只需要,去追寻你想要的自由就好。”

云绮的动作陡然顿住。

她抬眼,撞进云钺沉沉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藏着帝王的深沉,还有与她一脉相承、如出一辙的通透。

原来她的皇弟,早就看出她那日说天道与她定下约定,只有他能让天下安定万民归心,她才能常回来看他,是骗他的。

他猜到了,她有自由穿梭两界的能力,不是不能留,只是她更想久留在那方天地,没有选择长久伴在他身边。

可他依旧照做了。

她愿他做个好帝王,那他便做这天下最合格的帝王。守万里江山,受万民敬仰。

云绮没有再说什么。

只在夜漏更深、万籁俱寂的时刻,她依偎在自己的皇弟怀中,在他温沉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偌大的宫殿,静得能听见烛火轻跳的微响。

云钺饮尽杯中残留的酒液。

杯底轻磕案几,发出一声轻响。

月色落满身侧,他抱着怀中的人起身,缓缓走向内室的床榻。

锦宁府。

云绮睁开眼时,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绯色床幔与菱花帐钩。

四周静悄悄的,并无半个人影。

她不由得微微挑眉。

难不成她离开这一个月,这边她的男人们都离她而去了?

她那些面首都尚且苦守了小半年,等她从沉眠中醒来呢。

嘴上这般说,云绮心底也清楚,这自然不可能。

她从不怀疑自己挑人的眼光,更从不怀疑自身的魅力。

她支着臂弯轻缓坐起身,赤足踩上软绒踏垫,缓步走到梨花木妆台前。

菱花镜里映出的容颜,虽酣眠了整月,却显然被照料得妥帖至极。

乌发如瀑梳得齐整,连鬓边碎发都服帖垂着,肤光莹润,眉眼间的慵懒风华丝毫不减,依旧是那般艳绝入骨的模样。

窗棂外,清辉月色透过素色窗纸洒落,她抬眼望时,隐约见院中石桌旁,围坐了一圈熟悉的人影。

想来这一个月,应该是让他们受了好一番磋磨。

不过,她终究是回来了。

她侧耳细听,谢凛羽带着酒意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

少年大约是有些喝醉了,嗓音哑着,混着几分未褪的哭腔和委屈:“我虽然相信阿绮会回来,可是我真的好想她,我每天都好想她……”

“她最坏了,最知道怎么吊着人了,她早点回来好不好,今晚就回来好不好……”

云绮走到屋门前,抬手推开那道虚掩的木门。

门轴响动的刹那,院中似是连空气都骤然凝住,落针可闻。

她抬眼望去,七个容貌气质迥异、却各有风华的男人,闻声转头朝这边看来,在看清她身影的那一瞬间,瞳孔齐齐骤缩。

眸底翻涌着震惊、不敢置信,还有藏不住的滚烫情愫。

云绮微微扬起眉梢,声音慵懒又带着几分戏谑。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我坏?”

短暂的凝滞之后,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庭院,冲散了满院的沉郁。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猛地起身。

她抬步朝他们走去。

掌心轻抬,无比自然地,朝这些牵挂着她的身影伸出手。

目光落处,正撞见裴羡轻颤的唇瓣,那双素来浸着清冷的眼眸,此刻眼尾泛红,凝着她的身影,哑着声吐出四个字:“……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云绮语声轻软,揉着几分温柔,更藏着与生俱来的笃定从容,“我知道,你们都离不开我的。”

人太多了,云绮也辨不清是谁先伸手将她紧紧拥住。

只觉四面八方的暖意翻涌而来,层层叠叠环住她的周身,将她裹进熟悉的温度里。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心跳,隔着衣衫贴在她耳畔、胸前。滚烫又真切,带着难掩的震颤。

她抬手,一一回抱住身侧之人,掌心轻缓抚过他们微颤的脊背,开口:“让你们担心了,以后不会再这样毫无预兆地离开了。”

话音刚落,她便话锋轻转,唇角弯起一抹莞尔的笑,眉眼间漾着惯有的娇俏慵懒:“…我饿了。你们今晚,是怎么排班的?”

她终究是她。

只是这排班,今夜怕是终究排不成了。

没有一个人舍得在这一刻、这一晚松开手。

世间再没有什么,是比虚惊一场、失而复得更动人心弦的词汇。

被抱进屋内时,她整个人被浓稠得化不开的爱意紧紧包裹,连呼吸间都是熟悉的、属于他们的气息。

云绮在温软的怀抱中抬眼,望见外面的夜空里星河璀璨,月色清辉淌过窗棂,落了满室温柔。

那日她与天道在混沌虚空中对谈,天道曾问了她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问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她的回答是,自由。

第二个问题,是问若是她就那样死在那个时刻,是否会有遗憾。

她的回答是,不会。

她这一生,从始至终最爱的从来都是自己,行事只循本心。

活在当下的每一刻,尽兴随心,便无惧生命终结在任何瞬间。

人生路茫茫,前路皆可期。

过往皆序章,来日,方长。

……

—(正文完)—

第491章 番外一:倘若他们都写日札—祈灼(上)

……

【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所谓的团圆佳节,我收到了宫中送来的第二道圣旨。

我那位久居帝位、薄情寡恩的父皇,又一次召我回宫,说感念我守陵十年的辛苦,要为我封王,极尽嘉奖。

怎不叫人觉得虚伪得可笑。

一个能将灾祸尽数归咎于一个三岁稚子,毫不留情将亲生骨肉弃出皇宫的人。

上了年纪,回望一生沾染的鲜血与罪孽,才想起被自己摒弃多年的幼子也是一桩罪愆。

怕在史册留下冷血薄情的骂名,便极力扮出一副慈父仁爱的模样,力图弥补。

如上次一样,我依旧以腿疾为由,拒绝了。

我清楚,我的腿疾并非无药可医。

可这腿疾,算得上远离那座凉薄深宫、守得这方寸自由,再好不过的借口。

能否行动自如,其实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富贵荣华,不过过眼云烟。

偌大天下,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囚笼。

有时会想,我与琥珀里的虫豸并无区别。

身锁尘泥,心困一隅,不过是苟活而已。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我仍在漱玉楼。

一年前回京,我在城西另建了宅邸,却暂居在漱玉楼这样的地方。

甚至那晚,我还在夜色最浓、人潮最喧嚷之际,于楼上临窗奏了一曲《凤求凰》。

这一年来,京中不知多少人暗中打探我的身份,一心想见我一面,只当我是琴动天下、风华无双的隐世公子。

身为皇子,原不该隐姓埋名,久居在这般多涉风月、流言易起的所在。在任何人看来,都实在有损皇家颜面。

可我偏选了这样一处地方,也从未向任何人解释我的身份。

甚至还主动写下一副上联,等着那些想见我的人来对。

皇家颜面?

越是需要刻意粉饰的东西,内里才越是污浊不堪。

我知道,我住在这里,我所做的这些事,会传入宫中那位父皇的耳中,会让他恼怒。

而我便是要让他知道,哪怕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有他控制不了的事。

要么让我死,彻底剥夺我的自由。

要么就认清,他无法掌控我。

——

【日札・八月十九】

今日,我在漱玉楼内,见到了一个特别的女子。

这一年来,并非真的无人对上过我的上联。只是那些字句,要么牵强附会,要么刻意逢迎,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对上。

我也从未真的指望,一副对联,真能让我寻到什么知己。

然而当李管事呈上她对出的下联,那一瞬,我却被触动。

既因那游龙戏水的笔迹里,映在纸面的洒脱。也因那“残缸照壁,热酒浇开万壑冰”里,透出的热烈。

所以,我想见她,还为她亲手倒了我酿的梅子酒。

她很叛逆。我劝她莫贪杯,她却偏仰头,将那杯盏倾得一滴不剩。

她也直白。说她想见我,是要看我是否如传闻中那般好看。又言见我容色,死而无憾。

我忍不住因她的话轻笑。

好似这副皮囊因她一句戏言,也生出几分真正的颜色来。

我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惊讶于外界传闻中的她,与我眼前的这个人,判若两人,毫无干系。

而我从不信传闻,我信我的眼,我的心。

久违的,泛起涟漪的心。

她醉倒跌坐在我怀里时,反手便勾住我的脖颈,说人生能得几回醉,要享受在当下。

我对上她那双迷离却勾人的眼,一片滟滟霞色。她盯着我的唇瓣不放,根本不掩饰眼中翻涌的欲望。

她想吻我。

她问我,可以吗。

我喉结滚动,生平第一次也动了欲念。

竟真的也想要吻她。

只不过,却被她寻来的前夫打断。

我本不会让那位霍将军将她带走,但我看得出,她是甘愿被那人抱走。

她的身影消失时,屋内重归一片冷寂。

我拿起她喝过的酒杯,用唇轻轻一碰,杯沿似还残留着她唇间的余温。

只觉心好似也随着她的离去,生出几分空落。

无妨。

我们还会再见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远伯爵府,有一场济民竞卖会。

请帖先前也曾送到漱玉楼,只是我无意去这样的场合。

并非腿疾所限,只是毫无兴致。

我对那些所谓灾民,并没有真心的关切,更不会去博取什么仁善慈悲的虚名。

但我没想到,她会去。

这是自那日初见后,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信里,她开口便向我借二百两黄金。

当然,并非白借。她说,她能治我的腿疾。

我的手抚过信纸,唇角却忍不住轻轻勾起。

我猜得到,她去参加这场竞卖会,想必也不是为了做什么赈济灾民的善事,多半是另有目的。

我不在意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只在意她有需要时,第一个想起的人是我,而非她那位前夫。

这让我心头微动。

她就算不提治腿之事,她想要的,我也会给,也不必还。

她想要任性做一些事,那我愿意做背后那个成全她任性的人。

——

【日札・九月初一】

知道她今日会来,我从清晨便开始等。

午后,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的那一刻,我才察觉,我似乎比预想中更期待与她见面,期待她的到来。

明明只是第二次相见,开口却无半分生涩。她那般自然地凑近,将带来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说是谢礼,我却一眼认出,那三样皆是昨日伯爵府竞卖会的彩头。我早有耳闻,她不仅得了自己的,还将旁人的也一并揽了去。

她行事这般肆无忌惮,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与议论,愈发让我觉得特别。只是没想到,她既喜欢,竟还肯拿到我这里来。

只是,三样俱是伯爵府的东西,她却只舍得让我从中挑一样。

实在太过可爱。

一颗心,也因她这模样,软了几分。

可这并非我想要的谢礼。

我活至今日,从未有过什么真正想要的。唯独那日与她未完成的吻,让我心心念念。

她依言吻了上来,不过蜻蜓点水。我却不满足,伸手将她拉回,鼻尖相抵,唇瓣厮磨。

并未深入。

她偏头说想喝茶,我便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

我知道,我们都还未对彼此全然坦诚。她不知我身份,我亦不知她所求。

更不知,待她知晓有关于我的一切后,是否还愿与我这般往来。

她问起我的腿疾,我未提那些过往,只淡淡说,我曾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十年。

那些灰暗孤寂的岁月太过沉重,不必让她替我分担。我希望她与我在一起时,只有轻松与欢愉。

我也告诉她,不必为治腿之事有压力。无论她是真能医治,还是只为借钱随口一说,都不重要。

反正,这腿疾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可她却很在意,认真地说,她会为我治好。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或许我真该把腿治好。

她那般鲜活热烈,我也想与她并肩时,能更自由些。

太子忽然寻来。

我并未在她面前刻意隐瞒来人身份。

楚临是太子,是我血脉相连的兄长,也是真正对我抱有愧疚和关爱的人。只是我早已习惯远离那座宫城,连带相关的人,也一并拒之门外。

可我见她似乎对楚临颇有兴趣,还主动问他去了何处,心头竟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约,便是旁人说的酸意,是吃味。

于是我问她,是否对太子感兴趣。

那一瞬,我竟有些怕听到答案。

我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与我灵魂相契、这般有趣的人。若她也因权势,想要攀附太子,那之前种种,或许都只是我的错觉。

但她没有。她说,比起太子,她对我更感兴趣。方才追问,不过是见她妹妹上了太子的车辇,所以才会那样问。

说这话时,她眸光流转,眼底的谋算毫不掩饰,大约是与她那妹妹有关。

那一刻,我几乎按捺不住。

在她起身之际,扣住她的腰,第一次抬起她的下颌,以强势姿态撬开她的唇,与她唇舌相缠,实现了我的心念。

我想,我的确该好好治腿。

她的世界那般热闹鲜活,我也想去看一看。

——

第492章 番外一:倘若他们都写日札—祈灼(下)

——

【日札·九月初十】

上次与她分别,我只说要离京一段时日。

实则是去京外寻访一位名医,顺便寻一味叫赤炎藤的药材。此药生于火山深处,对寒症与风湿痹痛有奇效。

既已决定治腿,为了能更自由地与她并肩,我便不再犹豫。

倒不是不信她能治好我,只是我能自行做到的事,也不必让她再多费心。

那位名医为我定下了治腿的方案,我也拿到了一株赤炎藤。

可回京之后,却听闻她几日前在荣贵妃寿宴上的种种。

我听闻,她在寿宴上临场挥毫,一幅画作惊艳四座。

也听闻,揽月台突发烟花意外,她在危急之中,一把推开了我那位母后,自己却因此受了伤。

那一刻,涌上心头的并非对我那位母后安然无恙的庆幸,我在意的是她的伤。

她受伤了。

伤到了何处,伤势重不重,这几日过去,可曾好些了?

我甚至动了念头,要让人往侯府递个信,问问她的状况。

可随即又听李管事支支吾吾地回禀,说她今日带着一位朋友来过漱玉楼,一进门便点了十个模样最好、最有眼力见的茶侍进去伺候。

李管事吞吞吐吐,是知晓我待她不同,怕我动怒。

可我没有生气,反倒缓缓松了口气。

她既还能来漱玉楼,还能这般随性地点上一众茶侍伺候,想来伤势并无大碍。

而且,我也不觉得,她点这些人,是看上了他们的美色。

若论容貌,那些人,远不及我。

这般想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倒像是,丈夫在外莺莺燕燕环绕,我却像是那守在闺中仍旧笃定自信的妻子。

——

【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我原在想,是否要寻个机会见她。

却得知消息,楚临派人去了侯府,约她中午去聚贤楼一同用午膳。

楚临的用意,我大约猜到一二。一来是因她救了我那位母后,以彰显对她的感谢。二来,大概是与我有关。

这一年来,楚临来看过我数次,大多被我拒之门外。他想劝我,即便不愿恢复皇子身份,至少回宫去看看母后。

毕竟皇陵十年,回京一年,我已整整十一年未见过她。他劝不动我,便可能想借她的口,来劝我。

得知消息时,我便决定去聚贤楼。

我做的决定,从不会轻易动摇。更不愿因我的事,让旁人给她什么压力。

只是我没想到,一进聚贤楼,先看到的,竟是她与我那位四皇兄楚翊在一起。

我听见楚翊说,他手背被烫到了,想让她帮忙上药。

楚翊生来便荣宠加身,父皇对他的疼宠,甚至胜过楚临。他从出生起,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故而对万事都带着几分淡漠。

可男人的直觉,或是血脉里的默契,即便未正面对上,那一刻我也立刻听出楚翊语气里的不同。

他喜欢她。

他想靠近她。

于是我陡然出声,对上他,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尖锐。

我在楚翊面前唤她小乖,不动声色地宣示我与她的亲近。我看见了楚翊那双深潭无波的眼里,一瞬掠过深藏的占有欲与敌意。

我不意外楚翊会对她心动,也不担忧多了这样一个对手。更没想过要做什么,去杜绝我不在时旁人对她的接近。

我虽未曾爱过人,却也知道,爱从不是限制,而是尊重。

她想与谁见面,想选择谁,都是她的自由。

席间也见到了慕容婉瑶。我知晓她对我有意,可我从未对她有过半分念头。今日正好借着机会,让她彻底死心。

饭局将散时,楚翊忽然开口,暗讽我的腿疾,说那日若我在揽月台,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别的男子抱走。

我不在意他的话,甚至再清楚不过,楚翊这般人物,难得流露这样的情绪,不过是妒忌我与她的亲密。

可她在意。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她在生气,是为我而气。

她甚至主动唤楚翊四表哥,却是为了我,与他划开界限。

我带她回了城西新建的宅邸。她在马车上问我,腿脚不便,别处是否也有不便。

我用最直白的肢体回应,抵着她,告诉她答案。也让她感受到我对她不加掩饰的欲念与渴求。

她在安慰我。

用旁人不会懂的方式,用带着体温的亲昵,去覆盖那些她觉得可能会刺痛我的言语。

和她相处越久,便越觉我们之间这份彼此懂得、心意相契。

她那般坦诚,坦言救我那位母后,是因自己没有底牌。只能借这一救,换皇后的感激,为自己争一份倚仗。

也就在这一刻,我做了另一个决定。

我问她,楚临是否告诉过她我的过往,是否托她劝我回宫。

她却说,如果不是我主动问起,她根本不打算提。

她什么都懂。

懂我是舍弃双腿,才换得这方寸之地的自由。懂我从前根本不想治好腿疾。懂我那些从未示人的挣扎与决绝。懂我锁在孤寒之下,那一点灼灼心火。

我想,我的心已经在这一刻彻底沦陷。

人生得一知己,已是万幸。

而我何其幸运,竟还有与她相守相伴的可能。

所以我告诉她,我打算回宫,恢复皇子身份。

这层身份,曾于我是囚笼,是枷锁。可如今,它能成为她的靠山,成为她的底牌,我只觉庆幸。

——

【日札·九月十七】

距她那日为我针灸治腿,已过六日。

那日我未曾料到,她随我回城西宅邸后,竟还让丫鬟送来东西,她是真要为我治腿。连赤炎藤也已寻到,还亲手做成了热敷包。

原来她一直都在为我的腿疾做准备,还这般细致妥帖。

这份将我放在心上的心意,让我心头温热。

她说,赤炎藤是从慕容婉瑶那里偷来的,也算出了口气。我实在爱极她这般头脑灵动、坦坦荡荡的模样,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与评判。

我并未告诉她,我自己先前也得了一株赤炎藤。

我那株,不过是一味药材。

而她亲手做成热敷包的这株,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珍贵。

这六日,我做了两件事。

一是暗中替她盘下了她想要的悦来居酒楼,命李管事将楼内外重新修缮。又与漱玉楼幕后的老板打过招呼,将楼内容貌最出众的少年茶侍一并雇来。

我说过,她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不必顾虑其他。

所有麻烦的事情,我都可以先替她解决。

二是腿疾已好转许多,拄拐便可无碍行走,我便直接回了宫。

只是,我依旧坐着轮椅。

我那位父皇面上难掩喜色,大约是欣慰我这个唯一不听他话的儿子,终究还是向他低了头。

我坐在轮椅上,便不必向他下跪。也让他亲眼看见,这些年因他的冷漠与抛弃,我究竟受了多少苦楚,让他满心愧疚。

他的愧疚越多,给我的荣宠与权柄便越多,我能给她的庇护,也就越稳。

人与人之间,大多戴着虚与委蛇的假面,皇家尤甚。

所以,我才那般贪恋她的真实。

而我的真心,此生,只需给她一人就好。

——

【日札·九月十九】

回宫这几日,我暂居景和殿。

赏赐流水般送来,父皇又是宴请百官,又是商议册封我为祁王,连王府都命工部尚书亲自督建,一刻也不肯耽误。

倒真是一副慈父模样。

他想演慈父,我便配合着扮演孝子。

本就是各取所需。

重回这皇宫,心肠会不自觉变得冷硬。可没想到,她今日竟让人送了礼物来。

一瓶青梅酒,附了一张叠折成酒盏模样的素笺,上面是她手绘的小图,画的正是我们初见的场景。

她写:吾心所言,温酒便见。瓷瓶遇热,渐渐显出一行字——秋宵凝冷温醅好,君念我时我念君。

她说,我在想她的时候,她也在想我。

这一句,已足够让我心潮翻涌。更不必说,还有她亲手调制的香膏。

书法、作诗、绘画、制香……我的心上人,竟似无所不能。

偏在这时,楚翊寻了来。我故意将那香膏涂在手腕与耳后,让她的气息萦绕周身。

他既在我宫中安了眼线,又第一时间赶来,想看她送了我什么,我便如他所愿。也将他当场捏碎茶杯的失态,尽收眼底。

她的偏爱,成了我的骄傲。

可对她的思念,也再难忍耐。

深夜,我去了侯府,又怕扰了她安睡。只是太想她,只想离她近一些,能呼吸到同一片带着槐叶苦香的夜风,便已足够。

可她竟似有感应,深夜里出现在我面前。

明明想给她最好的体验和最温柔的相待,真正相拥时却彼此都无法忍耐。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起初虽有不可避免的疼,而后便如烈火燎原,几乎在彼此身体里疯狂索取与沉沦,连灵魂都在战栗。

我也像着了魔,几乎无法克制。

我曾以为我是封在冰珀里的虫豸,从未想过会真有人浇开这冰,与我相拥,让我重获新生。

君念我时我念君。

枕畔香凝思卿卿。

唯愿,此生不负相逢意,岁岁年年共晨昏。

我想就这样,与她共赴我们的岁岁年年。

……

第493章 番外二:倘若他们都写日札—云烬尘(上)

……

【日札·八月初五】

今日好像又发热了。

从晨起时,便隐隐觉得身子发沉,额头也有些烫。

早已习惯,每到秋冬时节,便容易这般发热。

寒芜院的秋冬总是很冷。破损的窗棂经年无人修缮,寒风一裹着冷意钻进来,屋内便更显凄清阴冷。

好在,我也早已习惯。

左不过,就是像这样生些小病而已。

我没有去唤府医。

一个自出生便被人唾弃,无人问津也无关紧要的侯府庶子,即便去唤,府医也只会敷衍了事,懒得费心。

反正这世上,也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甚至于连我自己,也是如此。

可又只是轻微发热而已。

脑袋好像越发昏沉发晕。

望着屋顶陈旧斑驳的房梁,我想,若是病得再重些,若是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寒夜里。

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解脱?

——

【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

所谓的团圆佳节。

这样的日子,侯府自是办了家宴的。只不过这样的场合,从来不会有我的位置,我也从未在意过。

今夜的月很圆,清辉洒下来,落在寒芜院的破窗上,冷得像霜。

我想起了母亲。

距离母亲被发卖,已经过去十年。十年来,我没有她的任何音讯,半点消息也无。

母亲还好吗?

她,还活着吗。

这侯府里私下都说,我是母亲想要上位、爬床勾引主君生下的小贱种,是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存在。连我的名字,都透着低贱和卑微。

这话听得多了,耳朵起了茧,心也早就麻木。可我从未信过他们说的,关于母亲的半句话。

我的母亲,是世上最好、最温柔善良的女子。哪怕全世界都唾弃她、不信她,至少还有我信她。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是侯府那位大小姐嫁入将军府的日子。

听说那位定远将军仪表堂堂,威风凛凛,深受百姓敬仰。

整个侯府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派热闹喧嚣。接亲仪仗绵延数里,声势浩大,极尽风光。

我对这位名义上的嫡姐,没有半分感觉。

或许我该为她出嫁庆幸,毕竟她走后,侯府里便少了一个时常辱骂欺凌我的人。

可我对她的离开,确实毫无波澜。

我不懂这样一个空有外表、内里空洞蠢笨、又刻薄恶毒的人,为何能被那样一位英武出众的将军看上。

但世间事本就如此,从来谈不上什么公平。

善恶有报,终究只是一句虚言。这世间,往往是恶事做尽之人,反倒活得越发逍遥自在。

反正,也与我无关。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侯府出了大事,连在寒芜院的我,都有所听闻。

侯府接生婆当众揭露,云绮并非侯府真正血脉,乃是当年府中管家将路边弃婴,与真千金暗中调换。

她顶着嫡女身份,锦衣玉食十六载。而真正的侯府千金,却被当作低贱婢女,在府中磋磨了整整十六年。

消息一出,侯府主君与主母震怒。紧接着,云绮的贴身婢女又揭发,她是给定远将军下药,才骗来婚事。将军府送来休书,将她休弃。

这些年她苛待下人、打骂欺凌的种种恶行,也一并被人捅了出来。

桩桩件件叠加,传遍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曾经高高在上、娇纵蛮横的侯府嫡女,一夕之间沦为声名狼藉、人人唾弃的假千金。

听说她被将军府休弃后回了侯府,将绮光院让给了真正的嫡女,自己搬去西院的竹影轩。那屋院偏僻破败,比我的寒芜院还要不堪。

听闻这些时,我心底竟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只觉恶人终有恶报。

看来老天爷,终究还是长眼的。

我一时念起,去了竹影轩,想看看昔日眼高于顶、从不将人放在眼里的大小姐,如今是否也落得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即便落得这般境地,她依旧慵懒惬意,只带着屈尊降贵的嫌弃,坐在破旧木椅上,任仅剩的一名婢女打扫屋内。

我本不欲与她多言,转身便要离开,她却忽然开口,问我想不想知道,我母亲被发卖到了何处。

那一瞬间,我肩头不受控制地一颤。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

以她的性子,随口编造谎言,再寻常不过。

可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是真的,我也愿意一试。

她让我今夜亥时,再去她房中。

我不知她意欲何为,或许,不过是想将跌落云端的怨愤,尽数发泄在我身上,像从前那般折磨我。

这些,我都可以承受。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她并未折磨我,反而是——

推门而入时,我的目光恰好撞上她刚从木桶中抬起的足踝。那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险些灼到我的眼。

她却朝我勾了勾手,如同唤一条狗般,命我过去,让我跪下替她擦脚。

我刚想去拿手巾,她却直接将赤裸的足,踩在我的腰腹,就这般借着我的衣料,将脚一点点擦干。

那一瞬,我只觉喉间发紧。也只能隐忍,将她莹白如玉、纤巧玲珑的足按在我的腰腹,为她擦拭。

我以为这已是极致的羞辱,却没想到她下一个要求,更为惊世骇俗。

她竟要我给她暖床。

她还说,弟弟生来,便是给姐姐暖床的。

我不过是被她随手用来取暖的工具,可躺进她被窝的那一刻,鼻翼间却嗅见了属于她的那缕若有似无的幽香。

不知为何,心跳竟乱得厉害。

是因为,更恨她了吗?

还是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未与旁人这般亲近过。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将我视作物件、随意驱使的人。

——

【日札・八月十九】

昨夜离开竹影轩时,我忽然听见她忍痛的一声抽气。

转头望去,她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眉峰紧蹙,额间沁出薄汗。我本该觉得大快人心,可那一刻,心却无端被揪紧。

许是见惯了她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模样,骤然见她这般脆弱,轻声说自己胃疼,我竟心头一涩,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嫌厨房送来的饭菜粗劣,只配下人食用,便任性不肯进食,硬生生饿到胃痛。

我明知是她自找苦受,身体却不受控制,深夜摸去厨房,寻了几块她从前惯吃的芸豆卷。

我看着她接过点心,方才慢条斯理地小口吃起来。

即便落魄至此,她吃东西的姿态依旧优雅如画,眉眼间自有一番动人风情,看得我有些失神。直到见她被噎得轻咳,才猛地回神,下意识起身给她倒了水。

她使唤我,向来理所当然。而我也这般理所当然地……成了她身边俯首帖耳的仆人。

今日一早,我怕她又嫌弃府中膳食,便先将厨房分给我的早膳送去,与她换了。

本以为此事便就此作罢,未料临近傍晚,侯府主母忽然遣周嬷嬷来,将我带去正院。

她们污蔑我偷吃了祭祖用的贡橘。与其说是污蔑,不如说是想逼我开口,将脏水尽数泼到云绮身上。

云绮的确从前待我百般羞辱欺凌,可她未曾做过的事,我怎么会推到她身上。

这莫须有的罪名,要罚,便罚我一人承受便够了。

我跪在地上,鞭子一道道重重落在背上,剧痛层层叠叠,直至麻木,到最后,喉间竟泛起腥甜。

我那位所谓的父亲与主母,便安坐主位,冷眼旁观,无半分动容。

我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我早便知道,于他们而言,我是死是活、是痛是伤,从来无关紧要。真相,也根本不重要。

这世上,本就无人在意我。

可偏偏,在周遭人声渐渐模糊远去时,有一道声音却清晰得刺破混沌与黑暗,直直落进我耳里。

是她。

她让他们住手。

我艰难抬头,视线模糊之中,望见立在光影里的人,一时竟有些恍惚。

从前我从未发觉,她生得这样美,宛如自天光里降临的神明。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三言两语,便道出证我清白的法子。她掐住我下颌,强行给我灌下牛乳时,动作算不上温柔,我的心却跳得快要失控。

直到被她扶回竹影轩,心跳也未曾平复半分。

她告诉我,那牛乳见效快,是因为她在其中下了巴豆霜。旁人要构陷我们,她自然要加倍报复回去。她还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坏。

那种感觉陌生得让我心慌。

可在她开口的那一刻,我心头涌上来的,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安全感。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站出来,为我出头,护着我。

她甚至,亲手为我上药。

她让我褪去衣衫,目光坦然落在我身上,我的第一反应并非羞耻,而竟是……紧张。

我怕从她眼中看见嫌弃,怕她厌恶我带着新旧交错、斑驳不堪伤痕的身体。好在,她像是很满意。

上药时,好像比我受鞭打时还要煎熬。每一次她指尖轻触我的肌肤,那一处便似燃起一簇细小火苗,灼热滚烫,一路烧进心底。

我喉间发干,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让我叫她姐姐。

她微微俯身,气息贴近,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让我根本无法拒绝。

当我轻声唤出那一声,她唇角骤然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艳色逼人,叫人移不开眼。

我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刻,竟只想不顾一切贴近她,贪恋她身上的气息,贪恋她片刻的温度。

她是妖精吗?

若我终有一日会死,那现在这般被她牢牢攥在掌心、被她吞吃入腹地死去,是不是,也算是一种了无遗憾的结局?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一直有些浑浑噩噩。

并非全因背上的伤。伤口的确疼得厉害,比受鞭刑时还要清晰刺心,一动便是撕裂般的痛楚。

真正让我失神的,是昨夜后来发生的事。

昨夜她为我上好药,听我叫她姐姐后,心情很好般夸我乖,还说有件礼物要送我。

我长这么大,从未收到过任何礼物。那一刻,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隐秘又轻颤的期待。

可当我看清匣中之物,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连手都僵住。

那是一条狗链。

我早便清楚,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她从前便待我轻贱,颐指气使,如同对待一条无足轻重的狗。

可我以为,经过这两日,我们与从前不一样了,好似变得亲近。可看见那条狗链的瞬间,我只觉双手发凉,心口发涩。

是我想太多了。

她并未因落魄便对我另眼相看,更不是要与我亲近。她依旧只把我当作一条狗,甚至要套上项圈与锁链,来羞辱我。

原来上药时我以为她的关心,那萦绕在鼻尖的温暖、近乎亲昵的触碰,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或许,是期待落空后的恼羞成怒,是那份想要靠近的心被无情践踏,才让我压抑着颤抖的呼吸,对她说,我是人,不是她呼来喝去的狗。

可她听见我的拒绝,竟没有半分强迫,只是反手将那木匣直接扔出窗外,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回过神时,匣子早已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她扔了它,我便不必再受那项圈之辱。

可为什么,我的心也像是随着那匣子一同被丢了出去,空得发慌,冷得发疼。

仿佛被丢弃的不是木匣,而是我。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将我整个人淹没。

我几乎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才回到寒芜院。

黑漆漆的,一片死寂,没有半分人气的寒芜院。

我僵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她扔东西时那决绝冷漠的神情。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因为我的抗拒,生了我的气,厌了我,烦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找我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蔓延开来,心脏有些抽痛。竟好像比背上的伤口,还要疼得多。

我心灰意冷,只觉得呼吸都变得费力。然而就在这时,院门外却传来轻响。

我打开门,只看见地上静静放着一瓶药,正是她先前亲手为我涂抹的那瓶药。

一瞬间,心底失落的空荡,又像是被骤然填满,让我胸口起伏。

她还在意我。

还记着我的伤。

就算刚才我惹她生了气,她仍让婢女给我送来了药。

可今日,我终究没有自己上药。

我私心想着,若是我涂得不好,若是伤口迟迟不愈,拖着、疼着,她是不是就会……

再来看我。再一次,亲手为我上药?

——

第494章 番外二:倘若他们都写日札—云烬尘(下)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就这样熬到晚上。

自始至终,都没有等来她的任何消息。

她没有让人来叫我过去,更没有屈尊降贵,亲自过来看我一眼。

她不是需要人给她暖床吗?

为什么……没有叫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寒风,终究还是忍不住,在沉沉夜色中,一步步朝竹影轩走去。

好像唯有靠近她,才能寻得一丝支撑。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看她,也好。

可我没有想到,刚走近竹影轩,便听见屋内传来她与侯府嫡次子云肆野交谈的声音。

我听见那位二少爷,在听到她口中说出我的名字时,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还嘲讽着问她,我不过是个低贱庶子,从前被她欺辱得最狠,她如今怎的反倒关心起我,还肯为我出头。

虽同有一半血脉,可他是侯府矜贵的二少爷,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而我,不过是个连下人都不如的庶子,卑贱到尘埃里。

这般落差,我早已看清,也从不会因他的嘲讽,生出半分波澜。

可我却没料到,竟会听见她说,她就是关心我。冒牌千金与低贱庶子,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舐彼此的伤口,相互慰藉。

那一瞬间,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心头那巨大的悸动。似有暖流轰然撞进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凉与不安。

原来,真的不是我的错觉。现在的她,的确是关心我的。

她没有嫌恶我,更没有只把我当作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与狗。她甚至,把我放在了比这位嫡出二少爷,与她更近的位置。

我的心跳得又急又重,连眼前都有些晕眩,浑身的血液都似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可这份惊喜之下,紧随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后悔。

我昨日,不该拒绝她的礼物的。

那条狗链,何尝不是她愿意与我亲近的证明?

是她放下身段,想要将我留在身边的痕迹,可我却不识抬举,亲手将这份亲近,弄丢了。

可当我进了屋,只看到她冷淡的神情。我抿着唇,问她不是需要人暖床吗。她却依旧冷漠。

她说之前需要,但现在,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又说,她从不逼迫旁人,既然我不愿意给她当狗,我就可以滚了。

那一刻,我直直对上她眼底的冰冷与决绝,浑身的血液仿佛冻结。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原本是打算要我的,是打算把我留在身边的,可就因为我先前的不识抬举、不肯顺从,她便彻底收回了这份心意,不打算要我了。

她不要我给她当狗了。

离开的时候,她比我先一步转身,目光从未在我身上停留过半分,仿佛我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扶着竹影轩的外墙,缓缓蹲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夜风刺骨,吹得我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发抖,连背上的伤口,都似在这一刻被扯得生疼。

我不该不听话的。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听话,她才不要我的。

我现在就去把她的礼物找回来,把那条狗链找回来,还来得及吗?

我会找回来……我会找回来的。

——

【日札・八月廿九】

那晚从她屋里出来后,我便去了竹影轩窗外的竹林。

只记得,我一次次扒开潮湿腐旧的落叶,寻找那只被丢弃的木匣。

也不知找了多久,约莫一个多时辰,早已过了夜半子时,天地间一片漆黑死寂。

好在,我真的找到了。

重新触碰到木匣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有些止不住地发颤,像是寻回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对我而言,它的确是珍宝。

仿佛只要找回它,就能把她曾给过我的那点关心,一并找回来。

仿佛这样,便不会再看见她对我那般冷漠疏离的神情。

可自那以后,一连过了这么多日,她依旧没有找过我,半分消息也无。

终究是我自欺欺人罢了。

我以为只要找回她丢弃的礼物,便可能有再靠近她的机会。

但她那样向来高高在上的人,从不会给旁人第二次机会的。

……没关系。

就当此前那点温暖与靠近,都只是我一场虚幻的梦。

我什么都未曾拥有,自然也谈不上失去,不过是重新跌回原本无人问津的日子里。

我沉默地将那只木匣收起,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背上的伤,我始终未曾上药,虽也在慢慢愈合,却恢复得很慢,伤口反复牵扯,隐隐作痛。

今日,我又有些发热。并非风寒着凉,想来是背上的伤引发的热症。

反正……也从无人在意。

熬得久了,总能熬过去的。

总会好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醒来,我以为这发热会好些,结果反倒更严重了。

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整个人昏昏沉沉,连抬眼都觉得费力。

也吃不下什么。

我就那样躺着,只觉得天地间空荡荡的,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意识模糊之际,脑海里却偏偏冒出她的身影。

我其实……也是想让她知道我在生病的吧。

可又怕,怕她知道后,眼底只有漠不关心、甚至不屑一顾的冷淡。

这样也好。

或许是在寒夜里困了太久,哪怕是得了一丝丝暖意,都会贪心得不肯放手,还妄想抓住更多。

还是就这样睡去吧。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会想,什么都不会痛了。

——

【日札・九月初一】

我曾无数次幻想,就这般悄无声息,死在这间冷寂的屋子里。

而这一日,仿佛终究还是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已躺了多久,今日更是粒米未进。

再一次从昏沉中挣扎醒来时,只觉浑身滚烫,衣衫却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起身打水,洁面漱口,又勉强将身子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才重新躺回床上。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次,大概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将自己打理得整齐些,也算留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我缓缓闭上眼,窗外天色一点点沉暗下去。身体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浮沉,轻飘飘的,又重得快要沉底。

直到意识彻底涣散,模糊得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好渴。

身体本能地在自救,那股渴意如同烈火灼烧着喉咙,可我明白,不会有人给我递来一滴水。

就这样,在无人问津的寒夜里静静死去,对我而言,本就是最好的结局——终于能从这暗无边际的泥沼里,彻底挣脱。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竟真的有水流进了我的唇间。

清凉,甘甜,让人不自觉上瘾。

甚至还有一缕不属于自己、柔软得近乎虚幻的触感。

我如同久旱逢水的旅人,近乎贪婪地、本能地吞咽着。

是梦吗?

好真实的梦。

可当我艰难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攀住了另一个人的手。有人正用指腹,一寸寸轻轻碾过我的唇瓣。

我以为是幻觉,可眼前出现的,确确实实是她。

她漫不经心地抬起我的下颌,冷笑说我还能出声,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我从没想过,她会来。

更没想过,会是她,在我濒死的这一刻,将我又硬生生拉了回来。

可我已经不敢,再生出任何靠近她、与她亲近的奢望。

我这样的人,本就该待在这阴暗冷寂的地方,一个人安静死去,我不想再挣扎什么。

可我更没料到,这一次我说没事,她没有像先前那样转身离开,反而让我脱衣服,转过身去。

她看见了我迟迟未愈、反复溃烂的伤,神色骤然冷了下来,语气更是冰寒刺骨,问我是不是真的想死。

我没有回答。

可她为我上药的动作,却又很轻,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嫌我身上汗湿黏腻,说我脏死了。

可下一刻,她却将自己贴身携带、干净柔软还带着她淡淡清香的手帕浸湿,一点点为我擦拭脖颈与脸颊。

当帕子轻轻擦过伤口时,我不知为何,眼眶骤然发酸,竟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上完药,她还问我是不是整日未曾进食,随即拿出早已备好、还温热着的晚膳。

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在心里控制不住这样想。

若不会一直将我留在身边,若注定还是要抛弃我,那可不可以,从一开始就不要给我半分温柔。

因为仅仅是一点点,就足以让我贪恋上瘾,再也放不开手。

可我说不出口。

我盼着她来,已经盼了好久。

那颗长久以来漂浮无依、无处安放的心,在这一刻,仿佛终于寻到了可以停靠的落点。

与她一同用膳,为她细心挑去鱼刺,听她说至少等我睡下她再走……每一个瞬间,都让我觉得安稳又贪恋。

我毫无睡意。

只要一想到她就在身侧,不过五步外的圈椅上安坐,我便无论如何也无法沉入梦乡。

忽然想起意识迷离之际,那口救命的水。

想来,定是她喂我的。

我原以为,她是用碗盏慢慢喂我,可她却轻描淡写地说,那是她含在口中,一口口渡给我的。

原来那柔软的触感,从不是幻觉。

那是她的唇。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栗,连呼吸都在发颤。

我明明清楚,她不过是怕我咽不下去,才这样做。

可我这一生,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这般亲近的触碰。

更从未有人,像这样,以她的方式,将我从深不见底,也找不到任何方向的深渊里救赎出来。

直到她在圈椅上沉沉睡去,我才下了床,将她抱进怀里,手臂不受控制地越收越紧。

我吹熄了烛火。

因为我知道,自己此刻想要做的事,心底翻涌而起、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那些心思,或许才是真的见不得光。

黑暗中,我取出那只藏了多日的木匣,拿出里面那条狗链,将项圈戴在了自己颈间。果然无比契合。

而后,将锁链的另一端,轻轻递进了她的掌心。

从前那些漫长孤寂的时光,我从不知道,自己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在这一刻,我忽然懂了。

那是因为,从前的我,还没有认主。

有了主人的狗,便不再是无人要的小狗了。

姐姐。

姐姐。

是羁绊,是信仰。

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咒语。

……

第495章 番外三:倘若他们都写日札—霍骁(上)

……

【日札・七月初五】

今日娘又在催我婚事。

自征战回京这两年,她便将娶妻生子视作我的头等大事,絮絮叨叨,几近聒噪。

我第一百八十次回她,随缘。

缘分至,自然会娶。

其实我本无意娶妻。

若非心底真正喜欢的人,纵是勉强成婚,也只会耽误对方一生,叫人一片真心错付,到头来不过误人误己。

不如不娶。

---

【日札・七月十五】

古人诚不欺我。

七月半之夜,的确不宜外出。

今夜在醉仙居,酒中遭人暗下媚药。仅一杯,药性便在体内汹涌翻涌,难以压制。

本欲寻一间空阁自行调息,却不料那雅间内,榻上竟卧着一名女子。

我虽未碰她分毫,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既被人撞见,终究有损她的闺阁名节。

那女子,是永安侯府嫡女。

回府后,我告知母亲,我要娶她,让她备礼,前往侯府求亲。

母亲又惊又怒。

说她京中名声极差,愚钝粗鄙,目不识丁,且骄纵跋扈,京中子弟无人愿娶。

又说,京中名门贵女比比皆是,皆可任我挑选,我为何偏偏看上她。

我未向母亲提及我被下药、误闯雅间之事。

此事与她无关,她亦是这场算计中的受害者。

是我误闯惊扰,有伤她的名节,这份责任,理应由我一力承担。

但我亦对她言明实情,我娶她,只为补救,非两情相悦。

我可许她将军府正妻之位,护她一世安稳,却恐难尽丈夫本分,予她温情。

若她不愿,我会另寻他法补偿,绝不强她所难。

她却说,不介意,愿嫁入将军府。

既如此,便如此吧。

想来,我这一生,也不会遇到真正心悦之人。

——

【日札・七月十七】

下药之事查了两日,一无所获。

酒楼掌柜与一应伙计、杂役,皆惶恐至极,跪地叩首,连连称不知情。

观其神色、听其言辞,倒不像说谎。

我在京中素来寡言,少与人结交,亦未刻意树敌。

不知这媚药究竟是何人所下,又意在何为。

早知如此,当日便该强压药性,守在原处,看究竟是谁会现身。

与永安侯府的婚事,已定于一月之后。

这几日,娘日日骂我,说此刻我变了心意,取消婚事尚来得及,左不过是登门赔罪、送些薄礼。

总好过娶进这般蠢笨粗鄙之人,连累将军府清誉。

我未作声。

既已许诺,娶她为妻以作弥补,断无随意反悔之理。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是我与她大婚之日。

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应礼仪皆按正妻规制,体面至极,周全无缺。

只是入夜后,我并未踏入婚房,只遣退下人,独自往书房看兵书。

我心知,终究是我对她不住,叫一个女子新婚之夜独守空房。

可我对她本无半分情意,亦做不出违心之举。

只能吩咐下人,日后对她敬若主母,事事遵从,不得怠慢。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是我与她大婚第二日。

我万万没有想到,刚过清晨,侯府便已有惊天消息传出。

她并非侯府真正的嫡女,不过是当年被人调换的路边弃婴,真千金另有其人。

我尚未消化此事,她的陪嫁婢女,也就是那日在醉仙居随侍她的婢女,竟主动来我面前,将一切和盘托出。

那婢女说,她早已知晓自己并非侯府血脉,担忧假千金的身世一日败露,便想提前为自己寻个靠山。

选中我之后,是她亲手在我酒中偷下媚药,又故意熄灭雅间烛火,虚掩房门,引我误闯。

难怪那日我言明愿娶她弥补名节时,她应得那般痛快。

我素来厌恨这等阴私算计。

更不明白,怎会有女子心机至此,不惜以自身为饵,算计骗来这桩婚事。

此事一传出,京中流言四起,皆道她生性轻浪,早已暗中与多名男子有染。

母亲气得几欲晕厥,逼我立刻休妻,将她赶出将军府。

我自然也愠怒。

被人这般精心算计,引我入局,我不可能无动于衷。

只是休弃于女子而言,终究太过难堪。我在思虑,是否应改为和离。

没想到,她竟让丫鬟来寻我,说是想要见我一面。

罢了,我便去看看,她还有什么话想说。

——

【日札・八月十八】

我未曾想,一踏入房中,她竟忽然出手点了我的穴道。

随即扯下床畔朱红帷幔,将我缚于圈椅之上。

她甚至大胆拨开我的衣领,指尖划过我胸膛,径直与我相对相贴。

她是要破釜沉舟,以美色诱我回心转意,留下她吗?

可区区缎带,又怎能困得住我。

我本欲挣脱,她却动作愈发放肆。我虽对她无意,可身为男子,被她这般撩拨,又怎能真无动于衷。

更令我惊震的是,门外已传来母亲的声音,她却不管不顾,俯身吻上我的唇,不顾礼数,强行与我亲近。

那一瞬间,我只觉险些失控。

也在此时,也比任何人都明晰了一件事。

纵是行为大胆,她也绝非京中流言那般放荡不堪。

她伏在我肩头,将脸埋入我颈间,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微颤。

她说她给我下药,并非为谋求出路,而是心悦我。

那些算计与心机,不过是为了靠近我。

那一刻,我竟有片刻恍惚,心头莫名一软。

可我深知,事未决断,不可冲动。

纵使情难自禁,我也不能在这般猝不及防之下,要了她的身子。

我咬紧牙关,强自稳住心神,与她分开。

尽管在那瞬息相离之际的震颤,险些冲破我所有定力。

她抬眸望我,泪珠悬在睫羽,轻轻颤动。

她说,她喜欢我,自两年前我胜仗归京那日起,便倾心于我。

我胸口起伏,的确是心软了。

她终究,也只是个女子。

我正欲开口,告诉她我愿改休妻为和离。

可下一秒,她坠落在地的发簪断裂,里面竟滚落出那日迷乱我心智的媚药。

她竟又对我用药!

方才那番深情,那我见犹怜的泪,那句句心悦,全都是骗我的。

她不过是怕被我逐出将军府,才演了这一场戏。

心头说不清是怒她再次算计,还是气自己竟真的被她的谎话打动。

从今往后,她再说一字,我也不会再信。

也是因此,我决定真要休了她。

自此,我与她,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

【日札・八月十八】

出门之后,我便让人将休书送往侯府,她出嫁时带来的嫁妆也一并退回。

可待冷静下来,终究觉得,此举或许还是太过绝情。

她若当真是侯府嫡女也就罢了。

听说那位侯夫人素来对她极为宠溺,即便被休归娘家,也不至受委屈。

可她如今,不过是侯府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被我休弃后,侯府还肯不肯再收留她,都是未知。

是以我派了手下的侍卫暗中跟着她。

若侯府真的将她拒之门外,我也不能就此视而不见,任她落得走投无路。

毕竟,哪怕只有一日,她也算得上曾是我的妻。

——

【日札・八月十九】

昨夜,我几乎彻夜未眠。

一闭上眼,便是她伏在我身上、软玉温香相贴的模样,挥之不去。

还有那刹那时的感受,每每忆起,便叫我喉间发紧,难以自持。

我不知道,若昨日我当真没把持住,又会是怎样的感受。

三更时分,我起身沐了冷水,却依旧压不下内心翻涌。

最后竟只能……才算稍稍平复。

明明从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定力过人,向来不近女色。

——

【日札・八月十九】

跟着她的侍卫前来回禀,说她昨日已归侯府,且被侯府留下了。

我虽面上皱眉,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她未真被侯府扫地出门,落得无家可归。

可侍卫紧接着又道,她带着丫鬟先去酒楼大快朵颐,随后,竟去了漱玉楼。

那是达官贵胄消遣寻乐的风月之地。

这世间,哪有正经女子会去那般地方?

我当即心绪翻涌,掌心骤然攥紧,冷着脸起身。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般急切要去漱玉楼寻她。

是气她竟去那种地方与男子厮混,还是怕她一介女子,在风月场中被人轻薄。

定是因为,她曾是我的妻。她这般荒唐行径,传出去也会有损将军府的声名。

——

【日札・八月十九】

我不知她是如何见到那位神秘莫测的祈公子的。

进门时,我分明隔着一层薄纱,看见他们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她被男人环抱在腿上,姿态亲密至极。

胸腔骤然一堵,拳头不自觉攥得更紧。

这两日,我的心像是失了章法,乱得厉害。

她喝醉了。

竟这般毫无防备,不过初次相见,便敢醉倒在陌生男子怀中。

她根本不知道,并非每个男人都能如我一般,见她那般娇憨诱人,还能强自克制。

抱她走时,见她朝我张开双臂,我陡然松了口气。

我怕她不肯跟我走。

她醉意朦胧地攀住我的脖颈,在我肩头轻轻蹭了蹭,像只贪眠的猫儿,蜷在我怀里。

……这是怎么了。

心又跳得这般剧烈,空荡荡的胸腔,仿佛一瞬间被填满。

竟舍不得,将她放下。

——

【日札・八月十九】

我来时,特意拿了她昨日遗落在妆台角落的耳环,当作寻她的借口。

昨日那般亲密的光景,在我脑海挥之不去,令我辗转难眠。

可她倒好,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转眼便抛到九霄云外。

按理说这般事,更该放在心上的,本应是女子才对。

纵然未曾完全,可她与我终究有了肌肤之亲。以她如今的身份处境,日后也很难再嫁旁人。

我并非不肯让她重回将军府。

只需对外宣称,不过是夫妻一时赌气吵闹,便能堵住京中流言。

马车上,我原以为,她开口会是求我重新接纳她。

可她张口,竟是向我借钱,还说我若觉得她被休可怜,大可以用钱砸死她。

甚至说,要与我避嫌,免得耽误我另寻他人。

她就这般不在意我再娶别的女子?

说什么爱慕我整整两年,果然是她张口就来的谎话。

心又像是被什么堵住,闷涩得厉害。

——

【日札・八月二十】

找大夫看过了。大夫说我心肺强健,并无任何病症。

——

第496章 番外三:倘若他们都写日札—霍骁(下)

——

【日札・八月二十八】

一连十日过去,我都未曾再见到她,也未曾再听说她的消息。

她是真的,不打算再与我有任何瓜葛了?

——

【日札・八月二十九】

明日是安远伯爵府的济民竞卖会。

早些日子便已收到请帖,我会赴宴。

一则给伯爵府几分薄面,二则,也为转移心神。

免得独处时,总忍不住想起她。

——

【日札・八月三十】

她竟也来了这场宴会。

满座女子皆是衣裙清雅、端庄自持,唯独她一身灼眼红裙,发间牡丹艳烈如火。

仿佛天地之间,唯有她这一抹艳色。

一瞬便攫住了我所有目光。

她好似,比先前更美。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

转头便看见她被镇国公府世子拉走,那人是她的青梅竹马。

我既已是她的前夫,本不该干涉她与谁来往。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还是寻了过去。

那谢世子气势汹汹,我只是怕他伤了她。

她忽然扑进我怀里,睫毛沾着晶莹泪光,轻声说她好怕,像只受惊的小鹿,不住往我怀中缩。

好可爱。

我下意识便将她抱紧。

明知道她最会装可怜。

可此刻,我只想这样紧紧抱着她,再近一些,再紧一些。

——

【日札・八月三十】

我知晓她如今应是的确缺钱了。

听见众人都在议论她的落魄,我便让人去告知她,她看上什么尽管拍,我会替她付账。

她拒绝了,反倒给我送来一条手帕。

那帕上印着她的唇印,还若有似无带着她的甜香,让我一瞬间喉间发紧。

她总这般大胆。

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平复的欲念,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被她霎时勾起。

幸好有桌案遮挡,才不至于失态。

——

【日札・八月三十】

她画的小鸡,也很可爱。

我本想拍下,那位谢世子却与我争抢。

可她却让我把画让给谢世子,还说改日亲绘一幅《蛟龙入海图》赠我。

也不知,这是不是又是她张口就来的敷衍话。

——

【日札・八月三十】

那位谢世子拍下了她的画。

那位祈公子,给她送来了二百两黄金。

她拍下了裴丞相捐出的茶饼。

我原以为,我会是与她牵绊最深的男人。

可事情,根本不似我预计的那般。

也不知为何,心中竟陡然升起一阵危机感。

我叫她到马车中来谈,可她一靠近,一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我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只想抱她,甚至,想亲她。

我不愿她借祈灼的钱。外人给的,怎能与我给她的相比。

我才是她的夫君。

虽然……是从前的。

她说,她也不知那茶饼是裴羡所捐,我又信了。

我的衣襟里,还揣着她在席上赠我的那方唇印手帕,隐隐燥热。

也不知是谁先倾身靠近,她伸手抚上我,刹那间便如炙火燎原。

明知此时此地不是时机,可我还是忍不住将她抱进怀里,竟真想就这样陪着她放纵一次。

直到她的丫鬟在马车外开口,说她分明早就知道那茶饼是裴羡所捐,她本就是为了见他才拍下。

我猛地喘不过气,心脏一阵抽痛。

果然,我的心脏,还是出了问题。

——

【日札・九月初一】

今日让人往侯府给她送去了三百两黄金。

我不愿让她欠别的男人的钱。

那只会给旁人留下与她牵扯的理由。

祈公子给她二百两,我便给她三百两。

她是借他的,我给的,却不必她还。

她花我的钱,才是理所应当。

——

【日札・九月初五】

今日是荣贵妃寿宴。

本以为只是一场寻常宫宴,没料到,她竟也来了。

明明还在为她拍下裴羡茶饼、意欲相见之事耿耿于怀,可真见了她,满腔郁结便尽数散了。

可转头,便见她与裴羡同着一身青衣,相得益彰,不知是巧合,还是她刻意为之。

没过多久,又看见她与谢世子姿态亲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替他系上平安扣,那般浑然天成的般配。

心口又是一窒,喘不过气。

我当初,是不是不该休了她?

倒像是,我亲手把她推了出去,给了旁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若现在回头,同她说我想重新娶她,还来得及吗?

——

【日札・九月初五】

那荣贵妃竟要她当众再作一幅竞卖会上的《瑞凤衔珠图》。

她画的小鸡啄米图那日就曾招致众人嘲笑。

若真以此画呈到帝后与荣贵妃前,必定招致罪责。

我未作多想,当即起身,称那图是我所画。

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但我理应护着她。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竟是真的会画,且笔法精妙,气韵生动,惊艳满座。

众人皆惊叹于那幅画作,我却只望着她执笔挥毫、肆意洒脱的模样。

她与她那些所谓的传言,根本不一样。

——

【日札・九月初五】

揽月台前,她遮面的面纱忽然被风吹落。

我看得清楚,是侯府那位真千金暗中动了手脚。

她脸上布满骇人红疹,引得周遭侧目议论,句句都说她丑陋不堪。

我半点不觉得那红疹可怖,只第一时间上前,替她挡住所有异样目光,沉声问她怎么了。

我不知她是得了什么病症,更担心她听了旁人议论伤心。

她却好似半点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与非议。

只在我冷言替她斥退那真千金时,轻轻勾了勾唇。

待到众人往揽月台而去,四下无人之际,她忽然踮脚,肆无忌惮吻上我。

那一吻,叫我浑身战栗,心神俱荡,险些失控。甚至想在此与她更亲近、更疯狂。

她踮着脚,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夸我做得好。

那模样,像在奖励一只听话的犬。

这是她给我的奖励。

可我非但不觉得被轻贱,反倒心头滚烫。

今日宴上有裴羡,有她的青梅竹马,可她只吻了我。

她心里有我。

——

【日札・九月初五】

烟花突发意外,她受了伤。

那位谢世子,竟比我更快冲到她身边。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为她急切,为她疼惜。

我想抱她下揽月台,谢世子又与我相争。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最终选中的人,竟是裴羡。

她要裴羡,抱她下去。

那一刻,我与谢世子的争抢,忽然像个笑话。

偏偏裴羡还拒绝了她。

这般一来,我与谢世子更显狼狈,仿佛从头到尾,都不曾被她放在心上。

果然,谢世子瞬间气急,甩袖愤然离去。

可我没有走。

她对着我,露出一脸委屈可怜的模样,说裴羡拒绝了她,她好没面子。

她只要一露出这般娇娇气气、委屈巴巴的样子,我整颗心便被她牢牢攥住,再无半分脾气。

我就那样上前,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对她说,现在我比她更没面子,她便不必再恼自己没颜面了。

我喜欢她这般娇憨任性的模样,喜欢得要命,看见便只想将她无条件宠着,把世间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我想,我应该不是心脏出了问题。

我只是,喜欢上她了。

好喜欢她,我的小妻子。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就这样一路抱着她出了宫门,心底竟暗暗盼着,这条路再长一些,更长一些。

长到能让她这般安安稳稳,一直依偎在我怀中。

马车上,我察看她膝上的伤,她娇气地嘟囔着疼,说以后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我的心,瞬间便软得一塌糊涂。

她怎么能这么可爱。

这般娇怯模样,连给她上药,我这般粗硬的男人,都不敢稍稍用力。

我的大手,轻轻一拢便能圈住她的腰,一握便能裹住她整条小腿,肌肤相贴,色差分明。

看着她咬牙忍痛,先忍不住的人,反而是我。

我猛地用力吻住她,只盼她要疼要咬,咬的不是自己的唇瓣,而是我的唇、我的舌、我的肩臂。

情欲与占有欲,一同翻涌而上,凶猛得难以压制。

我后悔了。

悔了那日提笔写下休书,

悔了亲手放她离开我身边。

时至今日,我仍不了解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世人嘴里的放浪蠢笨、谎话连篇、自私自利,是她。

我亲眼所见的天真耀眼、技艺惊人、坦荡无畏、舍己为人,也是她。

她像是有魔力,一出现,便能攫走所有人的目光与心跳。

明媚,张扬,如烈日当空,从不知顾忌为何物。

我不了解她,可我却想了解她。

想知道她的全部,想走进她的每一寸心思。

我问她重新嫁给我好不好。

她却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没关系。

就算开头不够体面,可从我爱上她的这一刻起,才是我们真正的开始,不是吗。

……

第497章 番外四:倘若他们都写日札—裴羡(上)

……

【日札・腊月三十】

今夜是除夕夜。

我又来到了爹娘与阿姐的坟前。

自入京之后,唯有每年除夕,我才会回到此处,看望他们,陪他们片刻。

一年未见,这里草木又深,荒寂更甚往昔。

坟前,我静静立着,为他们上了香。

耳边隐约飘来远处的喧嚣——爆竹声声,笑语阵阵,将这坟前的寂寥衬得愈发刺骨。远远望见有孩童拿着鞭炮,嬉闹着从路边跑过,欢喜得不知忧愁。

恍惚间,竟忆起许多年前,我也曾是这些孩童中的一个。

彼时阿姐会紧紧拉着我的手,护着我不让鞭炮惊到。屋内灯火暖堂,爹娘笑语温声,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只是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万家灯火通明,无一盏为我而亮。

——

【日札・三月十八】

今日是阿生的生辰。

这孩子很苦,自幼便没了娘亲,父亲整日酗酒赌博,动辄对他虐打不休。

三年前,我在街上撞见他生父对他肆意打骂,便将他救下,带回身边,让他跟着我。

阿生无意间提过,幼时他娘亲还在,每逢他生辰,都会为他做一碗温热的甜汤。于是今日,我也亲手为他做了一碗。

他捧着碗,感激得红了眼眶,不住抹泪,说自被我救下那日起,他便有了家,如今连生辰都能吃上甜汤,只觉得幸福。

我未多言,只淡淡别开目光。

阿生感念我救他于水火,可我也不只是救他,亦是在救当年至亲尽失、四顾无依的自己。

我时常觉得,自己内心早已枯寂如木,只剩一副清冷皮囊撑着,不过是为肩上责任。想多救几个如阿生这般苦命的孩子,为世间贫苦百姓,多添一分微光。

阿生总盼着我做的那些救济之事能被世人知晓,好叫天下人明白,我并非只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权臣丞相,而是心有慈悲,见不得人间疾苦。

可我并不在意。

虚名浮誉,于我如浮云。

不过是渡人,亦是渡己。

——

【日札・七月十七】

阿生入内来报,言他今日上街听闻一事,定远将军霍骁,将迎娶永安侯府嫡女云绮,婚事定于一月之后。

阿生知晓,两年前那位云大小姐,曾对我百般纠缠、穷追不舍。

我本不欲当众折损一名女子的体面,只是她纠缠太过,我也只能言语冷硬直白,断了她所有念想。

我此生,本就无意婚嫁,也不想任何人将光阴虚耗在我身上。

阿生素来不喜云绮的做派,今日听闻此讯,一来咋舌,言她素来蛮横无状,传闻中目不识丁、举止粗鄙,竟能得定远将军青睐。

二来又为我松了口气,道这下总算彻底断了与她的牵扯,再无烦扰。

我听着,心底未有半分波澜。

从前她对我的爱慕,是真也好,是一时兴起也罢,我不在意。如今她要嫁与霍骁,是良缘也好,是各取所需也罢,亦与我无关。

我们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过是尘世中偶有交集,转瞬便各归其途,再无瓜葛。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是定远将军迎娶永安侯府嫡女的大婚次日。

阿生匆匆进门,神色间带着几分惊撼。

他说,今日京中早已炸开,云绮并非侯府嫡女,不过是当年被人调换的路边弃婴,侯府真正的千金另有其人。

又道将军府那边也传出消息,定远将军霍骁是被云绮下药骗婚。昨日刚将她迎入府中,今日得知真相,便要将她休弃。

的确是桩令人始料未及的惊变。

此事与我本无干系,可我无端想起那少女从前模样——高高在上,趾高气扬,抬手便随意掌掴婢女,骄横跋扈,不知收敛。

如今一朝身世败露,又被夫家休弃,与从云端直接摔入泥潭,并无二致。

不知她往后,该何去何从。

也不知,她这般跌落云端,是否能意识到,从前的她在肆意欺凌伤害的,也是如今的她自己。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远伯爵府设下济民竞卖会。

伯爵府长子苏砚之,曾为我送来请帖。

我素来不涉足这类场合。因此京中权贵盘根错节,我与任何一方稍近,便更惹人注目,引来无端揣测。

只是苏世子此举,确是赈灾救民的善事,我便让阿生送去一块茶饼竞拍。

那茶饼是祖父珍藏,传至父亲,最后到了我手中。

祖父一生仁善,若此物能换得银两,用于赈灾济民,亦可慰他在天之灵。

我未曾料到,最终拍下这块茶饼的,竟是云绮。

且出价之高,是近乎天价的二百两黄金。

她此番行事,我无从揣测。

但按竞卖会约定,拍下者可择时择地,与我会面半日。

傍晚,苏世子来信说明情况,言语间似是担忧我因旧日纠葛而拒绝。

我并未想过拒绝。

既应了规则,便该信守承诺。

更何况,她这二百两黄金,能救下无数流离百姓。

我不过是腾出半日,与她一见而已。

——

【日札・九月初一】

太子约我议事,地点定在枕月楼。

未曾想,下楼之时,竟会遇见她。

更未料到,两年不见,她行事,比从前更为大胆肆意。

我看得清楚,侯府那位真千金并未动手,她却捂着脸颊,杏眼含泪,语气哽咽,说是对方打了她,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继而又当着太子的面,眼眶似浸了春雨的海棠,轻轻吸了吸鼻子,声线软得不像话,只说脸颊疼,或许要我帮她吹一吹才会好。

我不知她与那位真千金有何恩怨。只是我也的确不喜,有人这般构陷旁人,无中生有。

我并未揭穿,也并未接话,只向太子告辞离去。

可她竟追了上来。

跑到我面前时,气息微乱,鬓发轻扬。

开口第一句,却是,她想我了。

她说,这两年她已经变了。

我原以为她指性情,她下一句却理所当然,说她自然是变得更好看了。

罢了。

她的确是这般性子。

她也的确美得夺目,勾人心弦。可我从不是会为容貌所动之人。

本欲淡漠转身,她却忽然扑入我怀中,紧紧抱住,像是怕我下一瞬便将她推开。

我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这般亲近的碰触,欲要推开,她却抱得更紧。

她委委屈屈,说我比从前还要绝情,我这般疏离推拒,在她口中竟成了拜高踩低。

我知她是胡搅蛮缠,可远处已有人声渐近,终究还是抱着她避到了墙后。

怕她本就风雨飘摇的名声,再添不堪。

人声散去,我立刻松手退开。

她眼中委屈更浓,问我就这么讨厌她吗。

没有讨厌。

对一个人本就无半分情绪,又何来讨厌一说。

不过是陌路之人。

只是转身之际,我忽然闻见自己衣襟间,沾了一缕若有似无的馨香。

是她身上的气息,也悄无声息,落在了我身上。

——

【日札・九月初四】

四日过去,并未收到她的邀约。

——

【日札・九月初五】

今日是荣贵妃寿宴。

我未曾想过,她也会来。

步入殿内时,一抬眼,便看见她戴着面纱,隔着重重人影,朝定远将军霍骁嫣然浅笑。

她忽而回头,视线直直与我相撞。

她今日身着青衣,满殿之中,唯有我与她,是同色。

我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目光灼热,毫不掩饰地落在我身上。我只垂眸落座,神色淡漠,权当未见。

我看得清楚,霍将军看似目不斜视,目光却始终缠在她身上,绝非传闻中那般对她冷血厌弃。

也看见,她与她那位青梅竹马的谢世子姿态亲昵,亲手为他系着颈后饰物,默契天成,那般登对。

一如那日,她扑进我怀中,紧紧抱着我不肯松开的亲昵。

她与那位谢世子的确相配。

青梅竹马,从前显赫家世相当,皆是被人娇惯着长大。又皆是性子张扬,肆无忌惮。

我对她而言,或许的确只是一时兴起。

兴致淡了,自然也不必再有交集。

或许这就是她未曾向我邀约的理由。

——

【日札・九月初五】

寿宴之上,荣贵妃忽然开口,命她现场再作一幅那日的《瑞凤衔珠图》。

连我都有所耳闻,她那日捐出的那幅歪歪扭扭、形同儿戏的小鸡啄米之画,被霍将军与谢世子争抢。

那样的画若当真呈于帝后与贵妃眼前,无异于当众失礼,近乎不敬。

我也看得明白,荣贵妃并非不知实情,不过是想借她发难,暗讽皇后。

她会如何,本与我无关。

可这一刻,我心底确确实实动了一念。

无论她从前与我有何纠葛,我并不想见她当众受嘲,也不想见她无端卷入宫廷纷争,受无妄责罚。

是以我抬眸,几欲起身,愿为陛下与贵妃现场作画,代她解围。

只是那位霍将军,比我更快起身。

我更未料到,她不是只会画孩童涂鸦。

那位永安侯夫人说,她那惊艳全场的画,不过是提前三月请了画师教习。

旁人不懂,我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清,她那画中的笔触气韵,绝非三月可成。

她非但极擅丹青,更是万中无一的天赋奇才。

她更一眼看穿荣贵妃的用意,藏锋芒灵气于笔墨,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既压下荣贵妃的气焰,又无声赢得皇后青睐。

这一瞬,我终是微微动容。

不只是因她的画技。

而是我忽然发觉,她与我从前想象中的模样,并不相同。

甚至,她与所有人眼中固有的印象,都截然不同。

——

第498章 番外四:倘若他们都写日札—裴羡(下)

——

【日札·九月初五】

揽月台上,烟花忽生意外。

她在危急之际推开皇后,自己却不慎跌倒,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之上。

我看见,那位霍将军与谢世子几乎是同时朝她奔去,那份焦灼与关切,分毫未掩。

我立在原地,不曾动过。

可我自己也不知为何。

为何在烟花炸裂、碎木飞溅、火星乱坠,满场人皆仓皇奔逃的那一刻,我第一眼望去的,竟是她。

混乱之中,见她跌落在台阶上,脸色骤然发白的那一瞬,我的呼吸,也跟着顿了一拍。

她对皇后说,这点小伤不打紧。

可我不是没见过她向来的模样。

那般受不得半分冷落,稍被疏离便要红了眼眶、委委屈屈的人,如今真受了伤,反倒说自己无碍。

我似乎懂了,为何霍将军与谢世子,会那般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她太娇,太惹人心疼。

让人忍不住想将她捧在掌心,替她挡去所有风波与伤害。怕她哭,怕她恼,更怕她明明委屈,却还要故作坚强。

连我,在那一瞬都移开了目光。

怕被她察觉,方才我的视线,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后来皇后亲手为她拭去脸上红疹,我便更看清了她的聪慧。

侯府那对母女脸上的震惊与慌乱做不得假,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她的布局。

满殿宾客,看似她最是低微,可连皇后,都心甘情愿被她牵动,助她达成目的。

我看不懂她。

若她本就是这般深藏不露、心思剔透之人,从前又为何那般模样,表现得好像真蛮横无理、愚钝无知。

两年后归来,她前几日对我的靠近,又是为了什么。

是时隔两年,又对我生了几分新鲜兴致?

还是如今那霍将军和谢世子都为她倾心,唯独我对她冷淡,所以她偏要我也同他们一般,将她放在心上?

她是想,玩我吗。

果然如我所料,霍将军与谢世子争执不下,都要抱她下揽月台。

可她却越过所有人,径直指向我,点名要我抱她下去。

肆意玩弄人心,将旁人的心意与情绪都视作玩物,随心所欲,是受尽追捧、无所顾虑的上位者,才有的特权。

而我,只想平平淡淡地活着,再平平淡淡地在某一日死去。

我与她,终究不是一路人,也不想入她的局。

所以,我拒绝了她。

——

【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去城西勘核青芦溪的泄洪规制,我又撞见了她。

或者说,撞见了他们。

隔着车窗,我看见那辆马车旁,她一手捧着暖手炉,裙摆被风掀起半角。

而她身旁的轮椅上,那名容貌俊美、身着淡粉锦袍的男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情,薄唇近乎虔诚地,轻吻着她另一只手背。

一人明媚似海棠映霞,一人风流如桃花照水。风过处衣袂轻拂,两人契合得如同交缠的桃枝与丹砂。一眼望去,便是旁人插不进的风月。

心口毫无预兆地一涩,像是被细针轻轻扎入,细微,却绵延不散。

明明早已看清,她对我并无真心,不过一时兴起,想要逗弄玩弄。

她身边如今不缺倾心之人,个个位高权重,身份显赫。

揽月台那一拒,她对我那点浅薄的兴趣,想来早已散尽。

今后她与我,除了那茶饼不知是否已经被她抛在脑后的会面之约外,应当再无瓜葛。

可为何看见她与旁人这般亲昵,会有这般突如其来的滞涩。

为何无端想起,那日她扑进我怀中的温软,以及我被撞乱了的呼吸。

在她目光投来的那一刻,我却收回视线,甚至径直放下了车帘,彻底无视了她。

我自己也分不清,我是不想看见她,还是——

不敢,看她。

——

【日札·九月十四】

她还是给我送来了邀约的信。

虽然那所谓的书信,处处都透着毫不遮掩的敷衍。

我原以为,她早已忘了这件事。

她约我,明日寅时四刻,听风亭见面。

其实看到这个时辰与地点,我便已猜到,她约了我,自己却多半不会来。

她还是想要玩我。

可我仍旧会赴约。

既然我们之间,只剩最后这一点浅薄的瓜葛,那我如她所愿,便是。

——

【日札·九月十五】

如我所料。

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白日等到暮色将近,她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

阿生在一旁愤愤不平,我却只内心平静。

我此番前来,本就是心甘情愿,受她这般捉弄。

山风这般寒凉,她没来,也好。

——

【日札·九月十五】

我从未想过,当我顶着风雨赶到慈幼堂时,映入眼帘的,会是她的身影。

更未曾想过,这近一个月来,匿名资助慈幼堂、为孩子们添置衣物、粮食与各类用度的齐小姐,竟然就是她。

先前那般误会她,言语间的疏离与猜忌将她气走。

吴大娘看向她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敬重,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映出了我的狭隘与不堪。

我自己也说不清,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寻她。

她隔着朦胧雨帘望见我时,眉头猛地一蹙,转身就要走,像是半点不愿再与我有半分照面。

心脏的刺痛来得猝不及防,尖锐又汹涌,让人几乎难以喘息。

看着她毫无遮挡地再次踏入滂沱雨幕,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脸颊,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我也无法思虑其他。

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手中的伞遮在她的头顶。

当看见她红着眼眶,却依旧强装倔强、不肯示弱的模样时,我知道,我无法再逃避一件事。

我已经,入了局。

我在意她。

哪怕我一再逃避,也终究无法否认,我是在意她的。

我对着她,声音发哑地说了句对不起。她却一把打落我手中的伞,雨水瞬间打湿了我们两人。

她咬着唇,眼眶通红地对我吼,说她现在一点都不喜欢我了。

她趁机用力甩开我的桎梏,我却在漫天风雨中,将她一把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身躯和披风,为她隔绝这肆虐的狂风暴雨。

……不喜欢了也没关系。

都是我的错。

——

【日札·九月十五】

屏风之后,她就那样无所顾忌地吻上了我。

第一次是猝不及防。

她灵巧柔软的舌探入我的唇齿间,搅动、缠绕,与我的气息深深纠缠。

一触即乱,连呼吸都被她夺走。

可第二次,她给了我机会。

她说,她数到三,我若是不推开她,她便继续。

虽然她连一二都未数,径直念出了三,半分拒绝的时间都不曾留给我,便再次倾身吻来。

可我知道,就算她真的慢慢数到三,我也无法推开她。

我知道我的呼吸有多不稳。

知道她的吻,搅乱了我固守多年的所谓分寸。

知道……我刚才,也沉浸在她的吻里,并且因此浑身战栗。

可我还是在她重新吻上来的刹那,靠着仅剩的一丝理智,下意识侧过头,狼狈避开。

我不该与她这般亲近,更不该贪恋这份亲近。

我珍爱的人,终究会离我而去。

只要我不爱上任何人,便不会给任何人带去伤害,也不会再承受那般剜心刺骨的痛楚。

只要我孑然一身,习惯孤独,只要我将心守成一潭死水,便永远不会再受那样的痛苦。

可为什么,控制不住。

在看到她的唇形无声说出喜欢两个字时,心脏仍震动得厉害。

——

【日札·九月十五】

这些年来,我已经很少再去回忆往事。

可这一夜,躺在这张床榻之上,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想起我的父亲,母亲,还有阿姐。

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死去的那一刻,我已经认清,生命有多无常,多脆弱。

上一秒还笑语温言、活生生的人,顷刻间,就可以变成一具冰冷无声的躯体。

不会再言语,不会再触碰,不会再回应我,终有一日,连肉身也会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在坐上这个位置、执掌权柄之前,我心中唯一的执念,是替他们复仇。

可真正坐稳之后,活着,便只是活着。

能以微薄之力,为这世间添一点微光,或许,便是我独自活下来,仅存的意义。

我可以,去爱上一个人吗?

如果我爱的人又在哪一日离我而去,我还撑得住吗?

我会给爱我的人,带来不幸吗?

我这样的人,配拥有幸福吗?

人人都说,我这个人遗世独立,无欲无求,无所畏惧。

可他们不知道,我有最畏惧的东西。

我畏惧爱。

我怕爱上别人,更怕别人倾心爱我。

我从未想过,在这个和六岁那年一样冰冷刺骨的雨夜,在我想要认命,觉得自己这一生就该这般孤孑一生时,她却忽然钻进了我的被子里。

我说,别再胡闹了。

我说,若她更喜欢这张床榻,我换个房间就是。

她说,既然我嫌她烦,她离我远远的就是了。

她转身要走的那一刻,我再也克制不住,过去颤抖着将她紧紧抱住,抱回床榻。

不是,别再胡闹了。

是,我好高兴你会来。

不是,若你更喜欢这张床榻,我换个房间就是。

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离开我。

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我害怕爱,又渴望爱。

请原谅我此刻的软弱与贪心,贪心地汲取你此刻给我的暖意。

还好,还好是我先爱上你。

如果我真的会给爱我的人带来不幸,那就请你永远不要爱上我。

让我爱你就好。

……

第499章 番外五:倘若他们都写日札—谢凛羽(上)

……

【日札・七月初十】

今日祖父接到京城来的圣旨,召他回京。

祖父戍守边关已有两年,我也在这塞外待了两年。

祖母说,我这两年长高许多,也晒黑些了,倒比从前在京城里,更像个男子汉了。

回京之事便要提上日程,祖母一遍遍叮嘱我,回了京不许惹事,不许动辄动手打架,不许欺负旁人。

我才没有随便欺负人呢。我打的,从来都是该打之人。

若说京中我真正记恨的人,那便只有云绮一个。

满京城的人见了我哪个不怵,偏她不把我放在眼里。两年前,竟为了那个裴羡,当众落我脸面。

也不知这两年过去,她如今是何模样。

老天保佑,叫她多吃些长胖了才好,等我回京见了她,定要狠狠嘲讽她一番!

——

【日札・八月十九】

终于回了京城,一路车马劳顿,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一踩进这从小混到大的地方,还是比边关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自在多了。

刚回府没多久,就一堆人往镇国公府送拜帖、邀宴会,吵得人头疼。

祖父把这些应酬全交给我,我才懒得搭理。

天色暗下来了,我让阿福明天就去打听,云绮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倒要瞧瞧,两年不见,她如今是什么境况。

——

【日札・八月二十】

我万万没料到,阿福打听回来的消息,竟这般出人意料。

云绮居然根本不是永安侯府的血脉,真千金另有其人。

而且她前几日居然成了婚,嫁的是那定远将军霍骁。可前脚刚成婚,第二日就被人休了。

听闻是她给霍骁下药,骗婚成事,到头来事情败露,闹得人尽皆知。

如今她被休弃回府,永安侯府只勉强将她收作养女,处境狼狈不堪。

这可真是……

大快人心哈哈哈哈!

她从前那般高高在上、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

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又非侯府真血脉,还有谁会将她捧在手心?

若是再叫我碰见,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像从前那般对我趾高气扬。

说不定,还得低头来讨好我。

哼。

也不知她此刻后不后悔。早知有今日,当初对我客气些便是。

若她当初态度好一点,我念着幼时情分,如今多少也会照拂她几分,也不至于让她落得这般凄惨。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在酒肆二楼,撞见了个姑娘。

这姑娘瞧着便是个不谙世事的,蠢得很。

当街施舍乞丐,竟直接亮出钱袋,一出手便是一锭银子,也不嫌那老丐身上脏臭。

可这一带素来多有地痞流氓,她这般明晃晃掏银子,生怕旁人不惦记她?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施舍完,后脚我便见那几个常在这儿晃荡的泼皮,不怀好意地盯上了她,悄悄跟了上去。

她竟半点都没察觉。

真是笨死了。

出门在外,连半分防备心都没有?

我可不爱管闲事,可也不能眼睁睁瞧着她被泼皮缠上,万一真叫人欺负了去——

算她运气好,今日撞上小爷我。

——

【日札・八月二十】

不是,她怎么这么好看?

我才赶过去,她便慌慌张张一头撞进我怀里。

带着淡淡花香的温软身子猝不及防贴过来,我心口竟莫名一麻。

她面上覆着面纱,可那双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眼睛,泪光里盛着碎光,睫毛沾着水汽,像浸了露的星子,一眼就能把人吸进去,连呼吸都要顿上一顿。

也不知为何,我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可我从前在京里,从不与女子来往,想来定是错觉。

我反手将她护在怀里,她身子娇弱得很,又软又轻,怯生生躲在我的庇护下。

腰肢更是细得可怜,我一掌便能直接掐住。那一瞬间,我竟鬼使神差想再用力些,叫她完完全全贴在我身上。

我到底在想什么?!

谢凛羽,你才是那个不怀好意的流氓吧!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拳。

——

【日札・八月二十】

那几个泼皮连滚带爬跑了之后,她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襟不放。

我平日最烦娇里娇气的女子了,麻烦得很。可不知怎么,对着她,我半点都不觉得厌。

我只好放软了声音提醒她可以松手,她却说脚好像崴了。

一抬眼,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唇瓣轻轻咬着,看得人心里一紧。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人啊!想让我干嘛就直说!

而且果然是笨蛋!

当街亮银子被人盯上,被泼皮跟着也浑然不觉,慌慌张张跑几步,还能把脚崴了。若不是今日撞上我,她该怎么办?

她自称齐芸,是礼部员外郎齐明轩之女。说她今日出门,是往慈幼堂送冬衣与粮食,丢了东西才出来寻。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的京城贵女。不嫌乞丐脏臭,肯亲自伸手施舍。还往那漏风漏雨的慈幼堂跑,送去衣食。

她弄丢的,是安远伯爵府济民竞卖会的帖子。

那什么济民竞卖会,我再清楚不过。哪里是真心赈灾,不过是些人拿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装装样子,博个乐善好施的名声罢了。

可她不一样。

她是真的想捐、想救、想尽一份心意。

傻得要命。

见她急得不行,我忽然想起昨日也收过那伯爵府的请帖,便取来给了她。

她一见帖子便欢喜起来,转眼又担忧我没了帖子该如何去。

我本是半点都不想去这种场合的。

可那一刻,我竟莫名想着,若是我也去,是不是就能再见到她?

她眼里亮晶晶的,软声夸我生得好看、心地又好,天真又烂漫。

心跳忽然乱了,快得不像话,连耳根都烫了。

真是……哪个正经男子爱被人夸好看啊!

我才没有暗自高兴。

她这般单纯,又崴了脚,我哪放心得下她一个人再走那条街。且硬撑着走,只会伤得更重。

鬼使神差,我竟扯住她衣袖,别开眼、板着脸说,要不我抱她过去。

我长这么大,何曾与什么女子这般近的接触,更别说抱过女子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慌了。

怕她拒绝,怕她觉得我唐突,怕她当我是流氓。

可她没有。

她只轻轻朝我伸出手,软软说着那就麻烦我了。

她好轻,腰好细……一抱起来,淡淡的香气便萦绕鼻尖,我拼了命才忍住没把她抱得更紧。

竟荒唐地想,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能再近一点就好了。

我该不会真是个流氓吧?!

——

【日札・八月二十三】

都过去三天了,我居然还没把她忘掉。

一闭眼,她的样子就冒出来——面纱挡着脸,那双眼睛又那般勾人,还有细细的腰、抱着她时娇软的触感,一桩桩一件件,赶都赶不走。

每次一想到她,心口就突突直跳,气都喘不匀,心跳快得离谱。

我该不会是得了什么怪病吧?

算了,病不病的先不管,我还是得再去见她一面。

好歹看看她的脚伤好了没有。

我叫人去安远伯爵府,又讨了一张济民竞卖会的帖子。

居然还要等七天??

就不能早点办吗!

灾民还在那儿等着呢!

——

【日札・八月二十九】

总算是等到这劳什子竞卖会了。

大半夜的,我翻来翻去挑衣服,左比右比,最后才选出一套最衬我、最出挑的,就等着明日穿去见她。

这都过去十日了,也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我。

我又不想派人去打听,显得我刻意得很。

她总不可能把我忘了吧?

我生得这么好看,又实打实英雄救美了一回,她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这些日子,她会不会也像我一直想着她一样,也有想着我?

心跳怎么又乱了!

她应该……还没许人家吧?

等明日竞卖会结束,我就开口约她,她会不会答应?

京城这么大,也不知道她喜欢去哪儿玩。

不过只要她想去,哪儿我都能带她去。

长这么大,我从没这么期待过一场宴会。

明天,终于能见到她了!

——

【日札・八月三十】

云绮!!!

我要杀了你!!!

——

第500章 番外五:倘若他们都写日札—谢凛羽(下)

——

【日札・八月三十】

我早该想到的!!

齐芸,云绮——她甚至压根懒得费心思,直接把名字倒过来糊弄我!骗我的请帖!

我就说那双眼睛怎么会眼熟!

我真是瞎了眼,居然会对她装出来的模样一见钟情,这十日念念不忘,一想起来就心跳脸红。

我简直蠢到家了!

真想一巴掌扇死我自己!

不,就算死,我也要拉着云绮一起!

我把她拽到假山后,厉声质问她为何骗我。

她却一脸理所当然,说若是直接开口要请帖,我定然不会给她。

这是什么道理?

我上当受骗,反倒成了我的错?!

我正要开口骂人,她却忽然踮起脚,吻上了我的唇。

啊啊啊!!!

她、她、她……

她怎么敢亲我?!

这是我的初吻,居然就这么被我最讨厌的人夺走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就是想用这种方式践踏我的尊严!

还有那个霍骁,简直也有病!

明明也是被她下药骗婚的人,此刻反倒过来护着她。

她倒好,在霍骁面前装得委屈可怜,好像被我狠狠欺负了一般。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我真要被她气晕过去了!

气晕?齐芸??呸呸呸!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听见这两个字!

——

【日札・八月三十】

什么《瑞凤衔珠图》。

我一瞧那歪歪扭扭、潦草到极点、撅着屁股的小鸡啄米图,就知道铁定是云绮画的。

满京城的贵女,就她琴棋书画都一窍不通,尤其写字和画画,全是鬼画符。

给她定个十文起拍价,都算是给足面子了。

我本就等着看她的画没人拍、狠狠出丑,结果那个脑子有病的霍骁,居然抬手就喊十两银子。

这是怕她的画没人拍丢脸?他不是早就把她休了吗?不过就做过一日夫妻,也能生出情分再三护着她?

他一叫价,我反倒改了主意。

我要以最高价拍下她这破画不可,这样她就得跟我会面半日,时间地点全由我定。

她骗我、抢我初吻的这笔账,我非得跟她算清楚!

于是我张口就直接喊了五百两。

谁知道那霍骁,竟然又直接喊一百两黄金跟我抢。

好好好。

小爷我反正不缺钱,他倒是把我胜负欲激上来了,那就看看谁最后能赢。

最气的是,我跟霍骁在这儿相争,她倒好,坐在那儿轻飘飘来一句,早知道她的画这么受欢迎,就多画几幅,说不定她是被闺阁耽误的画圣呢。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脸皮厚到这种地步!!

最后还说一脸大方地让霍骁把画让给我。

谁是真稀罕她这幅破画啊!!

我花了一百八十两黄金,才拍下这画。她却远远托着腮望着我,嘴角若有似无地往上挑,还像是对着我,说了一句恭喜。

不对。

我怎么有种被她做局了的感觉?

——

【日札・八月三十】

我花一百八十两黄金,拍下她那幅连十文钱都不值的小鸡啄米图,也就算了。

她是不是疯了?居然喊出二百两黄金,去拍一块没人要、都发了霉的破茶饼?

什么雪顶芽,我都没听过,也不知道她怎么认出来的。

就算真值这个价,她都已经沦落成侯府养女了,哪来这么多钱?

结果还真有人给她送钱来。整整一匣子金条,只说是祈灼公子送的,鬼知道是什么人,她又怎么认识的。

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等等!

她用二百两黄金拍下茶饼,那不就成了她是今日出价最高的人?该她去跟捐赠茶饼的人见面半日?

那我花一百八十两黄金买她那破画,算什么?

算我有钱又有病??

最让我差点气抽过去的是,那茶饼的捐赠人,居然是裴羡!

她明明知道是裴羡捐的,才故意花二百两黄金拍下?

她又耍我!还偏偏又让裴羡踩在我头上!

临走还把伯爵府回赠的几样礼物全揽走,天底下就没有比她脸皮更厚的人了。

再待下去,我迟早被她气到吐血。

我发誓,从今往后,我跟云绮势不两立!

今日受的这些气,不从她身上讨回来,我就跟她姓!

——

【日札・九月初一】

昨晚气得愣是没合眼。

咬牙切齿的时候,阿福探头问屋里是不是进老鼠了,被我揍了一顿。

——

【日札・九月初二】

又没睡好。

阿福说我眼圈黑得跟被人揍过两拳似的,又被我揍了一顿。

——

【日札・九月初三】

今日坐着发呆,竟不自觉摸了摸嘴唇。

想起她的唇,好软。

反应过来那一瞬,我狠狠揍了自己一顿。

——

【日札・九月初四】

她准备什么时候约裴羡见面?

还是已经见过了?

早知道那破茶饼是裴羡捐的,我死也不会让她拍下。

真搞不懂,那个裴羡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到底哪里讨她喜欢了!

明日还要进宫去什么荣贵妃的寿宴,想想就烦。

——

【日札・九月初五】

坐马车进宫的路上,我居然撞见了她。

她的马车坏了,再耽误下去,铁定要误了进宫的时辰。

可算让我逮到报复她的机会了!

我故意冷笑着讥讽她,让她走着进宫,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其实心里偷偷想着,只要她跟我说句软话,求我一求,我就让她上车。

结果她理都不理我。

直到我又逼问了一遍,她才朝我走过来,忽然伸手碰我。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脑子里猛地想起那日在假山后,她猝不及防的那个吻。

她的手若有似无在我后颈摩挲,我只觉得头皮发麻,喉咙也跟着发紧。

她的手好软。腰那么细,手又软,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

我脸颊好热,竟想就让她这样贴近我,再近一点。

结果她冷不丁把手收回去,还轻飘飘说我这么紧张,该不会是以为她要摸我吧。

又一次被她牵着鼻子走!

谢凛羽,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就知道她不会真在路边吹风。

还不是让丫鬟过来找我了?

说她知错了,不该回绝我的好意。

哼。

还算她识相。

那小爷我就勉为其难去见她,给她个道歉的机会。

——

【日札·九月初五】

茶摊呢?

——

【日札·九月初五】

我的平安扣呢??

——

【日札·九月初五】

我的马车呢??!!!

——

【日札·九月初五】

她又骗我!!!

骗我进树林绕得晕头转向也就算了,还偷了我的平安扣,骗走我的马车。

她是真半点不管我的死活。

好不容易进了殿,我一身狼狈不堪,她倒好,安安稳稳坐在席位上,悠闲得不像话。

明明被她气得快要炸掉,可她伸手拉住我,要我坐在她身边时,我却偏偏挪不动脚。

我才不是想跟她坐一处,我只是要拿回母亲留给我的平安扣!

我这是忍辱负重!

可她,竟然在大庭广众的寿宴之上,把手伸到桌下……摸我。

要死了。

又羞又臊,可偏偏,浑身又软又硬,脑子昏昏沉沉,整个人都被她牵着走,身体半点都不听使唤。

想让她停手,又不想她停下。

就这样挨着我、摸着我,好像她眼里就只有我。

她问我还气不气,我都记不清自己之前在气什么了。

是气她骗我,还是气她总是不在意我。

可她只要给我一点点甜头,我好像就已经认输了。

她大概就是上天派来克我的。

——

【日札·九月初五】

她让我转身,亲手为我系上平安扣。

她说,她知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一直都好好收着。

满京城,也只有她知道,我看着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可我从来没忘过死去的爹爹和娘亲。

她为我系平安扣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竟让我鼻尖隐隐发酸。

我明明最讨厌她,可这一刻,又觉得她是我除了祖父祖母之外,唯一一个真正懂我、可以放心亲近的人。

她明明比从前更坏,一次次把我骗得团团转。可为什么,我只觉得如今的她比任何人都耀眼。

那么自由肆意、随心所欲,像裹着一层光,叫人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身上,一颗心也全被她勾了去。

我到底是讨厌她,还是……喜欢她?

——

【日札·九月初五】

她真是我祖宗!!

她到底在干什么!

我为了她,都当众对着霍骁说出“原来是霍将军的大作,难怪从中瞧出一丝铁血锐气,对此画顿生敬意”这种鬼话了。

好不容易才替她圆过去。

结果她倒好,自己又往坑里跳,还主动要上前给荣贵妃当场作画。

这哪里是当众出丑,她就不怕触怒龙颜,被重重责罚吗??

算了!她真要被罚,我便跟着一跪,要罚便连我一起罚,我就不信还能重到哪里去。

——

【日札·九月初五】

不是,她怎么是真的会画画??

霍骁盯着她看什么!

裴羡是不是也在偷偷看她?!

太子还跟她打手势,她什么时候跟太子也这么熟了??

旁边那个眼睛黏在她身上不放的又是谁?四皇子楚翊?

看什么看!

真想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把这些人的目光全挡出去!!

——

【日札·九月初五】

揽月台上,看见她跌倒的那一刻,我的心都要吓停了。

她从来就不是肯舍己救人的性子,怎么今天会冲上去推开皇后,自己却摔在台阶上。

皇后算什么啊,哪有她重要?!

我疯了一样朝她奔去的那一瞬间,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我哪里是讨厌她。

我是喜欢她。

就算全京城的人都说她坏,就算她是胡闹作恶,我也照样喜欢她。

就想宠着她,惯着她,由着她折腾。心甘情愿被她骗,被她拿捏。

她只要轻轻皱一下眉头,我都想把这整片地方都掀了。

可这个霍骁也跟来干什么?有他这个前夫出面的份儿吗?!

我早晚要跟他打一架!

——

【日札·九月初五】

她要裴羡抱。

她要裴羡抱。

她,要,裴,羡,抱!

——

【日札·九月初五】

原来我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下了揽月台,我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这次我是真的生气了!

就算我喜欢上她又怎样,我以后再也不管她了!

她的死活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以后她就算想见我,我也不见她!

再想她,我就是狗!

——

【日札·九月初六】

……汪。

——

【日札·九月初七】

汪汪。

——

【日札·九月初八】

汪汪汪汪汪。

——

【日札·九月初九】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她怎么真的不找我了?

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才没有委屈得想哭。

她腿上的伤到底严不严重?这几天究竟好没好?

她这几日都在做什么,是不是跟别的男人待在一起?是霍骁,还是裴羡?

她那天就这么把我气走,心里会不会有一点点内疚?

用脚想都知道不可能。

我要是主动去找她,会不会很丢脸?

——

【日札·九月初十】

脸算什么!

——

【日札·九月初十】

不行,我今天要是去了,她以后肯定更肆无忌惮,在我面前提别的男人。

我会被气死的。

——

【日札·九月初十】

什么狗屁《静心经》!

不是说抄了能宁心安神吗,我怎么越抄越烦?!

——

【日札·九月初十】

她的丫鬟来找我了!!!!

阿福居然把人赶走了,等我回去非收拾他不可!

她的丫鬟说,她被侯府关了禁闭,别的什么都没说。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想我了是什么?

——

【日札·九月初十】

买包糖炒栗子带给她,她一定饿了。

宝宝我来了!!

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

第501章 番外六:倘若他们都写日札—楚翊(上)

——

【日札・九月初五】

这是我的第一篇日札。

今日是母妃的生辰。

在寿宴上,我看见了一个女子。

周遭人潮涌动,纷争因她而起,她却似浑不在意,事不关己。

浅青色的身影,面纱遮去大半容颜。眼底还含着几分兴味,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她分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却未向我投来半分目光。

她是我的表妹。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向来对诸事淡漠,对人亦从无任何多余兴致。

可今日,我的目光,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我看着她漫不经心,将那位与她青梅竹马的谢世子拿捏在掌心。

看着那位休弃她的前夫霍将军表面平静,余光却始终追着她。

又看着她与那位素来清冷的裴丞相衣饰相契,宛如一对眷侣。

母妃命她现场作那幅拍出百八十两黄金的《瑞凤衔珠图》。

我的手下告诉我,那不过是幅惹人嗤笑的小鸡啄米图。

霍骁替她认下,她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主动请旨为母妃作画。

一笔一画,惊艳满座。

灵鹿孔雀,挑不出错处,实则内涵母妃,得了父皇与皇后的青眼。

她对着楚临弯指浅笑,像只乖巧讨喜的小兔,眼尾弯作月牙,却对身侧的我,视而不见。

她好像,讨厌我。

为何?

因为她要站在皇后与太子那边,与我立场相对?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在揽月台前,拦下了她。

我问,从前我们可曾见过。

她答不曾。

我又问,那为何,我觉得她厌我。

她比我预想中更沉得住气,前一刻还对我视若无睹,下一刻便能笑意浅浅。

她说,论辈分,该唤我一声表哥,她怎会讨厌表哥。

我说,那便唤吧。

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情愿,我看得一清二楚。

可再抬眼,已是眉眼弯弯,一声表哥软糯入耳,像羽毛撩在人心上。

小狐狸。

聪慧,灵动,让人看不透。

我也想知道,面纱之下是怎样的面容。是否也如她的性子一般,狡黠又惹人惦记。

——

【日札·九月初五】

侯府那位真千金,故意扯下了她的面纱。

霍骁虽第一时间上前挡住她,我还是看清了她脸上的红疹。

连片的红疹如乱点的朱砂,覆在苍白肌肤上,刺目惹眼。

旁人议论纷纷,皆道她貌丑。

我却只看得见,隔着重重人群,她那双漫不经心、尽在掌控的眼睛。

这疹子,应是她画上去的。

连面纱被扯落,大约也在她算计之中。

众人登揽月台时,我让人,将她的面纱去寻回来。

——

【日札·九月初六】

昨日母妃因揽月台意外小产,我亦在殿外守着。

今日手下前来禀报我走后发生的事。

她为救皇后摔落台阶,脸上红疹被当众擦去,侯夫人受皇后斥责,受人指点的也成了那位真千金。

霍将军与谢世子为争着抱她下揽月台争执不休,她却开口要裴丞相抱,最后还是被霍骁抱走。

人生若太过顺遂,便如一潭死水。这深宫沉沉,权谋翻覆,荣华起落,于我而言,都向来无味。

唯有她,与众不同。

像一点星火,明媚、张扬,又令人捉摸不透,一出现,便搅动了这潭死水。

我望着手中她的那方面纱,面上神色淡淡,手却攥紧几分。

泛起涟漪的,不止宫墙内的风波,还有我的心。

——

【日札·九月十一】

父皇将三月后太后寿宴的操办差事,交由我与楚临一同打理,我便去了聚贤楼。

未料竟在楼中,撞上楚临邀她一同用膳。

抬眼刹那,我对上她望来的目光——眼若秋水,睫如蝶翼,漫不经心里,藏着掩不住的明艳。

慕容婉瑶对她满是敌意,言语间尽是直白的针对。

她明面上示弱,姿态收敛,似藏着几分委屈,侧脸线条柔美,惹人怜惜。

楚临当即心头一紧,起身挽留。

可我看得明白,她哪里是受了委屈,不过是懒得与慕容婉瑶计较。

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会有人争着为她出头,替她呵斥,省了她的功夫。

我亦上前留她,劝她留下。说话间,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快得像一场错觉,可我知道,她感觉到了。

我本就想见她。

想与她多待片刻。

也想,离她再近一点。

——

【日札・九月十一】

楚临问她忌口,她随口便报出一大串。

旁人会觉得她挑剔,我却半点不觉得。

她该是这样娇气,被人捧在掌心护着记着的人。

只将她说的那一大串忌口,一字不落地记下,又复述出来。

那一刻,我倒希望她能更挑剔、更刁钻些。

这般一来,这世上绝大多数男子,便都入不了她的眼。

而我,会是那个最适合她的人。

我能记住她所有喜恶,永远只给她想要的,不必她多费任何心。

——

【日札·九月十一】

热汤泼来的一瞬,我挡在了她身前。

她虽面露惊色,眼底却并无真正慌乱。

这汤,即便没有我,她也自有办法避开,绝不会让自己受伤。

她口中谢我,却并无要顾着我的意思。

无妨,我可以开口,让她管我。

内堂雅室,她替我将手巾浸湿。我自她身后靠近,下颌几乎贴上她发间,嗅到一缕清淡香气。

她唤我四殿下,分明是要与我划清界限。

我也听闻,她与我那位自幼离宫的七弟关系匪浅。

我不懂,她为何要将立场定得这般死。

即便她站在楚临那边,我本也无意与太子争储。

我不过是,想让她唤我一声表哥而已。

这是我素来顺遂的人生里,头一回生出执念。

我希望眼前的人,眼里也能有我,而非一再无视,或是虚与委蛇。

于是我在她转身之际,隔着衣料扣住她的手腕。

我说,手背被烫到了,可以帮我上药吗。

我只想,离她再近一些。

可我没料到,我那位七弟会忽然出现。

他看见我与她共处一室,见我扣着她的手腕,开口第一句,漫不经心之下,便藏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喜欢她。

我们果然是兄弟。

即便多年未见,血脉里也藏着如出一辙。

连第一眼就喜欢上的人,都是同一个。

——

【日札・九月十一】

她与楚祈之间,有着不带半分伪装与立场的亲近。

两人对视交谈时,仿佛将周遭一切都摒在了身外。

那份无需多言、唯有彼此心领神会的默契,让我又一次生出此生从未有过的情绪。

我妒忌楚祈。

妒忌他轻而易举得到她的偏爱。

于是在楚祈问她要不要吃螃蟹时,我先一步开口,说她不能吃凉的。

待到离席之际,我又忽然出言针对,唤她阿绮,又暗讽楚祈的腿疾,配不上她。

我素来鲜少与人相争,只因从前从未有过真正想要的东西。

可我想要她眼里不只有楚祈。

哪怕是厌,我也想让她眼里有我。

她生气了。

却终于唤了我表哥,一字一句,都在维护楚祈。

我明知惹恼了她,却不觉得后悔。

至少这样,我于她而言,不再是形同陌路。

——

【日札・九月十七】

今日我去清宁寺,取寺中替母妃祈福的平安琉璃盏。

这几日,我未曾刻意在她面前出现。

她不是那种旁人多露几次面,便会动心的人。

若要制造相遇,也必得是恰到好处的偶遇。

可今日,是真的偶遇。

我在寺中树下,看见了她。

不期而遇,何尝不是说明,我与她有缘。

那日为她挡汤的烫伤,早已淡得不见痕迹。

几乎在看见她的那一瞬,我便做出了决定。拿起茶盏里的热茶,重新烫伤了自己的手背。

我知道,这伤一看便是新烫的。

但这不重要。

我要的,不过是一个靠近她的理由。

她也明明一眼就看了出来,待我却与往日不同。

睫毛轻轻一颤,她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语气裹着软意,说我是为她才伤了手,要替我看看。

我不知道她心里想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决定。

她握着我的手,将我的手背轻轻贴在她的脸颊。抬眼望我时,眼底盛着澄澈的软意与怜惜,轻声问:“表哥,你疼不疼?”

我知道,她此刻的关心与亲近,都是装出来的。

她也明显清楚,只要她用这双褪去了往日疏离、盛着一汪温软月光的眼睛望着我,我必定会心动。

或许她又有了新的盘算,觉得我身上有她可用之处,不必再与我对立。

我没有点破。

装的,又如何?

幸好,我身上,还有她想要的东西。

甚至,她都不必装得这样像。

像这样将我的手背贴上她脸颊,像这样专注温软地看着我,她无论说出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她的。

她还愿意这样费心思对我装,与也喜欢我又有何太大区别。

——

【日札·九月十一】

她提出要为我上药。

马车上,她转身去翻找药箱。

车外恰好一阵风钻进来,吹得她几缕发丝轻拂过我的脸颊。

我伸手勾住其中一缕,一圈圈缠在指节上,再缓缓抬手,将那缕发丝凑近唇边,轻轻蹭了蹭。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过。

马车碾过路面的轻颠,窗外掠过的风,风里裹着的桂花香,周遭所有的一切。

是因为,身边有她的存在。

——

第502章 番外六:倘若他们都写日札—楚翊(下)

【日札·九月十七】

想要贴近她。

想要抱她。

于是借着替她整理发簪,宽大衣袖垂落,将她半笼进阴影里。双臂微环,姿态像把她圈在怀中。

是我刻意滋生的贪念。

可马车忽然颠簸,她竟真的重心不稳,跌进我怀里。

她唤我表哥,手虚虚撑在我衣襟上,模样天真无害,惹人怜惜。

没人知道,我有多爱她这副模样。

面上单纯无辜,眼底却藏着勾魂摄魄的钩,一下一下,只撩着我、勾着我。

她作势要起身拉开距离,我直接伸手,将她牢牢拢进怀里。

她想勾着我,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诉她——

我的确被她勾得死死的。

放不开她。

她与我很像。

一样聪明,一样看透人心。只是我素来淡漠寡味,她却多了几分游戏人间的洒脱。

两个太过剔透的人,相互伪装是意趣,开诚布公是坦荡。

我开口,直言我知道楚祈忽然回宫,应是为了她。

因为喜欢她,才想重拾皇子身份,给她一份庇护。

可我看不清,她是真的喜欢楚祈,还是只是需要一个能护着她的人。

若只是后者,那她不是只有楚祈一个选择。

或者说,她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我看得出她的野心。她要的不是高位,而是能在这世间自由行事的凭仗。

若是如此,楚祈能给她的,我也能给。

我能给的,还会比他更多。

我问她,要不要试试,别再推开我。

她没有同意。

在我即将吻上她的那一刻,她伸出食指,轻轻抵在我唇上,挡住了我所有逼近的情意。

依旧眉眼弯弯,一脸天真无辜,只说她听不懂。

她就是想这样吊着我。

她是我这一生里,唯一的意料之外,也是无法预估的存在。

被她这样吊着,我不急,也心甘情愿。

——

【日札·九月二十二】

自清宁寺那一遇,我已多日不曾见她。

我是皇子,她是侯府养女,即便同处京城,想见她,也没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

但无妨。

没有偶遇,我便亲手制造偶遇。

我派人盯着侯府,盯着她的动向。

一来是护她安全,二来,是想知道她的去向。

所以她今日出府后的每一步,我都清楚。

先去小院见了朋友,再去楚祈为她盘下的悦来居,最后来了这间收留孤童的慈幼堂。

那日在楚祈殿中,我从他身上闻到了她的香气。

他有意刺激我,我也的确险些失控。

世人都猜我与楚祈相争,争的是父皇恩宠,是储君之位。

可只有我们二人知道,若真有什么想要争,那便只有她。

她不是会折服于情爱的女子。

比起掏心掏肺去爱别人,她永远只会更爱自己。

这便意味着,纵然楚祈先出现在她生命里,我也未必没有机会,在她心上占一处更重的位置。

没人说过,后来者不能居上。

可偏偏,没过多久,我便看见她与裴羡一同从慈幼堂走出。

那位素来遗世独立的高岭之花,那位曾被她痴追、又将她当众拒绝的裴丞相,竟近乎虔诚地,以从未对旁人有过的专注与温柔,吻了她。

缱绻,珍视。

我从未有过这样浓烈的危机感。

或者说,是铺天盖地的不确定感。

因为就在这一刻,我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有足够的魅力,让她选中的男人为她折腰,给她想要的。

要说庇护,霍骁、楚祈、裴羡、谢凛羽。这些人都同我一样,对她上了心,入了瘾,都会倾尽所有护着她。

我身上,似乎没有什么是无可替代、能让她非选我不可的东西。

我该拿什么,才能让她把我留在身边?

——

【日札·九月二十二】

她比我想象中还要敏锐。

察觉到有人跟着她,故意来到河边,持一根无钩鱼竿垂钓。

与其说钓鱼,不如说,她是在钓我。

这一次,我不想再在她面前有任何伪装了。

本想不动声色,慢慢拉近距离,一点点得到她的心。可我已然看清,她的选择太多。

拖得越久,她愿意留下我的可能,就越低。

我直白地同她说,其他男人能给她的,我都能给。

想让 她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她身边。

我终于吻上她。

呼吸交缠,气息相融,直到我的呼吸愈渐粗重,喉间隐有喑哑,想要撬开她的贝齿、更深地纠缠,她却偏过了头。

她终究还是只想与我周旋,不愿深入。

这一回,她也不再伪装,彻底与我开诚布公。

正如我所料,她说我样样不缺,可偏偏每一样,别的男人也都能给她。

她说,我好像也没法给她一个,非选我不可的理由。

放眼天下,也只有她敢在我面前,将我与其他男子一一比照,既点出我的出众,又毫不留情地说,每一样都有人能与我比肩。

她也近乎坦荡,将一众男子摆在明面上,清晰算清每个人能为自己提供的价值。谁有用,谁让她欢喜,她便愿意让谁留在身边。

我并未恼怒,甚至头脑在这一刻愈发冷静。

她是这般卓绝又有魅力的人,自然有资格挑选最合心意的男子。

若是我没能让她看中,那是我无过人之处,绝非她的错。

于是我一瞬想起,那日清宁寺送她回府,路上撞见的那个紫发少年。

那人对她有用,她便笑得真心灿烂,说我是她的吉祥物。

我向来运气极好,而这份运气,并非人人都有。

所以我问她,若是我说,同我在一起,能为她带来好运呢?

看见她骤然抬眸望我,我便知道,我赌赢了。

这话,的确打动了她。

我与她打赌,若我能用这根无钩鱼竿钓上鱼,她便主动吻我。

鱼真的上钩,她仍不信,又与我赌铜板正反。

我不想让她输。

我只想让她吻我。

可她忽然又停住,认真看着我,说她不会对我一心一意,问我是否真的能接受。

当她这句话问出口,我心底却已经翻涌成潮。

我知道,这一刻,她才是真正在考虑,想留我在身边。

我问她,她身边究竟有多少人。

她竟认真数出五个,或是六个。

我怎会不想独占她。

一想到其他男人也这般拥她、吻她,我便戾气难抑。

可我也清楚,放不开的人是我,不是她。

我更知道,若我真不择手段想要独占她,我更会被她彻底刨除在外,她也不会再是我此刻爱着的她这副模样。

我心甘情愿妥协。

她也是第一次,主动吻上我。

只是试探般蹭过我的唇角,轻轻贴上我的唇,我便再也忍不住,反客为主,攫取她所有气息,唇舌深深与她交缠。

人人都说我生来拥有一切。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唯有这一刻,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满足,从身体到灵魂,都在为她战栗。

不是我身为上位者,能给予她一切。

而是她在赐予我,让我有了真正的欲望与快乐。

——

【日札·九月二十五】

我已派人将她要的寒矶草,送去了侯府。

也将千方百计从她那里讨来的,那条她贴身佩戴的项链,拢在掌心。

独处时,一遍遍摩挲链身,仿佛能透过微凉的质地,触到她残存的体温。

我让人在府邸的密室里,又新打造出一个壁龛。

这里,是我收藏的,与她有关的一切。

有她那日宫宴上被风吹走的那方面纱。

有我亲笔记录、又令御厨反复商讨后定下的食谱。上面详列着她的忌口,更写满了投她所好的各地美食。

还有上次从清宁寺回城的马车上,她亲手为我涂抹过的那罐烫伤膏,哪怕膏体已经所剩不多。

连那日她用过的那根无钩的鱼竿,以及我们打赌时抛起的那枚铜板,我都一一带回,收进此间。

我也开始写与她有关的日札。

原来爱上一个人,哪怕只是独自收集这些细碎的点滴,拼凑起独属于我们的回忆,也会觉得满心充盈。

是的。

充盈。

这也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

不再是看似坐拥一切,内心却一片空寂。

而是真切地觉得,哪怕她并非时刻在我身边,只要想到她的存在,就会觉得安稳、踏实。我愿意为她包容,改变。

甚至,我开始去想未来。

有她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

她或许不会知道,我对她也是一见钟情。

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爱她,远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

但没关系,我知道就好了。

……

第503章 番外七:倘若他们都写日札—云砚洲(上)

——

【日札・八月二十五】

今日,我收到京中家书。

母亲在信中告知,我的妹妹云绮并非侯府骨血,又被新嫁入的将军府休弃。

我真正的妹妹,是昔日府中那个被云绮唤作“阿丑”的低等丫鬟。

旁人或会惊于这般身世剧变,我亦未曾料到。

只是我心底,并无太多波澜。

身世翻覆,人终究还是那人。

若说真有什么不同,变的不是外物,而是自己的心。

扬州两年任期已满,归期已定。

——

【日札·九月初十】

才刚踏入京城地界,便收到礼部左侍郎赵承宣的邀约,邀我往漱玉楼品茗。

这世间事,无一不是利益往来。入了官场,便要遵循官场的规则,人人皆是如此。

我明知品茗只是托辞,对方实则有事相求,仍是应约前往。

不见,是一种姿态。见而婉拒,又是另一种姿态。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过就是利益权衡,分寸周旋。

只是我未曾料到,会在那漱玉楼里,撞见云绮。

推门入包厢时,只见我的妹妹斜倚在软榻上。

左侧有少年倾身为她续茶,右侧有人垂首为她揉肩,还有人跪地轻捶她的腿,室内更有五位少年在旁候着她的吩咐。

她从前便性子骄纵,行事张扬。两年未见,她愈发肆意,胆子也比从前更大。

看不出身世剧变,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我离京的这两年,大约无人管束她。也无人教她人心险恶、如何自保。

而她此刻这般放纵不羁,不知是否也藏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替她结了账单,打赏了茶侍,带她回府。

她曾是侯府认定的嫡女,也曾由我一手教导,我便仍有兄长之责。

我不会因什么身世转变,便骤然将她弃之不顾。

——

【日札·九月初十】

马车上,她坐在我身侧,却暗暗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像是对我这个兄长心存敬畏,又隐隐带着几分想亲近的试探。

我看在眼里,一如对待世间所有人事,了然于心,不必点破。只淡淡问她,为何要去漱玉楼那样的地方。

她说,听闻附近有家铺子的栗子糖糕做得好,想去尝尝。路过漱玉楼一时好奇,便进去了。

只是好奇,何须叫上十人在旁伺候?

我这话问出口,她便像做错事被当场捉住的孩童,蔫蔫缩在我身侧,再无半分方才的肆意。

倒叫人再也说不出重话。

我并未苛责。

说到底,不过是孩童贪玩的心性。

幸而我撞见及时,未让她卷入什么险境。想来经此一事,她往后也该有所收敛。

我不再多言,闭目养神。

她却悄悄伸出小手,替我挡住落在眼睫上的那缕日光。

心口,竟莫名软了一瞬。

无论身世如何,无论外人如何议论,在我面前,她终究只是个尚未长大的孩子。

只是我不懂,她从前那般张扬娇纵,如今忽然变得这般谨小慎微。是怕我为方才之事动怒,还是刻意想讨我欢心。

她说,怕自己表现得不够乖,我也会像父亲、母亲、阿野那般厌弃她。

睫毛上凝着水汽,可怜巴巴地望着我,问我会不会也赶她走。

于我而言,血脉从不是亲情的凭据。

若她有什么不妥,也是侯府教养失当,并非她一人之过。

于是我告诉她,她是我的妹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既说出这句话,便是给了她承诺。

我既回侯府,便不会让人再轻慢于她。

可她眼中忽然燃起几分希冀,却想要我证明,证明我不会不要她。

然而她要的证明,竟是要我抱抱她。

胡闹。

——

【日札·九月初十】

回到府中,我见到了血缘上真正的妹妹,也在厅中与母亲一番辩驳。

母亲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背后隐藏的心思,我都看得太清。

她不过是不愿承担本该负起的责任,借着血缘二字逃避如今的结局。

仿佛将云绮赶出侯府,便不是她多年宠溺纵容、教养失职,才让云绮走到今日这一步。

也正因这番对话,我才明白,她在马车上为何是那般模样。

她没有夸大,甚至还收敛了几分母亲的刻薄。

母亲待她越是无情刻薄,马车里那只悄悄为我挡去日光的小手,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难怪她会那般小心翼翼,敬畏着我,又想要靠近我。

纵然从前我们并不亲近,可如今在这侯府里,她唯一能指望、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我。

我当着母亲的面直言,我不会抛弃云绮。

这份责任与后果,她不愿承担,我来承担。

可回了书房,我还是让人备了戒尺与消肿药膏,将她叫了过来。

我可以护着她,却不会纵容她。

身世翻转,不是她的错。

可这两年,她性情愈发骄纵跋扈,一生气便肆意欺凌打骂下人,将怒气随意发泄在旁人身上。这是非对错,我须教给她。

她一见戒尺便想逃,我早已示意人将门关上。

我让她念,教她什么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举起戒尺,第一下,却落在了我自己掌心。

妹不教,兄之过。

要教导她,便理当以身作则,我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戒尺真正落在她掌心时,她紧紧咬着唇,却硬是一声不吭。

我懂,那是她骨子里的骄傲与倔强。

她年纪尚小,分不清我这是待她严苛,还是用心良苦。

她像只竖起满身尖刺的小刺猬,赌气说,府里下人本就都轻视她,就算她想欺负人,如今也没资格、没机会了。

她扭过头不肯看我,眼泪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泪水落在砖上,也一点点化开了我心底那层素来凉薄的淡漠。

我再问她疼不疼,她仍赌着气,挣扎着要往外跑。

又说反正她也不是我的亲妹妹,我也不会真心疼她。她若再不改,我也一样不要她就是了。

也不要她了。

这样的话,竟让我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我第一次正视我的妹妹,正视她心底的脆弱、敏感与缺失。

我看清了她在害怕什么,又在渴望什么。

人向来如此,越是渴慕,便越是惶恐。怕求而不得,更怕得而复失。

正因为我看透了她全部的心思,便也明白,此刻我再以兄长的身份讲多少道理,都苍白无用。

她此刻需要的,并不是那些。

于是我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前。

明知这般举动、这般距离,有违世间规训,我还是任她坐在腿上。

抬手拢住她的肩,托住她的后脑,缓缓将她按在我胸膛。直到她终于发出一声轻闷的哼声,才终于停下,微微叹息。

她先前在马车上想要的证明,不过如此。

既然如此,我给她便是。

——

【日札·九月初十】

这样的距离,应当给了她几分安全感。

我让她抬头抬手,想看看她掌心的伤。她仍在推拒,却已不是先前的抵触,而是掺了依赖与撒娇的意味。

她说不用上药,只让我这样抱着她,多抱一会儿。

知晓她心底所有起伏,我无法不多纵容她。

可她比我想象中更懵懂单纯,竟换了个姿势,紧紧伏在我怀里。

甚至在我想稍稍拉开些距离时,双臂反而缠得更紧。

一来二去的推拒间,有些事,并非我意志能全然所控。

她对男女大防,浑然无知。也如一方白纸,对男女情事、分寸界限,全然不懂。

我只能强行收敛心神,刻意避开,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躁动慢慢压下去。

我问起将军府的事,才知她与那位霍将军那短暂一日的大婚,并未圆房。

她的确未经人事,什么都不懂。

这不是她有错,是我的失度与失职。

她先前说,是听闻附近铺子的栗子糖糕,才路过漱玉楼。

我便让人去厨房,为她做了一份送来。

一听到栗子糖糕,她眼睛倏地亮了。

望过来时,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满心欢喜毫无遮掩,看得人唇角不自觉便柔和下来。

她说希望我不要再离京,就这样一直陪在她身边。

我忽然觉得,或许一切本该如此。

以她的性子,本就不适合执掌中馈,不擅长在婆媳妯娌间周旋,更应付不来深宅内院的琐碎算计。

她被休回侯府,而我也恰好回京。

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教导她、规正她,改掉那些劣习。

或许,她本就该这样,留在我这个兄长身边。

侯府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

第504章 番外七:倘若他们都写日札—云砚洲(下)

——

【日札·九月初十】

我在书房为她掌心敷药,这也是我们之间之前从未有过的亲昵。

我能清晰察觉,我对她的态度也有了转变。

若说从前,只存着一份身份使然的责任。此番回京归府后,她的情绪,也在真正牵动着我的心绪。

上药时,我望着她紧蹙的眉,忍着疼微微颤动的眼睫,以及忍不住泛红的眼眶,心也会跟着揪起。

我看着她带泪的眼尾,抚过她手腕间跳动的脉搏。

在心里想,就这一次。

我希望她能改掉那些不好的习性。

再有下一次,我也舍不得了。

舍不得责打她,也舍不得,看她再流露这样的神情。

可我没料到,她离开书房不过半个时辰,再相见时,竟是她与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云汐玥在湖边对峙。

我能看得透,这大约是我这位刚认回不久的血缘亲妹,自导自演的一场算计,她与丫鬟一唱一和,要陷害云绮。

我也不相信,我才刚教过我的妹妹是非道理,让她不可随意欺凌旁人。她一出我的书房,便会将人推入湖中。

我拦下动怒欲动手的母亲。

我看着她,想让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只需要她告诉我过程,便会为她澄清真相,护她周全,不会让她平白受委屈。

可她,比我想象中更任性,也更执拗。

她选了一种最极端、也最直白的方式自证。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真的将云汐玥推入了湖里。

以此证明,若方才真是她下手,云汐玥根本来不及抓住岸边枯草。

在她朝云汐玥走去的那一刻,我便已洞悉她的意图,出声唤她。

只是,她没有听。

父亲震怒,要动用家法。

她眼底带着自嘲的嘲讽,望着我说我看到了吧,反正她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一样。那她宁愿像现在这样。

旁人只当她不可理喻,唯有我,看清了她眼底深藏的委屈、受伤与倔强。

那模样,也刺痛了我的心。

我拦下了所谓家法,却还是罚了她,禁足藏书阁二楼。

我忽然明白,人之所以能永远游刃有余、处变不惊,不过是因为刨除了所有情感,只凭理智行事。

一旦动了心、生了情,即便理智上做出最妥当的决定,心也会跟着疼。

就像此刻。

理智上,我清楚为何要罚她。

我不愿她养成这般不顾一切、只凭一腔冲动行事的性子。

困境当前,解决之法本有许多,有的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安稳,甚至转劣为优。可有的做法,只会将自己推入更被动的境地。

人的棱角太过锋锐,便容易让自己受伤。若总这般不计后果地肆意行事,纵然一时解气,也只会招来更多敌视,陷自己于危局。

在侯府之内,我可以护着她。可她终究要走出侯府,面对府外形形色色的人。我无法保证,能替她挡下一生所有风雨。

我希望她学会思考,学会权衡,学会周旋。

可情感上,我懂她为何如此。

我明白她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在做出罚她的决定那一刻,我比谁都心疼。

这不是她的错,是我教导有失。

藏书阁阴冷,我会陪她一起受罚。

——

【日札·九月初十】

深夜,我去了藏书阁。

只见铺好的被褥里,蜷缩着一道小小而单薄的身影,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整个人埋进棉被,本就巴掌大的小脸只露出半张,像只不安而缩在窝里的小猫。

我在她身旁坐下,静静看了她许久。

伸手夹了几块新炭,添进炭盆。

没料到窗外风忽然卷进来,吹熄了桌上唯一一盏烛火。

周遭陷入黑暗的刹那,她却忽然从背后抱住我,带着梦呓般的喃喃,说,“不要离开我,哥哥。”

或许,黑暗能遮去彼此的表情,才能让心底最真实的情绪、那些不敢坦然的妄念,尽数显露。

黑暗里,两人毫无间隙地紧贴,心跳声仿佛缠在一起,彼此都能清晰听见。

我能感受到她身上源源不断的暖意,她也一样贴着我,感受着我。

明明知道,这般亲近早已越界。可又在恍惚间觉得,这就是我们本该的样子。

我知道,她此刻需要安慰,需要我。

这般身世骤变,本就不是寻常事。

不是不该,这是我该做的。

我抬手抚着她的发丝,低声说:“是我不好。”

她却摇头,说我没有不好,我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她一直都知道。

从前竟从未发觉,我的小纨,这般懂事,也这般让人心疼。

她要我陪她一起睡。

许是先前已抱她在腿上,此刻再同榻而眠,仿佛也不再是无法逾越的界限。

罢了。

原则之下,她想要的,给她便是。

她还小。

这一切,都是我该补偿她的。

——

【日札·九月十五】

今日,京中暴雨。

至深夜,寒意愈盛。

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时,我想到云绮。

她素来是畏寒的体质,不然也不会藏书阁内烧着炭火,她仍要贴着我,要我陪她同眠,汲取我身上的暖意。

想起那夜隔着锦被相互依偎的光景,我不禁去想,竹影轩的炭盆是否够旺,她会不会又独自缩在衾中发抖。

起了这念,终究还是去了竹影轩。

原以为她已安睡,只看一眼便走。

然而她的婢女看见我,却神色突变,面带惶恐,连说话都磕磕绊绊。

心虚最易流于形色。

这婢女眼底的闪躲,慌乱的神色,我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平和。

婢女说,她去了柳府,寻太医院柳院判的女儿——便是那日漱玉楼与她同去的少女游玩。今日雨势这般大,想来是宿在柳府了。

婢女那点心虚,大抵是怕她偷溜出府、夜不归宿被我知晓,担忧她受罚。

我不会因她贪玩会友而动怒,在我眼中,她永远是孩童心性。

孩子总归是贪玩的。

只是妹妹夜不归宿,身为兄长,怎能不忧她安危。

但我还是未说什么。

她既已去了,便由她尽兴。待她明日回府,再教导她便是。

——

【日札·九月十六】

今日,本有要务在身。

一早需去京郊粮仓盘查库存,还要核对江南漕运的粮草账目,事务繁多。

可我却将这些事务暂且推后,让人备妥登门拜访的礼品,准备去一趟柳府。

我清楚,我的妹妹从前性情跋扈,在京中从未有过真心好友。

那些往日里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不过是看中她侯府嫡女的身份,百般恭维、刻意攀附。

如今她身份更迭,难得有了能倾心相待的好友,我身为兄长,亲自登门拜访,既是替侯府向柳院判致谢,亦是要让外界知晓,我将她放在心上。

只要我护着她、看重她,无论侯府内外,便无人敢轻慢于她。

然而,那位柳院判见我登门时,神色间唯有茫然、惶恐与猝不及防。

不过三言两语的试探,我便知晓,她昨日根本未曾来过柳府。夜不归宿,也根本不是宿在柳府。

她撒了谎,又吩咐婢女替她遮掩。

我未显露任何,问庆丰昨日京中可有什么特别的、可供游玩的去处。

庆丰说昨日没有,今日城西望月桥畔却是有一年一度的庙会,热闹非凡。

我是她的兄长。妹妹撒谎夜不归宿,去了何处、与何人相伴,我理应知晓,也需要知晓。

之后,我便撞见了那一幕。

先有一个冷硬高大的男子掀帘下车,随即,一道娇小的身影探出身来,纤细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他掌心。

姿态间全是未经思索的信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被他抱扶,眉眼间都浸着几分松弛的依赖。

紧接着,那位霍将军动作熟稔地将她从马车上抱下,低头时,竟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宠溺的轻吻,温柔得刺眼。

那是云绮。

我的妹妹。

我一向清楚,自己这副温润平和、端方有礼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怎样波澜不惊、凉薄淡漠的心。

世间人事,鲜少能牵动我半分心绪。

可这一刻,我却清晰地感知到,心底翻涌的情绪。

我的妹妹,除了我之外,竟也会对另一个男人,露出这般亲昵自然、毫无防备的依赖与依偎。

这世间,人心复杂,诱惑万千,她这般单纯懵懂、不谙世事,如何能分辨那些男人眼底的真假,如何能应对旁人或许居心叵测的引诱与算计。

我终究还是疏忽了。

我该教她的,教她如何面对除我之外的其他男人,教她分辨真心与假意,教她守住分寸、辨明是非。

更该教她,这世上,能让她无条件信任、肆无忌惮依赖的人,从来都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

【日札·九月十六】

我清晰地察觉到,心底生出了从前从未有过的情绪。

譬如,对她的占有欲。

这一夜,我守在她空寂的房中,烛火微光摇曳,我的心绪远非面上那般平静。

我开始臆测,她这般流连忘返,是否仍与霍骁厮守在一处。

他们在做什么,又做过什么。未曾做什么,又会想要做什么。

她回来时,眼底藏着心虚。

对上我的目光,她下意识便想逃,却被我一把攥住手腕,用力一带,便落坐在我腿上。

她不是说过,最喜欢我这样抱着她吗?

既如此,又为何要躲。

她解释说,昨日离府是去救济慈幼堂,夜不归宿,是宿在了归云客栈。

可无论是施助慈幼堂,还是包下客栈落脚,都绝非小数目。

我问她,我平日给她的零用,她分毫未动,在外这般花销,花的又是谁的钱。

答案不出所料,是她那位前夫。

我看不懂霍骁此人。

先是无情将她休弃,弃之如敝履。弃了之后,又百般示好——给她银钱,抱她下车,吻她额头,陪她逛庙会,送她灵狐围脖。

这般行径,怎么看都是居心叵测,心思深沉难测。

谁又知道,他藏着怎样的图谋。

可她却说,霍骁待她很好,那条围脖,她也很喜欢。

听见这话,我心底翻涌的情绪,愈发沉寂难抑。

我才是她的兄长。

她花我的钱,受我的庇护,才是天经地义。

那个霍骁,根本不配,也不适合她。

她抬眼问我,那谁才适合她。

我一时无言。

因为那一刻,我心底真正的声音是,这世上没有任何男人与她相配。

这世上,最懂她、最包容她、最纵容她、也最能教导她的人,是我。

可这话,我不能说,也不能深想。

我只道,她还小,不必急于思量这些。

话音刚落,我伸手替她拂开颈间乱发,目光骤然定格在她颈间刺目的吻痕上。

原来,不只是相拥。

也不只是额间轻吻。

他们之间,早已比我想象的,有了更深的牵扯。

这一发现,让我在昏暗中几乎失态。

她支支吾吾,谎称是蚊虫叮咬。

我语气平淡,只淡淡一句:“难怪,红得这般刺眼。”

她年纪尚小,懵懂无知。

一切,都是旁人引诱所致。

我说过,她不懂的,我来教。

于是,我抬手缓缓抚上她的唇,指腹一寸寸碾过。

看着她情动而不自知,满眼懵懂又对我依赖渴求的模样。

我亲自为她洁面擦脸,将她抱上床榻,让她习惯我的照料,依赖我的存在。

我心知,此举藏着私心,我亦是在引诱她。

可那又如何。

我与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同。

只有我永远不会伤她分毫。

——

【日札·九月十七】

今日,我去了城郊粮仓,处理昨日推后的事务。

原本公务繁杂,一日难以办结,按理本该在京郊留宿一夜。

可我自清晨忙至日暮,片刻未曾停歇,赶在戌时初便了结了所有事宜,随即趁夜乘车回京。

并非我不习惯在外居住,只是经了先前落水一事,我不愿再让任何针对她的意外发生时,我恰好不在府中。

我说过,会护着她。

回府后,云汐玥前来禀报,说云绮带了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回了院子,两人独处一室。

她的心思,我一眼便看穿,只问她,何以得知此事。

见她肩头发颤、神色惶然,我便让她退下,也处置了那个被她派去监视云绮的丫鬟。

我不相信云绮会无端带什么看上的男子回府,应是有她的缘由。

妹妹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与打算,需要几分私人空间,也是寻常。

我若看得太紧,反倒让她觉得束缚畏惧,一心想逃。日后有事,只会更刻意避开我。

不过,还好,她比我想象中还要乖。

主动让人来请我过去,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与我听。

又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她开始习惯我的怀抱。甚至,主动渴求我的怀抱。

真是乖孩子。

乖孩子,都是这样依赖哥哥的。

——

【日札·九月十八】

一早,我入宫上朝。

待到傍晚回府,周管家将今日府中发生的事,一一禀明于我。

清晨时分,母亲便带人去了竹影轩,一进院便厉声质问云绮,是独自一人安寝,还是与外头带回的野男人厮混。云汐玥亦紧随其后。

母亲说,有丫鬟亲眼瞧见,她房里私藏外男,做出败坏门风的丑事,还当即命嬷嬷进屋搜查。

此事前因后果,不必细想,我也心知肚明。

周管家又道,午膳过后,云绮便带着那个叫言蹊的人出了府,要为对方寻一处住处。

晚间她还同言蹊、柳若芙一道去了玉声楼用膳听戏,让府里的马车先行回来,约莫是要搭柳小姐的车回府。

我令周管家备车。

天色已晚,我去接她。

小孩子心性,贪玩是自然。

我可以由着她尽兴玩耍,在玉声楼外静静等候,直到她玩够了再出来。

但我也该教她,天色一暗,孤身在外便有不可预知的风险,不能因贪玩,便忘了归家的时辰。

可刚出侯府,便听见远处车轮碾地的声响。

是霍骁送她回来。

两人依旧如上次庙会被我撞见时那般亲密无间,这一次,更是难舍难分。

她想松手,霍骁却将她往怀中又紧了紧,宽阔的胸膛几乎将她整个人拢住。

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情绪,比我预想中还要汹涌。

我开口时语气平静无波,问霍将军这般不肯放手,是想进侯府坐坐吗。

霍骁分明察觉到我的敌意,却并未退缩,反而抬眸看我,一口一声“大哥”。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辞郑重恳切,剖白心意,字字坦诚,说他对我的妹妹,是一片真心。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

也正因为这份真切,我眼底的沉郁才更甚。

我明白了她为何愿意再与霍骁亲近。

难怪她会说,霍将军如今待她很好。

难怪在霍骁面前,她会那般自然地伸手,任他抱下马车,眼神与动作里,全是不加掩饰的信任与依赖。

一个位高权重、容貌气度皆出众的男子,对旁人冷若冰霜,却将所有偏爱与温柔都给了她。

这样的心意,哪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能抵挡得住。

站在兄长的立场,我本该欣慰。

霍骁的诚意摆在眼前,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往后应当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无论他是否想与她重归于好,我都该放心才是。

可我欣慰不了。

我欣慰不了。

我拒绝了霍骁,断了他想与她重修旧好的念头。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究竟是出于兄长的责任,还是我心底那份,见不得光的私心。

推门进屋后,我将她抵在门板上,把她圈在我的手臂与门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我这一生,从未有过任何失控的时刻。

可此刻,我比谁都清楚,我正在做一件,偏离我所有准则与轨道的事。

我让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我的唇缓缓落下,吻在她闭着的眼睫上。

那一刻,我看清了自己所有真实的欲望,却依旧选择了放任。

她是乖孩子。

而我,才是那个坏哥哥。

……

第505章 番外八:当他们误以为她有孕(上)

自云绮从长达一月的昏睡中醒来,或是说,自她从另一个世界归来后。

日子总算重归从前的安然惬意。

嗯……或许该说,只有云绮仍旧是自在惬意。

该吃便吃,该喝便喝,该睡便睡,日日悠闲,无忧无虑。

轮到谁陪伴在侧,便任谁伺候,随性而为。

那晚之后,云绮已经知晓,在她陷入昏迷的那一日,玄尘曾亲至郡主府,将她的真实身份、来历,以及昏迷的缘由,尽数告知了其他人。

醒来之后,她也与一直未曾离京、静候她苏醒的玄尘见了一面。

初见玄尘时,瞧见他那般清绝出尘的容貌气度,云绮心头也并非毫无波澜。

只是转念一想,还是理智压过了心底那点泛起的涟漪。

玄尘终究是太过特殊的存在。

他虽看不见她的未来,却能洞悉她所有过往。她在他面前,几乎是毫无遮掩,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虽说自初见起,她与玄尘之间,便有种天道牵系的惺惺相惜。玄尘于她是特别的,她于玄尘亦是独一无二。

可她与玄尘,做知己挚友可以,再进一步,却是不必了。

即便玄尘不会刻意窥探,可若是与这样一个人相伴——

只要他想,便能知晓她身上穿了什么、先前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连她与旁人相处的点滴细节都一清二楚。

她终究会觉得,自由受了限。

更何况,好不容易才将七个男人安排妥当,若再添一人进来,谢凛羽搞不好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而且,此次再见玄尘,她忽然发觉,他们两个一旦靠近,竟会隐隐生出通感。

她所见、所闻、所触,玄尘皆能同频感知。他所感、所受、所念,她亦能隐约洞知。

这般不分你我的心神相连,玄尘的感知,远比她更为敏锐清晰。

这是不是也太离谱了?

所以,她也就彻底熄了招惹的心思。

虽说……玄尘这般能力,若真用在情事上,似乎,也格外刺激。

但相比起来,还是自由自在对她更重要。

她与玄尘,初遇在月下树影间。

再次见面,恰好又逢同样的月色,同样的树下。

她还未同玄尘说起昏睡期间发生的一切,也未提及她与天道达成了怎样的约定。可只要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玄尘都能一眼看见。

玄尘只是静静望着她,眉眼间一片专注,声音温和而笃定:“我知道,你会赢的。”

那日在树下,玄尘也曾忽然说过一句,他希望她能赢。听着没头没尾,云绮却懂他的意思。

她说过,她不想做博爱天下的圣人,更不想做没有灵魂、任天摆布的蝼蚁,她只想做她自己。

而她此次醒来,她如今所得的结果,天道对她的妥协,都证明了,她做到了她说过的话。

云绮轻轻勾唇,笑意莞尔,吐出唯有他们二人能心领神会的话语:“我能赢,你也一样。”

无论天道降下怎样的枷锁,无论前路曾有多少困顿与身不由己,每个人终究会寻到自己真正的本心,找到那条最适合自己的路。

也幸好,在云绮昏迷的当日,玄尘就找了过来,告知一切。

若非如此,不知她这些男人们,会为她担惊受怕、惶惶不安到何种地步。

可即便弄清了前因后果,她这一睡便是一个月,且他们根本无从知晓,她是否还愿意回到这个世界。

这般煎熬,在过去一个月,也让他们每个人心绪沉坠,只靠信念支撑。

即便醒来后,云绮向他们说过,天道已赐她自由穿梭两界的能力。

日后她若要返回原世界,她会提前与他们打招呼,绝不会再这般毫无征兆地昏睡过去。

但他们心底,分明还是落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嘴上半句不提,她却清晰地感受到,每个人都在怕。

怕她有朝一日,终究会厌倦这里的一切,选择离开。

像她这般自由肆意、从不受半分拘束的人,想留便留,哪日不想留了,便会洒脱转身,说走就走。

谁都不愿将这份惶恐外露,只把她疼得愈发倾尽全心,相伴的每一刻都极尽珍视。

当真是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尤其是在情事上,更是一个比一个倾尽热忱与痴缠,个个都恨不得用满腔炽热将她牢牢拴住,力求让她沉沦眷恋,再也不舍得离开。

云绮将这一切看得通透,却也未曾刻意去安抚什么。

他们有这般担忧与惶恐,她只能说,这份不安也是应该。

因为她本就是个从不轻易许诺的人。

连她自己都无从知晓,未来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而且这般对失去她的恐惧,反倒让他们爱她入骨,于她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在她看来,喜欢的深层是吸引,爱的深层其实就是恐惧。

怕给不了她最好的一切。怕满足不了她所有想要。怕自己不够好、不够重要。怕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越是怕,就越是爱。

也没什么不好。

爱这种事,也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安心感是落在朝夕相处的点滴里,在日升日落,三餐四季里慢慢浸透。

一切,交给时间就好。

第506章 番外八:当他们误以为她有孕(中)

日子逐渐重新步入正轨之后,云绮比从前还要懒散。

虽说在原本世界,她是权倾天下、坐拥一切的长公主。

但现在这个世界,她又何尝不是尽揽世间最顶端的一切,将想要的都握在掌心。

毕竟,刨去自己的身份,这世间所有最卓越尊贵的男子也一个个都将她捧在云端心尖。

她想要的都拥有,未来想要的也都能拥有,所以每日做的,就是纯粹的享受人生。

她向来口味挑剔,这些男人没少为了让她平日多吃几口饭费尽心思。

裴羡虽有一手绝世厨艺,毕竟也不能日日守在她身侧。

祈灼和楚翊便在全国搜罗了数位各怀绝艺的名厨,一并安置在她的郡主府中,每日专司她的饮食。

有人专擅江南清鲜小点,有人精通宫廷御膳,有人擅长烹制时令鲜蔬与河鲜,还有人专做滋补汤羹,依着节气细心调理。更有人一手精致糕点甜品做得绝妙。

各色菜式日日翻新,滋味万千,只为换她多贪几口唇齿间的欢愉。

这月的月中这几日,本是云烬尘陪在她身边,但云烬尘恰好有事离京去办。

云绮也落得清闲,谁也没找,就在府邸歇息。

这些日子,她喜欢上了厨房新做的白玉奶酥糕。糕体莹润如脂,奶香清浅,入口即化,半点不齁。

那新来的点心师傅,做的这道小糕,格外对云绮的胃口。

像她这般挑嘴的人,竟也一连吃了三日都没觉得腻。

直到第四日,又吃下一块,才忽然觉得甜腻滞喉,胃里发闷,泛起一阵淡淡的反胃感。

她摆摆手,让人把东西撤下去,可那股不适还萦绕在胸口,想吐吐不出,只觉得浑身都不太舒坦。

恰好这时候,谢凛羽忽然找来。

他知道这几日是该着云烬尘陪在云绮身边,但他也是才听说,云烬尘这几日不在。

虽说自从排好陪云绮的次序后,所有人都默认遵守规则,从不会在别人的次序出现,抢别人的机会。

但对谢凛羽而言,轮到云烬尘,云烬尘却有事离京,这叫什么。

这叫给他机会他不中用!

云烬尘不在,难道还能让他家宝宝没人陪?

那他当然要过来陪着!

这不叫偷家,这叫顺势补缺、理所应当。

所以谢凛羽就这么乐颠颠来了,心里还盘算着一会儿要挨着云绮亲亲抱抱,把人哄得软乎乎的。

这样一来,今晚他定能顺理成章地爬上阿绮的床,陪着她,从天黑到天亮,将人抱在怀里好好疼惜。

却没想到,他刚走到云绮身前,薄唇刚要弯起唤她一声,云绮抬眼一看见他,本就胃里发闷,忽然被少年身上掠起的风带了下。

她不由得蹙紧眉梢,当着谢凛羽的面,忽然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

谢凛羽顿时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的宝宝——这是一看见他,就当场干呕了?

他一双眼睛控制不住地瞪大,下一秒便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

他今日明明特意换了她最喜欢的衣料,熏了她喜欢的香,仔仔细细收拾过一番,怎么看都是俊朗惹喜的模样……他居然把阿绮恶心得想吐?

他不活了!!

云绮知道,她这干呕分明是方才吃小糕吃的。

继续蹙着眉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谢凛羽,开口解释:“我是胃里不舒服,不是看见你才想吐的。”

不解释还好,这么一解释,反倒更扎心了!

毕竟就算是胃里不舒服,怎么方才没吐,一看见他就想吐了!

谢凛羽真要哭出来了。

但看见云绮蹙眉难受的样子,还是立马把其他心思都抛到脑后。

一边自己憋屈得快要憋不住,一边小心翼翼把云绮抱进怀里,轻轻给她揉着胃:“那宝宝,你现在好点没有?”

云绮算是彻底知道,什么叫过犹不及了。

遇上再对胃口的东西,也不能一连吃好几日。

以至于自这日之后,一连半个月,她是一点点心都没想吃,甚至一闻到点心的甜腻味道就想吐。

半个月的时间,刚好所有的男人都轮到一次。

这般情况,自然也被所有人都撞见过。

这一日,谢凛羽终于坐不住了。

趁着云绮带着颜夕,一同去长公主府找柳若芙和慕容婉瑶玩,他便往祁王府、将军府、丞相府、羿王府、永安侯府各递了一封信,把所有人都紧急召集过来。

待到所有人都齐齐到齐,他一脸坚定、语气郑重地开口:“我把你们叫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阿绮有什么异样?”

异样?

要说云绮偶尔干呕这件事,轮到每个人近身陪伴的时候都有注意到。

可每个人毕竟也只见过一次,只当是她脾胃一时不适,并未多想。

谢凛羽当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笃定道:“我已经查清楚了,从半个月前开始,阿绮就时不时恶心想吐。我跟她府上的下人仔细问过,这半个月她一直都是这样。”

“我起初也以为她只是脾胃不适,但哪有脾胃不适会持续这么久?你们说,阿绮她,有没有可能是……”

可能是有孕了。

一时间,在场所有男人的脑海里,几乎同时掠过这个念头。

第507章 番外八:当他们误以为她有孕(下)

但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不可能。

自云绮醒来后,他们与云绮已经又在一起半年。

这半年来,每个月,每个人都会按时服用那寒矶草炼制的男子避子丸。

起初他们也会担心这药效是否真有那么稳妥,纵然是服了药也都心存顾虑,不敢全然将满腔滚烫情意释放在云绮体内。

但日子久了,便也验证了这避子药的神效,一个个都渐渐放下心来。

这么久以来,他们一直按时服药,也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可现在,云绮怎么会忽然一连半月频频反胃干呕?

这分明是女子有了身孕后最典型、最明显的症状。

难不成,是他们其中有人私下里,根本没服避子药?

想到这里,谢凛羽当即就皱起眉头,满是谴责:“是不是有人假装吃了避子药,其实根本没吃,这才让阿绮有了身孕的?”

但这更加不可能。

云绮把避子药送到在场每个人手上时,根本就没说过,要他们必须吃。

但云绮对怀孕生子这事的态度,早在围猎营地那日就表达得清清楚楚。

每个人都知道,云绮如今还不想有身孕。若是谁私下不吃药,让她有了身孕,那便是违背了她的意愿。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让云绮发现,或是真的让她怀上,便只会有一个结果,就是彻底失去她。

没有人会这么做。

更何况,他们每个人都根本不想云绮承受生育之苦,除非是她自己有天想要个孩子。

在场的人,谁不是做好了哪怕云绮一辈子不想要孩子,也全盘接受的准备。

又怎么可能为了让她有孕,暗地里擅自停掉避子药。

祈灼抬眸,环视一圈,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应该不可能。”

楚翊神色微沉,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若不是有人私下停了药,那便只能是那避子药也没有那般稳妥。可能是某一次药效失灵,就出了岔子。”

的确只剩下这个可能。

裴羡依旧是那副高岭之花的清冷模样,缓缓开口:“哪怕是半月来她都有恶心干呕的症状,也不一定是有了身孕,应该等找个大夫看过再说。”

裴羡话音刚落,便被谢凛羽不由分说地打断,他一脸胸有成竹,仿佛早已将一切看透。

“你是不是傻?阿绮都恶心干呕这么久了,她自己肯定早就找大夫看过了,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个神医朋友。”

“她既然看过大夫,就一定清楚缘由。若是脾胃不适,早该服药调理,可阿绮什么药都没吃。这只能说明,她的恶心干呕就是因身孕而起,本就无药可解。”

“而且,你们难道没发觉,阿绮的小腹,也比从前微微鼓了一些吗?”

“甚至我还打听到,前几日阿绮还跟她那几位朋友,一同去了专做婴儿襁褓、小衣和睡篮什么的铺子,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谢凛羽实在是太笃定了。

句句有理有据,加上这件事的确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弦,以至于所有人的思绪都不知不觉被他带偏。

云烬尘自始至终一脸沉寂,这时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可若是真的有孕了,姐姐为何不告诉我们。”

这一句话,又让在场的人陷入沉默。

霍骁沉默片刻,声线低沉:“是因为,她知道是意外,也还没想好,这孩子要不要留?”

若是不想留,自然没必要让他们知道。

可若是她想要留下来……

谢凛羽向来心直口快,当即脱口而出:“若是阿绮把这孩子留下来,那这孩子是谁的?”

根本无从知晓。

他们七个人基本是隔一天就会轮流陪在她身边,哪里分得清,就连云绮自己也无从分辨。

而且,这也根本不重要。

毕竟走到如今这一步,只要云绮安然无恙,只要这个孩子是她想要的,他们都会视作己出。

可众人也同时想到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云绮本就无意嫁人。若她当真身怀六甲,即便她自己不在乎旁人眼光,外界也必定流言四起、指指点点。

真要生下孩子,哪怕孩子随母姓,为了维护她与孩子的名声,明面上,恐怕也要将这孩子的身世,安在他们其中一人身上。

云砚洲与云烬尘首先排除。祈灼、楚翊身为皇子,更不合适。一旦牵扯皇室,楚宣帝、皇后与荣贵妃势必都会插手。

算来算去,合适的只剩霍骁、裴羡、谢凛羽三人。

只是这些,现在想都还太早。

他们不会替云绮做任何决定。

孩子留或不留,将来如何安置,全凭她自己心意。

他们也不该去问什么。阿绮若是想说,自然会说。

眼下,得知有这种可能,在云绮做好决定之前,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云绮发现,最近很奇怪。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男人们照旧按着约定好的次序来陪她,看上去一切如常。

可她分明察觉到,不知从何时起,身边这些人,忽然都不再真正要她。

倒也不是疏离冷淡。

轮到谁近身相伴,那人依旧对她极尽温柔,悉心呵护。夜里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轻吻缠绵,耳鬓厮磨,情潮翻涌时也一样灼热滚烫。

可偏偏,就在情动至深、本该更进一步的时刻,他们竟像是约好了一般,只一味用温柔与耐心哄着她,用各种其他方式取悦她,让她满足。

却始终守着最后一步,不肯真正与她相融。

一个两个这样也就罢了,竟然每个人都这样。

都是将她安抚妥帖,自己却个个隐忍克制,喉间发紧,满身情欲都强行压下。甚至常常等她倦极睡去,才暗自起身,独自去平复翻涌的欲望。

云绮看在眼里,心里只剩一片莫名其妙。

这日在侯府与大哥温存一夜,情形依旧分毫未变。

云绮终于忍到了极点。

她直接将所有人一并叫来郡主府。

这些日子日日情动时意乱情迷,却始终得不到真正的纾解,她心里早已憋了一团气,开口时自然也带着怨气。

“你们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分了,大家好聚好散。”

一众男人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霍骁深吸一口气,语气艰涩:“……我们是怕伤着你,还有……”

云绮眉峰微蹙:“还有什么?”

谢凛羽实在憋不住,脱口而出:“宝宝,我们都知道了,你老实说,是不是有身孕了?”

“你在胡说什么?”云绮一脸莫名其妙,“谁跟你说我有身孕的?”

谢凛羽急急道:“我们都看出来了,这阵子你总恶心干呕……”

云绮瞥他一眼:“那是因为我之前点心吃多了,腻着了,之后一想起那股甜腻味儿就犯恶心。”

谢凛羽眼睛一睁,不敢相信:“那、那你的小腹怎么比以前鼓了那么多?”

云绮几乎气笑:“你们一个个变着法子哄我吃饭,天天把我往饱里喂,我能不长胖吗?”

谢凛羽还不死心:“那你和你那几个朋友还去逛专做婴儿襁褓、小衣和睡篮的铺子……”

云绮也是没招了:“那是因为若芙在柳家的堂嫂快要临盆,约着我们一起去给未出世的孩子挑礼物。”

谢凛羽顿时猛吸一口气,险些晕过去。

云绮目光扫过众人:“所以,你们就是以为我怀了身孕,才这些日子一个个都不真正碰我?”

此刻无声胜有声。

云绮也是没想到。

眼前这些人,除了谢凛羽,哪个不是平日里心思缜密、沉稳睿智。

可一碰上她的事,竟也没了那般清醒通透,想来便是所谓的关心则乱。

她缓缓开口:“阿言制的避子药向来稳妥,不会有意外。”

“我若哪日真想有孩子,定会让你们先停药。真有一日意外有孕,我也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眼下,你们最该想的,是要怎么补偿我。”

“这些日子,我过得一点都不高兴。”

话音落下,那点娇气与不悦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却是看着又娇又软,只让人恨不得立刻把她捧在掌心里哄。

其他人这段时间又何尝不是在强忍压抑,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要忍上数月的准备。

不知是谁最先将云绮抱起。

缠绵的吻落在额前,发间,肩头,锁骨,小腹。

时隔半年,又是合家欢。

……

——番外:误认为有孕篇(完)——

第508章 番外九:云间绮钺,岁岁相依(上)

……

云钺知道,自母后怀上他的那一日起,他便是无可撼动的储君。

他的父皇是铁血冷酷、杀伐果断的帝王,眼中只有江山社稷,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他的母后出身名门望族。权倾后宫,手段凌厉,稳坐后位,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他才刚出生,便被一纸诏书册立为太子。

自记事起,他周遭的一切便有着森严冰冷的阶级划分。

他居于肃穆森严的东宫,身边宫人无一不对他恭敬俯首、噤若寒蝉。太傅名义上是他的老师,却也从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逾矩。

自小,父皇母后便反复告知他,他未来会是执掌天下、震慑四海的帝王,是凌驾众生之上的存在。

他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只需要接受所有人的臣服与敬畏。

父皇对他寄予重望,目光里只有严苛的审视与期许,教他帝王心术。

母后对他管教极严,教他隐忍狠绝,教他无情方能立足。

他也天赋异禀,极快便吃透了这一套生存法则,将所有情绪都敛于骨血深处。

待到长至六岁,他已是身姿挺拔、眉目沉冷。

小小年纪便自带威仪,不怒自威,周身气场足以让旁人不敢直视。

宫中上下人人敬畏,朝臣每每见之,皆暗赞太子有真龙之相,未来必成一代雄主。

只是偶尔,也有人在私下低语,说太子殿下年纪轻轻,心性却冷得吓人。

可这些话落在父皇母后耳中,只换来更深的满意。

生在帝王家,注定要掌万里江山、定天下沉浮,本就不需要任何温情。

心软动情,便会优柔寡断,稍有不慎,便会让江山社稷毁于一旦。

云钺也从未在意过所谓温情。

他从出生便浸润在权力的中心,在最年幼时就已习惯将自己与所有人剥离开来,包括他的父皇与母后。

对他而言,他们也不是什么至亲或是想要依赖的存在。

不过一个是终将传位于他、待年迈腐朽后便让渡皇权的帝王。另一个,是生下了他、与他有着血脉牵连的后宫之主。

云钺人生中第一次对血脉相连这四个字,生出真切的感知,是在他七岁这年,他第一次见到云绮的那一刻。

他一直知道,自己有位同父同母、比他早两年降生的皇姐。同他一般,生来便身份贵重,自幼册为昭宁公主。

只是他从未见过她。

据说这位皇姐生来便体弱,皇城深宫气闷阴寒,不适静养,她出生不久便被送往京外清幽行宫调养,常年居于宫外。

唯有每年盛夏,父皇母后伴一众朝臣前往行宫避暑时,才会与她见上一面。而那些时日,他皆要留在宫中继续勤学课业,从无随行。

云钺虽从未与这位皇姐谋面,可在得知她即将回宫的消息时,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却是——

她定然对他们的父皇和母后,也没有什么感情。

就像他一样。

不是猜测,是他骨子里生出的直觉。

直到真正登基,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云钺还是时常会想起,他与皇姐初见的那一日。

御花园深处,四下无宫人,静得只闻风声与枝叶轻响。

他无意间抬眼,便撞进一片暖得晃眼的日光里。

秋千之上,少女身着绯色衣裙,悠然轻荡。

她不过九岁年纪,容貌已绝得惊人,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一颦一笑皆自带风华。明明闲适自在,气场却已凌然在上,仿佛天生便该居于云端,被人仰望。

她几乎是同一瞬便注意到了他。

身形微微后仰,青丝随风轻拂,她散漫地挑了挑眉,语气松弛却带着笃定:“你就是我那个皇弟?倒是长得与我很像。”

云钺的容貌,一半承自父皇的冷厉,一半承袭母后的深邃,与双亲皆不甚相似。

可与不远处的她对照,眉眼鼻唇,竟有八分如出一辙。

只是他自幼惯于面无表情,小小年纪便冷得让人不敢靠近。而她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叫人不自觉便想俯首臣服。

云绮依旧散漫,下巴微抬,淡淡朝他开口:“过来。”

云钺长至七岁,这深宫之中,从无一人敢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更遑论这般直白地命令他。

可他心中竟没有半分不悦,更无任何抵触,只朝她走去。

云绮没了荡秋千的兴致,懒洋洋开口:“我的鞋子掉了,帮我穿上。”

云钺垂眸望去,她一只脚赤着,绣鞋静静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他一言不发,弯腰拾起鞋子,低头认真替她穿好。

鞋子妥帖覆上足尖,云绮轻轻勾了勾唇。

秋千早已停稳,她微微倾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轻软如羽。

“乖皇弟。”

像是褒奖,又像是本该如此。

明明是初见,他们之间却无半分生疏与隔阂。

好像血脉深处翻涌的羁绊,是灵魂早已相连的默契,是命中注定,天生便该这般亲密无间。

云钺一直以为,身为储君,这世间除了权力,并未任何事物值得他放在心上,包括所谓血缘亲情。

可这样的认知,在云绮回宫的那一日起,便悄无声息瓦解。

他与父皇母后,是披着亲缘外衣的君臣,是权力交接里彼此利用的棋子。

可他与皇姐,是天生就该并肩而立、灵魂相契、彼此唯一、不可缺失的存在。

年岁渐长,他卓越天资展露无遗,父皇对他的期许也愈发严苛沉重。

日日逼他研习最深奥的权术典籍、朝政策论,时时检阅他的学识与心性,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一旦应答未能合他心意,迎来的便是紧锁的眉头、失望冷沉的目光,以及毫不留情的责罚。

譬如这日,只因一段政论未能透彻领悟,便被父皇罚入静思殿闭门反省,还免去两顿膳食。

他心中毫无波澜。

独自一人待在空旷寂冷的殿内,不觉得饿,也未觉得冷,不过是储君本分里该受的磨砺。

可偏偏在这样的时刻,云绮不知是如何避开殿外重重守卫与宫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边。

她从衣襟内掏出温热的点心,递到他面前。语气散漫,带着只有她会有的无畏而讥讽的轻嗤。

“咱们那位父皇,也不知年少时对自己有没有这么严苛。”

“不过一段文字未能吃透,便如此罚你,小题大做。”

说罢,她随手拿起他手边那卷厚重的典籍,仿佛上面晦涩难懂的内容她看上一眼便能了然于心。

随意瞥过,便轻描淡写地开口。

“这段讲的,是君心难测、权柄独操。父皇教你的是,如何猜忌、如何制衡、如何让所有人都不敢违逆你。”

“那不过只是他的认知。制衡不是把所有人都推成敌人,独断也不是把自己逼成孤家寡人。

“你不必事事都按他的规矩去活,更不必为了让他满意,就把自己磨得只剩一副冷硬骨头。”

“你是太子,将来是帝王,你只需要守住你想守的东西,至于旁人满不满意,不重要。”

只需要守住他想守的东西?

在这样的时刻,云钺望着眼前那双澄澈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透着自信与慵懒的眼睛。

一阵阴冷的风从殿内掠过,她肩头不自觉一颤,不由得蹙起了眉尖。

十岁的云钺眸色深了一下,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皇姐的身上。

从前他并没有任何想守的东西。

不过,现在有了。

第509章 番外九:云间绮钺,岁岁相依(下)

皇姐怕冷。

云钺一直都知道。

她体质孱弱,纵然生来金尊玉贵,又在行宫中静养多年,身子依旧单薄不耐寒。

每到冬日,她便极少踏出寝殿,总是神色恹恹,提不起半分精神。

云钺记得,他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异乎寻常。

大雪连落七日,天地间一片茫茫雪白,檐角垂着粗壮的冰棱,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刺骨生疼,连宫墙内的松柏都被冻得僵立无声。

也正因这酷寒,云绮一连七日,都在自己的寝殿里不曾出门。

父皇自他幼时便教过他,身为帝王,最不能有的便是软肋。

不能动情,不能偏执,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的在意与偏爱。即便有,也必须死死藏在心底。

是以,无论他心底如何珍视皇姐,无论私下里他们如何亲近。

明面上,他始终只与她保持着疏离有礼的姐弟分寸,极少主动踏足她的寝殿。

在真正握紧权柄之前,他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他太了解他那位父皇母后的心思。

一旦叫他们察觉皇姐在他心中的位置,说不定会再次将她远远送出宫,断了他这份牵挂。

可一连七日未见,他无法不来见她。

深夜,他避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踏入她寝殿内室。

屋内虽燃着好几盆炭火,暖意已是十足,可床榻上的少女依旧裹着层层厚锦被。

眉头微蹙,睡得极不安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畏寒的轻颤。

那一瞬间,云钺心中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近乎灼人的念头。

他必须比现在更快地成长。

才能更快地拥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等他真正掌权,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她建一座四季恒温、暖意融融、隔绝一切风雪的暖阁。

哪怕外头是天寒地冻、冰封万里的隆冬,她的暖阁里也永远如春和暖。她可以只着轻软单薄的衣料,赤着足在殿内随意走动,自在惬意,再无半分寒意侵袭。

云绮本就睡得不安稳,被细微动静轻轻唤醒时,只见寝殿内只燃着一盏微弱烛火。

可她周身,早已没了方才独自裹在被中、怎么也暖不透的寒凉。

她被一具温热的躯体轻轻拥着,牢牢护在怀里,暖意一点点渗进肌肤,驱散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伴随而来的,是她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阿钺?”

“是我。”少年的声线已初具成年男子的沉敛,低低落在她耳畔,“睡吧,有我在,不会再让皇姐觉得冷的。”

像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安抚。

又像是,一句只藏在他心底、沉甸甸的终生誓言。

云钺十六岁这年,敌国悍然挑起战火。

他们数年间暗中蛰伏,养精蓄锐,兵力之强、筹谋之深,远超大晟朝野预料。

首战一开,敌国便大获全胜,大晟军队惨败溃退。

战报传回京城,一时间朝野震动,民心惶惶,朝臣们日日争执不休,朝堂之上乱作一团。

就连他的父皇,云钺也从那紧锁的眉宇间,窥见了一丝慌乱与无力。更注意到,他两鬓已悄然染上霜白。

他开始清晰地意识到,父皇老了。

不再是他幼时记忆里,那位执掌生杀、威严凛冽、说一不二的帝王。如今的他,眉宇间多了迟暮,少了锐气,早已不复当年锋芒。

而当敌国再下一城、再度大获全胜的战报接连传回宫中,父皇在重压之下,竟然动摇,生出了屈辱议和的念头。

甚至,要将他的皇姐,送往敌国和亲。

那一刻,纵然云钺从未对父皇抱有过半分亲情幻想,也只觉得荒谬又刺骨的可笑。

他的皇姐,在父皇眼中,不过是权衡利弊、可随意舍弃的棋子。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只不过顶着储君身份,暂时弃不得罢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动了弑君、弑父的念头。

但他亦清醒,此刻尚不是时机。

外敌当前,先平边境危机,才有资格谈后续一切。

没有人想到,太子会在此时骤然站出,直言愿代父皇御驾亲征,亲赴边境,以振军心。

一时满朝哗然,群臣纷纷进言不可。

纵然皇子不止一位,可云钺天资卓绝、才干出众,自幼便按储君严苛栽培,诸皇子之中再无第二人能及。

可云钺年少冷沉,神色不见半分动摇。

他当着文武百官,冷静剖析战局,层层拆解危局,言辞笃定、条理分明,叫人不由自主心生信服,再难出言阻拦。

他静静望着高位之上,父皇几番权衡利弊,终是下旨,准他出征边境。

消息一出,举国称颂,皆赞太子勇担重任、心系江山社稷,为大晟、为百姓以身赴险,堪为储君典范。

唯有云钺自己清楚,他真正是为了谁。

纵然无数个日夜相拥而眠、相互依偎。出征前一日,云绮却并未前来见他。

这般关头特意相送,徒增离别之意。而她从不必如此。她的皇弟,自会平安归来。

对云钺而言,他与皇姐之间,从无需多言。

他懂她的笃定,她亦懂他的决心。

他必将大胜而归。

这场战争,一打就是两年。

待云钺大胜敌国、率师回京,已是两年之后。

边关的风霜在他眉宇间刻下了几分冷冽锋芒,走前尚且带着少年意气的轮廓,如今已彻底长开。

那张俊美无俦、深不可测的面容上,只剩男人的沉敛威严,不怒自威,气场慑人,只一眼便叫人不敢直视。

回京那日,举国欢庆。

百姓沿街相迎,呼声震天。人人称颂太子战神归来,早已将他视作大晟名正言顺、众望所归的未来帝王。

云钺回京后,第一时间便去见了父皇。

两年不见,帝王比从前更显苍老,身染咳疾,精神萎靡,早已没了当年的威严。

当他静立龙榻之前,那位帝王望着自己这般卓然无双、威震天下的儿子,心头竟只生出陌生与忌惮。

少年神色冷血漠然,眼底看不见半分子对父的温情。

人老了,总会心软,生出对亲情的依恋。

可他当年的教导太过严苛狠厉,如今的儿子,显然比曾经的他更具帝王的狠绝与冷冽,更有执掌天下的资格,也更让他畏惧。

云钺的反应却平淡至极,只在龙榻旁缓缓坐下,端起那碗搁置在旁的汤药,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父皇老了,又染咳疾,该好好喝药才是。”

“父皇不愿,儿臣便服侍您。”

眼前人曾想将他的皇姐送去和亲的仇,这两年,他一刻也未曾忘记。

任何敢伤害皇姐、哪怕只有半分可能威胁到她的人,在他这里,都只有死。

包括,他的父皇。

三月之后,帝王咳疾缠绵反复、久治不愈,于一夜之间骤然崩逝。

皇后听闻噩耗,惊惧攻心,猝然崩亡,紧随其后。

不久,新帝于太极殿登基,改元立新,君临天下。

而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便震动朝野——

尊胞姐昭宁公主为昭宁长公主,位同亲王,礼绝百官。

另择京中最华贵之地,兴建长公主府,规制堪比宫阙。

宫中更是斥巨资,为她建起一座四季如春、暖意融融的长乐宫,一应陈设皆按最高礼制。

圣旨明言:举国上下,皆需敬、奉、尊长公主,凡有怠慢者,以大不敬论罪。

一朝登基,他便将这世间最极致的尊荣,全数捧到了她的面前。

踏上帝位这一刻,云钺便清楚,这世间再无人敢审视他、约束他。

他手握的一切,他的皇姐,都理应拥有。

他给了她毫无底线的纵容。

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喜欢什么,便尽数送到她面前。不喜什么,便从她眼前彻底抹去。

不必守宫规,不必顾礼仪,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不必委屈半分心意。

他要她活得肆意张扬,自在如风,永远是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宠着的人。

朝中并非没有非议。

有人暗谏他对长公主溺爱过甚,失了帝王分寸。

有人上疏劝他充盈后宫、绵延子嗣,不该六宫空悬。

可这些声音,连传到他耳中都嫌多余,更别说动摇他分毫。但凡敢多言者,下场惨烈,再无人敢置喙。

帝位与至高无上的皇权,于他而言不过是护她周全的工具。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与他这般骨肉相连、死生相系。

她是他在这冰冷宫墙、茫茫世间里,唯一的归属,唯一的慰藉。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展露真心、彻底松懈、全然交付信任与依赖。

这份羁绊,从一开始,便镌刻在血脉之中,融于骨血,至死不渝。

他不需要世人理解。

他的皇姐,也不需要。

……

自从云绮选择回到另一个世界后,云钺又陷入了等待。

只不过,如今的等待,再也不是漫无边际。

他知道,每个月的月末,皇姐都会从长乐宫的床榻上醒来,陪他几日。

这日,亦是如此。

当他抬眸,便撞进那双慵懒又清明的眼眸里,一如多年记忆中明媚如故。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自上而下地打量他是否清瘦了几分,唇角与眉眼间,缓缓漾开柔和的笑意。

他俯身将她温柔抱起,缓步走出殿外。今夜星空璀璨辽阔,静谧无垠。

云端之上,他以王权为刃,护她一世风华。

他们也永远不会真正分离。

云间绮钺,岁岁相依。

……

——云绮x云钺番外篇(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