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鼠掉进米缸啦
第1章 流放路全家惨死
阿嫋踮着小短脚,手搭在额上使劲往远处望,干裂的小嘴动了动,突然眼睛亮得像淬了星。
“阿兄,祖母,阿嫋看到水啦!亮晶晶的,在那边!”
她拖着沉重的脚镣跑,镣叮铃哐啷响。
“阿嫋慢点,别摔了!”
二叔母看着小丫头跑远的背影:“这孩子,都快渴死了还这么能跑……”
阿嫋才不管腿酸不酸,她满脑子都是水。
阿兄的腿伤烂了,要多喝清水才能好;祖母咳嗽得厉害,要润润嗓子;二叔母昨天把最后一口水让给了她,嘴唇都肿得翻起来了。
“哇!有水啦,真的有水啦!”
石头后的小坑里,存着一些浑浊的雨水。
阿嫋赶紧拿出碗舀水,她心里美滋滋,只顾着低头护着碗,跑回来时,脚下被碎石猛地一绊,小小的身子直直往前扑去。
哐当一声,珍贵的水尽数泼洒在干裂的黄土上,转瞬就被干土吸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都没留下。
阿嫋趴在地上,手掌膝盖磨破,却不觉疼,只呆呆望着地上消失的水,鼻尖一抽一抽。
这是好不容易寻来的救命水,是要给大家解渴的,就这么没了?
还来不及心疼,啪的一声,一道鞭子狠狠抽在阿嫋单薄的背上。
“小孽种不长眼,敢弄湿老子衣裳!”
“啊,疼!”阿嫋疼得尖叫,在地上打了个滚。
身旁押解的看守孙二虎,衣摆只轻轻湿了一角,沾了点点水渍,瞧着微不足道。
但孙二虎本就凶戾蛮横,一路押解罪眷满心不耐,借着由头便要撒气。
他横眉竖眼,骂骂咧咧,扬着手还要再落一鞭。
就在鞭影将要落下的刹那,一道身影扑了上来。
闷哼一声。
是阿兄!
顾其鸣拖着伤腿扑过来,一把将阿嫋护在怀里,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背上,旧伤瞬间裂开,鲜血渗过囚服,染红了一大片。
阿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滚烫的黄沙上,瞬间就蒸发了。
“阿兄……你让开,你腿不好!”
她的阿兄一路金榜题名,殿试已入御前,本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登青云,位列朝堂栋梁。
可他被硬生生打断一条左腿,皮肉筋骨折裂,再难直立行走,半边容颜遭烙铁损毁成了身残容毁的废人。
虽然如此,但他骨子里世家傲骨半点未折,咬着牙一点也不求饶。
阿嫋不愿本就受尽苦楚的阿兄,再为自己受半分委屈。
孙二虎冷笑一声,气焰嚣张,哪里将一个落难废人放在眼里,冷哼一声,长鞭再度扬起,就要接着往下抽。
白发苍苍的祖母颤巍巍上前,眼眶赤红,声音悲怆又恳切,字字泣血。
“官爷,求您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一家老弱。
老身夫君乃是开国护国大将军,随先帝披荆斩棘,南征北战,打下万里江山。
开国之后,又领兵镇守北疆,平定四方流寇乱匪,戍守国门数十年,一生戎马,为国戍边,从无半分私心。
我家大郎随父从军,年少便驻守边关孤城,外敌来犯时,以寡敌众,死守城池数日不退,浴血拼杀,护住一方百姓安宁,守得边境无狼烟。
二郎饱读诗书,心怀苍生,入朝为官后,体恤民情,奔走乡野。
兴修水利灌溉良田,减免苛捐杂税,为流民安置田宅,为孤寡赡养终老,兴学堂启民智,施仁政安百姓,桩桩件件皆是为国为民的善举。
我顾家满门尽是赤胆忠魂,求官爷看在顾家忠良的份上,饶过孩童无心之失吧!”
祖母声声泣诉,字字皆是顾家满门的忠烈风骨。
可孙二虎脸上毫无半分动容,只满脸鄙夷不屑,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又冷血:“什么满门忠良,什么开国功勋,不过都是往日虚名罢了!
朝廷早已定罪你们顾家通敌叛国,流放边陲,从前那些功绩,全是沽名钓誉的假话,狗屁不值!”
这话如利刃穿心,狠狠扎在顾家人心上。
祖母气血翻涌,身子猛地一晃,扶着拐杖摇摇欲坠,老泪纵横,悲恸得几乎晕厥。
“不是假的,我顾家忠肝义胆,怎会叛国?苍天无眼,奸人构陷,天理何在啊……”
悲愤郁结堵在胸口,祖母心口阵阵发闷,几乎撑不住身子。
周遭顾家人皆是面色惨白,满心屈辱与悲愤,却身陷流放之途,半点辩驳之力都无。
二叔母柳氏咬着牙,赶紧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支银簪,那是她出嫁时唯一的陪嫁。
她陪着满脸的笑,把簪子往孙二虎手里塞。
掂量着手中银钱,孙二虎才冷哼一声,收了长鞭,不耐烦挥手:“滚远点,再敢闹事,一并严加责罚!”
阿嫋咬唇,背上鞭痕火辣辣地疼。
她不甘心,阿爷是英雄,阿爹是英雄!
为什么坏人可以随便打人,还可以抢二叔母的簪子?
眼前越来越黑,耳边的风声好像变成了鬼叫。
阿嫋晃了晃脑袋,失去了意识。
……
梦里依旧是这条无尽的流放荒路。
一向心高气傲、傲骨凛然的阿兄,本就身残体弱,一路颠簸,连着三日高热不退。
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终究没能扛过路途艰难,在无尽的衰弱中,缓缓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家人强忍丧兄之痛,相互搀扶,拖着残破身子,熬了千里流放路。
可好不容易撑到流放之地,迎接他们的却是大荒绝收的年景。
田地龟裂,颗粒无收,草木枯焦,饿殍遍野。
顾家本就是老弱妇孺居多,一路奔波早已油尽灯枯,无粮无水,无依无靠。
先是年迈的祖母熬不住饥寒,接着二叔母和姐弟相继倒下。
昔日荣光赫赫的顾家,最终化作荒野土,无人祭奠,无人知其冤屈。
梦里冷风呜咽,荒草萧瑟,阿嫋蜷缩,死死抱住小小的身子。
第2章 误入异世界惊奇
寒凉的夜风卷着流放路上的尘土,吹得人身上泛着刺骨的冷意。
阿嫋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一家人活活饿死在荒野的画面,死死刻在她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没一会儿功夫,就将破布衣襟浸得湿淋淋一片。
守在一旁的祖母听见动静,连忙俯身坐过来,伸手轻轻搂住小小的人儿,满是褶皱的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乖囡,别哭别哭,做噩梦了?罢了,都是假的。”
祖母眼底满是心疼,借着微弱的月光低头打量阿嫋,她的一双小脚早已磨得不成样子。
脚底全是磨出的血口子,看着触目惊心。
一路流放赶路,碎石烂路硌脚,阿嫋自个儿默默忍着疼,半句委屈都不肯说。
方才摔碎那水,不是她一时慌乱,是脚上血泡磨破,疼得身子发虚,才脚下一滑栽倒在地。
祖母看着那鲜血淋漓的小脚,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头哽咽着,险些落下泪来。
阿嫋连忙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仰着一张小脸,乖巧又懂事地拉了拉祖母的衣袖,细声细气安慰:“祖母,我不疼,一点都不疼的,您别哭。”
话音刚落,空空的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流放一路颠沛流离,口粮本就少得可怜,大人尚且填不饱肚子,更别说她一个孩童。
阿嫋先前满心挂着阿兄,又沉浸在噩梦的悲戚里,半点没觉着饿,此刻心神稍定,腹中的饥乏才一阵阵翻涌上来。
可她全然顾不上吃食,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望向不远处背身靠着草垛的阿兄顾其鸣。
阿兄自打断腿后,性子愈发沉冷孤僻,向来不许旁人靠近触碰伤处。
此刻他静静躺着,身形单薄,不知是醒着,还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阿嫋脑海里又浮现梦中的场景,梦里阿兄先是高热不退,而后身子日渐衰败,便是从腿伤溃烂开始。
心头一阵慌意翻涌,她再也忍不住:“阿兄我看看你的腿,我梦到你的腿断了,还烂了,长虫子了!”
阿嫋不顾往日阿兄的规矩,扑到他身边就去扯他的裤腿。
顾其鸣身子一僵,明显根本就没睡着,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斥意:“阿嫋,别胡闹,阿兄没事,就是一点小伤,不看。”
“不行,就要看!”阿嫋犟得很。
顾其鸣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自己残破的腿,这是妹妹头一次这般不乖不懂事。
只听刺啦一声,裤腿被阿嫋直接被掀开了。
下一眼望去,心头一震,满脸惊色。
只见他溃烂的腿伤夹缝里,竟隐隐生了细小的虫子,藏在皮肉褶皱间,看得人头皮发麻。
和梦里一模一样!
阿嫋一屁股坐在地上:“真的长虫子了,和梦里一样,阿兄的腿烂了!呜呜呜……”
阿嫋坐在地上小声哭,不敢惊扰看守。
祖母起身过来,看到孙儿腿上的伤,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又惊又疼,颤着声问道:“鸣儿,腿上都生了虫,怎的半点不知晓?”
顾其鸣垂下头颅,掩去眼底的落寞与酸涩,一言不发。
祖母瞬间回过神来,他腿被打断,早已没了大半知觉,伤处溃烂发痒他浑然不觉,再加他心性孤傲,刻意避讳自己的残腿,从不肯细看,才任由虫子滋生。
祖母深深叹了口气,不敢耽搁,连忙寻来干燥艾草与粗烟丝,点燃后用烟气缓缓熏燎伤口四周,又小心翼翼用细木签,一点点将藏在皮肉里的小虫轻轻挑出。
她看着奶奶颤抖的手,看着阿兄惨白的脸,眼圈又一次红透,心口又酸又沉。
梦里阿兄便是腿伤生虫、日渐高热,一步步熬到油尽灯枯,而后全家困于大荒饿死。
她只觉得心口发堵,难过得喘不过气。
祖母收拾好了伤处。
祖母见阿嫋怔怔发呆,柔声催促:“夜深了,快闭眼睡吧,别多想。”
阿嫋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脸上还挂着泪珠,在心底默默对着漫天神明苦苦祈求。
神明在上,求求您发发慈悲,只要能让阿娘、阿兄、祖母、二叔母、弟弟都好好的,阿念把所有的麦芽糖、桂花糕、红烧肉都给你们!
虽然阿嫋现在没有,但是阿嫋很诚心的!暂时拖欠一下,会还的!
而且阿嫋以后不缠着阿兄替我写功课,不藏祖母的发梳,不往阿爹的茶杯里放沙子,什么都听你们的!
神明呀,你要什么阿嫋都给,阿嫋愿意当你们一辈子的小弟,求求你们了,救救我们吧!
她满心虔诚地祷告着,只觉眼前忽然一黑。
整个人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四下一片,死寂无声。
她吓得大喊,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风。
四周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整个人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里,不停地往下坠,往下坠。
不知道坠了多久,就在她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哎哟!”
阿嫋揉着摔疼的屁股龇牙咧嘴,好半天才爬起来。
她在哪里?
这周围一片黑漆漆的,唯有远方,透着一道柔和温暖的亮光!
阿嫋心里又怕又慌,下意识朝着那道亮光一步步奔去。
跑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耳边瞬间涌入喧嚣人声,车马往来的动静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话。
阿嫋站在人群外,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震在原地。
这是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人人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流离的狼狈,没有饥寒的愁苦。
街道宽阔平整,人来人往,个个脸上都带着温和笑意。
街边摆满了各式摊子,红彤彤的果子堆得像小山,还有金黄酥脆的面饼和油光发亮的卤肉,各色吃食琳琅满目,香气直往鼻尖里钻。
最让她心惊的是,这里的菜食肉食竟全都是无限量摆放,旁人想要什么,随手就能取来,丝毫不见半点匮乏。
她从未见过的繁华热闹,比盛京还要热闹万分!
她本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孩子,哪怕腹中早已饿得咕咕直叫,嗓子干裂得像被刀口磨过,目光黏在那些冒着香气的馒头和肉包上,也死死忍着,不敢像流民那般冲上去争抢分毫。
她眼巴巴地望着来往路人,有人随手拿起吃食,从衣兜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纸片递过去,也有人手里捧着一方平整的亮板子,屏幕闪着淡淡的光,对着摊子上的图案一晃,便笑着拎起食物转身就走。
阿嫋看得满心新奇,细细听着周遭人说话,口音腔调虽有些不同,字句却竟和自己平日里说的一模一样。
第3章 好心父女送仙药
阿嫋心头猛地一跳,懵懵懂懂地想着。
父族蒙冤,全家流放大荒,梦里更是亲眼见着一家人饿死荒野,如今骤然落在这般衣食无忧,人人面带安稳的地方,难不成……
“娘哎……”阿嫋吓得往后缩了缩,小短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她死了吗?
难道这就是阴曹地府?
念头一起,她整个人都慌了,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她望着方才擦肩而过的一个路人,怯生生开口,声音细弱又茫然:“这位娘子……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那路人是位和善的大妈,闻言停下脚步,奇怪地低头打量她。
小姑娘一身粗布旧衣,沾满尘土,眉眼清秀却满脸懵懂,小脸煞白,看着可怜兮兮的。
大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温的,不由失笑:“好好的小姑娘,瞎说什么胡话?又没发烧,活生生长站在这儿,好好的呢。”
阿嫋怔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脚,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嘶的一声,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阎王爷不收阿嫋?是知道阿嫋还要回去救家人吗?”
她捂着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她高兴地想蹦起来,可下一秒,空荡荡的肚子又传来一阵剧烈的饥饿感,饿得她身子都微微发软,五脏六腑都像是空了一大片。
大妈看着她满身尘土,衣衫脏乱,头发也乱糟糟的,不由心生怜悯,轻声念叨:“看你这孩子,怎么穿得这么脏?是玩cosplay,还是离家出走了?”
阿嫋听不懂什么cosplay,只茫然地眨着一双水润的眸子,一脸懵懂无知。
大妈见她这般模样,只当是哪家走失或是流浪的可怜孩子,心肠一软,从兜里掏出钱递到她手里:“别愣着了,拿着这个,去旁边买点吃的垫垫肚子吧。”
阿嫋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片,上面印着头像,摸起来滑溜溜的,还挺好看。
“你看那个冒着白气的摊子,拿着这个给那个叔叔,他就会给你馒头吃了。”
“能买馒头?”阿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能,快去吧,要是找不到家,就去前面的派出所找警察叔叔,知道吗?”
阿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攥着手里的纸片,像攥着稀世珍宝一样,颠颠地朝着馒头摊跑去。
望着雪白暄软的大馒头,她忍不住开口:“我想要这个。”
她学着别人模样,把手里那张纸递了过去。
摊主抬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看她那可怜样,拿了个最大的白面馒头
阿嫋早已饿到极致,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的麦香在口中化开,空荡荡的五脏六腑瞬间被抚平,那种饱腹的感觉,很久很久没感受到了!
她舍不得咽下去,吃了两口,就把剩下的馒头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怎么不吃了?”
阿嫋乖巧的说:“要留着给家里人吃。”
摊主宋志勇有些感动,于心不忍:“你把这个馒头吃完,我再给你一个,慢点吃,别噎着。”
说着扭头朝店里喊了一声:“小蛮,端杯温水出来。”
很快,一个和阿嫋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端着一只白瓷水杯走出来,好奇又呆愣愣地盯着阿嫋看,眼神里满是好奇。
宋志勇接过水杯,递到阿嫋面前:“慢点吃,喝点水顺一顺。”
阿嫋捧着水杯,瞳孔微微放大,满脸不可置信。
在流放路上,清水都是稀罕物,半口都要省着喝,这般干干净净的清水,竟白白送给陌生人?
她抬头看向摊主,小声讷道:“这水当真要给我喝吗?这般珍贵,不必客气的。”
宋志勇和宋小蛮的小姑娘都愣了下,只觉得她说话古里古怪的。
“就是普通白开水,有什么珍贵的。”
阿嫋不再推辞,捧着水杯小口往嘴里灌。
她干裂的嘴唇和干涩的喉咙被温水浸润,舒服得她浑身都松了下来。
可是她只敢喝一点点,小心翼翼留着余量。
万一自己能重回去,带些给家人。
宋志勇和小蛮对视一眼,心里纷纷揣测。
看这小姑娘模样清秀灵动,不像是愚笨痴呆,可言行举止太过怪异,穿着破旧满身尘土,还光着一双脚丫……
两人目光落在她光秃秃的脚底板,看到地上沾着的点点血迹,顿时心头一惊。
小蛮心地软,立马朝着爸爸说:“爸你看,她都没穿鞋,脚都磨破流血了。”
阿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才感觉到一阵阵钻心的疼。
宋志勇神色也沉了下来,下意识联想到人贩子和走失孩童那些新闻,越想越心疼,只当她是被拐受苦的可怜孩子。
“给她涂些药吧。”
小蛮连忙转身跑进店里,翻出碘伏和纱布,走出来拉住阿嫋的手:“你别再光脚走路了,我给你涂药包扎一下,不然伤口会发炎的。”
阿嫋身子猛地一僵,心头轰然一震。
她年纪虽小,跟着几位兄长历经世事,素来心思通透聪慧。
这里衣食无穷,随处都有吃食,还有旁人随手就能赠予的清水。
如今竟还有现成的伤药可以医治磕碰破损。
那是不是意味着……
阿兄腿上的伤有机会治好?
阿嫋怔怔站在原地,看着小蛮手里的药瓶。
她心底又惊又喜,一颗心砰砰直跳。
第4章 误撞仙翁得仙币
小蛮拉着阿嫋的手,把她带到摊子后面的小凳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子,还有几根细细的小木棍,上面裹着白白的棉花。
“别怕,不疼的,”小蛮蹲下来,小心地帮她脱掉破布鞋,看到她脚底磨得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伤得这么重啊,疼不疼?”
阿嫋咬着嘴唇,摇摇头:“不疼,阿嫋不怕疼!”
小蛮心疼得没说话,拧开小瓶子,用棉签沾了点黄黄的药水,轻轻擦在她的伤口上。
嘶!
阿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小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忍一下哦,擦了这个药水,很快就好了。”小蛮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心地擦着伤口。
阿嫋声音都在发抖:“姐姐,这个水水,这个水水是什么?”
“这个啊,是碘伏,”小蛮笑着说,“擦了这个,伤口就不会烂掉,好得快。”
她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这个黄黄的水水,原来叫碘伏,擦了伤口就不流血,还能好得快!
那是不是也能治好阿兄的腿?
这碘伏一定是神仙水,是阎王爷派来救阿兄的神仙水!
阿嫋像看到了稀世珍宝一样,一把抓住小蛮的手:“姐姐,我阿兄的腿断了,流了好多血,还流脓了,擦这个水水会不会好?”
“啊?”小蛮被她吓了一跳,认认真真搬出课堂上学到的知识,“碘伏只是外用消毒的,骨头断裂必须去医院做手术才行。”
“医院?消毒?那是什么?”
阿嫋歪着小脑袋,眉头拧成一团,自小在将军府无忧无虑长大,后来一路颠沛流放,日日伴着黄沙,这些字眼,她听都未曾听过。
宋家父女俩对视一眼,估计这孩子怕从小被人贩子掳走,与世隔绝,才连最基础的生活常识都一概不知。
阿嫋一脸不解地继续追问。
小蛮耐心解释:“医院就是治病的地方,所谓消毒,便是消灭藏在皮肉里,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小虫,它们留在肉里就会溃烂流脓。”
阿嫋越听心头越慌,眼眶唰地泛起红意,断断续续把阿兄的伤势全盘道出。
“我阿兄被打伤之后,我们连半片草药都寻不到,只能扯破烂布胡乱缠裹伤口,一路上风吹日晒,如今伤口肿得老高,不停往外淌黄脓,岂不是皮肉里长满了这种‘小虫子’?”
摊主宋志勇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汉子,早年常年奔赴各地做地震救援志愿者,见过无数受伤受灾的人。
他闻言面色沉郁,看来这个小姑娘的哥哥伤情严重。
他细细给她讲明:“断腿可不是擦点碘伏就能好的,得去医院做手术,接骨头,还要缝针消炎。”
“手术?”阿嫋听不懂这些词,急得直掉眼泪,“什么是手术,要割肉吗?我阿兄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割肉会死的!”
宋志勇傻眼了。
三天没吃饭,人没事吧?
宋志勇担忧,看着阿嫋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也不好受,想了想拿出手机:“这样吧,我给你找几个视频看看,就是怎么治断腿的,你记下来,要是伤得不算太重,照着做也能先保住腿。”
他点开搜索框,搜了断腿清创缝合教程、骨折急救方法、伤口换药步骤,一个个点开给她看。
宋志勇对一个山沟沟来的小娃娃能看懂这些,不抱希望,但这也是他唯一能保住她和她哥哥的办法了。
巴掌大的漆黑小方块屏幕上,居然活灵活现跳出人的骨头画面,还有大夫做手术的动态影像。
阿嫋惊得嘴巴微张,整个人呆立原地,只把这小物件当成传说里的仙家法器,一动不动盯着画面,
她要把每一个步骤都死死刻在脑子里!
“盐水洗……剪烂肉……撒药药……纱布包……一天换一次药……用固定……”
她嘴里念念有词,像背三字经一样。
三个视频看完,阿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阿嫋记住了,所有步骤都记住了!”
宋志勇都惊了,他刚才看了一遍都没记全,这孩子竟然看一遍就记住了?
一旁的小蛮心善,把整瓶碘伏全部塞到阿嫋手心,又回屋翻出一双半旧软拖鞋递过来。
“你的脚磨破流血,先穿上鞋子,别再继续磨伤。”
阿嫋乖乖换上鞋子,安静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他们,询问他们去哪里找那些治疗腿伤的东西。
父女俩看着孤苦伶仃的小丫头实在可怜:“你要花钱在街边药店购置。”
药店,就等同于她们凡间治病的药铺吧。
“那……买这些药和纱布,还有木板,要多少钱?”
小蛮大概算了一下:“消炎药、止痛药、碘伏、纱布这些,差不多要三百多块吧,要是买夹板的话,还要再加一百。”
三百多块。
阿嫋不懂,但是脸白了。
她们家的钱钱都被那些坏人抢走了!
她从上到下把全身上下细细摸索一遍,衣襟、袖口和破布口袋翻了个遍,连一枚铜钱都没能找到,窘迫得耳根发红。
慌乱间,她摸到怀里贴身藏着的粗陶碗,这碗是先前她不慎摔碎盛水碗后,祖母给她的,流放全靠它积攒雨水,碗身历经磕碰,边缘破了好几处豁口。
她捧着陶碗小心翼翼递过去,满心盼着能换些许买药的零钱。
父女俩拿起陶碗端详半晌,无奈摇摇头。
宋志勇顺手从橱柜取出一只家用白瓷碗,瓷釉莹润雪白,胎质细腻光滑,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阿嫋瞬间看呆了,这瓷碗精致华美,再低头看看手里豁边破洞的碗,她满心期待落空,垂头丧气,低声道谢后落寞转身离开。
宋志勇叫住她,一连塞给她七八个馒头。
父女望着她单薄瘦小的背影,有心接济,却囊中不便。
阿嫋漫无目的走在陌生街市,心里乱糟糟的。
一来身无分文,就算瞧见满街的美食,也分毫买不起。
二来这里如同缥缈仙境,她不知道返程之法,就算侥幸拿到药品,或许也没法带回流放荒路救治兄长……
一想到阿兄日日被烂腿折磨,夜里疼得辗转难眠,阿嫋心里又酸又涩,失神间没留意前路,直直撞上一位白发老爷爷。
老爷爷被撞得一个趔趄,满心火气:“你这个小姑娘,走路不开路的!”
阿嫋连忙道歉:“对不起,阿嫋知道错了。”
老爷爷嫌弃小姑娘满身尘土,但目光忽然落在她怀里那只灰扑扑的陶碗上,他的神色瞬间收敛。
在古玩行当大半辈子,他素来最爱捡漏,但凡老旧器皿,总要细查一番。
老爷爷吹胡子瞪眼:“你那只碗给我看看,我就不计较了。”
阿嫋心想,真是古怪的老爷爷,但她听话的把陶碗递了过去。
老爷爷刚入手还漫不经心,指尖细细摩挲碗身,越端详神色越是凝重,当即从口袋摸出强光手电,贴着碗里碗壁来回照探,半晌倒吸一口凉气,瞪大双眼:“了不得!这竟是元庆年间的老古董,实打实的真品!”
“真品?”
阿嫋满心茫然。
老爷爷不停细数古碗的年代底蕴,唾沫横飞。
阿嫋不懂了。
可是有刚才摊主掏出的那个白瓷碗相比较,这碗简直太烂了。
她诚实的说:“这碗平日里是阿嫋和祖母装浑水盛粗粮,也算宝贝吗?”
老爷爷哼了一声,只当小姑娘手握珍宝,刻意藏拙舍不得出手,他定了定神,开门见山:“你的碗愿意转手变卖给我吗?”
阿嫋眼睛一亮:“卖掉能换这里的钱吗?”
老爷爷闻言乐了,是个傻闺女:“自然能换,只是碗口多处磕碰缺损,品相受损,价钱要往下压一压。”
阿嫋抿紧薄薄的唇,心里默默盘算物价,她心里偷偷盼着能换到十文,折合这里的三块钱,凑些许零碎药材给阿兄治溃脓伤,眼巴巴抬眼等着对方报价。
老爷爷端详片刻:“五百块成交,如何?”
第5章 仙境疯狂买买买
阿嫋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呆若木鸡,脑子里嗡嗡作响,万万想不到破陶碗能值这么多。
老爷爷见她一动不动,误以为报价太低,立马加价:“五百二,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再不同意我便转身走人。”
“我卖!”阿嫋急忙应声。
她从老爷爷的手上,小心翼翼接过一沓崭新红色票票,攥在手心又惊又喜。
她仰着小脸追着问:“老爷爷,你再跟阿嫋说说,这里的药铺到底在哪呀?”
老爷爷抬手指了街角沿街的铺面:“就那间,绿牌子的就是药店,进去跟人说买药就行。”
“谢谢老爷爷!你真是好人!”
她脆生生道完谢,把红色票票揣好,一溜烟就朝着药店飞奔而去,活像只撒欢的小麻雀。
玻璃门叮铃一声响,她神奇的看着门打开,然后哒哒哒冲到柜台跟前,踮着脚,认认真真:“掌柜,我要买医治断腿溃脓的药材,要最好的,能让腿快点长好的那种!”
柜台后的店员正低头盘货,听见这话抬头一瞧,是个看着也就十岁的小姑娘,说话颠三倒四的,本想笑着打发两句,就听小姑娘啪地把一叠红票票拍在柜台上。
“我有五张红票票,用来买药!够不够?”
店员眼都直了,立马把小孩捣乱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的堆着笑,连声应着:“够够够,小姑娘你等着啊,叔叔给你配得齐齐的,内服外敷,保管好用!”
他转身就往货架走,一边拿一边念叨:“这盒是头孢消炎药,吃了伤口不化脓,这包是纱布胶带,裹伤口用的,还有这个高分子支具,断腿固定上,骨头长不歪,钙片也给你拿两盒,补骨头长得快……”
一样样往塑料袋里装,装得鼓鼓囊囊一大袋。
她踮着脚伸着脖子看,小脑袋跟着他的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碎碎念着记:“……嗯嗯,阿嫋都记下了。”
店员把袋子递到她手里:“一共四百五十七,收你四百五。”
她把绿色的票票仔仔细细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衣兜。
抱着满满一大包药往外走,塑料袋勒得小手都红了,她也不肯换手,心里美滋滋的。
刚拐过街角,一股热腾腾的肉香就钻进了鼻子,她的肚子立马咕噜噜叫了一声。
脚步当场就钉在了原地,寻着香味看过去,路边的蒸笼正冒着白汽,暄软的大肉包胖嘟嘟的,油汁浸得面皮透亮,香得她直咽口水。
她摸了摸兜里剩下的绿票票,只犹豫了两秒就缴械投降了。
“老板,要六个肉包!”
递过零钱,接过热乎乎的包子。
仙境的包子真香啊。
她使劲呼吸了好几口,慢悠悠收好,才想起最要紧的事。
她看到一个路过的叔叔,好奇的问:“公子,你知道怎么离开仙境吗?阿嫋买好药了,要回去给阿兄治腿,还要给家人带包子。”
路人被她问得一头雾水,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就走了。
她也不气馁,抱着药包蹲在路边看到有人卖瓶子,瓶子里装得透明的是水吗?
阿嫋眼睛亮了,又掏出票票,买了五瓶水!
药买到了,馒头包子也有了,水也好清澈,天塌下来,没关系!
仙境这么大,总能找到回去的路的。
阿嫋随即又向一个仙人打听离开仙境的出路。
那人听不懂什么仙界,只随手指明菜市场的外出路口。
阿嫋欢喜地拎起大包药品吃食,蹦蹦跳跳顺着道路往外走,等到出了菜市场的牌匾。
她眼前光影骤然一阵旋转,耳边传来轻柔的呼唤。
“囡囡,醒醒,快起来吧,看守催着起身赶路了!”
阿嫋猛地从梦里惊醒,一骨碌从铺着干草的地面坐起,兴奋地看到了祖母。
她还真的回来了!
她惊喜的说:“祖母!我去了一处仙境,带回一大堆能治好阿兄断腿的灵药,还有好多吃食!”
“傻孩子,又做梦了吧,现在灾荒年,哪有你说的那些东西。”祖母摇摇头。
阿嫋一愣,手边空空荡荡。
她被石子硌得,后背疼,屁股也疼,浑身上下像被散了架再重新拼起来,可她顾不上揉,第一时间就往怀里摸。
空的。
不对!她的东西呢?
她慌忙低头四下翻找,身侧只有满地枯黄杂草。
她又摸腰上,还是空的。
阿嫋蹲在地上,瘪着嘴,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金豆子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着没掉下来。
“我的药,我的肉包,我的水……”她掰着手指头数,数一根瘪一下嘴,数到最后直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全飞了,呜呜呜,全没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抱着一大箱物资往通道跑的,怎么一睁眼,东西也全没了,连脚上穿的鞋子都没了。
她不肯死心,又顺着周遭矮树丛细细摸索,犄角旮旯全都找遍,别说药包,连一点食物碎屑都没能寻见。
祖母望着小丫头来来回回,一会儿欢喜,一会儿耷拉脑袋,无奈长长叹了口气,侧头看向靠着树干静养的顾其鸣,压低声音。
“这孩子怕是被昨夜那场噩梦缠了心神,一时分不清虚实,魔怔了。”
顾其鸣半边颜面伤痕交错,断腿僵直平放地面,狭长的眼眸黑黑沉沉,望着不停翻找的小妹。
阿嫋一圈圈搜寻许久,泛红的眼眶蓄满水光,鼻尖阵阵发酸。
难道热闹的仙界,和善的父女,还有喜欢破烂的老爷爷全是黄粱一梦?
能治好阿兄断腿的灵丹妙药从来不曾真实存在?
她茫然垂首,无意间瞥见自己的脚掌,忽地双目一亮,刚刚涌上的泪水瞬间憋了回去,破涕笑出声。
“祖母我真的去过仙界,你们看!我在那边被好心的姐姐用仙药敷过伤,脚上的口子好啦!”
祖母与顾其鸣连忙低头细看,只见从前磨得血肉模糊的脚底破口结痂收拢,但是受伤的皮肉泛着淡淡的黄润色泽。
二人脸色齐齐一变,祖母慌忙攥紧阿嫋的小脚反复端详。
“坏了,莫不是染上黄疸恶疾?这病症染上身,皮肉慢慢泛黄,身子日渐衰败,万万耽搁不得!”
第6章 物品全部不见了
阿嫋连连摇晃小脑袋,脆生生辩解:“不是不是,这是涂的药啊!”
阿嫋见他们不信,一五一十把梦中误入仙界,陶碗变巨款,还有采买成堆疗伤物件的经历细细讲来。
祖母只当她丢了日常吃饭的粗碗胡乱编造奇谈,屈指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哭笑不得。
“傻囡,那就是家里灶上批量烧制的普通陶碗,雇画匠随手描了几道纹路罢了,料子粗糙,平日里下人盛菜盛饭都在用,哪里是什么值钱古物,更换不来金银灵药。”
“好了,别说胡话了,快跟上队伍,再晚了差役又要骂人了。”
“我没说胡话!”阿嫋仰着脑袋。
碗确实没了,还有她脚上的伤,也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她仰起小脸,神色郑重又带着几分神秘:“祖母,阿兄腿上早先还没溃烂生虫之时,我便早早梦到过他伤口生虫的模样,我的梦绝非胡乱空想,是仙人托梦预警,更引我去往仙界寻药!”
祖母摇头,眉眼间仍是不以为然:“越说越魔怔了。”
阿嫋不甘心,眼珠一转:“祖母!寒州才不是官府说的有良田千顷呢,那里全是黄黄的土,踩上去会陷脚,还有白白的盐,苦得很,不能吃,前面有个大戈壁,风一吹全是沙子,要走五天才能过去。”
她掰着手指头,说得头头是道。
顾其鸣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为了流放后能让家人活下去,早就翻遍了所有关于寒州的府志和游记,里面只说寒州偏远贫瘠,从未提过什么戈壁盐碱地这种事。
可阿嫋说的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处的地形地貌,不像是凭空编出来的。
她一个从小养在深闺的小姑娘,连京城的城门都没出过,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寒州的样子?
“阿嫋,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梦里看到的呀。”
阿嫋从前在府中日日顽劣贪玩,爬树掏鸟,四处惹祸,府中先生屡屡拿她没办法,别说寒州,连邻近郡县都不曾听闻半句,这般详尽风土绝不可能凭空听来。
可祖孙二人斟酌半晌,依旧只归结为机缘巧合,随口听来的闲话被她记在了梦里。
阿嫋满心落空,转头巴巴凑到顾其鸣跟前,攥紧他的衣袖:“阿兄,你会信我对不对?”
“我信,”顾其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个仙界是什么样子?”
阿嫋瞬间眉眼发亮,滔滔不绝说起,仙界的苹果个头硕大,鸡鸭鱼肉随处可买,说起薄薄的钱币,她又满脸新奇骄傲。
顾其鸣静静听着,末了声音低哑呢喃:“这般安乐好去处,倒盼死后能去往那里。”
阿嫋急了:“不用死也能去啊!”
顾其鸣缓缓摇头,缄默不语。
阿嫋哪里还听不出来阿兄压根没采信自己的话,又气又委屈,跺了下小脚丫,扭头赌气跑向一旁荒坡。
顾其鸣凝着她远去的小小身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
宽大囚袍袖里,一柄贴身短匕首露出一点冷冽寒光,转瞬又隐入衣料。
没歇片刻,押送的看守挥着鞭子高声催赶众人上路。
一行人踩着滚烫黄土往前跋涉,先前听闻前路藏着一处小河,有水能解渴充饥,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子盼,硬生生咬着牙赶路,可等费劲跋涉大半日赶到目的地,哪里还有半点河水?
原本的河沟干得见底,河泥硬如磐石,只剩满地晒焦的河蚌壳,半点水汽都寻不见。
一家人个个唇瓣干裂起皮,喉咙干得冒烟,一路缺粮少水,饥困缠了满身。
唯独阿嫋神色舒展,半点饥渴疲态都无。
她早已经在仙境吃过馒头,喝过水了!
她扫视一圈老小,弟弟小脸晒得通红,耷拉着脑袋,小肚子空空咕咕不停作响,二叔母被烈日炙烤许久,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悠几下,眼一翻白,彻底晕过去了。
阿嫋见状立马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二叔母:“二叔母,你醒醒!你别吓嫋嫋啊!”
这人再这么走,就撑不下去了!
祖母心揪成一团,踉跄着走到带队衙役身前,佝偻着身子好声恳求:“官爷,二儿媳身子撑不住了,求您开恩,容我们歇息片刻再赶路。”
孙二虎本就心性歹毒,一路上处处刁难,闻言哼了一声:“装什么死啊?”
他走到树荫下面,抬脚就朝着靠着树根的二叔母的小腿,狠狠踹了一脚。
“流放赶路哪有歇脚的道理,一个个娇生惯养,哪来这么多娇气毛病,抓紧起身动身,误了行程仔细皮肉!”
可是此时,醒过来的二叔母,本就渴得不行,这会被狠狠踢了一下,满心委屈,忍不住低声抽泣,连日积压的苦楚尽数爆发。
“苍天啊大地啊!这天干地燥,滴水难寻,这般熬下去,怕是活不到寒州了,我实在没法活了啊!”
哭声惹得孙二虎更是不耐,马上要扬起鞭子,二叔母只得慌忙咬唇收了哭声。
“别打我二叔母!”阿嫋实在气不过,小小的身子拦在二叔母面前,一副誓死守护的样子,她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
祖母趁机冲过来,将阿嫋护在身后。
她对着孙二虎拱手作揖,低声下气地赔罪:“官爷莫生气,小儿无知,妇人软弱,官爷想让我们赶路,我们这就继续赶路。”
孙二虎冷哼一声,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家人满心屈辱,却又不得不继续拖着疲惫身躯往前走。
不远处的顾其鸣,将方才一幕幕尽收眼底。
断裂的腰腿一路磕碰在粗糙地面,阵阵钻心钝痛从骨缝里往外钻。
他眼睁睁看着衙役一脚踹向二叔母,又见阿嫋孤身挺身阻拦,自己却瘫在车架上,半点力气都使不出,连起身护住家人都做不到。
指节被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与无尽自嘲。
他恨衙役蛮横恶毒,恨世道黑白颠倒,更恨自己落得残废之躯,沦为全家累赘……
祖母与母亲日日费力拖拽车架,双臂早已酸胀浮肿,干裂的嘴唇连口水都舍不得多抿,所有辛苦全都因他而起。
白日行路伤痛连绵,入夜歇卧时断骨处的绞痛,照样缠上睡梦,日复一日的酷刑磨得他心神濒临崩碎,心底一遍遍冒出念头。
……
艰难跋涉数里,天色稍稍偏斜,一行人寻了处背风土坡,就地捡拾枯枝,暂且落脚。
众人空腹熬不住,阿嫋领了命令,带着弟弟去往周边荒地寻觅可食用的草根野菜,煮一锅清汤暂且果腹。
她一边挖,一边心里嘀咕。
昨天要是能把那边的水带过来就好了,大家就不会渴了。
还有肉包和馒头,要是有,大家就都能吃饱了。
为什么她回来的时候,物资都没了呢?
她明明是抱着箱子进通道的呀……
通道?
阿嫋手里的铲子停住了。
她记得,通道是亮亮的,一边是仙界,一边是有这里。
要是她再想想通道,能不能回去拿肉包子?
阿嫋闭上眼睛,在心里使劲想,我要回去拿肉包,拿好多好多水,给阿兄喝,给祖母喝,给母亲和二叔母,还有幼弟喝!
突然,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阿嫋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变得透明了。
她吓了一跳,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不远处朝她跑过来的弟弟,都一点点模糊了。
“阿嫋姐姐,阿嫋姐姐!”
顾禹弟弟惊恐地伸手去抓她,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阿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第7章 真庆幸物资都在
阿嫋凭空消失,年纪尚幼的顾禹吓得脸色发白,寻找无果,冲回营地:“不好了!二姐一下子不见了!”
本就在流放路上,衙役紧跟,人人心里都紧绷着,一听这话,瞬间乱作一团。
二叔母柳氏撇着嘴小声嘀咕:“好好一个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莫不是这山路太苦,她年纪小扛不住,偷偷一个人跑了吧?”
这话刚说完,祖母立刻转过头,锐利的目光严厉地扫向她。
“休要乱嚼舌根!咱们家的孩子个个重情重义,阿嫋虽然胆子大,但是绝不会独自逃走!”
二叔母被祖母一瞪,脖子一缩,讪讪地闭上嘴。
祖母立刻下令让大家分头搜寻,是众人了大半天,依旧不见阿嫋的踪影。
……
另一边,消失的阿嫋凭空出现在了之前的隧道。
所有凭空消失的物件,竟全都完好无损地留在这里!
阿嫋难掩满心雀跃,小身子轻快地蹦跳起来,脆声欢呼:“太好了,一样东西都没少!”
她伸出小鼻子凑上去嗅了嗅,肉包子温热的香气直往鼻尖钻,半点馊味都没有。
买的药也都在,她欢喜得眉眼弯成了月牙。
她试着把所有袋子都扛在身上,不重,她力气大。
抱着怀里的东西,阿嫋心里盘算起来,该怎么回去呢?
上一回她稀里糊涂就来到了这片地方,这次阿嫋咬了咬下唇,将东西搂得更紧,转身朝着光亮相反的方向,迈开小短腿奋力奔跑。
一边跑一边心里想,我要回去!我要回到祖母和阿兄身边!
心念一动,眼前又是白光一闪,她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
等眩晕感散去,左右看了看,没人。
阿嫋怕衙役将这些救命物资强行抢走,她不敢耽搁,借着路旁草木遮掩,快步钻进僻静山林,把东西藏在浓密的荒草与枯枝之间。
藏好物资,阿嫋拍了拍手上的灰。
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撒开小短腿,蹦蹦跳跳朝着众人临时休整的营地飞奔而去。
等她气喘吁吁赶回驻地,只有阿兄独自守在原地,正焦灼张望。
听见脚步声,顾其鸣猛地转头。
他见是阿嫋归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但紧接着他拧起眉头。
“你这丫头乱跑去哪了,禹儿说你一眨眼就不见了,大家找你忙活大半天了。”
阿嫋一愣。
上一次去往仙界,往返之后如同一场幻梦。
可这一次,她竟然是凭空消失了!
她终于想明白了。
难不成第一次仅是魂魄误入仙界,肉身还留在原地,故而带不走分毫物件?
这次她是整个人回来的,所以包袱就跟着她一起在这里。
原来飘着穿和整个人穿是不一样的!
阿嫋高兴得蹦了三尺高,眼中瞬间亮起光彩,
顾其鸣见她不愧疚反而高兴,气笑了。
祖母也回来了,远远瞧见阿嫋。
“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如今我们戴罪流放,前路步步凶险,身后还有衙役看管,竟敢独自四处乱跑,万一走散或是遇上歹人,该如何是好?”
阿嫋急得直跺脚:“阿嫋真的去了仙境,拿了物资回来,就在前面的山洞里,有雪白的肉包,还有甜甜的水和治病的药,祖母去看看就知道了!”
“仙境?”祖母眉头拧得更紧,心底满是忧虑,“阿嫋,不许撒谎。”
“我没撒谎!”阿嫋急得快要哭了,拉着祖母的手不放,“祖母你跟我去看看嘛,要是没有,阿嫋以后就吃不到任何好吃的了!”
这几日来,阿嫋三番五次提及所谓仙境,言语古怪离奇。
老夫人仔细打量孙女儿,见阿嫋眼神清亮,举止灵动,半点痴傻疯癫的模样都没有,可这般荒诞的说辞,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她暗自揣测,莫不是这一路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伤了孩子心神?又或是路上遇到了歹人,被有心人哄骗蛊惑?
越想越是心急,一颗心紧紧揪起。
顾其鸣沉默片刻开口。
“祖母,阿嫋素来心思机敏,行事稳妥,从不会无端胡言,她既然这么说,想必另有缘由,不如跟着去看一看,也好打消疑虑。
“也罢,”老夫人看着阿嫋急得通红的小脸,心一软,叹了口气,“好好好,祖母跟你去看看。”
一老一小一前一后,快步钻进深处的草丛。
阿嫋麻利地挪开遮掩的枯枝,一大堆用塑料袋包裹的物件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当老夫人看清里面白胖暄软的肉包时,整个人猛地顿住,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一路走来,饿殍遍野,全家人日日饥肠辘辘,都吃过观音土,啃过树皮,腹中空空如也,连一点油星都见不到。
眼前的包子个个饱满,面皮雪白细腻,让人食欲大开,忍不住吞咽口水。
老夫人小心翼翼掀开塑料袋,她鼻尖微微一动,真切嗅到了浓郁的肉香,眼眶瞬间就红了。
“祖母,你看还有水呢!”
“什么?”
老夫人大惊,要知道这一路上,干净的清水比粮食还要金贵。
阿嫋献宝似的将矿泉水瓶递给祖母。
老夫人看到那透明的瓶子,似是水囊,又不是,那材质光滑柔韧透亮,绝非粗囊袋可比。
老夫人伸手拿起,轻轻晃了晃,里面清水晃动的声响清晰传来。
一路逃难积攒的疲惫和恐惧,在看到这些救命的吃食与清水后,太难以置信了!
老夫人甚至掐了一下自己,甚至怀疑是在梦里。
阿嫋瞧着祖母满脸震惊的模样,小脸上忍不住漾起几分俏皮的得意。
她从塑料袋里一一取出样式精巧的药盒,捧到祖母跟前,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满是欢喜:“祖母,您再瞧瞧这个,我还特意寻来了好些药,有了它们,阿兄身上的伤就能慢慢治好啦!”
老夫人双眼死死盯着一排造型各异的药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阿嫋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先前还暗自猜测是阿嫋捡了行商遗落货物,故弄玄虚,此刻这样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这些东西,样式新奇,品质上乘,绝非山间野物,也不是寻常行商卖出的粗劣货品!
若是有这些东西,大家便能不用再忍饥挨饿,受伤患病的孙子也能得到医治……
老夫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击碎了,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把将小小的阿嫋紧紧搂进怀里。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皱纹淌下。
过了片刻,她深吸好几口气,努力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颤抖:“嫋丫头……这些……这些当真都是从那仙境里来的?”
阿嫋用力重重点头,小脸写满笃定。
转瞬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灵动的眸子一转,伸手拉住祖母:“祖母,我再试给您看。”
老夫人一时没能领会意思,满脸疑惑。
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骤然袭来。
周遭明媚的天光瞬间消失,二人已然置身在那条连接两界的幽暗通道之中。
阿嫋心中了然,果然没错!
只要心念笃定前往仙境,就能踏入这条通道,自由穿梭往来。
她心头雀跃不已,抬起小手,伸手指向通道尽头那片柔和光亮:“祖母,您快看,前方那片光亮处,就是我说的仙境了!”
第8章 已解锁空间规则
“嫋、嫋嫋……这是……”祖母脚下踉跄着往光亮处走。
那光越亮,祖母的心跳得就越凶,心头激荡,她步子迈得急,脚下打了个趔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下,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就直直栽了下去。
“祖母,祖母你咋啦?”
阿嫋吓得魂都飞了,扑过去伸手就抱,小身板看着单薄,力气却大得惊人。
她小手探了探鼻息,见还有气。
“祖母,醒醒呀。”
阿嫋蹲在地上,小手轻轻晃老人的肩膀,晃了好几下都没反应,她凑近了看,见祖母嘴唇干得爆了皮,裂出细细的血口子,跟旱天里的田埂似的。
她心里猛地一沉,祖母已经两天连口水都舍不得多喝,这是熬到极限了。
她忽然想起买来的水。
阿嫋慌里慌张抱着祖母的胳膊,心念一动,眼前光影一晃,再睁眼时,两人已经回到了原地。
阿嫋指尖蹭过祖母的嘴唇,干得发硬,爆着细细的白屑,一蹭就掉下来点干皮。
她连忙伸手去拿水。
滑溜溜的透明瓶子攥在手里,她两只小手抱着。
阿嫋露出小牙就咬。
“这皮子看着薄,咋咬不烂呢,比树皮还结实。”她举着瓶子翻来覆去看,嘀咕道。
她继续咬,本想咬开瓶身那层薄塑料,没成想牙尖正好磕在瓶盖上,硬邦邦的小盖子被她啃得稀烂,清凌凌的水顺着缺口流出来,洒了两滴在她手背上。
“哎哟!洒了洒了!”
阿嫋心疼得不行,连忙抬手去擦。
擦着擦着又纳闷,这瓶看着薄薄一层,透亮得像冰,瓶身却咬不烂,那边的人也太会做东西了!
来不及细想,她半跪在地,小心地把祖母上半身扶起来,让祖母后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一只手托着祖母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举着水瓶,凑到干裂的唇边,一点点往里倒。
清凉的水顺着唇缝滑进去,祖母枯瘦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又动了动。
没过片刻,祖母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别、别倒了……”
祖母刚醒,第一反应就是抬手去挡瓶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贵……这金贵的水……留着……”
“祖母您喝!”阿嫋举着瓶子不肯收,“还有好多呢,这水甜甜的,喝了身上舒服,您多喝点儿。”
说着她又掏出个暄软的白馒头,递到祖母嘴边:“祖母您吃这个,可香了。”
祖母看着那白白胖胖、细得连一点麸皮都看不见的馒头,怔怔摇头。
“您吃嘛!”阿嫋往前递了递,自己先舔了舔嘴角,回想着麦香甜味,“这是我专门找给祖母吃的,软乎乎的,不费牙。”
祖母捧着馒头,指尖都在发颤。
阿嫋舔了舔嘴角,腮帮子动了动:“仙境那边好多好多,堆得比人还高,好心的仙人送了我六个馒头,而且我还买了带肉的包子呢。”
祖母鼻子一酸,枯瘦的手掌裹住她的小手,眼眶慢慢红了。
“阿嫋啊,仙境那地方……是不是很危险?”祖母声音发颤,指尖都在抖,“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
“没有呀,”阿嫋歪着脑袋,一脸茫然,“那边的人都好,街上好多卖吃的,大家都笑着说话,可幸福啦。”
祖母却摇着头,泪珠顺着皱纹往下滚:“傻孩子,你不懂,咱们这儿,半块混着泥的糠饼都能逼得人杀人越货,能有这么好东西的地方,指不定藏着多大的凶险,你一个小娃娃,独自闯进去,可怎么好……”
她越想越怕,方才那股阻力还滞在胸口,像是老天爷在提醒她凡俗莫入。
阿嫋见她不信,把馒头往她手里一塞:“祖母你别怕,我再带你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祖母却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她脸色还带着晕倒后的苍白,语气却很沉:“方才我往那光里凑的时候,就觉着有股子劲儿往回推我,越往前,那阻力越大,像有堵看不见的墙挡着,想来是神仙定的规矩,不让我这把老骨头过去。”
她摸着孙女的头顶,心里又酸又涩。
这么点大的娃娃,本该在怀里撒娇的年纪,却要独自往未知的地方闯,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谁也说不准。去得越勤,风险就越大,万一哪天被里头的精怪扣下了,可怎么办?
阿嫋眨了眨眼,原来那个地方,只有她自己能进进出出。
她歪着小脑袋琢磨了两秒,很快把这点疑惑抛到了脑后,拽着祖母的袖子就往起拉:“祖母咱们快回去吧,母亲和阿兄还在等着呢,把馒头和水分给大家吃!”
“好好好,回去……”
祖母抹了把泪,定了定神,低头看向地上,她不由得惊道:“这么些东西,你是咋带回来的?”
阿嫋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一开始我扛着走的,从那边的隧道里过来,东西就搁在隧道里头,我刚才又进去一趟,把它们都搬出来啦,祖母,这隧道里能放东西呢,放多久都不坏,跟咱们地窖似的!”
说着她又歪着小脑袋,瞅了瞅头顶的日头,掰着手指头认真算。
“我上次夜里去,那边是大太阳的正午,这会儿咱们这儿是晌午,那边估摸着是深更半夜,隧道里头的时间走得慢,两边时辰对不上,日子倒是一样长的!”
祖母心里又惊又喜,惊涛骇浪,面上却先稳了稳。
她弯腰把地上的东西往阿嫋跟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快,先收进你那隧道里藏好,咱们往回走,别叫人撞见了。”
两人刚走回去,就听见女人的哭嚎。
“还敢藏人,我看你们是活腻了!人跑了是不是?”
“官爷,官爷饶命啊!人没跑,只是出去找粮了……”
孙二虎举着黑沉沉的鞭子,高高扬起,劈头盖脸就要往蹲在地上的二叔母身上抽。
那鞭子带着风,真抽在身上,非得皮开肉绽不可!
第9章 带鸟屎的黑馒头
鞭子刚要落,就听一声脆生生的“住手”。
阿嫋撒着小短腿从土坡后冲过来,张开胳膊死死拦在二叔母身前,小身板挺得笔直,仰着一张沾了灰的小脸,半点不带怕的。
孙二虎收了鞭子,冷笑一声上下打量她:“哟,小丫头片子还敢冒出来?你们祖孙俩跑没影大半天,我今天非狠狠揍你一顿不可,我看你这小骨头硬不硬,打到你服气为止!”
他说着就伸手去揪阿嫋的领子,阿嫋往后灵巧地撤了半步,梗着脖子喊:“你凭什么打人,我们没跑,二叔母也没犯错,你不能打她!”
阿嫋明明个子才到孙二虎腰窝,那股子倔劲儿却直冲冲顶过来,倒让孙二虎愣了一下。
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先是暗叹一声。
好,真不愧是她顾家的种,骨头硬,护着自家人的模样,像极了她年轻时候。
可这小丫头片子才十岁,细胳膊细腿的,哪里经得住孙二虎一巴掌?真打下去,半条命都得没了。
孙二虎狞笑一声:“教训到老子头上了?老子非把你也打成残废!”
祖母连忙快步走过去拉住孙二虎的胳膊,脸上堆着笑赔话:“差爷息怒,差爷息怒,我们不是故意乱跑,是老婆子我嘴里发晕,实在走不动,让孩子扶我去坡后面避避风,耽搁了时辰,这不,还顺带出去寻了寻粮,还真寻着点东西。”
孙二虎本来听得不耐烦,听见寻粮两个字,嘲笑了一声。
“胡说八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寻着啥草根树皮?哄鬼呢!”
这荒郊野岭的,走了三天连个破村子的影都没见着,他怀里揣的那点干饼子也快啃完了。
这一路押着人流,别说给这些人发粮,他自己都顿顿吃不饱。
能找到粮,他早就找了,轮得到她们?
“真寻着了!”祖母连忙接话,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愧疚,“只是老婆子身子不争气,走半路晕过去一回,耽误了时辰,害得差爷久等,是我们的不是。”
旁边靠着树打盹的张廉和李荀也缓缓直起腰,目光往这边扫了过来。
这几日孙二虎动不动就打人骂人,折腾得鸡飞狗跳,两人心里早有意见。
有这吵架的功夫,多寻点吃的不比什么都强?
只是碍着同当差的情面,一直没开口说罢了。
真能寻着粮,可比在这耍威风有用多了。
“寻着什么了?”孙二虎眯着眼,语气松了点,又故意沉下脸。
“白面馒头。”
旁边站着的母亲王氏、二叔母柳氏,还有牵着衣角缩在后面的弟弟顾禹,肚子里空空荡荡的,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听见“白面馒头”四个字,都觉得是幻听了。
“白面馒头?”孙二虎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眼睛都亮了半分,伸手就往前探,“拿出来我瞧瞧!敢骗老子,仔细你们的皮!”
祖母下意识看向阿嫋。
阿嫋抿了抿小嘴,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布口袋,往后缩了缩脖子,一副护食护得紧的小模样。
“还敢藏?”孙二虎顿时沉了脸,伸手就去拽她的小胳膊,“拿来!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还敢私藏吃食,我看你是找打!”
“差爷别动手,别吓着孩子!”祖母急得去拦,又转头催阿嫋,声音都带着急音,“阿嫋,快把东西给差爷,咱们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吃食算什么,快给啊!”
阿嫋又退了两步,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万般不舍,磨磨蹭蹭半天,才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个东西来。
就见她掌心里躺着半个馒头,约莫拳头大小,表皮蹭得黑乎乎的,沾着不少黄土粒,边儿上还缺了一小块,像是在泥地里滚过一圈似的。
竟然真的是白面馒头!
孙二虎眼睛都亮了,孙二虎一把就从阿嫋手里抢了过来,动作快得像阵风。
他也顾不得脏,抬手胡乱蹭掉表面的土粒,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麦香混着点腥味,三两口就啃掉小半块。
他一边嚼,嘴巴里却冒出一股臭味儿,可是将一半的馒头吐出来,又不忍心,只好把那股怪味忽略过去。
孙二虎含含糊糊地骂:“算你们识相,下次再敢乱跑,就不是搜粮这么简单了。”
他把剩下的小半块往怀里一揣,甩了甩鞭子,转身回自己歇脚的地方去了。
张廉和李荀对视一眼,也收回了目光,没多问。
祖母松了口气,拉着阿嫋回到歇脚的地方。
王氏连忙凑过来,低声问:“娘,阿嫋,你们没事吧?没伤着吧?”
“没事没事,”老夫人摆了摆手,“就是耽误了点时辰。”
其他人也只当她们运气好,在荒地里捡着了半块别人掉的馒头,唏嘘两句就各自歇着了。
只有旁边的顾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他方才明明看着姐姐在土坡后头忽然就没了影子,一转眼又拿着馒头冒出来,跟变戏法似的,那馒头肯定不是捡的。
阿嫋对上弟弟的眼神,悄悄冲他眨了眨眼,偷偷掐了他腮帮子。
那个坏差役抢脏馒头,哼!阿嫋把那个馒头沾了鸟屎。
算便宜他了。
空间里还躺着好几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又暄又软,连一点土都没沾。
要不是怕露馅,她真想把馒头都掏出来,给祖母、娘亲、二叔母还有顾禹都吃个饱。
再等等,阿嫋攥了攥小拳头,一定让大家都吃上。
老夫人走在最外侧,走着走着,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娘!”王氏桃眼疾手快,几步冲上去牢牢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婆婆的衣袖,心里先揪了一下,“您咋了?是不是头晕?”
周围人也纷纷看过来,王氏刚要张嘴,就见老夫人微微摇了摇头,靠着墙慢慢喘了两口气,声音压得低哑:“没事……就是走急了点,腿软。”
说着,她借着王氏扶她的力道,指尖轻轻在儿媳手背上敲了三下,嘴唇动得极轻:“今晚子正。”
王氏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撞进婆婆沉静的目光里,心里瞬间了然。
她没多问,也没露半分异样,只稳稳托着老夫人的胳膊,顺着力道慢慢扶她站直,柔声应:“没事就好,您慢着点走。”
两人就这么继续拖着顾其鸣,继续跟着队伍往前挪,跟寻常没半点分别,连走在旁边的孙二虎都没往心里去。
阿嫋落在后面半步,小眉头皱着,时不时往二叔母那边瞟。
等二叔母扶着腰放慢脚步喘气时,她立刻颠颠跑过去,小手攥住二叔母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的:“二叔母……我肚子疼……”
“咋了这是?”二叔母连忙低头,刚要伸手摸她的肚子,就见阿嫋往前凑了凑:“今晚子正,祖母那儿。”
二叔母一愣,刚要开口问“你这丫头搞什么名堂”,就见阿嫋飞快地摇了摇头,小手还放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了圈四周。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二叔母心里直犯嘀咕,可看着阿嫋这神神秘秘的模样,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那白面馒头!
对,肯定是又有馒头了!
她心里一下子热乎起来,喉咙都悄悄发紧。
这丫头鬼点子多,指不定从哪儿摸出好东西了藏着呢。
二叔母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她对着阿嫋悄悄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知道了,二叔母心里有数。”
柳氏望着她的背影,悄悄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襟。
她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了,算上婆婆、大嫂、阿嫋、再加上自己和儿子,统共六个人。
真要是分馒头,一人也就那么一块,塞牙缝都不够。
顾禹年幼,正长身子呢,哪能就吃那么一点?
反正馒头是阿嫋找着的,指不定这小丫头自己已经偷偷啃过一口了,她当二叔母的,多要一块给儿子,也不算过分吧?
到时候她就说自己胃口小,省下来给顾禹,谁也挑不出错处。
柳氏越想越觉得妥当,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日头渐渐落下去,一行人又走了两个时辰,天黑透了才歇。
差役们点了篝火,轮班守着,前半夜值守的李荀坐了没多大会儿,就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抱着刀打起了呼噜,鼾声跟打雷似的。
月上中天,正好子正。
草堆里轻轻动了一下,老夫人最先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动作轻得没半点声响。
王氏紧跟着醒了,阿嫋早就醒着等着了。
没过多久,柳氏也牵着顾禹蹑手蹑脚地摸了过来。
六个人凑在小小的角落里,月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清清楚楚。
柳氏的眼睛先往阿嫋怀里扫了一圈,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六个人分,她至少要给顾禹争三块,顾禹是顾家的孙子,多吃点怎么了?再说这一路她也没少照顾阿嫋,多拿一块,合情合理。
一旁的阿嫋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个用塑料袋子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来。
一层层打开,一股甜香瞬间飘了出来,比白面馒头还勾人。
柳氏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这、这哪里是馒头啊?
是肉包子!
第10章 肉包分给家人吃
四周先是死一般的静。
二叔母眼睛唰地就直了,张着嘴就要惊呼出声。
祖母眼疾手快,手一把捂住她的嘴,沉着眼低喝:“闭嘴!”
她眼角扫过睡着的差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厉色:“你嚎什么?没看见人都在那儿歇着?说是睡着了,万一惊醒了,这点东西还能剩得下,想招来抢食的,把咱们一家子都搭进去?”
二叔母到嘴边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腮帮子鼓了鼓,终究没敢再出声。
可她的眼睛还是像粘了胶似的,牢牢钉在包子上,她把身边的小儿子往身前又拉了拉,身子不自觉往前探了大半截,目光直勾勾的,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就往包子上伸。
祖母抽在她手背上。
二叔母一哆嗦,连忙缩回手。
她压着声音委屈:“娘……您打我干啥?顾禹都饿三天了,连口稀汤都没喝上,见着肉包子还不能碰一碰?”
顾禹干裂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珠子却黏在包子上挪不开,小舌头偷偷舔了舔嘴角。
祖母叹了口气,神色松了些,语气却依旧郑重:“不是不让吃,可你得心里有数,这都是阿嫋拼着胆子寻回来的,她一个丁点大的娃娃,容易吗?你倒好,上来就伸手抢。”
二叔母脸上一热,讪讪地垂了头。
她也知道自己急昏了头,可这肉香实在勾人,肚里的酸水一阵一阵往上涌,逃难这大半个月,别说肉,连顿像样的干粮都没吃过,天天啃糠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阿嫋姐姐吃,”顾禹忽然伸出细瘦的胳膊,把离自己最近的包子往阿嫋那边推了推,声音细细软软的,“禹弟不饿,姐姐跑累了,姐姐吃。”
阿嫋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发顶:“我不爱吃油大的,给禹弟和阿兄吃,阿兄腿伤着,正该补补。”
旁边的王氏眼睛一酸,轻轻拉过阿嫋的小手,攥在掌心里搓了搓,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阿嫋,你跟娘说实话,这些……都是从哪儿来的?”
阿嫋张嘴就想说是从仙界来的,话刚到舌尖,就被祖母一眼瞪了回去。
祖母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还能哪儿来的?孩子往山坳子里跑,寻着户逃荒走空了的人家,在灶房犄角旮旯翻着的,也是她运气好,没碰着歹人。”
阿嫋抿了抿嘴,小眉头微微皱着,有点委屈。
明明是仙界里的好东西,为啥不能说呢?
可她瞧着祖母严肃的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瘪了瘪小嘴,没再吭声。
二叔母在心里撇了撇嘴。
寻着的?哪那么巧就能寻着热乎的肉包子?骗鬼呢。
可她也不敢多问,鼻子里满是鲜浓的肉香,喉咙一下接一下地滚,口水咽了又咽。
“不光有包子,还有水呢!”阿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怀里摸出个圆溜溜的透明瓶子,举起来给大家看,“这个水可干净啦,一点泥沙都没有,还甜丝丝的!”
众人的目光唰地又聚到了那个透亮的瓶子上。
瓶身滑溜溜的,里头的水清得发亮,连半点儿渣子都看不见,跟他们平时喝的浑黄河水,还有坑洼积水完全是两个样子。
可刚才祖母才发了话,谁也不敢咋咋呼呼的,都安安静静坐那儿,等着祖母发话分配。
祖母看着肉包子,还有边上摆着的馒头,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拿了馒头:“我年纪大了,胃口浅,吃半个馒头就行,你们年轻,还有娃,吃包子。”
“我也吃半个馒头。”王氏立刻接话,伸手也拿了个馒头。
靠着墙的阿兄摇了摇头,声音因为虚弱发飘:“我腿伤着,吃不下油的,吃馒头就好,给阿嫋和禹弟留包子。”
二叔母看着油汪汪的包子,喉结又狠狠滚了滚,犹豫了好半天,也咬咬牙:“我……我也吃馒头,包子给我家娃留着,他长身体。”
阿嫋一听就急了,连忙摆手:“我也吃馒头就行,包子给禹弟和阿兄吃,阿兄腿坏了,得吃肉才能好!”
她说着就把肉包子都推到禹弟和阿兄跟前。
顾禹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小手都在抖,抬头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祖母,见大家都点头,才小心翼翼凑过去,先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舔包子皮。
油香瞬间在舌尖炸开,暄软的面皮裹着咸香的肉馅,油汁儿顺着嘴角往下流,他赶紧用手背接住,慢慢嚼着,细细地咽下去,又仔仔细细舔了舔嘴角的油星子。
“娘,你吃。”他举着咬了一小口的包子,递到柳氏嘴边。
柳氏鼻子一酸,推着他的手:“娘不吃,娃吃,你正长身子呢。”
“娘不吃我也不吃。”顾禹倔得很,举着包子不肯放。
柳氏没办法,只好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小小的一口。
就这一口,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是肉!
真真正正的、带着油香的鲜肉。
不是梦里头想了百八十遍的滋味,是实打实的,嚼在嘴里香得人想哭的肉。
她别过脸,悄悄抹了把眼角的泪,心里头又酸又暖。
正安静着,忽然咕噜一声轻响。
阿嫋的小脸腾地就红了,赶紧用手捂住肚子,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也饿啊。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王氏和阿兄在一旁看着,心里头却全是疼。
这么小的娃娃,在外头不知道受了多少罪,才弄回来这么点金贵的吃食,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先想着家里人。
祖母拿起另一个完整的肉包子,塞到阿嫋怀里,故意板起脸:“拿着,让你吃你就吃,这东西是你弄回来的,你一个小娃娃,还能让你饿着?家里再难,也没有让娃扛着的道理。”
阿嫋捧着包子还想往回推,但她实在是饿狠了,闻着肉香肚子叫得更凶,只好小口小口咬了起来。
等她嚼着包子抬头,才发现大家都已经分好了馒头。
每个人手里就掰了小半个,慢慢嚼着,剩下的仔细用塑料袋包好。
“剩下的都收着,不能一顿造完了。”祖母把袋子系得紧紧的,又拿起一个肉包子塞到阿嫋手里,“你年纪小,正长身体,得吃够,这两个你都吃了。”
“祖母,我吃一个就够了,”阿嫋急着往回递,“您也吃一个吧,您都好几天没吃顿饱的了。”
“祖母牙口不好,吃不动油的。”祖母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指尖粗糙,却暖得很。
阿嫋咬着嘴唇,鼻子有点发酸。
她哪里不知道,哪里是牙口不好,是祖母舍不得。
她带回来的东西太少了,吃完这一顿,明天又要接着饿。
逃难的路还长着呢,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这点吃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就跟之前听讲的故事似的,行军路上指着前头说有梅林,士兵们想着酸梅子,就能再撑一段路。
现在这些包子馒头,就是他们的梅子。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小眼睛亮闪闪的,认真跟大家保证:“祖母,大家放心!我下次一定能找到更多吃的,喝的,还有暖和的衣裳!”
王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找不着也不打紧,你的平安,比啥都重要,记住了,在外头万事小心,千万别逞强。”
“嗯,我记住啦!”阿嫋埋在母亲怀里,用力点头。
大家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也慢慢升起一点盼头。
原先灰沉沉的日子,好像忽然透进来一点光。
阿嫋这孩子,好像真的总能带回来惊喜。
说不定,他们真能平平安安走到头。
祖母又拿起那瓶透明的水,拧开盖子,先给阿嫋倒了一小口,再拿出破碗,挨个给大家都抿了一点点。
祖母不敢给大家整个瓶子,因为口渴的人一旦沾上水,那是会不要命的往里面灌的。
“哎哟,真是甜的!”二叔母咂了咂嘴,一脸惊奇。
“这水也太干净了,一点土腥味都没有。”王氏也轻声叹道。
一瓶水,每个人只沾了沾嘴唇,却都觉得浑身都清爽了不少,清凉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着点淡淡的甜,比他们喝过的任何水,都干净都好喝。
末了,祖母把剩下的水拧紧瓶盖仔细收好,扫了众人一眼,神色郑重:“今儿这事,谁也不许往外说,外头人多眼杂,要是叫那些差役知道了,咱们这点东西保不住不说,连阿嫋都得跟着遭殃,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
这道理谁都懂。
乱世里头,怀璧其罪。
这么金贵的吃食,要是露了白,指不定招来什么祸事。
歇了这一阵,吃了点东西喝了口水,大家都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
原先沉得抬不动的腿,好像也轻了些。
连一直病恹恹的阿兄,脸上都多了点血色。
大家都难得地透出点活气。
等到夜深了,差役打起了呼噜,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带着一点碎银似的光。
阿嫋悄悄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摸着黑挪到阿兄身边。
她从空间里摸出之前攒的消炎药和纱布,轻轻碰了碰阿兄肿得发亮的腿,小声说:“阿兄,你别动,我给你消消毒,把伤口里的脏东西弄出来,很快就不疼了。”
阿兄却微微摇了摇头,借着月光看着她,没说话,眼神很坚决。
“为啥呀?阿兄的腿都肿成这样了,再不治会烂的,我有药,真的能治好!”
阿嫋以为阿兄知道有药会非常高兴,但是顾其鸣只是看着她,死活不肯让她治疗。
第11章 阿兄只一心求死
“我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都能治阿兄的腿!”阿嫋把小布包扒拉开,一样样往外掏。
顾其鸣知道,阿嫋前几日醒过来就说自己梦到了仙人,得了仙缘,他当时只当是小孩子胡言乱语,没往心里去,如今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物件,也由不得他不信。
“你看,有绑伤口的带子,有杀脏虫子的消毒水,还有吃了不化脓的消炎药,都是顶好的东西!”
她小手捧着药往顾其鸣跟前递,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可顾其鸣只是摇了摇头,手死死按着裤腿,半点不肯松开。
“不用,”他声音哑得像蒙了层沙,“我这腿就这样了,别浪费东西。”
“阿兄坏!”阿嫋小嘴一撅,真有点生气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叉着腰瞪他,“以前我发烧不肯喝苦药汤,阿兄哄我,说药吃了病就好,还把糖块都掏给我,如今轮到阿兄自己,倒不听话了!”
她说着就伸手去拽顾其鸣的裤脚,小身子往前倾,使了不小的劲。
顾其鸣手劲大,攥着裤脚纹丝不动,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沉了些:“阿嫋别闹,听话,这腿治不好了,别糟蹋好东西。”
阿嫋装哭,咬着嘴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转,看着可怜极了:“这些都是我特地给阿兄换的,问了好久才挑好的……”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哭腔,泪珠挂在眼尾,将落未落的,看得人心尖发紧。
正说着,祖母靠近,看见这般光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顾其鸣:“鸣儿,你这是为何呢?”
“祖母,”顾其鸣喉结滚了滚,声音发涩,“这些仙界来的东西,定然贵得很,现在什么境况您也知道,我哪能用得起这些金贵玩意儿。”
他顿了顿,又看向阿嫋,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执拗:“阿嫋,听阿兄的,把这些东西拿回去,换成肉包子,馒头,再换点干净水回来,你和祖母能吃饱,比什么都强。”
阿嫋听着,鼻子更酸了。
她人虽小,心里却明镜似的。
阿兄哪里是不想治,是怕费钱,怕拖累家里,怕自己成了只会吃闲饭的累赘。
可要是不治,这条腿就要废了,阿兄从前走十里山路,能爬最高的树给她摘枣,怎么能一辈子瘫着?
而且再拖下去,阿兄会死的啊。
她鼻子一酸,这回是真有点想哭了。
“不贵的,一点都不贵!”她瓮声瓮气的,还故意吸了吸鼻子,“只要给阿兄用,再贵都不贵,阿兄要是不用,那才是真糟蹋东西呢。”
她把小脸一埋,肩膀轻轻抖着,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可那哭声里还藏着点小机灵,边哭边偷瞄阿兄的脸色:“阿兄要是不用,我就……我就天天哭,饭也不吃了!”
顾其鸣看着妹妹哭得抽抽搭搭的,心里跟针扎似的。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祖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鸣儿,你就听句劝,阿嫋为了你,肯定跑前跑后费了心思,你怎么能这么糟蹋孩子的心意?再说了,咱们家如今就你一个成年的壮丁,你要是垮了,我这把老骨头和阿嫋可怎么办?你得好起来,这个家还得靠你撑着。”
顾其鸣闭了闭眼,心里翻江倒海。
好起来?怎么好起来?
这条腿已经拖了小半个月,皮肉烂了一片,连知觉都快没了,早就是条废腿。
这条腿烂成这样,他自己都嫌恶心,早就是个废人了。
留在家里,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多一个累赘。
可他余光扫过去,就看见阿嫋眼圈红红的,小嘴撅得能挂油壶,一脸要哭不哭的委屈样,看得他心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攥着裤脚的手,一点点松了劲。
“……只这一次,”他声音低,别过脸,声音哑得厉害,“要是没用,就别再折腾了。”
阿嫋立刻就不哭了,麻利地蹭过去,小手轻轻抓住顾其鸣的裤脚,慢慢往上撸。
裤腿一点一点往上卷,先是枯瘦的脚踝,再是肿得发亮的小腿,一直露到大腿根。
乌黑的烂肉翻着边,混着脓血,一股腥臭味轰地扑上来。
顾其鸣的脸唰地就白了,耳根子都泛着红,羞耻感像潮水似的漫上来,他死死盯着黄土,连眼角余光都不肯往腿上落。
他自己都嫌脏,嫌恶心。
可阿嫋半点都没躲,小眉头皱着,眼里只有心疼,半分嫌恶都没有。
她转头拉了拉祖母的衣角,小声说:“祖母,我笨手笨脚的,向来做不来针线活这种细致活,您帮阿兄上药好不好?我告诉您怎么弄。”
“好,祖母听你的。”祖母看着那伤口心里也揪得慌,可再看那些干净齐整的药和绷带,又定了定神。
她年轻时候学过点粗浅的药理,处理外伤和敷草药都可以,只是从没见过仙界的药。
“先要用这个消毒水冲,把烂掉的肉都刮干净,再撒上消炎散,最后用这个绷带一圈圈缠好,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阿嫋指着瓶子一样样说,说得条理分明,“以后每天都要换一次药,不能碰水,也不能总捂着,要透透气,不然虫子会在里面长,还有这个药片,每天早晚吃一片,吃了就不会发烧化脓了。”
祖母越听越心惊,这步骤这说法,她活了大半辈子听都没听过,可偏生听起来就极有道理,果然是仙界传下来的法子。
她压下心里的震撼,点了点头:“祖母知道了。”
祖孙俩没再多说,祖母拿过粗瓷碗,倒了小半碗酒精,往顾其鸣的伤口上冲。
冰凉的酒精浇上去的那一刻,顾其鸣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死死咬住了牙关,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蚀骨的疼,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他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愣是没再出一声。
忽然,一双温温热热的小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低头一看,是阿嫋。
“阿兄疼就掐我手,别咬嘴唇呀,都破了。”
她小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胳膊,像哄从前院里那只受伤的小黄狗似的,软着声音哄。
“阿兄乖,阿兄好,阿兄最棒了,马上就不疼啦。”
顾其鸣看着她认认真真的小脸,心口又酸又软,紧绷的肩线松了松,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奇怪的是,那疼得钻心的腿,竟隐隐泛起一点灼热的暖意。
这条腿曾经是何等结实有力,如今肌肉已经开始发软,血脉堵着,再拖些日子,怕是就要萎缩成一把骨头了。
阿嫋盯着阿兄的腿,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好心伯伯说过,要是拖久了,肌肉萎缩,骨头坏死,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阿兄一定要好起来!
她眼神亮得很,定定地落在伤口上,没有一丝嫌弃,只有满满的认真和坚定。
“阿兄你放心,”她仰着小脸,语气笃定得很,“这些药一点都不贵,以后我还会带更多更好的药回来,你肯定能站起来的,还能再带我上山摘枣,去河边摸鱼,你相信我!”
顾其鸣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心里那片灰蒙蒙的,早就熄了火的地方,好像被这双眼睛照进了一丝光,暖融融的。
可那点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想,自己这样的人,活着就是给家里添麻烦。
妹妹还这么小,就要为了他的腿去求仙人,换东西,受多大的委屈都不知道。
还不如……就这么去了,一了百了。
他闭了闭眼,把眼底那点微弱的波澜又压了回去。
以前他总怕自己走了,祖母和妹妹没人管,活不下去。
如今阿嫋有了通往仙界的机缘,能带着祖母过上好日子,他就算走,也能走得安心。
他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他转了话题,声音淡淡的:“你先前跟我提过仙界,我约莫知道些,只是还没问过,那边的东西都什么价钱?你又是怎么换回来的?从没听你仔细说过。”
阿嫋一听,眼睛亮了。
阿兄终于愿意跟她多说话了!
之前她追在屁股后面问东问西,阿兄都只闷着头嗯啊应付,半句话都不肯多讲。
不管她怎么叽叽喳喳,阿兄都只是闭着眼听,半天不吭一声。
如今主动问起,定然是心里敞亮些了!
她立刻往阿兄身边凑了凑,小身子坐得笔直,掰着手指头,兴致勃勃地就要讲。
第12章 两手空空没有钱
“阿兄,那边的白面馒头,一块钱一个,暄软暄软的,咬一口还冒热气儿!”阿嫋小手比划出一个圆圆的形状,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还有那个消炎的药粉,一小瓶就要十五块,叔叔说抹上伤口就不烂了。”
顾其鸣指尖捏着一根干草棍,在地上轻轻划着,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太平年月里,镇上一个白面馒头也就三文钱,十五文能买足足五个。
可如今是荒年,流民遍地,粮价翻着跟头往上涨,一个掺了半筐麸皮的糠馍都要二十文,正经白面馒头,敢卖五十文一个,还常常有价无市。
一块钱,换一个白面馒头。
那十五块钱的药……
顾其鸣手里的草棍顿了顿。
按馒头折算,十五块就是十五个白面馒头,搁在如今,差不多得七百五十文。
可那是能治伤,防溃烂的药,真要是在这边,别说七百五十文,就是半两银子也未必能买着这般见效的。
不对,不对。
不能这么算。
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救命东西,价值哪能用馒头折算?
“那你当初那只碗,换了多少钱?”顾其鸣声音压得很低,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阿嫋脆生生答:“五百二十块,老爷爷给的,还说我是小傻子,卖便宜了。”
五百二十块。
按一个馒头一块钱算,五百二十块就是五百二十个白面馒头。
按如今的粮价折过来,那就是二十五两银子都不止。
可那只碗,那不过是他们家原先厨房里,下人盛饭用的粗瓷碗,虽说是找窑口最好的师傅烧的,胎质细些,可样式再普通不过,当初置办的时候,也就三十文一个。
三十文的碗,到了那头,能值五百个白面馒头?
顾其鸣手里的草棍啪地折成了两截,猛地攥紧了手,指节都泛了白。
一只破碗而已,他们赶路用了一路,磕磕碰碰都豁了边,搁以前府里,那是给粗使下人的东西,怎么就能值这么多钱?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转得都快冒烟了,一个念头轰然撞进来,撞得他心口怦怦直跳。
古董。
对,古董!
前朝的一只普通瓷盏,放到本朝都能翻几十倍的价,被藏家当宝贝捧着。
那要是往前推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呢?
反过来想,若那边不是什么仙境,而是千百年后的后世呢?
他们眼里普普通通的碗,落到后人眼里,就是老物件,就是古董!
他抬眼看向阿嫋,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阿嫋,你听阿兄说,阿兄有个猜想。”
“啥猜想呀?”阿嫋眨眨眼。
“那头或许根本不是什么仙境,”顾其鸣声音很慢,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就像咱们往前数几百年,前朝的老东西留到现在,都成了稀罕的古董,放在铺子里能卖大价钱,说不定那头是往后千百年的世道,咱们这儿寻常日用的东西,到了他们那儿,就成了古物,所以才值钱。”
阿嫋张着小嘴,半天没合上。
往后千百年的世道?
不是神仙住的地方?
她愣了好半晌,才慢慢消化过来,紧跟着眼睛又亮了:“那岂不是说!咱们这儿的碗啊、罐子啊、梳子啊,拿到那头去,全都是古董?全都是值钱的宝贝?”
她手指头掰得咔咔响,小脸上满是天降横财的欢喜。
“那我们岂不是有好多好多钱了,能买好多好多肉包子,能买好多药,还能买大米白面!”
天降横财啊!
她就知道自己是撞了大运,以后再也不用啃糠皮子了!
顾其鸣却摇了摇头,给她浇了盆凉水。
顾其鸣却轻轻摇了摇头。
“没这么简单,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当古董卖钱,你那只碗能卖上价,是因为虽是民窑,也是正经匠人烧的,搁到千百年后,才算有几分价值,要是随便一片碎瓦、半块土坯,扔到哪儿都不值钱。”
阿嫋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了下去,小眉头拧成了一团。
也是哦。
流放路上,他们的行李早被差役抢得干干净净,身上除了几件破衣裳,几只路上捡的豁口粗碗,什么都没剩下。
那些捡来的碗,坑坑洼洼,胎粗得拉手,连她们自己都嫌不好用,拿到那头去,肯定更不值钱了。
刚才还喜气洋洋的小丫头,瞬间就蔫了。
像被霜打了的菜叶子,肩膀都垮了下来。
“那还有啥东西,咱们这儿常见,那头却稀罕呀?”
阿嫋托着腮帮子,苦着小脸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名堂。
她们现在除了一身破衣裳,几乎一无所有。
她皱着小眉头苦思冥想,把脑子里的东西过了一遍又一遍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小脑袋都快拧成麻花了。
“不急,”顾其鸣声音低沉,“慢慢想,往后你去那头,也多留心看看,他们缺什么,喜欢什么,再慢慢琢磨。”
阿嫋点点头,把这点小沮丧抛到了脑后,又叽叽喳喳跟阿兄讲起那头的新鲜事,说得兴起,小手挥来挥去,到后来眼皮子越来越沉,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阿兄胳膊上,呼吸慢慢匀净了。
顾其鸣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慢而轻。
睡梦里的阿嫋还不安分,小嘴嘟囔着,一会儿喊肉包,一会儿念药药,最后含糊不清地叫了声阿兄,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顾其鸣动作一顿,低头看着妹妹皱巴巴的小脸,沉默了很久。
他眼底沉沉的,看不清情绪。
……
阿嫋是被一阵凉风吹醒的。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脚下是硬邦邦的平地,身边还是那条熟悉的隧洞口。
她……她又过来了?
又是睡着觉,魂魄自己飘过来的?
阿嫋随即心里一阵欢喜,她也没多想,撒开小短腿,哒哒哒就往隧洞那头跑。
光亮越来越盛,风越来越暖,等她一步跨出去,脚下踩到硬硬的平地时,整个人却懵了。
白天热热闹闹的菜市场,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黑漆漆的门板挡得严严实实。
卖馒头的摊子也不见了,只剩个空落落的水泥台子。
“有人吗?”
她小声喊了一句,声音在空街上荡了一圈,又飘了回来。
怪吓人的。
不会有猛兽吧?
阿嫋抱紧了小胳膊,有点慌。
心里突突直跳,总觉得黑地里藏着什么野物,像山里的狼似的,会突然窜出来。
她贴着墙根,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想找个亮堂点的地方躲着。
就在这时,角落里哗啦一声响。
阿嫋吓得一哆嗦,后背紧紧贴住墙,大气都不敢出。
街角的大铁桶旁边,动了一下。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蹲在那儿,窸窸窣窣不知道在翻什么。
阿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都绷直了。
狼?还是黑瞎子?
她攥紧了拳头,正想悄悄往后退,那影子忽然直起了身子。
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看着跟她差不多大。
是个小孩?
她壮着胆子凑过去,小声问:“喂,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那小孩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脸上沾着点灰,眼睛亮得像警惕的小兽。
他见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丫头片子,顿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脸蛋却红了一片,粗声粗气道:“捡垃圾!看不见啊?”
“垃圾?垃圾是什么呀?”
阿嫋眨眨眼,一脸茫然。
小孩愣住了,上下打量她好几遍,像看个傻子。
“就是别人不要的东西。”他没好气地丢下一句,把怀里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往紧里抱了抱,转身就要跑。
别人不要的东西?
阿嫋眼睛一下子亮了。
别人不要,那她是不是也能拿?
“哎,等等!”阿嫋眼睛唰地亮了,“那我也能拿吗?”
小孩脚步一顿,回头莫名其妙地瞥她一眼,丢下三个字:“随便你。”
说完就撒开腿,一溜烟跑得没影了,消失在黑漆漆的巷子里。
她赶紧小跑着凑到那个方方正正的大铁桶旁边,一股酸酸臭臭的味道立刻飘了过来,熏得她皱了皱鼻子。
桶里头乱糟糟的,明显被翻过,上面压着些纸壳子,空袋子,想来是刚才那个小孩挑剩下的。
她也不嫌脏,伸手扒拉了两下。
底下压着几片青菜叶,蔫蔫的,边缘有点发黄,但没烂,干干净净的。
搁流放路上,这都是好东西啊,能添半碗菜呢!
她赶紧把菜叶一片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塞进怀里,宝贝得不行。
这边的人可真大方,这么好的菜叶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心里欢喜得不行,也不嫌臭了。
再往下翻,摸出好几个圆溜溜的空瓶子,轻飘飘的。
是空的。
阿嫋有点失望,把瓶子又放了回去。
可再往下扒拉,她忽然软软的触感。
阿嫋眼睛唰地就亮了,叫出声来。
“好东西,这是好东西!”
第13章 帮忙烧烤被嫌弃
桶底躺着些碎香菇,伞盖裂成了几瓣,沾了点湿土,瞧着还新鲜,不像是烂透了扔的。
她蹲下来,指尖小心翼翼捏起半朵,凑鼻子底下闻了闻,鲜味儿正浓,半点没坏。
就是卖相差了点,便被人扔在了这儿。
这可是好东西!
碎了也能吃,泡软了鲜得很。
“够炖一大锅汤哩。”
她嘀嘀咕咕的,把能捡的碎香菇全拣出来,拍掉上面的泥渣,一股脑塞进胸前的兜。
布兜这下鼓囊囊的,拍一拍硬邦邦。
阿嫋满意地拍了拍兜口,跟藏了什么稀世宝贝似的。
再往下翻,没别的好东西了。
她也不贪,直起腰拍拍灰,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有好多人在说话,还混着叮叮当当的响动。
阿嫋仰着小脸四下看了看,巷子黑黢黢的,只有头顶每隔几步就悬着一盏圆圆的白灯,亮得晃眼,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灯看了好半天,小脑袋里满是问号。
这灯挂得老高老高,也没见牵油绳,点灯芯,连个火星子都没有,咋就能这么亮?
这么多灯一齐点着,得费多少油,花多少银子啊?这边的人也太阔气了吧。
想不明白,她便索性不想了,踩着亮堂堂的路面,顺着亮灯的路往前挪。
她本来以为走出菜市场就是荒路,冷清清的没几个人。
可这次越往前走,灯光越亮,喧闹声也越清楚,等拐过一个弯,她猛地停住脚,眼睛都看直了。
街两边全是小摊子,灯连成片,照得整条街跟白天似的。
人说话声、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搅在一块儿,空气里飘着各式各样的香味,甜的、咸的、油香的,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阿嫋咕咚咽了一大口口水。
外头竟比白天的菜市场里头还热闹!
摊子上摆的东西她大半都认不得,可每一样都冒着热气,飘着香,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吃的肉包子,这会儿好像全消化没了,肚子空落落的,比没吃饭的时候还饿。
她吸着鼻子往前走,眼睛东瞅西看,脚步不由自主地往最香的那个方向挪。
焦香浓,混着咸滋滋、辣乎乎的气息,直往脑门子钻。
走到近前才看清,是个铁架子架着红彤彤的炭火,上头摆着一排排串好的肉,烤得焦黄的肉撒上红红的粉、香香的籽,风一吹,香味能飘半条街。
香气就是从这儿冒出来的,油珠子被火烤得滋滋往下掉。
她的小脚丫像钉在了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油亮的肉串,小嘴巴抿了又抿,口水都快顺着下巴往下淌了。
“小孩儿,想吃啊?”
烤串的小伙子抬头瞅见了她。
说话的小宋,是烧烤店老板的儿子,放了学过来帮工。
他瞧这小姑娘灰扑扑一张小脸,衣服奇奇怪怪还皱巴巴的,裤脚还沾着泥,眼睛却亮得惊人,跟巷子里饿肚子的流浪猫似的
阿嫋听见声音,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想。”
小宋看着怪心疼的,估摸是哪跑出来的小流浪,这么大点就出来讨生活。
他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串刚烤好的,递过去:“喏,给你吃吧,刚烤好的,小心烫。”
阿嫋眼睛亮了,盯着油滋滋的肉串挪不开眼。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小手攥着衣角往后缩了缩。
“阿嫋没有大票票,不能白要你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小宋愣了一下。
往常碰到流浪的小孩,给吃的都抢着接,头一回见给东西还不要,非要讲规矩的。
他再细看,小姑娘脸是脏了点,可眼神干干净净的,带着股执拗劲儿,一点都不像是讨饭的。
他忍不住笑了。
“嗨,一串肉而已,不值当什么,给你你就拿着。”
小宋又往前递了递。
“不行,”阿嫋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祖母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哥哥,我能不能帮你干活?我干活很厉害的,干完你再给我吃肉。”
小宋正想说不用,忽然听到有人高声喊:“三号桌客人走了半天了,赶紧收拾了,下一桌等着坐呢!”
小宋往那边瞅了一眼,他姐一个人忙前忙后,脚不沾地的,确实忙不过来。
他再看看眼前站得笔直的小姑娘,心里有了主意。
“行吧,那你帮个忙,看见三号桌没?客人走了,你把桌上的签子和废纸扔垃圾桶里,空酒瓶码到那边的木箱子里,脏盘子摞到边上的架子上就行,能行吗?”
“能!”
阿嫋眼睛一亮,脆生生应了一声,撸起袖子,迈着小短腿就冲了过去。
到了桌前也不嫌弃脏,竹签子一把拢住,哗啦就扔进旁边的桶,空酒瓶挨个拎起来,瓶底朝上控了控,整整齐齐码进木箱子,脏盘子也摞成稳稳一摞,小胳膊一托就端去了架子。
最后她抓起抹布,蹭蹭蹭几下,桌子擦得油光水滑,连桌角卡着的油渍都给抠干净了。
一桌收拾完,她也不停歇,瞅见哪桌客人起身走了,立马颠颠跑过去收拾,手脚麻利得不像话。
宋如兰正忙着给客人拿啤酒,等腾出手来,才发现空了好几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灰扑扑的小丫头在自家摊子跟前忙前忙后,小身子钻来钻去的,正踮着脚擦最后一张桌子,抹布拧得干干的,擦完的桌子亮得能照见人影。
她愣了,转头去找弟弟,压低声音问:“小宋,哪儿来的小孩?怎么让她在这儿干活?”
小宋挠挠头,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我看她挺可怜的,就给串肉,她非要干活换,姐,你看她干得还挺好的。”
“好什么好!”宋如兰脸一下子沉了,眉头皱得紧紧的,压着声音,语气带着点火气。
小宋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傻眼地看着自家姐姐。
他刚才只觉得这小丫头懂事可爱,压根没想起姐姐素来爱干净,最见不得外人碰吃食摊子。
这边阿嫋刚擦完桌子,就听见了这话。
她举着抹布,手呆呆停在半空。
第14章 努力帮工赚工钱
摊子上的炭火还冒着细碎的火星,最后一桌客人结完账晃悠着走远了。
宋如兰擦完了油乎乎的桌子,回头瞅见自家弟弟蹲在炉边抠炭灰,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么点大的小丫头,你也忍心让人家给你干活?人家孩子这么晚还在外头讨生活,本来就够不容易了,你倒好,还使唤上了?”
小宋手里还攥着油乎乎的烤夹,被姐姐训得一缩脖子。
原来是这样,是他想多了。
小宋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耳根子都有点发烫:“姐,我哪能使唤她啊,是这小丫头自己主动过来搭手的,我拦都拦不住……”
“那你也不能真让孩子忙活啊,”宋如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的责备淡了大半,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语气瞬间软得像棉花,“小朋友,快别弄了,过来歇会儿,累不累呀?”
阿嫋放下抹布,捧着一摞盘子慢慢直起腰,蹲得久了,眼前有点发晕,她晃了晃小脑袋,眼睛眨巴眨巴,长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忽闪了两下。
鼻尖沾了点细细的炭灰,反倒衬得脸蛋圆乎乎的,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宋如兰被她这副懵懵呆呆的样子,心尖都软成了棉花糖。
小宋赶紧朝阿嫋招招手,另一只手拉开了旁边的保温柜:“小妹妹,你过来,哥有东西给你。”
阿嫋小步小步地蹭过去,小手不自觉攥住了衣角。
她刚才只是看着忙,顺手搭个把手,难道是自己笨手笨脚,反倒给人家添乱了?
“姐姐……哥哥,叫我有事吗?”
正忐忑着,就见小宋从旁边的保温柜里拿出五串油滋滋的烤羊肉串,签子尖用干净纸巾仔细擦了,递到了她面前。
肉串还冒着腾腾热气,油珠在暖黄的灯光下亮闪闪的,孜然混着羊肉的焦香气裹着热气扑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阿嫋一下就呆住了,目光钉在肉串上挪不开,小嘴巴不自觉抿了抿,悄悄咽了一大口口水。
真香啊……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串在签子上,烤得外皮焦脆,油光发亮的羊肉。
可这么好的东西,肯定贵得很。
小宋擦干净个小马扎往她跟前递:“快坐,站半晚上了累不累?”
“不累的!”阿嫋赶紧摇头,“帮哥哥姐姐递盘子,不费劲。”
小宋笑眯眯的:“那你拿着吃,今天多亏你帮忙,不然我们俩还真忙不过来。”
她往后缩了缩小步子,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认真:“哥哥,我没有钱买这个。”
她眼睛却还直勾勾黏在肉串上,那点想吃又硬绷着讲礼貌的模样,明明白白全写在脸上。
小宋和宋如兰对视一眼,都被她这副小大人似的正经模样逗乐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里发酸。
这么点大的孩子,出来讨生活,连口热乎烤串都舍不得吃,还记着不能随便要别人东西。
宋如兰蹲下来,和她齐平视线,然后掏出自己袖口叠得整齐的手帕,轻轻给她擦鼻尖的炭灰:“哎哟,你看这小脸花的。”
小奶音飘出来:“谢谢姐姐。”
好家伙,怎么能有这么招人疼的小丫头?
宋如兰又把肉串轻轻往她手里塞了塞,温声道:“傻孩子,什么钱不钱的,是姐姐和哥哥送你的,你刚才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几串肉算什么呀,本来就是该谢你的,快趁热吃。”
阿嫋捧着温热的签子,还有点发懵。
她抬头看看笑眯眯的姐姐,又看看挠头的哥哥,确认他们不是在说笑,才小心翼翼捏紧了签子。
她睫毛颤了颤,小声问:“真的……可以白给我吗?”
“当然是真的,”宋如兰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头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打量着阿嫋身上破布衣服,还有草鞋,越看越心疼,忍不住轻声问:“小朋友,你怎么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呀?你家里大人呢?”
阿嫋含含糊糊地说:“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出来找吃的,给家里人带回去,祖母年纪大了,哥哥腿受了伤,母亲要照顾他们,家里二叔母也还要照顾弟弟,我出来找点吃的,也想挣点钱,给哥哥治腿。”
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软得一塌糊涂,眼圈都有点发热。
难怪,原来是家里难,这么丁点大的丫头就要出来养家糊口。
小宋本来以为这就是个跟着长辈出来卖山货的小娃,或是走丢了,没想到竟是一大家子都靠这么个丁点大的小姑娘撑着。
唉,这么小的孩子,却要扛着一家子的生计跑这么远。
想来那山里的村子定是穷得很,连串烤羊肉都没吃过。
再听她说话颠三倒四,称呼也奇奇怪怪,更是笃定了她是从偏远深山里来的,地方穷,说话带着乡音,没见过世面。
再想起方才阿嫋收拾桌子时麻利又仔细的样子,暗道这孩子也太懂事了。
宋如兰叹了口气,
她没再多问,怕戳着孩子的伤心事,只笑着推了推肉串:“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凉了就没这么香了。”
她又转身倒了杯温热水,递到阿嫋另一只手里:“慢慢吃,别噎着,喝口水。”
阿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宋,得到首肯,才凑过去小小咬了一口。
外皮烤得焦焦脆脆,内里的肉又嫩又鲜,咸香里裹着点麻麻的香气,细细的小颗粒在舌尖散开,是从没尝过的好滋味。
“哇!”
真好吃啊!
阿嫋眼睛亮了,像小星星,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好半天咽下去,才仰着小脸问:“哥哥,这上面香香的小粒粒是什么呀?好好吃。”
小宋被她这反应逗得直笑,跟她说:“这个叫孜然,烤串都撒这个,香吧?”
“香!”阿嫋用力点头,又凑上去轻轻嗅了嗅,“那还有这个香香的粉粉呢?也是孜然吗?”
“那个是烧烤料,配着孜然一块撒的,”小宋耐心地解释,“这叫烤羊肉串,就得用炭火慢慢烤,才烤得出这个味儿。”
“烤羊肉串……”阿嫋小声念了一遍,把名字牢牢记在心里,又咬了一大口,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小月牙,“哥哥你烤得太好吃啦!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小宋听得心里暖洋洋的,这小丫头给的情绪价值也太足了。
可笑着笑着又有点发酸,不过是几串烤羊肉而已,算什么好东西,竟成了她吃过最好吃的。
山里的日子,也太难了。
宋如兰在旁边看着,见阿嫋吃得小心翼翼,每一口都嚼好久,像是舍不得吃完似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五串够不够呀?”她起身又拿了两串软乎乎的烤土豆片、一整个划开浇了蒜汁的烤茄子,还有两个撒满芝麻的烤烧饼,用油纸袋装好递过来,“光吃肉腻得慌,配点素的和烧饼,能顶饱。”
阿嫋手里已经攥得满满当当,赶紧摇头:“不用了姐姐,太多了!”
“拿着拿着,”宋如兰把袋子塞到她怀里,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等着,姐姐再给你弄点别的。”
她转身进了摊子后面的小隔间,灶上还温着热水,很快就煮了一碗清汤面,卧了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了点细碎的葱花,滴了两滴香油。
找了个厚实的塑料餐盒装好,盖得严严实实,又套了层保温袋。
“这碗面你带回去,给你奶奶和哥哥也尝尝,”宋如兰把保温袋递到她手里,温声道,“你今天帮我们收了那么多桌子,干了不少活,这就当给你的工钱。”
“工钱?”
阿嫋一下愣住了,小手都轻轻抖了一下。
她也能成为小大人,靠自己的一双手,帮人收拾桌子,就能挣来吃的,挣来工钱?
阿嫋眼睛一下子就泛了点红,又用力憋回去,认认真真地朝行大礼:“谢谢哥哥,谢谢姐姐!你们真是好人!”
“傻孩子,客气什么,”宋如兰哭笑不得,赶紧扶住她,又拉过旁边的小椅子,“你坐这儿慢慢吃,不急着走。”
阿嫋摇了摇头,往巷子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天色已经很晚了,祖母在家该等急了。
她把没吃完的羊肉串小心地装进干净袋子里,和烧饼、素菜一块放进保温袋,紧紧抱在怀里,仰着小脸说:“姐姐,我该回去啦,祖母在家等着我呢,我下次再来帮你们干活!”
说完,她又朝两人挥了挥小手,迈着小短腿,抱着鼓鼓的一堆吃的,噔噔噔往巷子深处跑了。
小宋还站在摊子边望着,挠了挠头:“这小丫头,跑的还挺快。”
“也不知道住在哪,这么晚了安不安全,”宋如兰叹了口气,心里还是放心不下,“等下次她来,多给她卧个鸡蛋。”
……
另一边,阿嫋抱着布兜一路往前跑,跑回那个刻着字的菜市场大牌子底下,脚刚站稳。
再一睁眼,祖母正坐在床边,轻轻晃着她的胳膊。
祖母看着炕上蜷成一小团的阿嫋,柔声唤:“阿嫋?醒醒,别再睡了。”
阿嫋一骨碌坐起来,
“祖母,”她眼睛亮得惊人,扒着祖母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我今天遇到好人啦,有个烤串的哥哥和姐姐,我帮他们收拾桌子,他们还给我算工钱了,有烤羊肉串,还有卧了鸡蛋的面,可香可香了!”
第15章 不小心撞见死人
肉?在这鬼地方,哪来的肉?
是仙界!
祖母先是一愣,眼睛唰地就亮了,连带着枯皱的脸颊都泛起一点活气。
这流放路上走了快二十天,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大人孩子个个脸都绿了,别说肉,能有口带咸味的菜都算过年。
高兴是真高兴,可担忧也是真的。
阿嫋说着还伸出小手比划,指尖比出鸡蛋圆圆的形状,小眉头微微扬着,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祖母的心一紧。
一个丁点大的娃娃,哪能不让人揪着心?
她刚皱起眉要念叨两句,目光落在阿嫋身上,看到她高兴的表情,话到嘴边又软了下去。
她伸手触到阿嫋圆乎乎的脸蛋,心里头又酸又软,搅成了一团。
既是骄傲自家孙女懂事能干,又止不住地后怕。
万一遇着坏人可怎么办?百种滋味在心里头打了个转,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这丫头,伤着了没有,累着了没有?遇到的是好人坏人,你就敢接他的东西?”
“祖母你放心,阿嫋遇到的真的是好人!”阿嫋眼珠子一转,忽然拍了下小手,“哎呀,我忘了!东西应该都收空间里了,我去瞧瞧!”
祖母心里咯噔一下。
“慢着点,别……”
祖母刚要伸手拦她,就见怀里的阿嫋一眨眼,竟凭空从她怀里消失了。
祖母吓得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手僵在半空中,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喊出声。
另一边,阿嫋心里念头刚转完,眼前一花,她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小空间里。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肉香。
她眼睛唰地就亮了。
都在呢!
脚边就是小宋给的那个亮闪闪的厚袋子,袋口还好好拢着,方方正正的。
她蹲下来伸出小手一摸,袋子暖乎乎的,隔着厚实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里头温烫的温度。
她小心翼翼掀开一条缝,热气呼地冒出来,裹着孜然香、肉香和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烤得油亮的肉串、浸了汤汁的软茄子,还有烤好的土豆片。
甚至那碗打包好的飘着细碎葱花的热汤面,都好好地,没洒出来半分,腾腾冒着热气,面叶软乎乎的,一点都没坨。
阿嫋咽了咽口水,指尖不小心沾了点烧烤袋口的油星子,赶紧偷偷抿进嘴里。
香!太香了!
她恋恋不舍地把袋口压了压,转头往空间角落瞧。
之前在垃圾桶边捡的那兜蘑菇、带着泥的菜叶,还有几个磕了皮的果子,都安安稳稳堆在那儿。
阿嫋忍不住弯起眼睛,嘴角翘得高高的,脸颊上两个小梨涡深深陷了进去。
她咧着嘴笑,手指头戳了戳蘑菇伞盖,心里美滋滋的。
都在,都在,那边的宝贝都跟着她回来了!
这个小空间,可真是个藏宝贝的好地方。
正美滋滋想着,她似乎听见外头传来哗啦哗啦的锁链扯动声,紧跟着就是差役粗声粗气的吆喝。
现在可是天光大亮,外头的差爷正挨个巡视呢,要是发现她没了人影,非出大事不可。
可不能让他们瞧见!
阿嫋咬咬牙,恋恋不舍地把袋子系好,又多摸了两下烤串的签子,心里默念回去回去。
她心念一动,眼前又是一花。
下一秒,她又稳稳坐回了祖母怀里,连刚才的姿势都没怎么变。
祖母眼睛都直了。
刚才眼睁睁看着孙女儿在眼前嗖一下没了影,她吓得心脏都快蹦出来,正想喊,人又啪地回来了,跟变戏法似的。
她捂着胸口顺了好半天气,见人好好地回来了,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回肚子里,一把将阿嫋搂紧,攥着阿嫋的小手,带着点后怕才凑过去,眉头拧成了疙瘩,压着嗓子颤巍巍:“这本事可千万别让旁人看见,传出去要出大事的。”
“知道了!祖母!”
阿嫋凑到耳边,热乎乎的小气息喷在祖母耳畔:“我偷偷跟你说,除了烧烤,我还在那边捡了好多好东西,带了回来!都是人家不要的。”
“烧烤?”祖母皱起眉,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名字,“那是啥吃食,听着怪稀罕的。”
“可好吃了!”阿嫋眼睛亮晶晶的,小手在半空比划着,“就是把肉啊、菜啊,都架在炉子上烤,烤得滋滋冒油,再撒上一层孜然,就是一种特别香的香料,撒上去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她说着说着,不自觉就舔了舔手指头。
昨天她把肉撸下来再吃,被小宋姐姐笑着拦住了。
现在想起来,那焦香的肉味还好像停在手上,她吧唧着嘴,仿佛那股子焦香还在舌尖绕来绕去。
外头孙二虎的骂声传了过来,催着众人赶紧赶路。
“磨蹭什么呢!都赶紧起来,前面就是村子了!”
“村子?”阿嫋耳朵一下竖起来,“有村子就可以讨吃的啦!那些差爷说不定就不会凶巴巴的了!”
祖母也点点头,替她理了理乱掉的衣襟,又拍掉她身上沾的草屑。
“行,咱先赶路,吃的等夜里歇下了再拿出来,”祖母低声叮嘱,“别让人瞧见,先藏好。”
阿嫋用力点头,拍拍小屁股就爬起来,小手紧紧攥住的衣角。
脚腕上的铁链子被她晃得哗啦哗啦响,听得她皱了皱小鼻子。
队伍慢悠悠往前挪,没半刻钟就到了村口。
一行人越走越静。
按理说该有鸡鸣狗叫的村子,竟半点声响都没有。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墙根的荒草长到了半人高,瞧着冷清得瘆人。
“他娘的,都死绝了?”孙二虎啐了一口,抬脚踹了一下身旁的土墙,震得土渣簌簌往下掉。
他也听说这附近闹土匪,估摸着村里人要么逃了要么遭了祸,心里本就烦躁,这下更没好脸色。
祖母迟疑了一下,上前两步福了福身,声音恭谨:“官爷,您看……要不老身去各家问问?兴许还有没走的人家,能讨口热水粗粮,也能给各位官爷垫垫肚子。”
孙二虎斜眼睨她,刚想骂老东西多事,目光扫到站在她身后的小丫头,话头忽然一转。
上次这小丫头就凭空摸出个馒头,运气邪乎得好,说不定还能找点什么吃食回来。
“不用你去,”他抬抬下巴,点了点阿嫋,语气蛮横,“让这小丫头去。”
“不可啊官爷!”祖母一听就急了,连忙侧身把阿嫋死死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紧紧的,“孩子太小了,这村里荒成这样,万一遇上歹人,她丁点招架之力都没有,再给官爷惹了麻烦可怎么好!”
“哪来那么多废话!”孙二虎眼一瞪,骂骂咧咧的,“让她去就去,磨磨蹭蹭的,你个老废物能讨着什么东西?你,小丫头片子,去敲门要吃的,要不来的话,今天就打死你!”
祖母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衙役李荀忽然开口。
“行了,让老的跟着吧,一个小丫头确实不顶事,真出了岔子,咱们回去也不好交差。”
孙二虎噎了一下,斜了李荀一眼,到底没再反驳,只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快点回来,别想耍花招。”
祖母愣了愣,连忙拉着阿嫋屈膝道谢:“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祖孙俩手牵着手,顺着坑坑洼洼的村路一家家敲过去。
叩门声在空落落的村子里响得格外清楚,敲了七八家,要么铜锁挂着锈,要么喊破喉咙也没人应。
门缝里瞧进去,院子里荒草都长到膝盖高了,想来是早就逃荒去了。
祖母腿脚不好,走了这一路就有些喘,院墙又高,她弓着腰也翻不动。
阿嫋个子小,扒着墙缝往里瞅,能从窄门缝里钻进去,可连着钻了两家,除了满地碎草和破陶片,半粒粮食都没找着。
“祖母,再往前看看。”阿嫋攥着的手,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走到村子最里头,却见一户人家的院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晃了两下。
没上锁,门轴还留着点新磨的痕迹。
祖孙俩对视一眼,祖母清了清嗓子,小声喊:“家里有人吗?我们是过路的,讨口水喝。”
院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轻轻推了推门,吱呀一声老旧的响,门开了。
推开门进去,院子角落里摆着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缸沿还凝着水珠。
“有水!”阿嫋眼睛一亮,脚步都轻快了些。
掀开木盖子一瞧,竟是满满一缸清水!
水面上还飘着个水瓢,清凌凌的能照见人影。
祖母也喜得不行,拉着阿嫋说:“看来这家是有人的,咱们进去问问主人家,讨碗水就走,别拿人家东西。”
俩人刚跨进堂屋门槛,祖母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唰地就白了。
她伸手一把捂住阿嫋的眼睛,往后踉跄了两步,声音都打着颤。
“我的天爷……”
地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人,身子都硬了。
第16章 捡了死人东西
逃荒这一路,见过的死人实在太多了。
大多是饿成一把枯骨,倒在路边没人收的;也有咳得撕心裂肺,最后一口气没上来憋死的。
可眼前这户人家瞧着不一样,青砖院墙,院角还摆着大半缸清凌凌的水,是整个村子里数得着的宽裕人家,当家的男人却直挺挺倒在堂屋地上,脸色泛着青黑,既不像饿死的,也不似病死的。
祖母站在院门口叹了口气,冲身后的小丫头摆手:“阿嫋乖,去院外头玩会儿,别往跟前去,小孩子家见了死人,夜里该做噩梦吓哭了。”
阿嫋歪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半点惧色都没有,小脚丫子还往前迈了两步,脆生生道:“才不会呢!人死了就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当星星了,又不会扑过来咬人。”
这话还是当初刚流放时祖母哄她的,她竟记到了现在。
一路上见的死人多了,起初她也吓得缩在祖母怀里哭,如今瞧着,心里只剩点闷闷的难受,倒不怎么怕了。
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瞟,小眉头微微皱着,犯嘀咕,有水的好人家,怎么好好的人就没了呢?总不能是喝水撑死的吧?
祖母拦不住她,只得再三叮嘱不许碰尸首,自己拎了墙角的锄头往后院去。
后院土松,挖个坑方便,人死了总得入土为安,总搁在屋里晾着,也是造孽。
阿嫋得了准话,又颠颠跑回前院,一头扎进厨房翻找。
灶台边落着薄灰,她竟扒出满满一小筐黑溜溜的小圆球,每个都顶着细细的棕褐色小根蒂,沉实实的,个个都带着点细细的小蒂,乌油油的泛着光,闻着还有点淡淡的苦香,看着怪稀奇的。
阿嫋伸手摸了两下,凉丝丝的,质地还挺硬。
她也不认得。
人死了带不走啥,可活着的人还得往下熬,能捡着点能用的,都是活命的指望。
她想明白,抱着小竹筐噔噔噔往后院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祖母祖母,你快看这个,黑球球,一筐呢!”
祖母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落在那筐黑球上,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磕在土坡上。
她几步走过来,拈起一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掂了掂分量,声音都发颤:“哎哟,这是乌灵参啊!”
“乌灵参?是啥呀,能吃吗?”阿嫋仰着小脸问。
“这是药材,金贵着呢,”祖母把那颗参轻轻放回筐里,眼神复杂,“长在深山老林的白蚁洞里头,是上好的药材,寻常人找着一两颗都算运气,这人竟攒了满满一筐,可惜这玩意儿是药不是粮,填不饱肚子,到底没熬过去。
阿嫋眨眨眼,伸手戳了戳黑球球:“药材呀?那是不是很有用,能治好多病吗?”
“那是自然,补气安神的好东西,遇上急病重症,是能救命的。”
阿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指轻轻摸着竹筐的边沿,心里头转起了念头。
她小声音软乎乎的:“那咱们收起来好不好?放阿嫋的小库房里存着,以后谁生病了,再拿出来用,这么好的东西,扔在这儿太可惜了。”
祖母愣了愣,随即失笑,看着小家伙认真的小脸,点了点头:“你这小丫头,倒是会囤东西,行吧,你试试,能收进去就收着,仔细别撒了。”
阿嫋抱着小筐闭上眼睛,嘴里碎碎念:“进去进去,去小库房待着。”
再一睁眼,怀里空落落的,连筐带球消失得干干净净,半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祖母虽说不是头一回见她这本事,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气,摇着头叹:“真是奇了!”
活了大半辈子,这么邪门又贴心的本事,她也就见着自家小丫头有。
等把人埋进后院,堆了个小小的土包,祖母又皱起了眉。
屋里除了这筐药,竟再没半粒余粮。
前头押着他们的差役头孙二虎,每日搜刮来的吃食都要上交,他今儿特意放她们祖孙俩进来,就是等着拿东西回去交差,要是空着手回去,孙二虎指不定又要借故打骂,回头还要克扣所有人的口粮。
阿嫋歪着小脑袋想了会儿,忽然眼睛一亮:“阿嫋有办法!”
空间里还存着好些东西呢,但是那些带调料的烤串肯定不能拿出来,一拿就露馅,可蘑菇和菜总没事吧?本来是留着夜里偷偷煮了吃的。
她说着意念一动,脚边唰地堆起一堆蘑菇,还有几把烂白菜。
祖母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哟,这可是好东西!”
有这些拿回去交差,总比空着手强,也能少挨几句骂。
阿嫋又瞅了瞅院里那大半缸水,眼珠子转了转,这么好的清水,可不能便宜了那些凶巴巴的差役。
“这水也不给他们留!都收走!”
她蹭蹭跑过去,两只小手贴在冰凉的缸壁上,嘴里念念有词的功夫,眨眼的功夫,连缸带水就没了踪影,一下子就从院角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圈圆圆的湿印子。
祖母哭笑不得,转身去灶房找了个巴掌大的小陶罐:“总得留点样子,不然空着手回去,他们该疑心咱们私藏东西了。”
祖孙俩又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立在坟前,算是全了入土为安的礼数。
忙完坐在院门口歇气时,阿嫋揪着自己的衣角,有点蔫蔫的。
那么多蘑菇,都要拿去给差役,她有点舍不得。
祖母瞧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眼神沉了沉,轻声问:“阿嫋,祖母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一路上,那么多流民和那么多犯人,都是怎么死的?”
阿嫋摇摇头,小手把衣襟揪得更紧了。
“有的不全是饿死病死的,很多时候,是死在人心上,”祖母声音带着沉沉的分量,“人啊,不怕东西少,就怕分得不均,东西少的时候,大伙还能拧成一股绳熬日子,一旦有了点好东西,反倒容易你争我抢,互相算计,斗到最后,反倒都活不成,老辈人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这个道理。”
阿嫋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
她盯着祖母眼里的光,琢磨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就像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这话是从前说书先生讲的,她记了个囫囵。
祖母失笑地摇摇头,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不是这个道理,是没东西的时候,大伙一起熬着,谁也不怨谁,可一旦有了好东西,谁都想多占一份,心思就乱了。”
孙二虎天天压榨他们,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她们老的老小的小,反抗只会罪加一等。
唯一的法子,就是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孙二虎手底下那两个差役,本就面和心不和,虽然没有天天为了分口吃的拌嘴,但是这回把这些蘑菇和菜拿回去,谁多拿一口,谁少占一点,少不了要起争执,队伍的心一散,规矩就松了,她们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祖母指了指脚边的蘑菇和野菜:“咱们把这些带回去,不是白给的,是要让他们自己争起来,那两个衙役,平日跟着孙二虎作威作福,心里未必就服他,谁都想多捞点好处,等他们自顾自争东西了,就顾不上盯着咱们磋磨了。”
阿嫋眨眨眼,她重重地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嗯,祖母我明白了!都听祖母的!”
“走吧,咱们回去。”
第17章 吃完死了都值得
几抔黄土垒成个小小的土包,算是给那倒毙在路边的苦命人安了身。
祖母颤巍巍叹口气:“也是饥荒路上没熬过去的可怜人,入土为安吧。”
萍水相逢,一场缘分,好歹落了土,不至于曝尸荒野。
祖母扶着她的小肩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赶回队伍边上,
孙二虎正叉着腰在树下转圈,脸上横肉随着步子一抖一抖的,见着人影就劈头盖脸骂过来:“死哪去磨洋工了!耽误了赶路的时辰,这一带流匪出没,遇上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家里在县衙有点薄面,平日里就横惯了,对着流放的犯人家属更是半分情面不留。
旁边两个抱刀靠树的衙役也跟着斜眼瞥过来,神色里全是不耐。
阿嫋往前迈了半步,仰着小脸脆生生开口:“我们找着吃的了。”
“吃的?”
孙二虎的骂声戛然而止,旁边两个衙役也直起了身子,三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阿嫋背着的小背篓上,眼神全亮了。
这一路越走越荒,原本该有歇脚的村子早被流寇洗劫一空,树皮都被过往的逃荒人扒得精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别说粮食,能挖到点不带苦味的草根都算撞大运。
阿嫋摸出个粗布包,一层层慢慢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烂菜叶子还有蘑菇,和这荒得发灰的山野格格不入。
“嗬!”李荀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喉结滚了滚。
这可是实打实能入口的好东西,这荒山野岭的,有口干净水都金贵,更别说菜和蘑菇了,熬成清汤都能顶两顿饿。
孙二虎眼疾手快,一把就将布包夺了过去,抱在怀里颠了颠,分量不轻,他揣进自己衣襟里捂得严严实实,脸上的怒色早散得一干二净:“算你们识相,没白耽误老子功夫。”
另外两个衙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意动。
张廉往前跨了一步,没再像往日那般赔笑:“二虎哥,这么些东西呢,前头路还长,总不能都揣你怀里,上次那半袋粟米,我们哥俩可连粒米渣都没见着,还有这半罐水,要不咱们哥三个先分点?这一路渴得嗓子都冒烟了。”
“分什么分!”孙二虎眼一瞪,“前头还有百八十里路,这一片闹流寇,连个歇脚的村子都没有,往后吃啥喝啥还不知道呢!都由我先保管着,还能亏了你们不成?”
他边说边用身子半挡着,那架势半分都不肯松。
孙二虎是县衙里典史的远房亲戚,两个衙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压不住的火气,虽有不满,也不敢顶撞,悻悻又靠回树上去了。
孙二虎掂了掂怀里的布包,心情顺了不少,转头对着顾家一众人又拉下脸,对他们道:“你们几个耽误赶路,今日的干粮就免了!自己想办法熬着去。”
这话一落,二叔母柳氏当场就垮了脸,眉头拧成个疙瘩,嘴角耷拉得能挂个油瓶。
等孙二虎走远了些,她一把拉过阿嫋的胳膊,压着声音又急又气:“你这傻孩子,有这么多好东西怎么就全交出去了,不会偷偷藏两把菜,咱们自己煮点汤垫垫肚子也好啊,你看那蘑菇多鲜亮,那菜叶多干净,全便宜外人了!”
她说着又狠狠叹了口气,盯着孙二虎那边的方向,眼里全是可惜。
“炖上一锅汤,鲜都鲜死了,就这么便宜了那帮杀千刀的。”
阿嫋眨了眨眼,没接话,只往她身边凑了凑,用气音小声道:“二叔母别急,今晚还有吃的。”
柳氏的眼睛亮了,刚要张嘴追问,就见小丫头已经蹦蹦跳跳跑去扶祖母了,只得把满肚子疑问硬生生咽回去,心里却悄悄燃起了点盼头,连刚才的怨气都散了大半。
等到傍晚,风里的寒气也重了起来,带着荒野的凉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鸦叫,衬得这条路更冷清萧索。
孙二虎那边挑了三朵最小的蘑菇,又揪了两把菜,找了个豁口瓦罐添了半罐水,架上火煮起了蘑菇菜汤。
没多大会儿,鲜香味就顺着风飘了过来,混着野菜的清气,勾得人肚子里咕咕直叫。
柳氏抱着儿子缩在角落,肚子叫得最响,脸都憋红了,只敢偷偷往火堆那边瞟。
虽只是清水煮菜,可在饿了大半日的人鼻子里,勾人得很。
柳氏的肚子咕噜一声叫得响亮,她脸一红,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唉声叹气个不停。
要是阿嫋那丫头,拿不出那么好的蘑菇和白菜,她就要被气死了。
……
天已经全黑透了。
差役们点了火堆,轮流守着打盹。
顾家几人缩在最里面的岩石角落,借着远处的火光凑成小小的一团。
祖母从衣襟最里面摸出个造型奇特的包,摸着手感还带着点温乎气。
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齐刷刷盯着那包。
本来柳氏听说有好东西,还半信半疑,这会看着包光滑的料子,觉出点不寻常来。
“都小声点,别惊着外头的人,”祖母压低声音,“一会儿的吃食,是阿嫋想法子弄来的,怎么来的,你们谁也别问,谁也别往外说,记住,这些东西,能让咱们在这条路上活下去。
众人都连连点头。
祖母指尖摸索着那层滑溜溜,亮闪闪的外皮,心里诧异这是什么料子,软乎乎的又轻薄隔热。
她顺着封口的边儿轻轻一撕,刺啦一声,袋子开了。
一股浓烈的香气猛地涌了出来。
孜然的焦香、肉的油香、混着一点点辛辣的料香,像一只小钩子,一下子勾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包里不是草根,不是硬得硌牙的窝头,也不是烂掉的白菜和蘑菇,而是一串一串油亮油亮的吃食!
“肉……是肉啊……”柳氏的声音都抖了,死死盯着那串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咽,怕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肉串上泛着油光,肥瘦相间,闻着就香得人骨头都酥了。
柳氏活了三十多年,当夫人的时候山珍海味也吃过,可从没闻过这么勾人的肉香。
细签子串着,有的带着焦香的肉纹,有的是软乎乎的紫茄子,表面撒着细细的调料,泛着晶莹的油光,看着就焦脆。
周围静悄悄的,只剩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谁能想到,流放路上,饥荒年月,还能见到这样的吃食?
原以为这一路走到头,不是饿死就是被流匪害了,可此刻鼻尖萦绕的香气,竟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祖母先拿起最上面那串最大的肉串,递到阿嫋手里。
“阿嫋先吃,”祖母抬眼扫过其他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你们有意见没?”
几个人连忙摇头。
柳氏张了张嘴,本想说孩子长身体该让禹儿先吃,可看母亲的架势,又想起这一路若不是阿嫋总能找点吃的,他们早就撑不住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也跟着闷声摇了摇头。
阿嫋摇了摇头,把肉串往回推:“我路上吃过了,祖母吃,大家也吃。”
“胡说,”祖母板起脸,语气却软,“快吃,你不吃,大家都别动筷子。”
王氏和大家看着她,眼里满是疼惜。
这孩子小小年纪,跟着他们遭这份罪,有好东西总先想着别人。
阿嫋没办法,只好接过肉串,小口咬了一点。
焦皮在舌尖一下子就化开了。
她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嚼得津津有味,看着她吃得香,其他人更馋了,肚子里的馋虫都快爬出来了。
祖母这才又拿起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盒子是透明的,外面裹着层薄得透亮的膜,摸起来滑溜溜的,她研究了两下才顺着边撕开。
盒子一掀开,又是一股更浓的鲜香扑出来,竟然是满满一盒细面,面条浸在浓白的汤里,上面卧着个圆滚滚的煎鸡蛋,边上撒着细碎的绿葱花,白的黄的绿的,好看得不像话。
盒子旁边还放着一双细细的木筷子,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轻轻一掰就分开了。
众人都看得稀奇,这筷子做得也太精巧了,竟能刚好合在一起。
“阿嫋先吃口面,垫垫肚子。”祖母又把盒子往她跟前推。
“祖母先吃!”阿嫋推着盒子,又去碰阿兄和弟弟的手,“阿兄、小弟也吃,娘也吃,我有肉串就够啦。”
“你这孩子……”祖母眼圈有点热,顿了顿才叹道,“不行,你先吃。”
阿嫋推却不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缕面条,吸溜一声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汤汁鲜得像是熬了几天几夜,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浑身的寒气都散了。
她又抿了口汤,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汤也好喝,鲜得很。”
祖母这才拿起筷子,先给顾禹碗里拨了面,又给顾其鸣和儿媳分,轮到自己时,碗里只剩小半勺汤。
“娘,您多吃点。”王氏连忙要往她碗里拨,老夫人摆手拦住了。
“我牙口不好,吃点汤就行,你们年轻,赶路费力气,多吃点。”
“祖母你们放心吃!”阿嫋拉了拉她的袖子,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以后还会有的,我能打工挣钱换吃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愣。
这荒山野岭,流放路上,去哪挣钱?
祖母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淡淡却压得住场:“都别多问,阿嫋有分寸,有本事弄来吃的,是咱们一家人的福气,能吃上就好好吃,攒着力气赶路,别的别瞎琢磨。”
大家便都闭了嘴,没人再追问。
柳氏早就馋得不行,见终于能动了,先抓起一串烤茄子,咬了一大口。
软乎乎的茄肉吸满了蒜香和料汁,烫得她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嚼着嚼着,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我的娘哎,就这一口,就算明天死了,我也值了。”
她看着那枚金黄的煎鸡蛋,只觉得比什么燕窝鱼翅都金贵,恨不得立刻塞进顾禹嘴里。
“胡说什么。”祖母瞪了她一眼。
柳氏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自己儿子拉到怀里,挑了串最大的羊肉串塞他手里,声音放柔了:“快吃禹哥儿,慢点咬,别噎着。”
顾禹捧着肉串,小口小口啃着,眼睛亮晶晶的,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姐姐……太好吃了……”
大家都慢慢吃了起来。
烤羊肉嫩得一咬就出汁,烤土豆绵沙沙的,烤茄子鲜得咬一口就冒汤。
没人舍得大口吃,都是一点点抿,细细品着滋味。
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这肉怎么能做得这么入味,甜丝丝的还带着香。
那碗面分到最后,每人都喝了小半碗汤,鲜得人浑身毛孔都舒展了。
“这汤,十年的老猪骨都熬不出这个味儿吧?”柳氏喝了一口汤,眼泪都快下来了,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喝过这么鲜,这么醇厚的汤了。
连最沉稳的祖母,喝了一口汤也顿了顿,眉眼间柔和了不少。
大家吃得小心翼翼,连签子都舔了一遍又一遍,面汤喝得一滴不剩,仿佛这不是普通的吃食,是什么稀世珍宝。
胃里暖意融融,连夜里的寒风都好像不刺骨了。
没人注意到,远处火堆旁,孙二虎鼻子动了动。
第18章 危机!被衙役怀疑
刚啃到最香的地方,就听前头树荫下……
“阿嚏——!”一声巨响,震得树叶都簌簌掉了两片。
是孙二虎那衙役打的喷嚏。
阿嫋几乎是条件反射,小手快得只剩残影,吃食眨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半颗油星子都没剩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众人手里空空如也,跟刚才什么都没拿过一样。
柳氏都看愣了,祖母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往下一按,几个人瞬间躺下去,贴着地面躺平,连顾禹都被顾其鸣按在了怀里,小身子蜷成一团,懂事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几个人都屏住了气,悄悄往孙二虎的方向瞄。
就见孙二虎打完喷嚏,粗粝的手掌蹭了蹭发痒的鼻尖,嘴里嘟囔了句什么,脑袋一歪,靠着树干又睡了过去,没一会儿,呼噜声就跟打雷似的重新响了起来。
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孙二虎是真睡熟了,没发现这边的动静,祖母才轻轻松开捂着柳氏的手,压低了声音,用气声问:“阿嫋,你这……速度怎么这么快?”
阿嫋挠了挠后脑勺,小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也用气声回:“以前在家偷摸吃桂花糕,一听见娘亲或者阿兄的脚步声,就得赶紧收拾。”
次数多了,就快了。
众人悬着的心刚落回肚子里,就听啪嗒一声轻响。
靠在另一棵树上守夜的张廉原本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这下没撑住,脑袋猛地往下一坠,额头差点磕到树干上,人也跟着晃了晃,彻底醒了。
一家人瞬间浑身绷紧,赶紧闭上眼睛,脑袋微微耷拉着,摆出睡得正沉的模样,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匀又慢
张廉摸了摸后脑勺,疼得嘶了一声。
这孙二虎仗着自己是差头,夜夜睡整觉,让他和李荀轮着守夜。
这荒郊野岭的,夜里凉风吹着,睡得浑身发僵,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他干脆撑着树干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作响,活动了一下筋骨,脚步声慢悠悠的,往这边晃。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上提。
张廉刚走出两步,鼻子忽然动了动,脚步猛地一顿。
“嗯?什么味儿这么香?”
坏了。
几个人脑子里同时冒出来。
烤肉的焦香还飘在空气里,刚才只顾着慌,没来得及扇散,被夜风一卷,反倒慢悠悠往张廉那边飘了过去。
祖母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顾其鸣成拳头悄悄握起,指节泛着青白,眼底已经有了狠意,真要是被发现了,他就冲上去挡着,大不了挨一顿打,绝不能让衙役把妹妹拉去拷问。
他的手,悄悄摸向了衣襟里藏着的短匕首,那是抄家时他偷偷藏的,本来是自刎用的,如今竟要用来对付差役。
柳氏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紧紧攥住顾禹的小手,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死死抠着身下的黄土,小儿子还小,要是被牵连,可怎么好。
她想抬头看看,又不敢,只能闭着眼,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张廉皱起眉,眼里满是惊疑。
这荒郊野岭的,发配的犯人们啃的都是发馊的东西,他们这些当差的也好不到哪去,顶多是干粮细些,哪来的肉香?
他心里犯嘀咕,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脚步反倒更快了,循着那股若有似无的焦香往这边走。
越走近,香味越浓,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顾其鸣咬着牙,已经做好了拼命的打算,就算被打被骂,也绝不能让这些人发现阿嫋有空间。
就在张廉的脚步离破庙只剩两三步的时候。
“噗——”一声闷响,又长又响。
是阿嫋放了个屁。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故意放的。
臭是臭了点,能盖过肉香就行。
其他几个人瞬间反应过来,一个个都暗自憋住气,收紧小腹。
果不其然,张廉脚步猛地一顿,抬手就捂住了口鼻,眉头拧成了疙瘩:“我去,什么东西这么臭!”
他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呛出眼泪来。
几个人心里都偷偷松了口气,暗道好险。
阿嫋这孩子,关键时候主意是真多。
可没等他们高兴太久,就见张廉捂着鼻子扇了扇风,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
臭是臭得慌,可这臭味底下,那股子焦香的烤肉味愣是没盖住,反倒像是被臭味托着似的,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更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