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二百九十五 横财
昨晚上她上了夜,按说今天上半天当值应该是青梅领着青言两个贴身伺候。
可是青荷放心不下,青梅毕竟不大稳重,青言又经的事少。
青荷还有点心事。
她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青珠。
青珠生的不错。能在主子面前伺候的,自然都是品貌不俗的。青珠生的袅娜纤秀,平时说话也低声细气的。青荷以前觉得她是有些腼腆,可是现在她却觉得,有些摸不透这姑娘心里的想法。
贴身伺候主子,天天见识着这些常人可能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富贵。
都是年轻姑娘,心里因此生出些想法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人要认清本分,有些事情只是妄想,还会招致祸端。
青珠如果真有了不该有的妄念,那就得赶紧打消。不然……青荷也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主子这永安宫看起来花团锦簇,其实危机四伏。宫里人不知道多想寻着永安宫的纰漏,把主子一脚踩下去。这时候身边的人再生出异心,那还了得?
但愿这丫头别犯糊涂。
青荷既然注意到了她,就把青珠放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时刻看着她。
这事儿她还没跟方尚宫说。方尚宫手段更老辣无情,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大概根本不会给青珠一点机会,立时就能让她无声无息的从永安宫消失。
第216章 二百一十六 醒来
陈婕妤发现事情不对是隔了一天的早上。她醒来唤人,进来的却不是她的贴身宫女。
“红儿呢?”
那个宫女愣了一下才说:“回主子,红儿姐姐去太医院取药了。”
陈婕妤精神不好,并没有多注意这个宫女的神情。她扶着宫女下床去解手,然后再回床上躺下来。就这么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就气喘吁吁,眼前发黑,肚子疼的像有把刀子在里面绞动一样。
怎么会这么疼……
宫女端了药进来,轻声说:“主子,该喝药了。”
陈婕妤靠在那儿,闻着药味儿她就觉得一阵阵犯恶心,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黑漆漆的药汤端到面前来,她赶紧扭过头伏在床边就是一阵干呕。
可是肚里这两天空空的,除了一点药汤和汤粥之外什么也没吃,这么吐也吐不出东西来。
那个宫女桂香赶紧替她拍背顺气,陈婕妤身上难受,心里更是烦躁,推了她一把:“不用你在这里,把这个也给我端出去。”
桂香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药是一定要给主子服的,但是主子这脾气她又不敢劝。红儿姐姐交代叮咛她的话她一句都没敢忘,可是她一见主子心就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别在这儿杵着,跟个棒槌似的。”陈婕妤没好气的说她:“你去,找个人催一催,让红儿快些回来。”
她说完话桂香还是站着不动。
陈婕妤又气,又急,又疼,催她:“你快去啊。”
桂香干脆扑通跪倒,连连叩了几个头,就是不听她的话,也不肯听命出去。
陈婕妤这下不得不疑心了。可是她才这么一急,眼前就一阵阵的发黑,耳朵里嗡嗡直响。
“给我……水……”
桂香赶紧起身给她倒了温水过来,喂她喝了下去。
温水下肚,陈婕妤总算觉得身体里多了一点热气。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破败的口袋一样,处处漏风,从里到外都冰冰凉凉的,一点暖意都没有。
桂香给她喂过了水,一转头手腕就被陈婕妤一把抓住了。
“红儿哪里去了?你跟我说老实话!我究竟生的什么病?”
陈婕妤现在怎么也能回过味儿来了。只是醉酒加上风寒,绝不会让她现在虚弱成这个样子。还有红儿,红儿肯定出事了。
从去年出了那桩事,翠儿上吊,云和宫换了一帮子人之后,红儿对别人都不放心了,陈婕妤要入口的东西,身上穿的,都是她经手。就算她现在去药库领药去,这路又不算远,半个时辰用不了就能打个来回。她要是没出事,肯定要自己回来煎药熬药服侍陈婕妤服药,绝不会交给桂香来接手。
“红儿,红儿姐姐……”桂香性格太老实了,这也是红儿为什么让她来接手这事的原因。可是太老实胆小了,在陈婕妤面前她一句假话都说不出来。陈婕妤这几天被折腾的脸都瘦脱形了,唇上没有半分血色,一双眼凹陷下去,显得又黑又大,简直像两个黑窟窿,桂香被吓的舌头都打结了。
“快说!”
“红儿姐姐,不让我说……”
“现在是我让你说!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陈婕妤硬撑着抓着她不松手:“你快点说实话,不然的话,我也有的办法收拾你。一个字不许瞒我,一五一十给我讲清楚。”
“红儿姐姐让刑司的人带走了。”桂香一开了口,后面就再也瞒不住了,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主子除夕那晚回来就病倒了,红儿姐姐急的不行,可是宫门已经下钥,主子还吐了几回。好不容易等到快五更天的时候,红儿姐姐不放心别人,自己跑去找了段太医来给主子诊脉。段太医当时没说什么,可是一转身就把李署令也一起带来了。李署令开了方子,现在主子吃的就是李署令开的药。可是李署令他们走了不久,刑司的人就来了,他们一句话都没多说,直接扣了十来个人走,还把主子的屋子里也都翻了一遍……”
陈婕妤眼神都直了:“刑司的人?翻了我的屋子?还带走了人?都带走了谁?红儿就是他们带走的?”
桂香头摇的像波浪鼓:“不是。红儿姐姐当时没有被带走,后来那些人又来了一回,这回把红儿姐姐也带走了。昨儿傍晚李署令来的时候奴婢想求一求李大人,可是李大人只跟奴婢说,这件事情他也无能为力。”
陈婕妤深吸了一口气。
红儿也被带走了……她的屋子也被翻检了。难道她又犯了皇上和贵妃的忌讳不成?去年就是如此,她得罪了贵妃,贵妃身子不适被人下了毒手,第一个遭怀疑的就是她。
可是现在病的起不来身的是自己啊。
“皇上,还有贵妃,怎么样了?宫里这两天出了什么事?”
桂香嘴巴发干,费力的说:“皇上没什么,贵妃也没听说有什么不妥的……其实咱们已经出不去宫门了,药材都是外头送进来的。奴婢看来送药的人并没有什么惊慌不安的样子。想来宫里这几天应该没出什么大事。”
陈婕妤听桂香说话十分不耐烦,这丫头比起红儿来差远了,眼界浅,沉不住气,说话絮叨啰嗦,半天说不到点子上。
桂香把最难的话放在了最后说:“主子其实不是生病……是中了毒。”
“我中了毒?”陈婕妤难以置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她应该没听错。桂香虽然钝一点,但是并不傻,这种话她绝不敢乱说。
她中了毒,为什么皇上还要这样对待她?又不是贵妃中毒了,为什么还要处置她的人,搜检她的宫室?
可是陈婕妤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她是怎么中的毒?她在去宫宴之前还好好的,从宫宴上回来以后的记忆中途就断了。这几天更是迷迷糊糊,清醒时少,昏睡时多。
这不用问,她必是在宫宴上中的毒。
在宫宴上……她先喝了几杯酒,后来看贵妃端坐主位,那么高高在上的样子,心里实在不忿,别人去敬酒,她也过去敬酒。
之后的事情就不用说了,陈婕妤万没想到会栽在玉瑶公主手里,那杯酒贵妃最终也没喝,是她自己被逼着喝了下去。
当时她已经有酒意了,再喝那杯的时候,舌头都麻了,酒味仿佛有些苦。可那会儿她心里更难受,脸面也挂不住,哪里还会注意这些?
那杯酒……那杯酒!
就像一道惊雷在耳边响起,陈婕妤瞬间明白了。莫非问题就出在那杯酒上?
可是那杯子,那酒壶,都是贵妃自己席上的,自己只是近前去替她斟满了,陈婕妤自己清楚,她可绝没有在酒里动什么手脚。偏偏贵妃之前喝了那壶里的酒没事,轮到她斟的那一杯,就变成毒酒了!
陈婕妤颓然往后躺倒,这回她连那一丝强撑的气力也没有了。
她明白了,都明白了。
如果不是她喝了那杯酒,如果不是玉瑶公主出来搅局,如果那杯酒真被贵妃喝了……
“那,他们都翻走了屋里什么东西?”缓过一口气来,陈婕妤接着问。
桂香在身上翻了翻,又到妆台前头去找,拿出张字条来:“奴婢不清楚,这是红儿姐姐记下来的。”
陈婕妤这会儿头晕耳鸣看不清上头的字,红儿会的字也不多,她会的这些多半都是因为她管着陈婕妤的东西,好些东西需要登账入册存进库房里,所以一些常用的东西的字她才慢慢学会了。这回拿走的东西,红儿心里都有数,特意记了下来。
“你给我念念。”
桂香急的一头汗:“主子,奴婢不识字啊。”
真是急晕头了,陈婕妤当然知道她不识字,就是这会儿真没辙了。她努力定定神,说:“小莫在不在?让他进来读。”
“在,在,我去叫他。”
小莫是宫里的太监,进宫前是识得几个字的,进宫后又自己想办法学了一些,幸好这一回他没被一起带走,不然这会儿云和宫上上下下是真找不出来一个识字的了。
小莫躬着他腰随桂香进来,先给陈婕妤磕了个头,然后接过了那张字条。
幸好上面的字都是常用常见的字,小莫就一样一样的读。
刑司的人虽然来翻检,却因为这次的事情十分重要,没有敢借机发财中饱私囊的。所以陈婕妤的一些珠宝等物事并没有被查抄走,但日常用的一些东西都拿走了。她燃的香,吃的茶,屋里收着其它几样东西,药……
陈婕妤听到药的时候感觉就像有针刺了她一下,对这个字十分敏感。
“停下,把刚才那句再念一遍。”
小莫于是重复:“补心丹一瓶,祛湿丹半瓶,清心润喉丹半瓶……”
陈婕妤怔怔听着。小莫问:“主子,继续念吗?”
陈婕妤实在支撑不住了,低声说:“你下去吧……桂香,赏他。”
桂香连忙拿了两个五钱的联珠银锞子给小莫。打发他出去。
第217章 二百一十七 出继
那张字条桂香又交了回来,陈婕妤迷迷糊糊的把字条压在枕头底下。
她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大坑里头。
就像去年翠儿自尽一样,明明是她宫里的人,却听了旁人的指使这样陷害她。大活人都能说死就死,来个畏罪自裁的假象,让她百口莫辩。现在往她宫里再塞点儿东西,又有什么难的?
陈婕妤猜着,那些被抄走的东西里头,准保能搜出什么跟毒药有关。说不定就是人人都常服用的这几样丹药里头有问题。
这毒被她自己吃了,现在身体成了这样,陈婕妤有些惊惧的想,她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如果这酒不是被她喝了,而是贵妃喝了下去,那贵妃要是没了命,过后皇上追查起来,自己还是要跟着没命。不但自己倒霉,说不定还要连累宫外的家人。
陈婕妤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些庆幸这毒酒是自己喝了。起码现在被坑的只有自己一个,宫外的亲人应该是不会被牵累进来的。
她真的想不通,那酒是怎么变成毒酒的?有人在她倒酒之前就做了手脚吗?可那是众目睽睽之下啊 ,谁能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酒里投毒?
要是毒事先就下在酒里,杯子上,酒壶上的呢?那怎么之前贵妃喝的都没事?从她斟酒才出事?
想不出来,想不通。
桂香抹了泪,又出去端药。幸好刚才药还有多出来的,虽然那一碗洒了不少,再端进来的也还够一碗。
陈婕妤被扶起来喂药,这一回她没有抗拒。
自己随时可能性命不保,红儿现在生死不知。陈婕妤知道她现在不能死,她要是死了,旁人更不知道要如何议论此事。
她也不甘心背着这样的罪名就这么死了。真到了黄泉,到了阎罗殿上,她该怎么和阎王判官回话呢?她连是谁毒死她,陷害她的都不知道。
做人的时候她就不算是个聪明人,做鬼总不能还做个糊涂鬼吧?
不,她不能死。
陈婕妤不知道从哪凭空生出气力来。
她要活着,她要找出来是谁陷害她,谁下的毒。就算最后还是难逃一死,她也一定要把那个罪魁祸首拖着垫背。
喝了药陈婕妤又昏睡了。李署令没有再来,段太医又来了一回,替陈婕妤诊脉。桂香小心的在旁边伺候着。
“陈婕妤今天是不是醒过了?”
桂香点头说:“主子早上醒过一回,喝了药又睡了。”
她没说主子早上那一通急怒交加,可是段太医却能从脉象上感觉到陈婕妤心绪不宁。
算一算,时辰也差不多了。李署令说过陈婕妤这两天也该醒转了。只是要清除余毒没有那么简单,而且她已经败坏的身体也许将终生带着不能养好的暗疾。
只是陈婕妤醒来之后也不尽是好事。起码段太医知道,刑司的人还虎视眈眈的等着呢,陈婕妤的贴身宫女已经不是前几回来见过的那一个了,刑司的纵然不能对嫔妃用刑,但是他们就算不动刑,审问人的手段一样残酷。
段太医心中有些恻然,但他很快就把这点儿恻隐之心硬按下去了。
他人微言轻,就算觉得陈婕妤有些可怜,也无力帮她。更不能因此惹祸上身,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啊。
“我再开一个方子,头一个就不用再服了,药材回头送来,你看着煎吧。”
桂香赶紧点头应下。
段太医走之后不久,果然有新的一大包药材送了来。这其中还有一样是单包着的,药快煎好时才投进药罐子里头。
这一日林家递了请见折子,大舅母他们入宫来拜见贵妃。
谢宁本来觉得宫里现在不太平,有心让他们缓一缓再来。可是一想,要是不让来,那不明摆着告诉舅舅、舅母他们宫里出了事?那他们只会更担心。
说不定宫里的事情已经有风声传出去了,舅母他们今天进宫来就是为这事来的。
进宫来的有大舅母、小舅母,大表嫂,还把林敏晟也带了来。因为过年的关系,人人都是一身簇新,尤其是林敏晟,一身儿大红色,脸也被衣裳映得红彤彤的,整个人看起来别提多喜庆了。
可林敏晟自己却觉得十分别扭。
他不习惯穿的这么艳,这么招摇,看着就别扭。更何况新衣服里三层外三层的,走路他老觉得前襟碍事,老想把袍子撩起来。
大皇子、玉瑶公主和二皇子三人也一样打扮的十分齐整,大家一见面,半斤对八两,谁也别笑话谁了。
林敏晟到今天才知道,他这位姑姑是谁,姑父又是什么身份。以及他见过的表兄表妹和表弟又都是什么人,心里头有点别别扭扭的。不过他这人本来也就存不住什么心事,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大皇子待他和气又热情,玉瑶公主也对他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更不要说胖乎乎的总想到处乱爬的二皇子了。林敏晟只别扭了一小会儿,就露出了笑脸。
谢宁着意打量了一番新娘子。方安月的打扮和成亲前当然不一样了,但是一个人的性格是不会因为成亲就一下子改变的。她看起来还是谢宁头次见面认识的那位敢说敢为的方姑娘,倒是不像第一次进宫那样手足无措了。
大舅母和谢宁说着家里的事情。
因为谢宁问,头一回在京里过年是不是不习惯。大舅母说:“反正这些年你大舅舅调任,我们全家也跟着南来北往的,真没在老家过过几次年,再说,家里没人了,在哪里过年都一样。”
这个没人不是指没亲人,主要指的是老人,长辈。
外祖父、外祖母都不在了,大舅舅现在就是这一辈最年长的,支应门庭的当家人了,他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自然年就在哪里过了。
“年前就打发人往老家送了些东西,给几位老叔爷,还有你……二舅舅他们。”
谢宁的二舅舅自幼就过继出去了,倒也没过继给外人,是大舅舅的叔父,因为成亲多年没有一儿半女,同自己的兄长也就是谢宁的外祖父商量哭求。林老太爷又能怎么说呢?他也是他那一辈的长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绝了香火。长子不能给,次子生下来,才几个月,就正式过继给了弟弟家。
这件事不是秘密,都是一大家子人,亲戚间也都来往着,哪里能瞒得住呢?但是谁养的孩子和谁亲,谢宁这位二舅舅就和养父养母亲近,同本家兄弟差不多没有什么往来。
谢宁记得外祖母去世时,二舅舅也来了,不过他不能做为孝子守灵,只是做为侄子来拜祭伯母的,甚至在灵前说了一些埋怨的话。
他的话颠三倒四,谢宁也记得不是那么清楚,应该就是说外祖母偏心,倚重的长子不过继,疼爱的小儿子不过继,就把他出继了,可见他就是爹不亲娘不爱等等。为了他说这话,小舅舅好像还和他闹了一通,再后来两家之间往来就更少了。
外祖母其实很惦记二舅舅的,自己的亲生骨肉,怎么能不惦记呢?她还留了东西给二舅舅的儿女,将他们和大舅舅家的孩子是一样看待的。
大舅母隐晦的提起来,因为大舅舅多年在外为官,在老家的田产是托付二舅舅一家照看的,这照看的究竟怎么样谁也说不好,总之田庄收益是一年少过一年,大舅母娘家亲戚写来的信上说,二舅舅好象私下里用什么办法改了田契,将自家的薄田和大舅舅家的上等良田调换了。
“你舅舅总觉得身外之物不需要太看重,为了这个伤了兄弟情分就更不应该了。可是前几天接着信来,你二舅舅将咱们老宅子的都拆了,院子西边连同灶房那一块全都圈成了他们家的地方。”
二舅舅怎么会这样做呢?
难道是觉得大舅舅离的远,离家又久,将来也可能不会再回去了吗?
还是他摸清了大舅舅的性子,觉得即使自己侵占了兄长的房产田产,兄长也不会跟他计较相争?
大舅舅觉得二舅舅出继,也没出继到旁人家,大家还是林家一家人,亲兄弟间应该相互友让和睦。
但别人不会都像他那么想的。
谢宁就不太喜欢二舅舅。
他和养父母名义上是一家,其实那对父母是他的叔叔和婶子。以前谢宁就觉得那家人的关系就有点怪。那一家怕他知道身世会和本家父母兄弟亲近,对他特别纵容溺爱,差不多一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二舅舅在那一家是独子,那性格就很不让人,也不会为别人着想。他觉得养父母对他好是应该的,毕竟他要养他们的老,还要摔盆送终。他也觉得外祖母这边对不起他,兄弟三人偏偏把他舍了,因此总觉得这边亏欠他,对不起他。
大过年的大舅母也不想总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反正两家现在离得远了,以后来往会越来越少。大舅舅以后应该会长待在京城,大舅母觉得,老家那点儿地、还有宅子,他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吧。
第218章 二百一十八 兄弟
没有旁人在跟前的时候,大舅母问谢宁:“宫里这两天可是有什么变故?”
宫外果然还是得着消息了。
谢宁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就是承认了。
大舅母十分揪心,从昨天听着消息到现在就吃不下睡不着,今天早上起来看着脸色不好,还多敷了些粉遮掩。
“没什么大事,就是酒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可巧那酒我也没喝,叫旁人喝了。现在不过是想查个清楚,以免错冤了人。”
她说的轻描淡写,大舅母又哪里不知道厉害?这不干净的东西肯定非同小可,谢宁说那酒可巧她没喝,那也就是说一个不巧她也就喝下去了。
大舅母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当年一念之差让谢宁回了谢家,现在这孩子不管嫁了什么样的人,总不会时刻都有这样的生命危险。
宫里哪里是那么好待的地方,旁人看着妃子娘娘们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却不知道这白天夜里都是提心吊胆,吃口饭喝口水都要防着有人做了手脚。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谢宁都成了贵妃了,孩子也生了,这辈子都不会从这座宫城里脱身。
“是你小舅舅听人说的,你也知道,他的朋友多,消息也灵通。也不知道他在京里哪来这么多相识,昨天就得着消息了,就是不怎么详尽。”大舅母拉着谢宁的手,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
提醒她要小心?告诉她家里人如何记挂她?这些谢宁心里也明白。
姑娘嫁了别人家,有个什么不遂心的娘家总能给出面撑撑腰。可是眼下谢宁做了皇上的妃子,娘家连想见生面都要数着进宫的日子,撑腰就更无从谈起了。
谢宁看大舅母这样子心里也难受,可是难能见一面,她们总不能这么一直愁眉不展相对无言吧。
“您送来的东西太多了。”谢宁说:“咱们家什么情形我心里有数,别因为我成了娘娘就掏空家底置办节礼。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我这里真的不缺东西。可是家里要是因为这个过不好日子,我心里也不踏实。”
“我的脾气你知道的,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儿不会做。”大舅母知道谢宁要把话岔开,也知道宫里头说话不方便,也就顺着她把话题转开了:“你小舅母可是财大气粗,她娘家不但开着镖局,自己家也有货行,南来北往的走货,今年好些东西都是她添上的。有好些东西其实不贵重,只是京城比较少见到。”
“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到了京城也就贵重了。”谢宁说:“那我可得好好谢谢小舅母了,亏得她这样费心。”
这也是让林夫人觉得欣慰的事。这位妯娌年轻,大舅母一直怕要是处不好没什么话说,那可亲近不起来。但是方安月心胸豁达,全没有一点儿小心小性儿,这回预备节礼她也是兴致勃勃,在家时同林夫人说,她觉得贵妃娘娘可亲,不是那种富贵了就要端架子的人,只可惜她在宫里,平时想亲近也难。这些东西别人看着稀罕,可对方家来说并不花什么本钱。比如南边的一些东西,象牙,锦鸟毛,香料,在当地那些人只求换些盐巴和米粮,或是换一把锄头一张弓,到了繁华富庶的江南和京城那立时身价百倍千倍。
“都是一家人,她不跟你见外,你也别跟她见外。你小舅舅打小疼你,你小舅母哪里会对你不好?”
大皇子领着林敏晟回了自己屋里。永安宫地方大,大皇子自己住在后头的芳树轩,五间屋子十分敞阔,楼上还有阁楼。大皇子从搬来后,只招待过两位伴读来过自己屋里,只待了一小会儿,坐了坐连茶都没喝人就走了。
大皇子心里明白,他们是顾忌这是贵妃的地方,不敢多待。如果他自己迁宫独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伴读别说来做客,来陪他一起住着也是应该的,每旬有两天可以回家去看看,其他时候都是待在宫里。
但即使明白这个道理,大皇子也不想搬出去住。
他知道自己终究一天一天在长大,顶多在永安宫再赖个一年两年的,再不迁宫就说不过去了。剩下的日子这么短,以后一个人过的日子那么长,现在有什么可急的?大皇子还巴不得日子过得再慢些,让他能在永安宫多住些时日。
不过今天招待的是林敏晟,那情形就不一样了。一来林敏晟年纪小没什么忌讳,二来他还是贵妃的侄子,自家人不用讲究这么多。
大皇子打定主意要把客人招待好了。
他请林敏晟逛逛他的屋子,屋里收拾得很大方,柳尚宫是个会调理人的,大皇子身边的小太监和几个宫女都让她收拾的服服帖帖,办事格外细心妥贴。
林敏晟进了屋就说:“你屋子真大。”
大皇子笑着请他坐,问他过年这几天在家都做什么了。
林敏晟说:“放鞭炮,跟祖母他们一道出门做客,初一那天我还逛了一趟庙会呢。”
玉瑶公主问他:“庙会?在哪里?”
林敏晟说:“就在化兴寺,离我们家住的地方不远,出门走路也就一顿饭功夫。”
大皇子也好奇的问:“大年下有人去逛庙会吗?”
“人可多呢,挤的要命,我的鞋都差点儿丢了。”
玉瑶公主又问:“鞋怎么会丢?”
一看这两个就是没怎么出过门的乖孩子。林敏晟就站起身走到大皇子跟前,扯着他做出两人挨挤着的样子,然后一脚踏过去,踩着大皇子的后鞋跟儿了。大皇子一面好笑,一面顺着他的意思一拔脚,想当然,脚起来了鞋没起来,自然就落在地下了。
“人挤不动,推着你往前走,鞋丢了也没法儿回头去捡。”林敏晟说:“这种时候小偷小摸才多呢,好些人荷包带身上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让人给摘了去也不知道。”
柳尚宫在一旁站着,看林敏晟踩大皇子的鞋,这样不讲礼数的行径她就跟没看见一样,一声没吱。让一旁的宫人和看见这一幕的太监都暗中咋舌。
平时柳尚宫多讲规矩啊,可是一遇着贵妃娘家侄儿,她不也得老实闭嘴么?
点心送了来,大皇子平时用的点心也都以清淡为主,难克化的、油大糖多的一概没有。今天多半是觉得有客人,特意多加了两样,一样是炸酥果,一样是鹿肉脯。
大皇子热情的招待客人,自己却只能陪着小口的吃了半块米糕,再多不敢吃了,不然回头饭吃不下。林敏晟却没那么拘束,他胃口好着呢,尝了栗子酥,又吃了鹿肉脯,对鹿肉脯赞不绝口:“这个好吃,香。”
大皇子平时不大吃肉,肉脯什么味儿他知道,但是他觉得香料味儿有点重,且有点太硬了,咬着费牙。可既然林敏晟喜欢,大皇子就说:“回头我让人给装一盒你带回去吃。”
林敏晟也老实不客气的说:“那好啊,多谢你啦。”
这么随意自在的相处,大皇子也觉得很新鲜。他的两位伴读,都对他客气有余,亲近不足。乔书英还是他亲表哥,但是乔书英的性子也不知道象了谁,明明他爹娘都是圆滑热络会做人的性子,乔书英却一板一眼格外讲究礼数,平时一口一个殿下的叫着,并没有表兄弟间的亲热。
但是和林敏晟一起,大皇子觉得大概一般人家的亲戚就是这样子吧?
他想起上回玉瑶公主说想叫林敏晟做他伴读的事情,虽然他知道不行,但是心里难免现在也有些动摇。
要是天天能这么见面,一起读书说话,也很好啊。
玉瑶公主眼巴巴看着他,兄妹俩一处住着也有大半年了,大皇子了解她,有话说不出来就这么瞅着人,话都在眼里了。
妹妹挺喜欢这个林敏晟的,大皇子自己也挺喜欢的。虽然是他的伴读,却由不得他做主的。再说,他知道能做伴读对乔书英和程锦荣都是大事,不亚于大人们有了功名当了官。要是半途中突然不让人家当了,这就太过分了。
中午林夫人他们留在永安宫用午膳,皇上特意赏了菜过来。对于旁人来说,皇上赏菜是天大的脸面。对于永安宫来说却是司空见惯。今天皇上特意赏菜,其实也就是为了给林夫人他们做面子。
午膳有一道翡翠汤大皇子喜欢,清淡,汤色碧绿,白玉似的刻成梅花形的丸子浮在汤里。林敏晟却喜欢干炸里脊和四喜丸子。玉瑶公主今天格外乖巧,就是用膳的时候一定要挨着林敏晟坐。
谢宁笑着说:“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
林夫人想得多些。
公主十分美丽可爱,不过……公主总和敏晟一块儿,难道是?
林夫人笑着想,自己一定是想多了。都是孩子,才这么几岁大,自己想到哪里去了。都是因为前几天有人来做客,居然说起敏晟的亲事来。那样的人家就是看着林家出了贵妃想来攀附,这样的亲事自然不能应。
第219章 二百一十九 猜测
林夫人告辞出宫的时候,谢宁那里自然有一份儿赏,大皇子也送了林敏晟一套笔,一盒纸,再有就是刚才林敏晟喜欢的鹿肉脯。
谢宁看了也觉得很欣慰。皇上不求大皇子能把圣贤书读出名堂来,对他的教导侧重于为人处事上头。大皇子学的很快,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拿主意给小伙伴送东西了。
父母再操心,跟不了孩子一辈子。不早早的教他们自己立起来,将来有得后悔的时候。
玉瑶公主站在那儿一声不响,等林夫人他们要走了,才对林敏晟说:“你要常进宫来。”
林敏晟却觉得进宫也没什么好玩儿。进宫前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先生跟他说了半天的道理,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进宫后还要拜还要跪。别人说起宫里的口气好像这里多好一样,可是林敏晟不喜欢。每天待在那么小的院子里,到处都是高高的墙,有什么好的?
他倒挺同情大皇子和玉瑶公主的,还有那个刚刚会爬的小表弟。可怜他们连出次门都艰难,平时也没什么可玩可乐的。所以虽然他觉得进宫没趣,林敏晟也点头说:“行,下次我还来。”
这话说的谢宁都想笑。
听起来林敏晟是一口答应了玉瑶公主,但这个下次究竟是什么时候?明年过年的时候吗?
得了这句话,玉瑶公主就心满意足了,朝他伸出小指头:“拉勾。”
谢宁低头忍笑。
玉瑶公主这个习惯是她教的,平时要让玉瑶公主乖乖答应什么事,谢宁也会同她拉勾,表示说了就要做到。玉瑶公主看来十分重视和林敏晟的约定,还要和他拉勾。
林敏晟还没和女孩儿拉过勾呢,回头看了一眼林夫人,走上前也把小指头伸出来。
他的手指头粗,玉瑶的手指又白又细跟瓷花瓶上细盘着的双耳一样。林敏晟还真怕用力大点儿,会不会把她的手指头给撅坏了。
两人像模像样的拉了勾,林敏晟跟林夫人走了,玉瑶跟谢宁回去,自有宫女们逗她玩。
胡荣进来跟谢宁回话。
“陈婕妤已经醒来了,听段太医说性命无碍。她一起来就挣扎着给皇上写了一份儿折子。”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让他宫里的太监递到长宁殿去了。”
胡荣打听不着折子写了什么,在他想,多半是替自己喊冤抱屈,辩白一二的话吧。陈婕妤又不傻,肯定知道自己中毒了,那下毒的疑嫌还在她自己身上,她肯定要辩白的。
不过这回胡荣没有猜对。长宁殿这边白洪齐接了折子,倒是没敢给私截下来,递到了皇上案前。皇上翻开来看了看,就放在一边了。
白洪齐也没敢偷瞄上面写的什么。他识字,但是从来不敢偷看奏折之类要紧的东西。皇上规矩大,假如发现他私下窥探朝政之事,多少年的情分也白搭,一准儿不会留他的。
说起这一点白洪齐就不得不佩服贵妃。皇上同后宫嫔妃也从来不提政事,可贵妃是个例外。皇上同她说起,她有时还能插上一两句话,还能搔到皇上的痒处。白洪齐思来想去,也能说这是天定的缘分了。
不过陈婕妤文墨上头也不怎么精熟,字写的歪歪扭扭的。而且她中毒后身体不是一般的虚弱,那笔划更不是成样子。
等白洪齐再进来上茶,提醒皇上到晚膳时分了,皇上才搁下笔,问:“今天可审出什么来了?”
白洪齐连忙禀告:“药库的人审过了,那药都是进腊月一批做出来,各宫分领去的。陈婕妤那里领了两瓶去,瓶子没有记号,都是当时从架子上随手拿的。药库没有问题。陈婕妤入宫之后有过一次小风寒,风寒好了之后还有点咳嗽,所以这药平时就吃着,那一瓶已经吃完了,这一瓶启封后就没怎么大吃。就在宫宴前一天陈婕妤还含了两粒。”
陈婕妤那里的药丸本来应该没有问题,问题就出在宫宴当天。
“云和宫能进陈婕妤内室的人不多,也就那么三四个。除开她贴身宫人,就只有一位胡尚宫,但她这几天都没来。另两个是负责洒扫收拾的……”
皇上问:“她的贴身宫女是叫红儿?”
白洪齐没想到皇上会提起一个小小宫女的名字,忙说:“是的,奴才记得清楚,是叫这个名字,本姓张,已经服侍陈婕妤三年多了。”
“嗯,”皇上顿了一下,说:“倘若这个宫女没什么,就放回云和宫去吧。”
皇上怎么会关心起一个宫女的去留?
白洪齐不傻,他马上想起刚才陈婕妤呈的那个折子。
肯定是那上头提了吧。
陈婕妤难道不是在那上头替自己喊冤,倒是替贴身宫女求情了?
这可真让人想不通。
皇上同谢宁说起这件事,谢宁也有些意外。
“她是怎么说的?”
“她在上头写,因为自己一贯轻浮莽撞,才有今日之祸。现在中毒受罪都是她应得的。但是她身边这个宫女很是忠厚体贴,绝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她可以替这个宫女作保,求朕从轻发落饶她一命,陈婕妤自己愿意承受罪责。”
“看不出,她也是个性情中人啊。”
“朕也有些意外。”陈婕妤脾气不好的名声宫里头无人不知,但是她对云和宫的奴婢还真没有做过什么过分苛责的事。别的宫里处罚惩治宫女太监的事情不少,连谨妃那么个人,一旦晋位之后也马上抖起威风来,动不动拿下人出气。陈婕妤到这个时候还给宫女求情,这个宫女一定是她的贴心人了。
“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呢?”
“朕吩咐了,查清她与在陈婕妤药丸中混毒的事有无干系。倘若没有关系,就放她回去。”
照皇上来看,贴身宫女没有发现陈婕妤药中被人混毒,这怎么说一个失职之罪都跑不了,即使为这个没了命也不冤枉她。
他会吩咐白洪齐,一来是因为那份儿折子写的恳切,陈婕妤现在一条命送了大半,据李署令说,只怕就算好转过来,以后身子也不可能如从前康健了,寿数也是大损。二来,却是因为皇上想着替大皇子他们几个孩子多积些福。大过年的杀太多人,总归让他的心里有些过不去。
“等出了正月,朕打算放一批人。”
谢宁有些诧异:“放人?”
“宫中人还是多,要不了那么些,何必都拘着他们在宫里,与家人骨肉分离?”宫中人多,闲着的没事的也多,人闲了就要出毛病。不管这次下毒的事情最后查出的结果是什么,皇上已经打算将宫中的人手再放出一批。不管明面上是谁的人,暗里又听谁的话,打发出去之后宫中肯定会清净不少。
“这事你多留心些,到时候内宫监来操办这事,名单什么的也要递到你这里来的。”
这可是件大事,谢宁想了想,认真的应下来:“臣妾知道了。”
皇上看着她一笑。
谢宁又赶紧补上一句:“可臣妾没办过这么大的事,到时候要是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少不得还要来烦扰皇上。”
“你只管放心,朕给你撑腰。周禀辰一个人要是忙不过来,朕再给你多派个人手。”
人手现在谢宁是来者不拒,既然是皇上派来的,那人品肯定信得过,本事也必定是有的。
周禀辰从刑司回来,虽然身上没溅着血,也没染上什么脏污,他仍然用拂尘上下掸过,还是闻着身上有一股不新鲜的污浊气味。
刑司那地方真让人难受。在刑司待久的人,身上也自然有一股让别人不舒服的味道。还有那些阴晴不定的目光,看人的眼神……周禀辰自认不是个好人,可也对刑司那些人敬而远之。
他和白洪齐碰了一回头,回了永安宫之后歇了一会儿,胡荣就来了。
胡荣一开始对周禀辰很是抵触,现在却也能处得亲亲热热和和气气的,起码表面上看是这样,一口一个周公公的喊着。
周禀辰也不想同他起龃龉。胡荣是贵妃提拔的人,比自己到底亲近。何况两人斗法,不论输赢,总归在主子那里是一起讨不得好。既然现在能这么处着,何必节外生枝呢?
“看主子的意思,像不会追究陈婕妤了。”胡荣轻声说:“咱主子心善,陈婕妤虽然是自作自受,可主子觉得她险些没命,现在又这么受了一番罪,心里也就宽宥她了。”
“陈婕妤是蹦哒不起来了。”周禀辰在宫里多年,也见多了宫中嫔妃的起起落落。陈婕妤早已经失了圣心,只要皇上心里没她,以后她就再没有指望,主子也不必这时候还同她为难。
胡荣小心翼翼的打听:“刑司那边就什么也没问出来?”
“酒的事,问题肯定出在膳房。”
胡荣纳了闷:“可之前主子喝了酒没事……”中途在酒宴上下毒又不大可能。
“傻小子。”周禀辰少不得跟他解释一二:“你经得少,对这种手段也不多见。跟你说,要下毒办法多了去了。酒宴上的酒都要烫过吧?主子们可不能吃冷酒。那药如果一开始就在酒里,外头裹着蜡或是别的东西,酒热了一阵之后里面的毒才会慢慢的出来。就象去年那个手炉一样,也是要点一阵子才出事的,懂不懂?”
第220章 二百二十 焰火
胡荣打个激灵,顿时想起去年的手炉的事情来了。
“那会是淑妃,可淑妃现在已经没了啊……”
那这么下毒的人是谁?
肯定不是什么鬼怪作祟,胡荣是不信鬼神的。
周禀辰知道胡荣这小子机灵,比他徒弟还强。
“这事儿说穿了也很简单,宫里头的女人关在这么四四方方的宫墙里,除了相互算计,也没有别的新鲜招数了。皇上只有一个,人人都想得宠,除了下毒,其他的招数反而不好使。不是难以布置安排,就是牵连太广怕引火烧身。下毒最好,无声无息风险最小。”周禀辰这会儿也得感叹,贵妃真是福大命大的人,连着这两回都让她躲过去了,还顺顺当当生下了二皇子。
“那……您觉得会是那些人里的哪一个呢?”
周禀辰反问他:“你觉得是谁?”
“照我看?”胡荣顿了一下,轻声说:“那些小才人之类的肯定不会的,她们没这个本事和人力,毒药这种东西也不是人人都能弄到手的。再说,她们就算谋害了主子,好处也落不到她们身上。”
所以胡荣怀疑的人选范围就缩小了许多。谨妃、慎妃、高婕妤、曹顺容,挨个数过来。谨妃慎妃是不用说了,两人胡荣都看着可疑。高婕妤和曹顺容虽然隔了一层,可是高婕妤脾气素来不让人,曹顺容多半会因为晋封一事心中记恨。倒是陈婕妤,她因为误饮毒酒去了大半条命,所以绝对不可能是她。苦肉计也没有这个用法。害了旁人总归是要自己能享着好处才行,陈婕妤现在这样,还能活几年都难说。
“刑司的人没对陈婕妤失礼,客客气气问了她半日话。陈婕妤这回是真学乖了,有一说一,半点儿不藏私。她那天晚上喝的酒确实被人调换了,原来席上都是桂花酒、玫瑰酒这些,说是酒,跟香露也差不多,只是稍稍有些酒味儿,只要不三壶四壶的灌下去,一般人都不会醉的。陈婕妤又不是那种沾酒即醉的人,那晚才开席她就已经有了醉意,以至于后来在咱主子面前失礼。”
胡荣问:“换酒的人跟下毒的人是一拨吗?”
“现在还难说。陈婕妤当时心情烦闷,喝了一杯之后察觉到酒里不对劲。但她想的是,宴席是贵妃操办的,那她席上的酒与别人不一样想必也是贵妃吩咐人做的手脚,就是为了难为她,要为从前的事出气。她一是心烦,二是心里有气,就到贵妃席前去敬酒去了。”
胡荣恍然大悟。
这事儿除了陈婕妤自己,别人真不可能知道了。
如果换酒的人和下毒的人不是一拨儿,那陈婕妤这一来,反而将贵妃的毒酒饮下去了,给贵妃顶了一劫。如果换酒的人和下毒的人其实是同一个,那人也没想到自己的安排会出这样的岔子吧?可是过后陈婕妤那里就搜出了毒药,这明摆着是陷害。
这下毒的人心计狠,而且手底下有不少能用的人啊。不管是在贵妃酒里下毒,还是在陈婕妤宫里放置毒药,这些事情需要周密安排,也需要精明强干的人手。
这下,胡荣又可以把曹顺容、李昭容等人排除了。这二位一个素来清高,一个底子薄,都不象有这个本事的人。
那就剩下三个了。
谨妃、慎妃、高婕妤。
这三位在宫里的时日都不算短了。
但是周禀辰比胡荣更加明白,摇头说:“应该不会是谨妃。”
他接着说了理由:“谨妃要有这个心计,这个本事,玉玢公主就不会被祸害得早产体虚,她亲弟弟现在腿虽然又折断重接过,但以后只怕会不一般长短了,而且还没进京歇口气儿就让人参了,皇上就算有心可怜想照顾韩家一二也不能够。你说谨妃像是有这个本事的人吗?”
这倒也是。
说真的,就谨妃那两下子,连胡荣都对她有些看不起。
那要真不把谨妃算在内,就剩下慎妃和高婕妤了。
高婕妤过去和淑妃走得近,没准儿淑妃还有什么东西、人脉在她手里,胡荣最疑心她。
可是周禀辰和他想的不一样。不过话说到这份儿上,也不是他们两个可以凭空臆测的了。
胡荣小声嘀咕:“皇上难道还真要什么真凭实据?既然只可能是她们两个其中之一,干脆都收拾了一劳永逸。”
周禀辰一笑。
胡荣也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
皇上又不是先帝那样的昏庸皇帝,哪会做出这样的事?
谢宁这里,她是根本不去想这件事,皇上告诉她,她就听着。既然皇上现在还没说,那就是这事儿还没有查出结果来。
后半晌得空,谢宁让人给大皇子铺好纸,自己在一旁陪着看他练字。玉瑶公主和两个年纪小一些的宫女在一旁翻绳玩儿,可宫女笨,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个花样,很快就散了,她觉得没趣。
正好大皇子写完了五张字,站起身来歇息。看玉瑶公主无聊的样子,招手说:“妹妹来,我教你念书写字吧。”
玉瑶公主虽然认字,却对书本兴趣不大,摇头说:“不要。”
大皇子循循善诱:“你上次给父皇写字,父皇不是很高兴吗?等你再学得深一些,多一些,父皇想必会更高兴的。”
玉瑶公主想了想说:“那你教我写信吧。”
大皇子一口答应了。刚进学的人,对太傅和侍读学士们心中格外敬仰,特别享受向往教导别人的感觉。
大皇子甚至还想着,将来没准儿他也能成为一个做学问的人,然后教些学生。不聪明不要紧,听话肯学就行。
等开始教了,玉瑶公主提起笔来写的是歪歪扭扭的林敏晟三个字。
大皇子心里有点别扭。
这林家表弟人是不错,和他在一块儿挺自在也挺高兴的,但是妹妹似乎太喜欢他了,连学写信都是为了给他写,自己这个当哥哥的被置于何地呢?
“怎么非得给他写呢?”大皇子想劝劝妹妹:“可怜的人多着呢。父皇啊,谢娘娘啊……”要论起来,自己怎么也比林敏晟要亲近多了吧?
可是玉瑶公主说:“父皇和谢娘娘不住宫外,不用写信。”
这倒是。
大皇子郁闷了。可不是嘛,天天都能见面说话的人当然用不着写信。“像书棠,你也可以给她写嘛。”
玉瑶公主不耐烦了,大皇子说教她,现在又不教,还总说她不爱听的话,玉瑶公主站起身就想走了。
“别别,咱们一起写。”大皇子赶紧劝住她,郁闷的和她一起写。
谢宁在一旁看着他俩直乐。
大皇子比过去活泛多了,玉瑶公主也渐渐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了。
玉瑶公主会的字不多,差不多每写一个字就要问大皇子一回,大皇子教的起劲。不过有的字他也不会,这种时候谢宁就派上用场了。她总比两个孩子强一些,不过强的有限,大皇子再读个一年半载的,她那半桶水就不够看了。大皇子教妹妹教的满头大汗,可是心里高兴。可直到晚膳时分大皇子才想起一件事儿来。
不对啊,林敏晟的名字不好写,大皇子更可以确定以前没教过玉瑶公主这两个字,可玉瑶公主今天提笔就把他的名字写出来了。
她是什么时候琢磨会的?
不不,她为什么不琢磨别的字,单把林敏晟的名字学会了?
大皇子很不开心,他想,妹妹八成不会写应汿二字,笔划太多了……大皇子也知道这事儿关键不在笔划多不多上头。
而是妹妹她就是更喜欢林敏晟一点。
宫里其他人难免嘀咕,也不知道这两年是冲犯着什么了,连着过年的时候出事,让人连年都过不好。
天冷,宫中嫔妃们也大多闭门不出。要不是处处还贴着福字、窗花、槛联这些过年才有的喜庆物件,宫里可真不象是在过年,太冷清了。宫人和太监们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似乎迟一步就会招惹上什么祸患一样。
宫中过年连一点热闹喜庆劲儿都没有。
也就永安宫里还有些热闹喜庆了。谢宁用过晚膳,带着大皇子和玉瑶公主在正殿前的庭院里看小太监们放焰火,大皇子被一个窜天猴儿炸响的声音吓了一跳,玉瑶公主却是个胆大的,非要自己点一个。谢宁只好让胡荣在旁边看着,一旦玉瑶公主点着引线了就赶紧把她抱开。也不敢给她玩那种会炸响的,像火树银花这种就不错,点着了就嘶嘶的往外喷着焰火花,颜色变幻莫测,像七彩虹一样,红橙黄绿青蓝紫挨个儿颜色喷了一个遍。
二皇子也是个爱热闹的,被乳母抱在怀里,盯着那些变幻瑰丽的焰火,嘴里啊啊直叫,伸着两手身子努力往外挣,让乳母抱的十分辛苦。
玩了一会儿,谢宁到底怕天太冷冻坏孩子,还是让他们赶紧进屋,一人先喝上一杯热茶暖暖。外头的烟火还在放,隔着窗子也能看。
二皇子趴在炕上,又想去爬窗子,被谢宁抓着他一只脚活活拽回来了。二皇子不屈不挠,被拖回来之后继续往窗子上爬,这回他的一对兄妹一人抓住他一只脚往回拉。二皇子两只手直扑腾。可谁让他小,又胖呢?连翻个身儿都要费劲,更别说反抗这些大人们了。
第221章 二百二十一 心思
玉瑶公主脱了外面的大衣裳,只穿着小袄,爬到炕上和二皇子一起玩儿。大皇子满心也想上去,就是觉得这么做有失自己做兄长的尊严。
孩子们闹腾的身上都出汗了,让人服侍着换了衣裳擦了汗,一个一个送回去安置下,谢宁也卸了簪环,洗漱之后靠在床边看书。
确切的说她看的是名册。
宫里有那么多的人,可谢宁甚至连永安宫里的人都不能说个个叫得出名字来。出了永安宫,那些宫女太监能认出来的就更少了。
不翻这名册真是不知道,宫里人有这么多。
这些事情和方尚宫商量一下最好,不过方尚宫身子骨熬不住,晚上把她叫过来,也不合适。
外头有人走动的声音,谢宁把册子掩上,下地穿鞋。
宫里一入了夜特别寂静,静的像座空城一样。谢宁能听得出皇上的脚步声,那动静和别人不一样,她绝不会听错的。
刚穿上鞋没来及迎出去,皇上已经进来了。外头的大氅已经在门口解开了,皇上穿着一件压着玄色镶边暗红常服。皇上平时不喜欢鲜亮的颜色,总觉得那样不稳重,也就是过年的时候能破个例。
皇上握住谢宁的手没让她行礼,轻声问:“孩子们都睡了?朕都同你说了,不必熬夜这么等着。朕忙起来顾不上时辰,可能就在长宁殿歇了。”
谢宁才不信。
皇上这些天天天都过来,就在长宁殿歇过午觉而已。其实谢宁倒想跟皇上说,天这样冷,夜深了皇上实在不必回回赶着过来。吹了风着了凉哪值哪不值?
“你在屋里做什么呢?”
“看名册本子。”谢宁笑着说:“上头记着好些人本来的名字,不是进宫后改的。臣妾才看了几页,来娣、招娣已经见着五六个,旺财、旺福也是特别多。”
皇上点点头:“百姓之家取名都是这样吧?”
“差不多。以前老家那里也是这样,好些人家姑娘都没有名字的,大丫二丫三妞的叫着。要是儿子还好一点,多少不像姑娘家似的那么胡乱打发了。”
谢宁让人端了碗汤来,特意给皇上留的,里面的圆菇和鸡肉都快熬化了,喝起来既不油腻,又十分补养。谢宁出身不算太富贵,没有动不动燕窝鱼翅的那么铺张,她觉得大舅母说的很对,人不能吃的太精细了。
皇上喝了汤,青荷收拾了碗盏出去,热水已经端进来了,青珠捧着热水把手巾放在一旁。
皇上到了谢宁这里,白洪齐一般就不会进屋伺候了,一应活计都是谢宁领着宫女们做。她这会儿外头的厚衣裳都脱了,皇上让她老实往床上坐着。
青珠递手巾的时候眼神忽闪忽闪的,皇上伸手来接手巾,她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就把手缩了回去,皇上又没抓牢,手巾啪的一声掉进了铜盆里,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青珠赶紧跪下,声音抖抖的说:“奴婢有罪。”
皇上倒没怎么生气,只是挥手让她下去。
青珠跪在那儿仰起脸,她脸上也溅了几滴水珠,在灯下看着亮晶晶的。
谢宁已经下床过来了。
她吩咐青珠:“快把水端出去,让人进来把地擦一擦。”然后替皇上解开襟口的系带,将溅湿的袍子脱下来。
青珠慢慢起身,端了水一步一拖的出去了。
青荷回来就看见地上溅了水,也没有多问,只唤人进来收拾妥当了,服侍主子睡下。又将主子白日穿过的衣裳收了。把事情做完了,才将青珠叫到跟前来。
青珠脸色煞白,一只脚迈进了门槛,一只脚却还在门外,那架势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发现有风吹草动好逃跑一样。
青荷沉声说:“你的规矩都白学了?这么跨着门槛是个什么体统?进来。”
青珠进来了之后就低头认错:“是我的错,我刚才没拿好手巾,水都溅出来了。”
“是吗?”青荷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也就是命好,皇上在主子这里不发作人,主子又是个宽厚的。要换在别的地方,主子不打你不骂你,就让你这个天儿在外头站半宿醒醒神儿,看冻不死你。”
青珠连忙说:“是,是,都是主子宽厚。姐姐原谅我这一回吧,我下回当差时一定格外当心,绝不会再出岔子了。”
青荷走到她跟前,抬手把她的脸扭了起来。
青珠吓了一跳,又不敢反抗。
“青荷姐姐?”
虽然屋里就一盏灯,青荷仍然看见她脸上涂了脂粉,还描了眉毛。大晚上头发还梳的齐齐整整,带着两朵时新式样的纱制宫花并两根银簪。
过年的时候宫中规矩也没那么严,平时宫女不许妆饰,过年时就没人认真管这个,涂点胭脂带朵花这都没事。
可是青荷她们这些天天伺候主子、小主子的宫女,却是很少妆饰的。这是方尚宫一惯的规矩,在皇上面前务须稳重不能轻浮,更不要说永安宫里还有小主子,你涂着脂粉熏着小主子怎么办?带着首饰要是小主子碰着,扎着了,怎么办?
青珠眼神闪躲,有些结结巴巴的说:“姐,姐姐?”
青荷慢慢松开了手。
她心底渐渐被愤怒涨满了,同时又感到十分酸楚,还有被背叛了的心凉。
皇上英伟不凡,而且不仅如此而已。皇上还代表着这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势富贵。
青珠会有糊涂想法,青荷并不觉得奇怪。这宫里不说那些妃子娘娘,就是宫女们儿,哪个没做过梦,想着有一天能爬上龙床?
可青珠不但有这种妄想,她还真真切切的做出事来。打扮的妖娆些,在皇上面前弄出点动静来……说不准皇上看中了,那不就一步登天了吗?从此翻身做了人上人,再不是任人作践使唤的奴婢了。
可她也不想想,她现在的好日子哪里来的。贵妃待身边的人一贯不薄,从不打骂折辱,更没有苛扣过她们的月例用度。这些事儿别的宫里多少都有,单就他们永安宫没有。青珠就这么回报贵妃主子的宽和吗?
青荷一言不发,青珠先前还硬撑着不出声。可是屋里像死一样寂静,明明不热,青珠背上却都是汗。过了半晌,她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青荷的腿哭求:“姐姐,好姐姐。你放过我这一回吧。我是一时糊涂,我刚才真不是有意的,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溅皇上一身水……”
“我相信。”青荷慢慢的说:“我相信借你一个胆子你也不敢往皇上身上溅水。可是你这打扮,这妆饰……瞧你这胭脂涂的,这不是寻常胭脂吧?颜色真好看。”
青珠咽了一口唾沫,唇干舌燥。
“我看着这胭脂像主子曾经用过的啊。对了,年前送了一批新的来,旧的就撤换下了。你用的就是主子以前用过的那盒旧的,对不对?”这能叫一时糊涂吗?
这简直是处心积虑,就想借着主子的光,踩着主子的势往皇上身上爬。
青荷已经下定了决心。
青珠绝不能再留下了。
青珠涕泪横流,她现在是真的害怕了。
之前她不是没想过要是这事不成该怎么办,可是她没怎么认真去想。她在镜子里打量自己,觉得自己正是最好的年纪,她是没有贵妃美貌,可是贵妃毕竟都生过一个孩子了,哪有她这么鲜嫩?人们不都说,男人就爱个新鲜吗?
她一心想的都是要是皇上看中了她,她该怎么好好的表现。她甚至还想过,皇上可能会给她什么位份品阶。谨妃不就是宫人出身吗?她不过生了一个病歪歪的女儿而已,现在也是一宫之主,正儿八经的妃子娘娘了。自己将来可能比她还要强……
“姐姐,好姐姐,你饶了这一回吧,我以后再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儿服侍,一心一意伺候主子,要是我再起其他念头,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青珠怕的什么话都往外说,语无伦次,眼泪把脂粉都冲花了。
青荷平时对这些宫女能照顾的也就照顾一二了,但有的事她绝不能忍。
就像眼前这件事,青荷就忍不了。
她在宫里年头不少了,青珠她们又天天都在眼前,青荷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一眼就能看出她现在的话根本不是真心,就是为了求情,说的再好听也没有用,一转头不等抹开泪她就会把这些赌咒发誓都忘了,野心和妄想也不会就此打消。
两个有力的中年女人进来,两人十分熟练的把青珠从地上拽起来,一个从后面扭住她的臂膀,一个堵住了她的嘴。
青荷吩咐她们:“青珠今晚睡觉窗子没关严实,着了凉了。永安宫里有小主子,她得挪出去,否则把病气过给小主子谁也担待不起。”
青珠喉咙里呜呜直叫,脚也胡乱踢腾。
她又不是头一天进宫,一听这话就知道青荷要怎么处置她。
要是打一顿罚一顿还好,可是现在就是要她的命了。一病,再挪出去,等着她的就是最后报一个“病殁”,连个葬身之处只怕都没有。
第222章 二百二十二 放人
看着她眼睛都要凸出来了,那目眦欲裂的样子,青荷一点儿都没有心软。
她只是在想,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方尚宫教过她,千里长堤,溃于蚁穴。她因为主子的缘故也识字,也曾经在主子练字的时候看见过这句子。
但是一直到现在她才真的认识了这句话。
如果一开始她就能从一些小事联想到青珠爱慕富贵性子轻浮,如果在她刚刚有苗头的时候就把那苗头掐灭,把她调开去别的地方当差……
但是现在她已经不能放青珠一条生路了。她对永安宫里里外外太了解了,心也已经歪到邪道上去了,都能做出当着主子的面勾引皇上的事了,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的?今天放过她,明天她就会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青荷毫不动容的看着青珠被拖出去,地下还有一只鞋,在桌围那里,不仔细可能就看不见。
也不知道青珠刚才挣扎太厉害踢掉的,还是有意想把鞋留下。
不管是哪一种,都白搭。
青荷把鞋捡起来扔进炭盆里。细布鞋帮上面还有红丝线绣的梅花,一见火就着了。青荷看着鞋子完全烧没了,才用长的火钳拨了拨,将灰都拨散了,这才丢开手站起身来。
来年这时候想着给她烧点纸钱吧,怎么说也带了她一场。
青荷擦净了手,洗把脸又挽了一把头发,今晚上她还得值夜。
皇上和主子其实都很省心,夜里很少唤人,但青荷几年下来已经养成了睡觉警醒的习惯。夜半时候主子醒了一回,青荷赶紧披衣进去伺候,给主子倒了半杯温水。谢宁有些迷迷糊糊的,喝了水才想起来问:“青珠呢?”
往常要是青荷带着青珠上夜,好些活儿青珠都会抢着干的。
“青珠晚间着了凉了,我已经让她去歇着了。”青荷面不改色的说:“主子没看见吗?她给皇上递块手巾都没有拿稳。”
谢宁在溅水那事的时候就觉得奇怪,现在听青荷说她病了,倒是释然了:“那就让她歇着吧。这几天天气冷,过年事情又多。你多照看一些,要是她病的重,赶紧找药给她服,要不就请人来给她看一看。”
青荷一口应下了:“主子尽管放心,我心里有数。”
青珠要是能听见主子这样的话,不知道会不会羞愧难当?只怕不会的。她能干出今天这样的事来,足见她有多么忘恩负义了。就算听见主子说的这些话,也绝不会真心感恩。
主子一天有多少事,现在宫务慢慢都上手了,每天从用过早膳送走大皇子,主子也清闲不下来。用过午膳之后,下午还得陪着小主子们,连读书练字的时间都得挤出来。青荷想起以前在萦香阁的时候,主子带着她和青梅一起琢磨三顿膳食吃什么,裁彩纸做窗花,还用收集来的芦杆柳条编东西。
现在的日子当然不是过去能比的,青荷只是觉得,主子那时候虽然一无所有,可是却不像现在一样整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第二天谢宁用过早膳还问起青珠来,青荷和方尚宫已经统一口径了,两人一致说:“青珠发起烧了,怀疑是什么恶疾,只好先挪出去。”
谢宁吃了一惊:“恶疾?”
“主子不用担心,下处的几个人已经都查过了,没人有病状。现在是与不是还在两可之间。因为小主子们多,近来时气又不好,才将她挪出去的。倘若过两天好转了,自然就会再让她回来。”
谢宁这才松了口气:“这就好。”疫症的可怕谢宁知道,这几年京城大疫没有,但每年到春天了,也总会有那么一波病症爆发,让人惶惶不安。
“青珠挪出去有人照看她没有?外头的铺盖、炭火、吃食、衣裳这些,那些人未必会替她打点,你要多想着些,可别让她在外头受罪。”
“主子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方尚宫这话让青荷满心里佩服。
这就是老江湖,话说的滴水不漏。在主子听来,那自然是安排好了。可是方尚宫一个字的实话也没承诺,她说的安排好了和主子说的安排好了完全是两码子事。
可你也不能说方尚宫说的瞎话。
她只是没跟主子说全部实话而已。
这样再过几日,大年下不好让她就“病死”,等出了正月十五告诉主子青珠没了,也就是了。
永安宫的这一点动静不大,外头的人不可能知道,但这可不包括白洪齐师徒。
对白洪齐来说这样的事情他在宫里多年可没少见。皇上为人板正,这样的事也没少碰见。白洪齐既然是贴身伺候的,当然也跟着见了。皇上刚登基那几年,在皇上面前崴了脚的,隔着花树唱歌的……那些造作的媚态看得白洪齐这个太监都觉得反胃。
昨晚那个宫女把水溅到皇上身上,要换在长宁殿,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白洪齐管的多严啊,皇上不会对御前的宫女、女官们动心思的,这个白洪齐可以担保。先帝那时候实在太乱套了,有好些事让皇上都恶心着了,御前的宫女、尚宫们个个都老实着呢,她们不敢有什么心思,就算有,在白洪齐的眼皮子底下也绝不可逞。
这事儿肯定是方尚宫所为,要不就是她授意人干的。白洪齐看的十分准,方尚宫看似和气好说话,实际上把永安宫的一亩三分地看得死死的。想毒死贵妃的人为什么非得挑那么个时候下手?还不是因为平时找不着机会嘛。永安宫被把持得密不透风,周禀辰来了之后更是又多了一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日夜盯着。没法子,这里不但有贵妃,还有三位小主子,哪一个有闪失他们都担不起这样的罪责。
贵妃出了这一回事之后,以后只怕那些人再也找不到一丝机会了。
小叶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在白洪齐耳边说了句话。
白洪齐脸色一变:“怎么出的事?”
“刑司的老姜一疏忽,被他咬了舌头了。”
白洪齐没有多问,进了书斋。
皇上正在里头同人说话,声音并不高。白洪齐一直等着,直到里面的人出来,白洪齐还和人笑着打了个招呼:“吴大人。”
“白公公。”那人对白洪齐也十分客气。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白洪齐这样的人最得罪不起,皇上身边的人给你使起坏来,那才叫防不胜防。明面上的招数没什么,暗地里的阴招儿层出不穷。
白洪齐招呼他徒弟把人送走,自己进了书斋向皇上回话。
虽然是底下人没办好事情,可是那些人又到不了皇上面前,白洪齐进去以后先跪下请罪,轻声把事情回禀了。
“姜顺久已经把口供送来了,两个人都咬死了是高婕妤指使,一个受刑不过已经断气了,之前没人知道他有心疾,后来查清楚这人就算不受刑,也没有多少时间好活了。另一个……趁人不备咬舌头自尽了。皇上并没发怒,反而露出了笑容:“你们查了几天,就给朕来了个死无对证?要真是高婕妤干的,他何苦供出来才咬舌头?”
白洪齐连忙说:“奴才无能,请皇上责罚。”
“罚是要罚的,不过暂且记下,先把眼下的事情办好。”
白洪齐心里明白,皇上说的肯定是宫里放人的事。
白洪齐叩了个头退了出来。
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高婕妤和陈婕妤,现在活口没了,白洪主觉得那种似曾相识的憋屈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去年整倒了淑妃之后,白洪齐觉得已经一雪前耻了。
可是想不到宫里还有一个比淑妃更内敛,更细密,更有城府会布局的人物。
这样老辣,难道是高婕妤故布疑阵?要不然就是别人有意嫁祸了。
方尚宫正和谢宁一起翻名册,商量放人的事情。
方尚宫笑着说:“这事儿不难,主子也不必想的太多。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可以让所有人都喜欢的,也不可能一件事是让所有人都得利的。您看,宫里历次放人,都是捡着年纪大的往外放。因为这些人老了,油了,干活儿不行使坏一流,谁也不愿意身边净是这种人伺候不是?可这些人,恰恰不想出宫。因为能出去,有着落,有能耐的,人早就出去了,这些人要么是宫外无处投奔,要么是在宫里混得好,他们哪里想出去?出去了说不定立刻落魄街头了。就拿奴婢来说吧,我就不想出去,家里没人了,无亲无故,出去了之后靠着那一点遣散银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着,这把年纪要谋生计也难了。”
谢宁让方尚宫这自嘲的说话逗乐了:“瞧您说的,必不会把您放了的,放了您我这里可就抓瞎了。”
方尚宫也笑,接着说:“太监十有八九都不想出去的,宫女、尚宫们还好,毕竟不像太监一样。想出去的人要么是年轻,还有嫁人的本钱,要么就是有家人可以投奔……可这些人,宫里一般不放。”
第223章 二百二十三 上元
方尚宫说的有理。
这些人能出力,不象才进宫的新人,做事不熟手,也不象已经那些进宫多年人,已经年老力衰无法再出力了。
这样一想谢宁顿时笑不出来了。
“离开的人,都会去哪儿呢?”
“有老家的回老家,回不了的就谋个生计。”方尚宫了解谢宁的心事,安慰她说:“还有个去处,就是皇家的寺庵。”
那里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谢宁再看手里的名册,顿时觉得重逾千斤。
她和方尚宫都明白,这里面有很多人都是自幼进宫,多年来连宫外什么样儿都忘了。放人的风声传出去,保不齐就有人寻短见也不肯出去。反正出去了也没着落,在宫里没了,指不定还有相识的人肯花几个钱给他一领草席埋了呢。
“主子,可是这些人盘根错节,已经尾大不掉,皇上出此下策,也是没有办法。”方尚宫开解她:“大不了您多慈悲些,遣散的银子再给加个两成就是了。其实这些银子,出去后只要会打算,做个小买卖,置上几亩薄田,糊口是尽够了。更别说这些人里头多半都有私蓄,这些他们可都是能够带走的。”
谢宁问:“我以前在后苑的时候,从荣安堂门口经过,就是……没进去过。”
方尚宫点头:“荣安堂也得有点关系才能进去。可是那儿虽然有个睡觉的地方,有一日三餐,要不是走投无路的人,也不愿意进去。要是宫里的奴才过了五十都进荣安堂去,那里也早就撑爆了。”
谢宁点点头。
荣安堂里时常有些怪声响,象狂笑,又象哭。谢宁有次还听见有人在里面弹琴唱曲,唱的还相当不错。
可是在那种地方听到情致缠绵的曲子,简直比听到尖叫声还惊悚难受。
听说里面的人有病的,有疯的,有瘫的……谁也说不清里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那些人几时进去的,几时死去。
这座宫城看上去锦绣辉煌,但这锦绣之下枯骨累累。
方尚宫轻声说:“其实当年,我也差点就进去了。”
谢宁微微一惊。
“您?”
“主子想也知道,我当年也伺候过主子,就是现在旁人说的贺太妃。贺太妃曾经有孕,但是孩子没能生下来。之后她身子就垮了,我伺候完她最后一程,守了灵送了终,当时宫里风雨飘摇的,想要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着实不易。要不是当时有人伸手拉了我一把,我可能就收拾个小包袱进荣安堂了。谁都知道进去了出不来,就是在里面象活死人一样耗着。什么时候耗到油尽灯枯了什么时候算。”
谢宁看着方尚宫头顶的华发,不知道她过去究竟经历了多少风雨坎坷,鼻子也不禁一酸。
“人呐,都是这样。要是当年有人跟我说,我还会再出来伺候嫔妃主子们,我一定不信。那时候我想的就是后半辈子安安生生再也不要有一点儿起伏了。”
“那您怎么到我这儿来了呢?”
谢宁头一回问这个。
方尚宫想了想:“投缘吧……除了这个,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了。”
想来应该还有别的缘故。
但是方尚宫不愿意全说,谢宁也就不追问了。
谁心里还没点儿不愿意和别人说的事情呢?
谢宁定定神,再仔细看那本册子。
其实送到她这儿来,已经是内宫监差不多决定好了的。这些人都是要放出去的。当然谢宁有那个权力将其中一部分人圈住,圈住就代表他们可以留下来。
谢宁想到自己在受到皇上召幸之前,也曾经梦想自己能出宫去。
可是现在不行了。
她就像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
她这辈子都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时间过的很快,一转眼就又是正月十五了。这一天倒比过年还要热闹。去年这时候,皇上带着谢宁去同乐园了。今年一大家子人,可是弱得弱,小得小,经不起折腾,所以就在宫里过年了。
过去十来天的动荡像是没有发生过,除了告病的陈婕妤,宫里的嫔妃都出来了,妆饰华贵,争奇斗艳。御园中处处彩灯,映亮了一园子的雪。去赏灯的时候,雪又细细碎碎的落下来,落在那些绢花和彩灯上头。
谢宁已经不是去年的小婕妤了。以前看到这种热闹,都是叹为观止,十分赞叹。而现在看到这些繁华锦绣,谢宁第一先想到:钱!
什么热闹都是拿银子堆出来的,这些彩灯,这些扎在树上的绢花,这些堆塑的冰雪景致,全是银子啊。
皇上在桌下握着她的手:“怎么了?眉头皱起来了。”
谢宁闻言一惊,赶紧让自己将脸颊松展开。
“臣妾是在想,怕是花费太过了……”
这种时候说这个实在煞风景,皇上笑着说:“不打紧,宫灯是旧货,绢花也都是压库底的了,其实费不了多少。”
这样她就放心多了。
她也知道皇上不是那么铺张浪费的人,断不会为了一晚上的虚热闹就白抛费银子。
明明过了年,一开春,要用钱的地方那么多。工部报来的折子都积了厚厚一摞了,每个都是要钱的。虽然说那些银子都是从国库支,但内库的银子也不是能随便挥霍的。
刚煮好的汤圆送了上来。这汤圆有各种不同的名称,可是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人们都认为上元节吃这个是团圆喜庆的事。里面的馅儿一定是甜的,当然,也有咸鲜馅儿的,但还是吃甜的人多。团圆时自然是甜甜蜜蜜的,嘴里甜,心里也甜。
大皇子吃了五颗,多了不敢再吃,糯米面儿总归是不好消化的,他可不敢吃多。玉瑶公主和他吃的一样多。但是考虑到两人年纪的差异,玉瑶公主吃的这也不算少了。
连二皇子都吃了半个,他倒好像不喜欢这种甜腻腻的黏乎乎的吃食,含在嘴里半天没有咽下去。
谢宁很喜欢。
蜜豆馅儿的,吃着热烫甜糯,格外的香。
其实在宴前,她已经吃过两颗了。
那是还在永安宫的时候了,皇上让人端了一碗来,亲手喂了她一颗,然后谢宁礼尚往来也喂了他一颗。两人到了一处,险些将刚换好的吉服重新再穿一回,是看着时辰确实不早了,两人才不得不约束自己,先赴了宴再说其它。
席间谢宁做为贵妃,领众人向皇上敬了一回酒。
经过过年时候的事情,她现在对敬酒二字都有些发悚了。大皇子做为长子,也代弟弟妹妹向皇上敬了一杯酒。皇上含笑满饮了杯中酒,大皇子小脸儿微红,不知道是殿内热的还是高兴的。
皇上携谢宁在宴上露了一面,就命诸人散开来自己赏灯了。
谢宁这里领着大小三个孩子,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皇子看着延绵铺展的彩灯,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对他来说是头一次。
以前也不是没过过节,但是那时候他都是被关在屋子里头的。
怪不得人们形容上元节,说花市灯如昼。不但宫里热闹,往远处的天空张望,还能看到宫墙外的夜幕上也有绽放的焰火,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玉瑶公主手里挑着一盏兔子灯,她今日穿着一件大红锦缎斗篷,风帽襟口处都是毛茸茸的兔子毛,和她提的兔子灯倒是相得益彰。
至于二皇子,他还被乳母抱在怀里呢。可是这小子天生就是个胆大的,看着灯,看着焰火,就想伸手去抓。
这个哪里能让他抓呢?乳母把这个命根子看得紧紧的,她可知道,要是二皇子掉了根儿头发,皇上都饶不了她们这些人。
亭子上的彩灯里有不少灯谜。大皇子把谜面念给玉瑶听,然后两人一起猜。有的能猜中,有的猜不中,不过为了图一个乐呵,猜错了也就哈哈一笑。
热闹了一晚上,回到永安宫时,大皇子看着与往常一样静寂的夜空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上元节,月亮犹如圆盘,皎洁而明亮。天气愈冷,就显得这月亮越亮。
大皇子在心中默默祝祷着,但愿以后年年如今日。但愿他能够多活几年,能够多见着几轮这圆月盛景,能多经历几回这样的阖家团圆。
有父皇,有谢娘娘,有弟弟妹妹,有欢声笑语。
方尚宫扶着门,远远望着皇上和贵妃带着小主子们走进了永安宫的大门,悬了半天的心才算放下。
虽然今天各人都打起精神来,确保各项安排都毫无纰漏。可是毕竟今天是上元节,到处是烟啊火啊灯啊,没人使绊子,出乱子的几率也太大了。
这出去的几个人,哪一个都让她放心不下。
现在看他们好端端的回来了,方尚宫才终于放下心事。
青梅扶着她进屋坐下,赶紧拿了一床狐皮褥子来替她盖在腿上:“您看您,不让您出去看吧,您非要出去,这出去一趟回来腿脚又冰冰凉了吧?”
方尚宫笑着说:“亲眼看看才放心啊。”
青梅一边伺候她一边说:“您老这么尽心的,真是天下难找了。我看咱们永安宫要论对主子的尽心,谁也比不上您,全加起来连您一半儿也赶不上。”
第224章 二百二十四 恐慌
这一次宫中放人,还是有消息泄露出去了。
本来也是,这样大的一件事,上上下下牵扯的人又多,怎么可能无声无息?
宫里顿时就像一锅煮开的水,盖着盖子看不见什么,可是盖子之下却是水花沸腾,都快要爆开了。
放出宫这事,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有好些正是花样年纪的宫人自然想趁这个时候出宫,手里多少攒了一点体己,在宫里又多少学了不少本事,出宫了不怕嫁不出去,说不定大多数人还要高看一眼。
想出宫的人不管什么身份,总归都是有着落的。但也有不想出宫的人。与宫人不同,太监有许多都是无家可归。想也知道,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割一刀进宫做太监?在宫里头一样当差,都少了那玩意儿谁也别看不起谁,可是出去怎么办?
高婕妤也听说了这消息,并且给她递消息的人说,这一回她这里起码要裁汰一半的人。
高婕妤硬忍着怒气,手紧紧掐着掌心。
她就知道。
什么体恤这些宫人骨肉分离,削减用度等等这些都是借口,皇上真正的意思就是要把她们这些人的臂膀一一斩断。
陈婕妤中毒这事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宫里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陈婕妤正得宠的时候都没有人去毒害她,现在她都失宠多年,谁还那么不开眼的对她下毒?想也知道陈婕妤这是运气不好,下毒的人肯定瞄准的是贵妃,陈婕妤只是误中副车而已。
想到宴席上陈婕妤给贵妃斟的那杯酒,高婕妤不无恶意的想,说不定那毒还是陈婕妤自己下的呢。不过高婕妤也知道这不可能。要是陈婕妤自己下的毒,她怎么傻也不能把酒喝下去啊,随便找个理由,或是把杯子失手跌了,或是喝到嘴里不咽下去过后吐出来,办法多的是。
高婕妤想到另一件事,顿时坐立难安,将身边的人都支出去只留下了丹霞一个,小声问她:“皇上会不会在怀疑下毒的人是我?”
丹霞吃了一惊:“主子怎么会这样想?”
“不然的话,皇上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要裁人?而且咱们宫里一下子就要裁这么多?”
丹霞摇了摇头:“主子别想多了。皇上是圣明之君,不会轻易被蒙蔽,更不会妄加猜疑。主子您往前想想,从您侍奉皇上到如今,皇上有没有做过冤屈无辜的事?哪怕是当年太后和皇后在宫里横行无忌的时候?”
高婕妤摇了摇头。
她是打那时候实实在在经历过来的,皇上的品行确实无可指责,这一点高婕妤不得不承认。
“那裁人……”
“又不单是咱们裁。”丹霞说:“别的地方也裁了不少,奴婢还听说,慎妃和谨妃那里也没少削减人手。其实这裁人也不是没好处,主子试着从另一头想想,咱们这宫里多半也被人掺了不少沙子,陈婕妤那里要不出内鬼才怪了呢,这次听说连永安宫都要裁几个。趁着这个机会,主子不妨把信不过的,用着不顺手的,都给清出去。”
高婕妤眼睛一亮:“内宫监的人能愿意吗?他们可说的是按年纪来裁减的。”
“主子这话说的,虽然说要按年纪来,可宫规之外还有人情啊。比如主子体恤谁家中不易,开恩提前放了,内宫监难道会肯多留不成?奴婢论年纪是算不上够放出去的,咱们宫里也没有几个年纪很大的,主子趁这个机会赶紧适应一下,看看想留谁不想留谁吧。”
高婕妤深以为然,一面点头一面思忖,忽然问了丹霞一句:“丹霞,你想不想出宫?”
丹霞愣了一下。
她想吗?
想过的,当然想过。可是她也知道高婕妤不会放她走的。心腹心腹,这是多么要紧的位置,假如高婕妤把她放走了,谁能顶替她的位置呢?而且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谁能坦露心腹与别人?
她不可能离开宫中的,丹霞早就知道了。有的路迈出第一步就不能回头了,明知道前面是个什么结果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有些苦涩的笑了:“主子明知故问。奴婢家里早就没人了,遭灾之后被转卖后来才进的宫,连老家在哪儿都不记得,出去了又能怎样呢?”
高婕妤一时间对丹霞也有些感同身受。她都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如何,何况丹霞只是个宫女?但随即这一丝恻隐之心就被其他事冲的七零八落无影无踪了。
眼下要紧的是看看哪些人堪用,哪些人不堪用甚至别有用心。丹霞说的没错,趁这个机会把一些不得用或是信不过的人都撵出去。虽然裁了人必然会有诸多不便,可是同陈婕妤遇到的这一回毒酒的事情相比,到底还是自己的安危才最要紧。
要不清理清理,只怕下回喝毒酒的人就要变成自己了。
不是自己,不是陈婕妤,下毒的人应该就在谨妃、慎妃两之中吧?
谨妃太蠢,可慎妃……
高婕妤的心怦怦的跳的很急。
是慎妃吧?下毒的人应该是她吧?
要搁在以前高婕妤一定不会这样猜想,可是现在不同了。慎妃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沉默寡言凡事忍气吞声的模样了,她以前的样子八成都是装出来的,现在晋封为妃,自然不必再忍。既然一个人能假装这么多年,这心计城府一定不简单。
更何况她想抚养玉瑶公主,盘算的事却因为贵妃三番两次的落空。如果除去贵妃,岂不是再没人可挡她的道了?谨妃是个没脑子的,收拾她更不在话下。
高婕妤想着想着突然间冷汗淋漓。
能这样布置周密的下毒,还在功败垂成之后立刻嫁祸陈婕妤,这手段,这本事,这人脉,想想怎么能让人不心惊?这说下毒就下毒,说嫁祸就嫁祸,自己绝没有这个本事!
这得有多大的势力多毒辣的心机!
高婕妤越想越后怕。
真是慎妃吗?她有那么大本事,却一直装的那么懦弱无能。这个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过去自己不知道多少次扫过她的脸,要是她想对付的人是自己,说不定自己现在坟头上都长草了。
高婕妤的异状丹霞看得清楚,可是高婕妤一直不出声,她也不好探问。
“主子?主子?”
高婕妤回过神来,她抓着丹霞的手。
丹霞能感觉到她的手掌又湿又冷,还在微微的发抖。
“主子你怎么了?”
“我……”高婕妤说不出来。
她没有真凭实据,刚才种种只是自己的的推测。
可是高婕妤觉得自己没有想错。
除了慎妃,宫里谁还有这么大本事,贵妃又挡了谁的路?那些小鱼小虾不值一提,她们无宠,升迁晋封更是犹如镜花水月一样可望而不可及,就算有本事扳倒了贵妃,也轮不到她们接收享用贵妃留下来一切。能做这事的必然离贵妃很近的,能够得到切实好处的。
皇上看不上谨妃,一个玉玢公主还养不好。
慎妃就不一样了,一直小心周到的一个人,假如皇上不知道她的真面目,真让她照料哪位皇子、公主……
那么来年,或是再等几年,皇子和公主大一些了,论资排辈,慎妃岂不是还能再向上攀爬晋封?
高婕妤摇头。
不,不可能的,皇上怎么也不会让一个家生奴婢出身的女子坐上皇后之位。后位可能虚悬,也可能另外册立皇后。
可是高门大户的女儿不可能做皇后的,皇上那么英明的一个人,不会愿意外戚与宫中联手,就像太后时候那样在宫中一手遮天,在朝中排除异己任用私人。
这么说来慎妃并非全无机会啊!
不成,绝不能让她得逞。
高婕妤冷汗湿透了里衣。
谁都行,慎妃就不行。两人曾经是有仇的,上次延福宫的折辱之后,她对慎妃就再不理睬,见着她也装没看见,慎妃也对她视如不见。真让慎妃得势,旁人会有什么遭遇且不说,自己准没好下场。
可是现在她能怎么办?难道去求见皇上?
她一无凭二无据,凭什么取信皇上呢?
“主子,喝口茶吧。”
丹霞十分不安。她看得出高婕妤有心事,且是至关重要的事,不然她不会这样脸色大变,神情异样。
“丹霞,你说,我要是跟旁人说慎妃是那个下毒的人,有人相信吗?”
丹霞为难了一下说:“主子,这样怕是行不通。宫里人人都知道慎妃和您现在翻脸成仇了,又知道您一惯不饶人的,现在您就是对旁人说,只怕别人也会当您是在挟私泄愤啊。咱们什么凭据也没有,再说就算有那么点凭据,只怕慎妃还会反咬一口说是您陷害诬告她。”
高婕妤像是被人劈脸抽了两巴掌,一下就懵了。
她怎么之前就没想到?
就像丹霞说的,慎妃和她已经是仇人了,现在她说什么关于慎妃的话,别人都不会信的。
皇上只怕也不会信她。
难道,这也在慎妃的算计之中?
她早就想到这一步了吗?
高婕妤浑身发冷,这一次是真的要绝望了。
如果,如果慎妃打算像陷害陈婕妤一样陷害她,她几乎全无还手之力,简直如俎上鱼肉般任凭摆布。
第225章 二百二十五 商议
林伯鞠和林夫人两人多年夫妻,有些话不用明说彼此也都明白。
这会儿两人坐在炕边,林大人在看信,林夫人在翻看这几日家里收支的账目。
京城居大不易啊。
柴米油盐,开门七件事,样样都花费不少。他们刚来京城,不像那些有根基的人家,有铺子有庄子,有熟悉的关系,多少能省一省,他们这儿一点都省不下来。就算旁人上赶着巴结要送他们重礼,林家也不敢收啊。
无功不受禄,哪有白受的好处?人家送你一分,是打算着从你这儿再讨回十分去。林家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家其实没有什么可给人的,所以干脆别人的好处一开始就不能接下。
可京城临近年关的时候,样样东西都难置办。不说米、肉、菜这些天天都要吃的东西,就说这炭吧,也难买得很,街上的铺子要么说没货,要么说已经让别家都定下了,或者干脆就备的是粗炭土炭,这些东西连下人们点都有些受不了,更不要说主子们用了。
他们现在没陷入没柴没米的窘境,一是皇上在年前让人送了两车东西来,自然了,东西是悄悄给的,说的是贵妃怕林家才进了京,各色东西不齐备,先送了来用着,若不够时再说话。
这可是天恩浩荡了,不过即使不够用的,又哪里能向皇上再开口去讨呢?这会儿方家倒是十分大方,送了好些东西来,都是些日用的不好买的物事,就拿炭来说吧,各色木炭、泥炭送了足足三辆大车,这烧到开春都绰绰有余了。
方家大嫂说话十分爽朗实在:“亲家夫人就别跟我客气了,我们家人少,用不了这么多东西,再说隔三岔五就有人进京,带东西再方便不过。就是还请亲家夫人不要见怪才是,人家头一年送亲家,总得送些金贵的东西来,好好巴结交好才是,我就送了这么一大堆粗陋东西,传出去准让人笑话。
方家大嫂这话说的着实客气,日常用度这些东西她是送了,可是金贵物事也没少送,山货、海货、丝绸、补药,送的样样齐全。
林家自然也是备了回礼的,只是绝没有方家这样周到了。
林伯鞠回来知道了这事,跟林季云说:“亲家着实是体贴。”
林季云嘿嘿笑:“这个多半是安月回家去说的,我才不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林夫人对丈夫感叹:“别人都说雪中送炭,怪不得方家一惯有仗义疏财的名声,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是啊。”
方家钱是有了,势也是有的,现在欠缺的只是靠山。
和林家一结亲,以后方家在这方面再无忧虑。旁人一听方家当家人的妹子嫁进了贵妃的亲戚家里,这层靠山还不够硬的?以后方家的几条商路是不愁有人打主意了,在惠州哪怕横着走都绰绰有余,就算在京城,旁人说起来不也得高看方家一眼?
林伯鞠心里都清楚。
但水至清则无鱼,既然弟弟肯成家,方家姑娘人品又没什么大瑕疵,林伯鞠也就点头认了这门亲事。
“过了年了, 是不是得着手敏晟念书的事了?”
看着孙子天天放野马似的,林夫人十分担心。总想赶紧让他正经念书,也好约束一下他的性子,收收他的心。
总这么野下去,只怕将来想管都不好管了。
林大人又何尝不担心这事?
只是在京城想要寻个合适的地方读书,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按他的品阶来说, 儿子可以入官学读书了,孙子么,暂且凑不上。再说官学那种地方,林大人压根儿不想让家里人去。早就听说官学中良莠不齐,学风很不怎么样,去那里的人没几个真心念书的,尽成了吃喝玩乐纨绔聚集的所在。
林家刚到京城,孩子们没见识过这京城的花花世界,林大人很怕他们在有心人的引诱下,失了品行,走了邪路,那就不仅仅是林家自己根基败坏的事,甚至还会连累宫中的贵妃。
可是要去旁的地方念书呢,儿子还好说,毕竟已经有功名在身,寻个名塾虽然难些,总不会没着落。孙子就有些愁人了。孩子太小,一般的书塾不好送。请人来家呢,一时间也请不到合适的人。
林夫人轻声说:“进宫的时候听公主说了几句玩笑话,好像是想让咱们孙子给大殿下做伴读呢。”
林伯鞠摇头说:“孩子的戏言罢了。大殿下已经有两位伴读了,一位是国公之子,一位是公主之子,论情论理都十分合适,又没有犯错,岂有将人换掉之理?那旁人怎么说咱们家?怎么说贵妃呢?”
林夫人说:“我也没当真。再说……我也不想让孩子做伴读,还小呢。”
还小是一个理由,但并非主要理由。最重要的理由是,林夫人不想孙子小小年纪搅进宫里的是非中去。宫学岂是好进的?像自家这般陡然间冒起的外戚,不论是宗室还是勋贵都是看不起的,裙带关系历来为人诟病,林夫人也是随丈夫游宦多年人,见识非一般妇人能比。孩子在家里,或是在别处,闯点祸都没事。唯独在宫里,那是个错不得的地方,这么小的孩子进去不但不是荣宠,反而是一种危险。
“我这几天再打听打听吧,当然不能让他再这么混下去。”
孙子实在太顽皮了些,这个林伯鞠心中有数,这孩子是该早早管束了。
“要我看,不如问问季云?”
林伯鞠转头看了一眼林夫人。
林夫人大大方方的说:“咱们刚进京,立足未稳,两眼一抹黑,可是季云交游广阔,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就算今天不认识,他说一声,不出三天就能跟人混得兄弟似的。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让他帮着打听打听,也省得咱们不知道往哪一处使劲。”
林伯鞠点了点头,唤人来吩咐看看林季云回来没有,若是回来,就先到上房来说话。
晚饭之前林季云打发人来说,自己晚上怕是不回来用饭了,让家里不要等他。林季云虽然性子也太野了些,但规矩是不错的,对哥哥嫂子尤其敬重亲近,若是他回来了,准会先到上房来说一声再回房更衣去的。
可巧这话才吩咐过,外头就有人回话说林季云回来了。
外头帘子一挑,林季云大步走了进来。
“大哥,嫂子。”
看他脸被寒风吹的泛红,林夫人顿时心疼了:“你这是从哪里回来的?这么冷的天不该骑马才是,看这冻的。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你有年纪了,怕是路都走不了。”
林季云也习惯了。俗话说长嫂如母,自打他亲娘没了,嫂子确实做得一点不差,把他照顾的妥妥帖帖的。
“没事儿,路不远。再说我在外头带着护膝和厚裹围呢,也没多冷。大哥有事找我?什么事?”
林伯鞠先让人给他上了碗热茶,看他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喝茶,这才说:“我和你嫂子正商量事,敏晟也到了该念书的年纪了。”
下面的话不用说,林季云点头知尾,马上猜到了兄长和嫂子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这事好办。一呢是送到别家附学,不过不是自家的,总归不放心。二来是请个先生来家里坐馆,一年给些银子衣裳,孩子不用每天来去在路上折腾受罪,先生教的也尽心。”
林夫人是做祖母的,自然心疼孩子。闻言便问:“请先生来家也成,咱们家也不是出不起那点束脩。只是咱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请什么人,上哪里去请啊。”
林季云马上说:“这包在我身上。要我看,敏晟只是开蒙,先生的才学倒不见得一定是学富五车,我倒觉得人品应该要好,省得没教出什么名堂,先把孩子拘坏了,弄得一身酸腐气,到时候高不成低不就,对将来没有好处。”
这话林伯鞠也赞同。
“不错。人品是首要的,做学问得先要做人,你要打听,得把这一节打听明白。要是品行不好,那才学再好也不能要。”
“成,我记住了,三天内准保给大哥大嫂个准话。”林季云就是这么干脆,接着又说:“其实我看大侄儿这些天在家里没事,让他先教教孩子,最简单的字啊文章啊,敏晟聪明的紧,肯定学的快。”
林夫人点头说:“那也好。”
说完这事,林季云也有话说。
“我今天出去打听这些宫里的事,听说宫里要往外放人了。”
“放人?怎么赶在这个时候?”
一般来说宫中没有大事是不会放人的,这些大事一般是指皇帝家的生老病死,除开这些,一般很少会平白无故地说往外头放人的。
既然不是那样的大事,那就跟过年时候的事情有关了。
林伯鞠问:“这消息确准吗?”
林季云点头说:“确准。”
看他十分有把握的样子,林伯鞠也知道弟弟素来不是听风就是雨的性子。
林夫人想了想,问:“过几天我还要进宫,到时候问一问贵妃?”
第226章 二百二十六 讨好
唐才人其他几个人都坐在永安宫偏殿的屋子里喝茶。
她三五不时的过来,都快成永安宫常客了。青荷都替她数过她一共来过多少趟,差不多三天一回,十分准时。
谢宁不爱与她们应酬。
这些人来请安,无非是为了和她套近乎,求庇护。八成她们还想着,同谢宁先打好关系,那么谢宁需要臂膀、身子不方便的时候,顺便想抬举个人伺候皇上,难道还要等到那个时候临时抱佛脚吗?先混个脸熟,把贵妃巴结舒服了,到时候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不是?
谢宁知道她们的心思,她也不想坐在那里听别人违心的奉承。对方难受,她们也难受,更何况谢宁知道她给不了她们想要,何苦让她们白费力气?
只是唐才人她们实在是不屈不挠,似乎是把“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当做了金科玉律,回回不落的来永安宫坐冷板凳,灌一肚子茶再回去,看上去也毫无怨言。
青梅隔着窗子看着坐在屋里喝茶的几个人,头一扭回茶房去了。
“好象咱们永安宫的茶特别好喝似的,一来就坐住不走。下回啊,我就把那屋的炭盆撤了,让她们等!冻不死她们!”
青荷白她一眼:“要是明白人,一开始就不来。你看梁美人,人家就是个聪明人,每月也就来那么一回两回的,既不近了,也不远了。不让人生厌,也不会让主子觉得她目中无人。像这一种,就指望着主子看在她们如此上心卖力的份儿上赏她们甜头,要是遇一点艰难就退了,不说以前的功夫白花了,也让别人笑话连装都不会装吗?”
“我倒情愿她们退了,省得咱们跟着费事。还有那赵才人,这回又带了自己做的针线来,我瞧了,是条抹额。你说她是怎么想的?主子什么时候戴过抹额这种东西了?就算带,也不带她做的啊。”
想的挺美,要是主子真把抹额带上了,皇上要问起来怎么会带上这个,赵才人不就入了皇上的眼了?算盘打的倒是精。
主子是肯定不会带的,赵才人做一百条也是白搭。
青梅心里有数,主子是不可能把她们之中的哪个人提拔起来给皇上侍寝的。
虽然主子从来没说过,可青梅就是知道。
她在殿内伺候的时候,常常就觉得自己特别多余。皇上主子有时候一人坐在屋子一边,或是隔着炕桌……可是总让青梅觉得这两人之间亲密的别人连一只手都伸不进去,更别说再多一个了人了。青梅也想象不出,在那样的气氛下主子跟皇上说一句:您要不要去谁谁谁那儿坐坐?或者说:某才人给我做了个荷包,皇上看好不好?要不让她给您也做个?
谢宁确实有事忙着。
宫中放人的名单已经最终定来了,就连永安宫也有几个要裁掉的。此外慎妃、谨妃、高婕妤几处裁的都很多,让谢宁奇怪的是谨妃那里裁汰了几乎一半人手。
她纳闷的问方尚宫:“皇上这回不是已经打过招呼了?皇子公主身边的人不会大动。谨妃这里怎么报上来这么多人?”
方尚宫轻声说:“谨妃这几个月换人换的特别勤快,怎么换也不称她的意,这回趁着宫里都要撤换人,她可不得抓住机会?”
谢宁摇摇头。
新换的一定比旧的好吗?
谨妃如果一直过分小气挑剔,换什么样的人去也不能让她满意啊。再说,这么频繁的换人对孩子真的好吗?
而且谨妃以新迁寿康宫为由,要求增补一倍人手。
“永安宫才用多少人……”谢宁无语了。永安宫不但有她,还有三位龙子凤孙,以及皇上总是过来,就这么着也没这么多人手伺候。谨妃带着玉玢公主不过母女二人,寿康宫地方也不比永安宫大,她弄这么多人哪里有这么些差事安置他们?人要闲着只会生事。
方尚宫说:“既然说是为了照顾公主,主子就别管了,请皇上裁夺吧。”
“嗯。”
要是谢宁说给了,以后真生是非谨妃必然要怨怪永安宫。要是谢宁说不给,谨妃立马就有话说,会说她偏颇,对玉玢公主不慈,克扣刻薄她这个妃子。
所以方尚宫的提议比较合适,谢宁实在不宜处置这种两面不讨好的事。
高婕妤那儿也一下子撤了不少人,看年纪和待的位置,应该是高婕妤有意安排的。内宫监给出的名单上的人差不多高婕妤都放了,还额外添了几个。
这又是一个借别人的东风行自己的船的。
慎妃那里也放人了,内宫监拟的单子,慎妃一个没改。既没说要多放谁,也没说要留下谁。
单从这个单子上,完全看不出她的心意和深浅。
但谢宁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对劲的事。没人是圣人,也没人对身边服侍的许久的人那样无所谓。换到谢宁身上,如果说现在要把方尚宫放了,她指定不能答应。如果说青荷青梅她们,虽然舍不得,倒是愿意让她们出去,出去许个人好好做夫妻好好过日子也很好。
而慎妃没在这件事上表示她的喜恶与意愿。
她是真的无所谓吗。
还是她有意为之?
外头传来人声,谢宁抬起头来。
永安宫是比别处热闹,尤其是二皇子,只要睁开眼就不消停,玉瑶公主也常有突发奇想,外头这是又折腾什么呢?
方尚宫会意,起身来说:“奴婢出去看看。”
谢宁把手里的册子放下,等着方尚宫回来。
不多时方尚宫就进来了,还牵着玉瑶公主一只手。
“玉瑶来了?”谢宁朝她招了招手:“过这边来。”
玉瑶顺从的走到谢宁跟前,谢宁握住她一只手,感觉并不算凉,又帮她把外面的斗篷解开。
“刚才外头什么人在说话?”
玉瑶公主不答,方尚宫说:“是唐才人,看见公主过来问安,结果身上熏的香呛着公主了,奴婢就嘱咐了她两句,让她这些天不要过来了。”
这事儿闹的。
谢宁心知肚明。
唐才人她们真是一线希望都不放过,知道公主难讨好也要上前试试,说不定就和公主投缘了,这不也在皇上面前能博着好吗?贵妃和她们这些人是争宠的对手,太难讨好了。可是公主就不一样了,公主和她们又没仇没怨的,而且公主在皇上面前那样得宠,她说一句说不定比贵妃还要顶用。
方尚宫在谢宁和玉瑶公主面前转述的话很客气,但实际上方尚宫刚才唐才人十分不客气,直接便说:“才人还是好好在屋里待着别出来乱走动,再冲撞着皇子、公主、或是冲撞着其他贵人,那可不好了。”
以永安宫和方尚宫现在的地位,方尚宫这话其实就是把唐才人禁足了,至少得有个把月不好出来。她要是装听不懂,永安宫可不是吃素的,周禀辰虽然已经不在后苑管事了,但是他当初的手下不少还在,他到了永安宫地位又隐然高了一层,想收拾个把才人还是没问题的,准保唐才人有苦说不出。
玉瑶公主过来陪着谢宁,也不添乱。谢宁要动笔写字时,她还捋起袖子来帮着磨墨。
小孩子手劲儿没没力的,上来一通乱磨,墨点子都溅她自己脸上了。谢宁笑着夸她:“玉瑶可真能干了,就是力气再小些,轻轻的磨就好了。”她拿着玉瑶公主的手教了她两下。
方尚宫忍着笑,出去让人打水来给玉瑶公主洗脸。永安宫用的墨是上等好墨,着色特别浓,一般不用点力气这脸擦不干净。至于衣服上溅的那就算了吧,等把这墨点子洗掉衣裳也得褪色了。可惜了,挺好的贡锦衣裳,才头一回上身。
这也就是在宫里头,玉瑶公主又是金枝玉叶,这么劳财费力的事情也可以不当回事了。宫外头哪怕是王公、官宦人家,这样的贡缎贡锦也不能这么说糟蹋就糟蹋。
皇上对大皇子就要严格多了,大皇子也很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爱惜人力物力,玉瑶公主一来还小,二来皇上对她更宠溺些,衣裳穿都穿不过来,又怎么会可惜在意这么一件半件的。
给玉瑶公主洗过脸,也快到午膳时分,谢宁的字也不写了,打发人先看看大皇子屋里东西齐备没有,大皇子过了年头一回去南苑书房,谢宁很怕他有哪里不舒坦不适应。又让人去膳房嘱咐一声,预备下两道清淡滋补的汤羹。
玉瑶公主问:“娘娘,我几时能念书?”
谢宁前几天还和皇上说起这事儿呢,笑着说:“今年内吧,你父皇说了,给你也寻几个伴读,不过要等天再暖和些才好。”
公主念书就不像皇子那么严格了,在宫里收拾出地方,伴读们也是住在宫里,每天学一两个时辰也就差不多了。
皇上主要是想给玉瑶公主找几个伴,觉得有年纪相当的小姑娘陪着,玉瑶公主应该会比现在更活泼伶俐些。至于书念的怎么样,其实皇上并不在乎。
玉瑶公主就问:“那林敏晟能做我的伴读吗?”
第227章 二百二十七 寄信
谢宁忍不住笑了。
“他不成的。”
“为什么不成?”玉瑶公主执着的追问。
因为他是男孩子啊,怎么能给公主做伴读?
不等谢宁想好怎么回答,玉瑶公主自己问出了个答案:“是宫规不许吗?”
谢宁赶紧点头。
玉瑶公主时常听郭尚宫苦口婆心的劝她,总是提起宫规。宫规不许这个,宫规不许那个。玉瑶公主不知道宫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她知道十分厉害,连父皇也是要按宫规办事的。
那读书就没意思了。
玉瑶公主又问:“那我要是给他写了信,能让人送到林家去吗?”
谢宁都快被问哭了。
送信小事,现在林家进了京,谢宁真恨不得天天往家送信。
可是谢宁觉得是小事,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大事了。那些人不知道会借这由头造出什么谣言来。
谢宁还是只能说:“这得问你父皇了。”
玉瑶公主眼里那神情简直不加掩饰了,那意思谢宁看得明白。
如果直接说出来,玉瑶公主肯定会这样说。
您这也不行,那也得问,您到底能管什么事儿啊?
谢宁本来觉得自己现在管事儿挺多,权力挺大的。可是被玉瑶公主这么瞅着,心虚的不行。
好像她管的还真都不是什么大事儿。
连着两问都没得到答复,玉瑶公主也泄气了。她以为读书可以挑自己的伴读了,就像兄长那样。没想这伴读还是不能由自己的意。
“那我等父皇回来再问吧。”
问了也是白问。起码伴读的事情肯定不可能。外头话本戏词里有男女同学堂的,可人家那是女扮男装,打着念书的幌子其实是为了定终身。到了他们这里,难道让林敏晟男扮女装不成?
宫里头除了皇上和未成年的皇子,就没真正的男人了……想进宫的话,除非割那么一刀。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林家的嫡长孙啊。
“那这读书还有什么意思?”
玉瑶公主羡慕兄长读书之后有自己的伴读,每天都能去书房,和父皇总有话说,谢娘娘也总是夸他。可现在她渐渐明白过来,这不是读书不读书的原因,这是因为她和兄长不一样。
她不是个男孩儿。
男孩儿们能做的,她不能做。男孩儿们能出去,她不能。
等皇上回来之后倒是十分痛快的答应了玉瑶公主送信的要求,还问:“只捎信吗?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要一起捎给他?”
玉瑶公主乐的嘴角弯了起来,像只喜鹊鸟儿,声音清脆的说:“我想一想。”皇上就含笑看着她想。
“我今天吃了一道点心很不错,我想让他尝尝。”
“好啊。”
玉瑶公主飞一般的跑出去了,郭尚宫连忙跟着追上去。
说是送一样点心,玉瑶公主后半晌吃了三样点心呢,膳房不知道公主说的是哪一样,干脆每样送了一盒子来。玉瑶公主把那封费了很大力气写出来的信折起来,放在郭尚宫给她的封袋里,又在外面郑重其事的写上了林敏晟三个字。
这三个字一个比一个写得大,笔划最少的那个当然最小,笔划多的那个封袋上都快写不下了。
信和点心送了来,皇上拿起放在盒子上的那封信问:“父皇能看看吗?”
谢宁特别尴尬。
可皇上问的那么坦然,也许这就是天子风范,与众不同吧。
玉瑶公主头摇的像拨浪鼓:“这又不是给您写的。”
皇上颇有些遗憾的将信放下:“那就送走吧。”
其实皇上早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了。玉瑶公主那水平,一个字一个字问大皇子的抠出来一封短信,统共没有一百个字。因为写错的太多,后来誊抄了两回。之前写废的,皇上早就已经看过了。
这信当然不可能是什么私相授受的情信之类。玉瑶公主就是说,你为什么不进宫啊?我也出不去。你近来又玩花炮了吗?我过上元节也亲手点了花炮,不比你差。我要开始读书了,哥哥也在读书,你读书吗?下回你家再办喜事我还要去玩。
全是孩子话。
皇上看着这样一纸涂鸦既感慨,又觉得有点泛酸。
闺女跟他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偏偏跟林家的小子这么有话说。
白洪齐就要吩咐人去送信送东西了,玉瑶还不忘了赶紧补上一句:“让他给我回信哪。”
白洪齐连忙笑着应下了。
林家接了宫里送来的信和点心也是十分的意外。本来见着宫里来人,还以为是贵妃有什么吩咐,一看是长宁殿的人,又以为是不是皇上有事传召林季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玉瑶公主送信来给林敏晟。
当着宫中派出来的太监,林家大人们只好将信递给了林敏晟。
来的太监还笑着说:“林公子现在就拆看吧,奴才们立等回信。”
林敏晟虽然还没正式进学,可是打小耳濡目染的也识得些字,只是要让他写字,那就要了他的命了。看侄孙抓头,林季云也知道他那点斤两,只好站出来跟那太监打招呼:“权公公好,今儿赶巧,您请进内坐下歇歇,喝杯茶。这回信啊只怕一时半会儿的好不了。”
今天来的这位权公公自然知道贵妃是何等盛宠,连带着这两位林家的爷们儿也是圣眷优渥,皇上对别家可从来没有过这等厚待,所以他对林家也十分客气:“好好好,林公子也不必急,尽可以慢慢的写,细细的写。”
林敏晟小脸儿皱成一团,转身问祖父:“非得回信吗?回个口信儿行不行?”
林伯鞠心情复杂的摇摇头:“你瞧瞧人家公主,比你还小,都能写信了,你白长这么大个子。”
林敏晟往常最怕念书写字的,可是现在真恨自己当时没用功。
这信最后只有那么几个字,一个字都快有个饼那么大了。
林敏晟回信说,多谢,点心好吃,多来玩。
这几个字跟鬼画符一样,勉强能辨认出字样来。
皇上一看这回信就乐了。一看这字就是没进过学的人写的,横划弯如波浪,竖划粗如木桩。就这么几个字,还不知道写废了多少张纸呢。
“去,快送去给公主看看吧。”
谢宁觉得脸上挺挂不住的。
皇上看她有些不自在的神情,很自然的收敛了笑意,若无其事的说:“公主的伴读,这几天朕让人先选一选,再送来你挑挑。”
谢宁赶紧跟着说:“既然是给公主挑伴读,还是和公主合得来才行。”
要是玉瑶公主根本看不上或是不喜欢,那再精挑细选也是白搭。大皇子听话,老实,皇上给定了一个表兄他也欣然接受,自己从六个人里再挑出一个程锦荣来也相处的不错,可是玉瑶公主不是这个脾气啊?瞧瞧她这行事,喜欢的就一门心思的要好,不喜欢的就能像那天对陈婕妤一样把脸抽的啪啪响。
这脾气……
谢宁愣了下。
她怎么觉得玉瑶公主这脾气,仿佛有点像某个人?
不不,肯定是她想错了。虽然人家都说侄女儿像姑姑,可是皇上和明寿公主又不是一个娘生的,这已经隔了一层了,玉瑶公主和明寿公主长的就一点儿不像嘛。至于姑娘家的娇骄之气,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哪家的姑娘没点儿小脾气呢?
何况皇上又不是先帝,玉瑶公主又没有一个像太后那样的娘,断不至于最后养成明寿公主那样无法无天的脾性的。
“若是选了伴读,可以把靠西面的听风斋收拾一下,给她念书用。伴读们也可以安置在那里。”
之前明微公主她们读书的地方是在东六宫,皇上自然不能让玉瑶公主跑那么远去念书。
至于伴读的小姑娘们,这个自然不用愁,有的是人家愿意把女儿送进宫来。陪公主念书啊!这是多大的荣耀和脸面,将来长大了议嫁不知道占多大便宜呢。虽然说孩子小,骨肉难离,家人难免舍不得,为了这一份儿长远富贵,现在就算骨肉分离那也值得了。
宫里头放人当然不是一批全放出去,而是分成了几拨。头一拨人少,先放了不过三四十个人。隔了些日子又放了第二拨。
其间宫中也有自尽的,只是都被掩下来了,反正现在还没到二月二,天冷儿着呢,那种自己想不开寻短见的,内宫监有的注上一笔病殁然后销了此人的名字,有的连这一道儿都省了,直接拉去烧化完事。
青珠也是混在这一批里头,报了一个病殁,无声无息的。夹在这么些人里头,丝毫都不显眼。
按说宫里按批的放人,那人手该短缺,活儿该干不过来了吧?实情却并非如此。明明各处都裁减了人手,活计也没少也没多,却仍然能像从前一样全都完成,且既不拖拉也没什么错漏。
一是宫里本来人就比事情要多,冗余闲人太多。二是留下来的人都打起了精神,生怕再不卖力些,下一拨放出去的就是自己了。
这么一来,反而显得人人精神抖擞,个个干劲十足,比吃了仙丹妙药还灵光。
第228章 二百二十八 狭路
高婕妤坐在步辇上,她昨儿夜里没睡好,早起也没有精神。她把风帽拉起来罩着头脸,丹霞还替她撑着伞挡着飘飘洒洒的雨珠。
高婕妤一行人穿过丰庆门时,迎面也来了一乘步辇,前面四个太监,后头还跟着两个宫人。
丹霞一眼就看出来人是谁了,轻声提醒高婕妤说:“主子,是大皇子来了。”
高婕妤眼睛睁开来,隔着雪雾也看不清楚来人,她低声吩咐了一句:“大皇子必是去南苑书房的,咱们让一让。”
不等丹霞把话传下去,对面的步辇已经比他们还早避让了。
高婕妤怔了下,丹霞问:“主子,怎么办?”
大皇子虽然年纪不大,可行事却让人无可指摘,怪不得宫里人人都说大皇子聪慧知礼。
大皇子还在宏徽宫的时候,谁知道他是个什么样人呢,现在前后还不到一年功夫,大皇子和从前相比已经犹如天上地上。
就凭这一点,贵妃行事就让人信服了。换成别人,哪会真心对待栽培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打压排斥还来不及。
“让个人过去,请大皇子先走,上学要紧别耽误了。”
太监一溜快步过去,远远的看见他说了几句话又赶紧回来了:“主子,大皇子说请咱们先过去。”
这要再推让就真耽误事了。高婕妤是不着急,可大皇子去书房是要点卯的。她只好说:“那咱们走吧,走快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了,这边才跟大皇子碰见一回,没走多远,前面又来了一乘步辇。
丹霞在肚里暗中叫了一声苦,赶紧禀告高婕妤:“主子,前头好象是慎妃。”
高婕妤像被针扎了一样,立时睁大了眼睛。
前面那乘步辇上撑着一把红色锦绣垂挂盖伞,比高婕妤这边的规制一看就不样。高婕妤死死盯着对面那人,其实离的还远,天气又不好什么都看不清楚,可高婕妤觉得她看清楚了对面步辇上头坐的那人。
一副寡妇相,过去多少年里都在低眉顺眼装可怜。可是就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这条她以为自己养熟的狗突然转过头来向她露出了獠牙狠狠咬了她一口。
丹霞想问,要不要让?
宫道就这么宽,想并排过也不是不能过,但得两边的人都肯和睦同行,都靠两边走才行。
看对面的人没有相让的意思,明显是等高婕妤这边把路让出来,他们要先走。
按理说,慎妃是妃子,高婕妤让道天经地义。
可高婕妤既然没有发话说让路,那她身边这些人就不能自作主张。
让,还是不让呢?
“不让。”
丹霞吓了一跳,有些急切的劝说:“主子,咱别意气用事。慎妃毕竟是妃子,咱们让这个路也不算丢人。”
高婕妤哪能不懂这个道理?如果她不让,那慎妃就占理了,正好可以借这个由头再收拾她一回。
可高婕妤还是说:“不让。”
丹霞这回确定自己没听错。
既然主子发了话,前面是火坑他们也得硬着头皮往下跳了。
说起来这段路像是很长,但两乘步辇也一直没停的往前走,很快就在中段碰了头。
两边跟着轿辇的太监面面相觑。
两边都没有要让道的意思,路却只有一条,那谁走?
高婕妤不紧不慢的理了理指甲套子,也没有先出声说话的打算。
慎妃要是也不开口,那她们就这么耗着好了。这条路也算是人来人往,过不了多少时候肯定还会有别人经过。到时候被她们这么一堵,谁也过不去,那乐子可就大了。
高婕妤并非破罐子破摔了,也不是也突然有了底气,不怕慎妃真是那个下毒的幕后指使了。而是她想明白了,她这么多年对慎妃那么不客气,慎妃一上位就和她翻了脸,她哪怕肯放下自尊不要脸面下跪求饶,慎妃也不会放过她。
如果都要死,那高婕妤情愿站着死。
再说了凭什么她一定得死?她要死也得拖个垫背的才行。慎妃想整死她,她怎么也得从慎妃身上咬下一大块肉来。
两边下人你瞪我,我瞪你,主子不发话,他们就不能动。
高婕妤不出声。
她甚至没去打量对面步辇中慎妃的样子。离的已经很近,这会儿别说身上穿着什么,就是面容神情也能看见了。
相持了片刻之后,慎妃先说话了。
“高婕妤这是上哪儿去?”
高婕妤咳嗽了一声,丹霞明白她的意思,硬着头皮替高婕妤搭话:“回慎妃娘娘,我们主子要去寻贵妃娘娘说话。”
这纯粹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其实现在宫里许多人都去贵妃那里请安说话,但是去了也是坐冷板凳。贵妃娘娘也不是谁说一声想见就见得到的人。丹霞话里说的好象自家主子找贵妃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儿。可天知道高婕妤这是头一回主动的想登永安宫的门。
自贵妃等三人晋封以来,高婕妤心里总是憋着股气,后来又被慎妃从延福宫里赶出来一回,更加不爱出门。
或许是贵妃这面大旗着实有用,慎妃那边居然缓缓向一旁挪动了。
高婕妤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要么就是会错意了。
但是没错,慎妃确实把路让了出来。
“高婕妤想是赶着去永安宫,就请先走吧。”
高婕妤都愣了,还是丹霞机警,马上说:“多谢慎妃娘娘。”招呼抬步辇的太监赶紧加快脚步,离这位娘娘越远越好。
等他们过去了一小段,丹霞脚底一滑,幸好扶着轿竿的那只手及时抓牢,才没有平地跌一跤。
高婕妤了也有一种像是在做梦的感觉。
这样忍让谦恭的慎妃,真不是在玩什么花样吗?她差点以为是过去的那个施顺仪又回来了呢。
这是肯定不会的。
那她凭什么让?不想把事情闹大让人看笑话?还是……丹霞抬出贵妃的名头就这么好用?
真要靠向人屈膝媚颜才能活命,高婕妤也不是做不出来。
她之前就曾经想过讨好贵妃,只是没有认真去想。
贵妃和以前的淑妃不同。淑妃喜欢别人在她面前做小伏低,围着她,捧着她,她享受那种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感觉。贵妃和她全不一样,贵妃不喜欢旁人有事没事到永安宫去请安,不爱揽权生事,想讨好她,得到她的认可那是太难了。就这两天,唐才人不就因为去永安宫触了霉头,反而被那位方尚宫刻薄训斥了一番,现在已经禁足了吗?
方尚宫这么做,肯定顺应的贵妃的意思。
高婕妤进永安宫的时候心里颇为不自在。等看到永安宫偏殿里头已经有人坐着等待了,那种尴尬简直让她觉得脸皮发涨发痒,就像有针在扎她一样。
坐在屋里的人以李昭容为首,下头还有梁美人、白美人、赵美人、刘才人等好几个,每人面前都有一盏茶,看起来都来了不短时间了,只怕永安宫才传早膳的功夫她们就来了。
这会儿看见高婕妤进来,虽然人人心思各异,但在宫里过活,谁也不会把心里想什么就写在脸上。李昭容起身招呼,其他人也纷纷跟高婕妤见礼。
高婕妤只能厚着脸皮,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跟众人一一打过招呼之后,在李昭容上首坐了下来。
贵妃晋封的时候高婕妤气不平,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可是风水轮流转哪,你再强硬,情势也比人强。贵妃现在掌着宫务,由不得你不低头。
再一想想,连高婕妤都乖乖的低头服软了,别人还有什么好说?
高婕妤坐下来,永安宫的宫人上了茶,外头又有人来。
这回来的是曹顺容。
曹顺容和高婕妤两人打了个照面,一看见对方出现在永安宫都是十分诧异。
高婕妤傲慢,曹顺容清高,这两人以前可都没有到永安宫来请过安哪,也不知道今天哪阵风刮的不对,居然两人齐齐来了。
曹顺容也有那么片刻的不自在,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装没来,脚一缩头一扭再转头回去吧?
谢宁听着人回禀说高婕妤和曹顺容也来了,倒是有点儿意外。
这两位不同于往常来的那些人,位份低,更重要的是没什么交情,不见也就不见了。
方尚宫在一旁说:“主子不然还是见一见吧。”
像高婕妤、曹顺容、梁美人这些人,都是失宠已久了,她们自己也不再有复宠的期盼,和唐才人那些人所求不同。
“高婕妤和慎妃已经是撕破脸皮了,说的难听点,她到主子这里来就是来低头投靠的。主子也不用给她们什么好处,只要今天让她们进来喝一杯茶说上一句话,她们就于愿已足。”
谢宁被方尚宫说的笑了:“哪有那么简单。”
她应了,让高婕妤和曹顺容进来了,以后宫里就会把这两人看做是贵妃门下走狗,对她们来说,有永安宫的名头护着可以不受旁人影响,主要是慎妃和谨妃的倾轧和践踏。但是她们在外面的言行,旁人也会同永安宫连到一起,会想着这是不是贵妃的意思,既然一荣俱荣了,也有一损俱损的时候。
谢宁把手里的笔撂下,一边洗手一边说:“请她们进来吧。”
第229章 二百二十九 春雪
本以为今天还要坐冷板凳,想不到没过多时,门口就来了一位尚宫,穿着青灰二色棉绸袄子,脖子上严严实实围着一条锦貂毛长围领。头发梳的齐齐整整,目光沉静。她往门口一站,屋里众人顿时全都停了话。
这位就是三言两语让唐才人禁足的方尚宫了。
这位尚宫冒出头来的时间很短,她是贵妃有孕之后才跟随伺候的,现在却已经在永安宫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人物了。有人忍不住在肚里嘀咕,这么有本事的人,早些年干什么去了?不管干什么总比窝在针工局那么个破地方要强吧?贵妃也是好命的,随手一抓都能笼络住这么厉害的人物。
以前或许还有人不把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方尚宫放在心上,可现在却没有一个人敢怠慢轻视她。
方尚宫并没有在这一干人面前耀武扬威的打算,客客气气的说贵妃有请。
谢宁招待这几位客人坐下,高婕妤进门的时候忐忑,等到坐下之后心里倒踏实了。来都来了,畏怯也无益。既然决定想借贵妃之势自保,那还端着架子顾着面子,根本不能成啊。
高婕妤来之前已经想清楚了,有求于人,要么有特别大的好处许给别人,要么就得从别的方面能打动人。好东西高婕妤是没多少,就算有那么几件,难道她有的贵妃就没有了?根本不稀罕。
那就只能打动人了。
难道她进了永安宫一言不发,贵妃就被她打动了,反过来给她各种好处不成?那纯粹白日做梦。
高婕妤先开的口:“才来时在半道上遇见大皇子殿下,这样的天气还要去书房,虽然向学是好事,可看着也着实辛苦。”
曹顺容不禁要对高婕妤刮目相看了。
不得了啊。高婕妤上次吃了慎妃的亏,果然吃一堑长一智。今天她要是开口恭维贵妃自己,贵妃都未必会接话,可是高婕妤上来就说大皇子,曹顺容就知道贵妃准不会晾着她的。
果然贵妃说:“可不,原来看今天天冷,路又滑,觉得少去一天也没什么。可是应汿自己非得要去。”
大皇子原话说的是,旁人从宫外来念书,比他路途更远数倍。且他们进了宫门之后就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顶风冒雪走到书房,大皇子来去还是坐着步辇。这样比别人优渥了数倍的条件,还要畏难偷懒不去,缺了今天的课,以后都不好意思见师傅和同窗了。
谢宁好些话只能咽回去。
大皇子能和人家比么?人家这样当是一种磨练,大皇子这纯然是拿自己的身体冒险。他是什么体质,旁人是什么体质?倘若因为这样染上风寒,引发旧疾,这风险谁担得起?
但皇上点了头,谢宁也只好同意。大皇子出门之前她还特意嘱咐了跟去伺候的小太监,要多警醒一点,别放任大皇子太过劳累伤神。
其实不用她嘱咐,那些人都是靠着大皇子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比旁人更上心。大皇子一直好好的,所以他们这些人也一直好好的,过年时候还额外得了皇上的赏。可要是不好的话,例子也是现成的。近的有玉瑶公主,身边的人都换了两拨了。远的有玉玢公主,天天病的七死八活,就算谨妃不一茬接一茬的接人,那些人能长长久久的伺候下去吗?
有了第一句话,后头的人要跟上就容易多了,先纷纷替大皇子忧一回心,叹一回殿下太上进了,实在是皇上和贵妃教得好。
话没说过一圈,玉瑶公主被领了进来。
唐才人被禁足的例子还血淋淋的就在眼前,更有陈婕妤被赏酒喝的那件事,那事现在宫里没人敢提起,可绝没有一个人敢忘记。
这位小祖宗可是不能惹的,她没有大皇子娇贵,也没有大皇子那么好性儿,要说不好惹,她比贵妃还不好惹。贵妃顾忌多,玉瑶公主却无所顾忌。
玉瑶公主解了斗篷,先给谢宁问了安,对其他人一概视而不见,倚着谢宁问:“谢娘娘,今儿王供奉来不了。”
“怎么?”谢宁尚没听说这件事。
“教坊刚才来了个人,说王供奉这几日病了。”
谢宁问一旁侍立的青荷:“适才有人来了吗?”怎么她这里没人禀报过?
“才刚来,在外头遇上公主了。”青荷轻声说:“也要进来回主子的,因为娘娘这儿有客,所以才让她在外头等一等。”
谢宁就说:“让人进来吧,我也想细问问怎么回事儿。”
谢宁已经知道青珠没了的事。
前后也就半个月功夫,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虽然已经过了年,可是天气却变得阴晴不定,人比隆冬时节还易染病,小小一个风寒都能要了命,王默言尚不知道是什么病。谢宁还记得那一回拦轿的事,就是因为教坊司请太医艰难。
进来的这人谢宁是认识的。
就是曾经拦轿求她救人的赵苓。
赵苓的年纪在教坊司确实十分尴尬,她技艺纯熟,但年纪已经不轻了。这年纪转做教习师傅足足有余了,可赵苓却一直不知为什么原因,回回献艺她还总夹在里头登台。
谢宁与赵苓虽然说并没深交,但是王默言一直对大皇子和玉瑶公主十分尽心,玉瑶公主的病况好转,这其中自然有他的功劳。如果赵苓真有什么事情,王默言若想助她,找个机会求一求皇上或是跟谢宁说,都不是难事。哪怕他退一步,求情的对象换作白洪齐周禀辰,这两人只怕也肯做这个顺水人情。
可王默言也从来没有提过。
赵苓进了门先规矩的跪下叩了个头。
谢宁说:“起来说话吧,王供奉不要紧吧?”
“只是风寒,不算太重。只是想着永安宫有娘娘和诸位小主子,怕过了病气,所以才不敢过来。”
“要是不重还好,倘若要是看着病情要加重,还是请太医看一看的好。缺什么东西不曾?缺不缺药材?”
赵苓垂着头说:“多谢娘娘关怀,并不缺什么东西。倘若真缺了,奴再来求娘娘的恩典。”
谢宁没再说什么,就让人带她出去了。
青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这人刚才说话的口气显得有些生硬,就跟赌着气一样。
主子是一片好意,她难道心里还有不足不满?
不能够啊。
就算在外头受了什么人的气,也不该带到主子面前去。主子又不欠他们的。
换做别人,青荷说不定要为难她一下。想着王供奉常来常往的情面,而且他现在又生病了,这才没跟赵苓计较。
“赵娘子吃杯茶暖和暖和,歇歇脚再走吧?我们茶房里刚蒸好才出笼的点心,尝两块再走?”
赵苓摇了摇头,把身上那件半旧的老绿色棉绫斗篷系带又紧了紧,便告辞出去了。
小太监送她到了门口折回来,看青荷还站在阶边看着,忙过来问:“姐姐还有什么吩咐?”青荷没出声,只摇了摇头。
那小太监平时难得有巴结青荷这样大宫女的机会,殷勤的说:“青荷姐姐不必为这样的人多费心,姐姐对她那么客气她还不领情,实在是太不识抬举。”
青荷转头看他一眼:“不许乱说。她与王供奉交情非旁人可比,对她客气那也是因为王供奉。平时王供奉来时你们跟前跟后的,他现在生病了,你们也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小太监连忙解释:“不能够不能够,姐姐教训的是,我以后必改的。”
可是转过身来青荷却觉得不好形容赵苓与王默言的关系。
这两人究竟什么关系?
平时没听说两人有什么,可是几年前王默言被人整了,是赵苓豁出命去替他求医。现在他生了病,又是赵苓来替他解释告假。一男一女,一边未娶一边未嫁,又不是血缘相连的骨肉至亲……
难不成两人是一对有情人?
青荷皱了下眉头。
真要有情,王供奉怎么还让赵苓在教坊里这样厮混,教坊司的人日子大多数过得很苦的,赵苓的年纪已经大了,自然更不好过。王供奉倘若想娶她为妻,不是办不到的事,连自家主子都能做主玉成他们的好事。
既然王默言没这表示,那说明他们应该不是那种关系。
可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回头跟胡荣说说,让他打听打听。现在胡荣的消息灵通的很,只是青荷和他,不像过去那么无话不说了。
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纵然谁都没有再提起,就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打那之后胡荣也收敛了之前那些与青梅套近乎的行径,可青荷总觉得他和以前有点不一样,有些变了。
青荷觉得自己也跟从前不一样了。
大家从前相处,哪会想到那么多利害关系?那么多的得失权衡?
青荷回到殿中,高婕妤她们正在品尝茶点。不过一道普通的莲子酥,众人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一样,赞不绝口。
再坐了一刻高婕妤她们就起身告辞了,方尚宫亲送了出去,回来后对谢宁说:“主子瞧,应酬也就是这么回事。也不用回回见她们,隔三岔五的有一回就行了。”
谢宁先是摇头,后来又笑了笑:“去让人看看,应汿快该回来了。”
第230章 二百三十 旧事
高婕妤紧紧抓着手上的一张纸,声音有些变了调子:“你说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她身前站的太监双膝触地,头也不敢抬:“奴才就按照主子说的,就想看看那张、李二位尚宫出宫之后的着落。张尚宫前一天晚上是在自己屋里睡下的,奴才使人看着,明明就见她进了屋,关了门,熄了灯的。可是第二天就没见人从屋里出来。”
这门也没见人开,难道好端端一个人就这么飞了不成?至于李尚宫却不是昨晚不见的,而是第二天出宫的日子,还有一个人陪着她,刚出了怀德门没有多远,莫名其妙就跟丢了人。
“……奴才不敢让人明晃晃的去打听,只是使了些银钱,想办法看一一眼名册。张、李二位尚宫在册子上都已经销名了,也就是说内宫监已经将她们算作已经放归出宫的人了。”
但这两人明明都没有打开宫门出去。李尚宫不说了,张尚宫分明一早就不在屋子里,无一人见她是如何不见的。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凭空没了,内宫监却将其都算做遣放之人,能安排这样的事情,绝非一个人两个人能偷偷安排瞒天过海的事情。
她们没出宫。
可她们现在在哪儿?是生是死呢?
高婕妤不敢再多想,对那个太监说:“你没露了行迹吧?”
太监忙说:“绝对没有,奴才也怕让人逮着把柄,一直格外小心,主子不必为这事担忧。”
哪里可能不担忧。
高婕妤心想,既然有人能让李尚宫、张尚宫凭空不明不白的消失,说不定也会盯上了他。
只是这会儿顾不得这么多了。
高婕妤挥手让他退出去。
丹霞急忙端了茶过来,高婕妤几乎是用两手抱住茶盏,她指尖冰凉,茶盏里透出来的那点热意让她如获至宝,逮住了就不舍得松开手。
“主子喝口茶吧。”
“对,对……我该喝口茶。”
高婕妤将茶捧起来,似乎一点没觉得热,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茶是热的,可是身体却是凉冰冰的,这么一点热水下去,根本只是杯水车薪,压根儿没让她的身体暖和起来。喝完一盏,高婕妤几乎是哆嗦着说:“再倒一盏。”
丹霞心中惊骇不安,忙接过茶盏去续水。
再倒来的水高婕妤一口气又全灌了下去。丹霞伺候高婕妤几年,就从来没有见她这样失态过。
高婕妤那样子像是怕极了,完全乱了方寸。
“主子,主子?”
高婕妤慢慢回神,转头看了她一眼。
丹霞半跪在高婕妤脚边,看着她有些涣散茫然的眼神渐渐集中起来,眼里又有了些亮光。
“主子没事吧?”丹霞不怎么信鬼神的,可是她这会儿都难免觉得,主子不会冲撞着什么了吧?这情形看着实在不太怎么对劲。
要不要赶紧到后头佛像前头上柱香?
他们宫里也是请过菩萨的,只是平时拜的十分敷衍,一点都不诚心,这遇着事了才去抱佛脚,菩萨也不会保佑的吧?
“我没事。”高婕妤身边也就剩了这么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她肚里憋了许多的话,这会儿只想往倾吐。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人去查这么两个人吗?”
丹霞摇头。
高婕妤吩咐这话的时候,丹霞都莫名其妙。这两位尚宫,一个曾经是管着东六宫杂务的,一个则在尚衣局当过差。高婕妤之前与这二人都没打过什么交道,谈不上有交情。这两人彼此之间倒是相识的,可是也没有深交,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这两人有什么联系。
这二人年纪都不小了,这次也都在遣放的名单上头。高婕妤突然吩咐人盯着这看似全无联系的二人,让丹霞都十分意外。
“这两人,其实……”高婕妤想来就觉得心惊:“其实应该算是原先太后的人。”
丹霞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我也只是模糊记得一点点,毕竟那会儿我年纪还轻,被太后召去的时候心里忐忑。我记得这二人当时曾经在太后跟前服侍过。后来我进了王府……”
高婕妤的讲述有些散乱,丹霞也没听出头绪来。
“太后去了之后,她身边伺候的人也都跟着散了。大多数都发去守陵、还有的开恩放了出去,有几个殉了太后。张、李二人早就不在太后跟着服侍了,也没人留意她们的去向。我虽然后来又曾经见过她们,但是多年过去了,时过境迁,一直想不起她们。”
“这些日子我有时恍惚有时清醒,不知怎么就想起上回在延福宫见过的人来了。她突然想着,慎妃是出身承恩公府的,她对过去这些人的熟悉掌握可能远远超过其他人。
她如果不是先皇后信重的人,就不可能一直伺候着她,一直带在身边,从府里,到宫里。如果她不是先皇后的心腹,不是信得过的人,先皇后在抬举身边人的时候,只怕也不会一下子就想起她来。
她如果对过去那些人、那些事情不了解,那金风园叛乱之前,她又怎么能提前一步向皇上告密的。
她的人脉是哪里来的?
高婕妤只能模糊记起张、李二人的姓氏和她们现在所待的处所,才让人去打探一二的。
这么巧,这会儿宫里往外放人,这两人都在这一批遣放的名单上头。
而且就这么巧,她才让人去打听,可这两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踪影。
她们是察觉了什么,藏匿起来了?还是有什么人也像自己一样盯上了她们,将她们带走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让高婕妤嗅到了反常和危险的意味。
陈婕妤中毒一事宫中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看起来似乎风平浪静的,但高婕妤知道不是这样。
事情总要有一个明确的结果的。就像那时候淑妃的事,虽然中间拖延了很长一段时日,可皇上最后下手的时候却是雷霆万钧,一击即中,没有给人留下一丝喘息和反抗的余地。
现在也是如此。虽然看起来平静无事,高婕妤却能感觉到危险的脚步在渐渐逼近。
这让她愈发不安。
不管是皇上要动手,还是有什么人想临危反扑一把……潮水下的暗礁终究会渐渐浮出水面。
这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
高婕妤觉得心慌气促,心跳的也快。
丹霞从她凌乱的讲述中渐渐听出了些东西,渐渐能连系成一条脉络。
有人控制着张李二人,她们这一次都在放归名单上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刻意安排。
而两人在此时恰巧都没了踪影,这事情本身就十分的不寻常。
“主子快别想了。我看……咱们这些天还是尽量少出门为上。反正天气不好,明明立了春,天气却象是又倒回去了一样,这阵子简直比三九天还要冷。主子应该多保养着,外头的事情咱们该少问,少管。”
高婕妤身上没有力气,点了点头说:“这滩水太深了,一个不小心,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也不知道这两年宫中怎么这么多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先是淑妃的死,然后明寿公主居然谋反,又受牵连栽下去一大拨人。贤妃也死了,陈婕妤中毒……
高婕妤想想过去自己的言行,浑身上下净是冷汗。
她过去那么自鸣得意,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还觉得自己多有本事,多有面子。
现在想来,在别人眼里自己多么无知自大,简直是天大个笑话。
自己没晋封当真是一点都不冤枉。就算是晋封了,只怕立马就会被当成靶子,说不定比陈婕妤现在的还要凄惨。
高婕妤躺下来了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许多人,还有过去的许多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袋里轮番的转圈儿打晃。很多她忽略的小事,一些似曾相识的面孔,过去无意中听到的不连贯的只字片语,就像被一张网撒下去,胡乱的混在一起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
她觉得那些事情里头有什么东西是有用处的,只是太凌乱了,完全拼凑不起来。
太后,先皇后,明寿公主,慎妃……
高婕妤又想起白天遇见大皇子时的情形。
岁月催人老,大皇子出生的事情好像还就是昨天的事一样,一转眼大皇子已经成了这样知书达理斯文礼让的人了。身形还是孩子,可是行事作派却完全像个大人。
这种从容的气度,真不愧是皇上教出来的。高婕妤记得皇上未登基前,就已经有不同常人的气度了。
原来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当年才呱呱落地的婴儿都长大了,她也早就已经在岁月之中苍老了。
还记得那时候皇后一直没有身孕,大皇子出生之后生母也没了,曾有人说,皇后应该把大皇子接过去抚养的。一边是无子,一边是无母,凑到一起正合适啊。皇后也省得膝下空虚,大皇子也不至于没了生母无人能悉心照管。
可是皇后并不乐意。
她觉得自己年纪还不算大,明明可以生一个亲生子的,何必抱养一个?不是自己的看着就碍眼。再说大皇子那个身体,谁知道能活多长?万一养个几年就死了,那功夫岂不都白花了?
第231章 二百三十一 主仆
不但皇后没有身孕,她抬举的自己的宫女也都没有身孕。
高婕妤那时候听说,其实皇后抬举身边人,一边是为了固宠,一边是为了博贤惠的名声,其实她和太后并不打算让这些人怀孕生子的。
高婕妤甚至听过一种隐晦的说法。
当然那谣言太过骇人,高婕妤压根儿没信,也从来不敢再和人说起。
那谣言说,皇上其实不是太后亲生之子,与太后、与承恩公府并无血缘关系,当然也不可能有多亲厚的情分。正因为如此,太后才一定要让自己的侄女儿做皇后,并坚持要生下有刘家血脉的皇孙。儿子不是亲的,可是却可以藉由侄女儿的牵系,让刘家血脉出身的人继续做皇帝。所以太后只会让皇后生下儿子,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不知为什么,事隔多年后的今天,高婕妤却想起这个早被自己遗忘的谣言。
她辗转反侧之时,同样还有旁人如她一样无法安枕。
陈婕妤身子被毒药蚀坏了,虚败的厉害。这几日天气反复她就起不来身了,只能昏昏沉沉整日躺着,一日三餐也无法进食,只能喝汤药,用点粥羹。人一天能吃得下多少东西?不动弹更加没胃口。喝过了药之后陈婕妤几乎咽不下什么汤羹了。
连段太医这样时常过来的人看着陈婕妤的样子都觉得心惊。从过年到现在,陈婕妤就像一朵迅速凋败的鲜花,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曾经的明艳鲜妍已经全不见了踪影,她现在瘦的眼窝、脸颊都在往下凹陷,就快成了皮包骨头了。
皇上吩咐太医院给陈婕妤尽心诊治。可是太医纵有回春妙手,也只能医病,医不得命。
天擦黑的时候,两个刑司的人进了一趟云和宫,没有多逗留,片刻之后就离开了。
陈婕妤躺在帐子里,她这么半昏半醒的,身边的动静她也能听到一些,只是完全没有力气,睁不开眼,张不开嘴,抬不起身子。
也许她就要死了……
就这么恍恍惚惚的时候,陈婕妤听见有人在唤她。
“主子,主子,用两口粥吧?才熬好的米粥,您闻一闻?能闻见这香味儿吗?”
香味儿?
陈婕妤觉得她没闻见什么香味儿,她甚至也分辨不出耳边这个声音是谁。
“主子,您睁开眼看看我,是我回来了。”
“您睁开眼,就看我一眼吧。”
陈婕妤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熟悉到那声音终于能穿透包裹在身周的迷雾,就像给她在黑暗中擦亮了一丝火星,终于点亮了一盏烛火一样。
这声音,好像是红儿?
陈婕妤嘴唇张翕,含糊的应了一声。
“主子,是我啊,是我回来了,您看看我。”
确实是红儿的声音。
陈婕妤强撑起精神,终于将眼睛睁开一些。
跪在床前的人脸上带着笑,可是眼泪鼻涕流了满脸都是,看上去狼狈的很。
可是也熟悉的很。
熟悉的让她几乎是不用思索就喊了一声:“红儿……”
“主子,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红儿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几下脸。
陈婕妤的模样让她都不敢认,不忍看了。
红儿端了粥过来服侍陈婕妤喝粥。
熬的香软稠糯的米粥散发着稻米特有的清香,十分诱人。可陈婕妤什么也闻不到,尝不出。甚至连米粥是凉是热她都感觉不出来。
只是看到红儿,她这几日都昏沉的神智变得清醒多了。
一旁桂香也莫名的觉得心酸。可是她不敢这么哭,在宫里哭也是犯忌讳的一件事。
她背过脸去用袖子悄悄把泪抹干。
红儿喂了小半碗之后就停手了,主子现在的身子是虚不受补,段太医嘱咐过即使能吃得下,一次也不能吃得过多了,否则脾胃也克化不了。
陈婕妤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了起来。
她刚才甚至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分别,还以为红儿的出现是在她的梦中。
现在她知道这不是梦了。
“你……你没事吧?”
“奴婢没什么事。”
红儿看起来确实没什么明显的外伤,可陈婕妤也知道内宫监的人不是吃素的,只怕红儿有暗伤,吃亏都在眼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放了你了?你是几时回来的?”
“多亏了主子,还肯那样替奴婢作保,内宫监的姜公公同我说了,说是主子跟皇上求了情,奴婢才能得到这个逃出生天的机会。”
红儿又哭又笑忍不住。她以为这一回必然没有活路了,却听内宫监的人说,陈婕妤就那么一次解释的机会,没用来给自己求情,却都用在了她的身上,愿意替她作保,请皇上对她从轻发落。
如若不然,她一个小小的宫女,进了内宫监那种地方焉有活路?刑司的那些人都秉着“有杀错没放过”的原则,这么些年来有几个人能再活着出那个鬼地方?
红儿本没有奢望,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她都傻了。
主子原该把握机会替她自己诉冤求情才是,怎么能把那样宝贵的机会浪费在她的身上呢?
“你没事,就好。”陈婕妤终于松了一口气,神情疲惫,声音无力:“我也终于了却了这桩牵挂……”
红儿听着这话不祥,赶紧截住不让她再往下说。
主子这话说的太不吉了,听得她心惊肉跳的。
什么叫了却了牵挂?人要无牵无挂的,是不是就要撒手离开这尘世了?
红儿赶紧说:“主子可得好生保养自己。您可是我们云和宫上上下下这么些人的主心骨啊。有您在,才有云和宫在,才有我们这些人在。要是您都不管我们了,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指望?”
陈婕妤怔了下。
也是……她要是不在了,红儿和桂香她们也就顿时没有依靠了。可能会被欺凌,会发配去做粗重活计,也可能无法再留在宫里,而是发去皇陵做苦役……
“主子就算为了我们,为了宫外头的家里人,也该好好的保养自己啊。”红儿凑到她耳旁,轻声说:“皇上能放奴婢回来,必定是相信了主子的清白。主子一定得好好活着,可不能让那个害了您的人如愿啊。”
激将法虽然老套却非常有用,陈婕妤本来就憋着一股心气儿,现在被她这样一说,倒是更激起了她心中那一股不平之意。
“您要是累,就只管闭着眼养神。奴婢说话您听着就是了,您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奴婢让人去膳房问问,做两道您喜欢吃的点心来好不好?您想吃蜜豆糕?还是想吃那种肉末馅儿的小酥饼?要不两样都来点儿?喝的东西呢?”
红儿和陈婕妤这样说话也是无奈之举,她看着陈婕妤那模样就心慌,生怕她一闭上眼就彻底的沉睡过去不会再醒来了。
本来没有指望陈婕妤回答她,可是不想陈婕妤嘴唇微微颤动,红儿听见她说了句什么,只是她声音细弱到了几乎没有,红儿没有听清。
她急忙问:“主子想要什么?”
问完她赶紧侧过头,耳朵靠近陈婕妤的嘴边,这才听见她说的是:“想喝甜的,热的。”
红儿连忙应着:“有,有。”马上吩咐人去,不多时就端了两样不同的汤羹回来。一碗是豆沙酪,一碗是杏仁茶。
杏仁打磨得格外细腻,熬开后放了饴糖,香、滑、甜,热,闻着就是一股特别香醇的甜香味。
红儿小心的扶着陈婕妤靠坐起来,给她慢慢的喂了几匙杏仁茶。陈婕妤看见另一只碗里的豆沙酪,轻轻指了一指,红儿赶紧将碗端近,又舀了两匙豆沙喂她。
舌尖能品尝到那丝淡淡的甜意。
这么多天了,陈婕妤嘴里除了酸苦腥涩再没有尝到过别的味道,这一丝甜意格外的提神,格外清爽,让她觉得嘴巴,喉咙,都不那么难受了,连带着人都舒服精神了不少。
红儿小心的服侍陈婕妤喝了水,漱了口。陈婕妤嘱咐她:“你才回来……快去歇着吧。”
“奴婢不累。”红儿说:“奴婢真没受多少罪,就才去的那两天被问了几回话,后来就都一个人被拘着没事情做,闷得骨头都快锈住了。奴婢一心就挂念主子,您就算不让我在跟前服侍,我心里也一直惦记着您,回屋去也歇不踏实的。”
陈婕妤点了点头:“那就,留这儿吧……”
陈婕妤是想起来,现在红儿她们住的地方,只怕也被翻检的不成样子,不能待人了。回去了没炭火没棉被没有换洗衣裳,倒不如待在她这里,好歹还暖和些,有热茶热饭。
红儿刚回来时,桂香已经找了一身儿衣裳给她换过,头发也梳了下,洗了手脸。这会儿看陈婕妤又渐渐睡去了,桂香又给红儿端了一份儿茶饭来:“姐姐必定也饿了,趁主子歇着你也快吃吧。”
红儿点头谢过她,虽然肚里确实很空,但她并没有多少食欲。为了让自己能赶紧恢复气力伺候主子,才硬着头皮一口一口的吃。
桂香也还没用饭,就在旁边坐下来陪着她一块儿吃。
第232章 二百三十二 出行
天气还冷着,膳房的人也是有心思,没把做好的点心拾掇进盘子里再盛在食盒里提来,而是直接连着蒸笼一起端来了。
大皇子和玉瑶公主兄妹俩点心是天天吃,是蒸笼却很少见着,都觉得有趣。两人先围着蒸笼赏鉴一会儿,才揭开笼盖。
四小笼点心,萝卜丝烧麦,栗粉糕,枣儿糕和虾仁馅儿小饺子。这会儿乍暖还寒的时节,两顿膳食中间肚子饿的快。
玉瑶公主咬了一口烧麦,张口就问:“娘娘,烧麻雀好吃吗?”
谢宁险些被一口茶呛着,赶紧咽了下去,扭过脸咳嗽了几声:“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又是敏晟说的?”
玉瑶公主点点头。
自打两个孩子开始互相写信,谢宁耳边就不消停了。玉瑶公主的新问题是一个接一个,有时候还靠谱些,有时候就像今天这般。
烧麻雀……对乡下长大的孩子来说真是不稀罕,对锦衣玉食的玉瑶公主来说就格外新奇了。
“敏晟说他们在下雪天用箩子捉麻雀,捉到了之后会烧着吃,说可香了。”玉瑶公主问:“咱们也烧一回尝尝吧?”
快不要提他们那种烧法了,一提谢宁都觉得有点儿恶心,剩下的半个小饺子都咽不下去,总觉得有点儿异样的腥气。
在外头烧野味吃谢宁自然吃过,说出来都能把玉瑶公主吓一跳,她不但吃过烧雀鸟,还吃过别的呢,像从水里叉上来的鱼、猎到的野兔野鸡,甚至还吃过蛇肉。只是林敏晟他们还小,哪里会收拾干净了再吃?连肚子也不会剖,最后烧出来的那味儿肯定是焦臭腥臭的。
可这话对小姑娘就没法儿说了。谢宁只好吩咐青荷说:“晚上让膳房做一道烧鹌鹑给公主加菜。”
玉瑶公主还要争辩:“是麻雀,不是鹌鹑。”
谢宁糊弄她:“大小差不多,吃起来也是一样的。你也说了他们捉麻雀是下雪天捉的,现在又没有雪了。”
这话很有道理,近来天气是暖了些,日后会越来越暖和,下雪是不大可能了。
大皇子在一旁忍笑听着,掰了一块枣儿糕喂进二皇子嘴里。这糕香软绵密,用不着去嚼,抿一抿就可以咽了,没多少牙的小孩子也能吃。
“娘娘,弟弟生辰也快要到了,到时候咱们好生热闹热闹吧?”大皇子说:“不知道弟弟抓周能抓着什么?”
玉瑶公主马上添了一句:“请林夫人也来吧?”
林夫人当然是要来的,可玉瑶公主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知道她和林敏晟怎么就那样要好了,明明他俩头回见面还闹的哭鼻子呢。
“还有好些日子呢。”二皇子生在四月里,这会儿才不过刚出正月,就算要提前筹备也不用提前这样久。
结果皇上来时也提起了这件事情,看起来还颇为期待。
谢宁忍不住给他泼了冷水:“抓周不过是图个高兴,难道抓着书和笔将来必定能做才子了?哪能把这个当真。”
“就为了图个高兴。”皇上一点儿不把她的话往心里去:“朕觉得泓儿聪明的很,不管抓着个什么,将来也必定有出息。”
天天说皇上圣明,可皇上在儿子的事情上一点儿都不圣明,这股“自己的儿子就是好”的劲头儿让谢宁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膳房的房间巴结,晚膳时果然添了一道烧鹌鹑加菜。玉瑶公主笑盈盈的指挥侍膳太监说:“给我撕条腿尝尝。”
想必这也是林敏晟信上说的。
侍膳太监哪里敢不趋奉这位小主子,将烧鹌鹑腿取下来盛在小碟里端给玉瑶公主。
御厨精心炮制的菜肴,当然不是林敏晟他们几个小子瞎鼓捣能比的。鹌鹑肉细嫩酥烂,应该是松烟熏过。吃起来格外有一股松木香,一点儿不觉得腻。
玉瑶公主果然点头说:“好吃,怪不得他在信上夸这个呢。”
谢宁只希望这俩孩子消停点,别整天层出不穷的给她添乱子就行了。
等林夫人再入宫的时候,让玉瑶公主失望的是,林敏晟又没有跟着进宫。
林夫人提起通信的事情来却满脸是笑:“终于知道上进了,真是谢天谢地,这事儿也得多谢公主。以前让他规规矩矩坐一会儿,就跟那椅子上生了刺儿会扎他一样,一刻钟都坐不到。要让他认字写字,更是跟上刑一样。如今不用人催,自己也知道要上进求学了,每天早晚都能写几张字。”
得,看林夫人这么高兴的样,谢宁又把刚才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最近听人说,皇上有要出巡的打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谢宁说:“皇上也不打算弄多大排场,因为太史监说今年夏季可能暴雨成灾,皇上想亲自去看一看戊堤和昌府两处,顺便也看看一路地方吏治。”
林夫人便问:“娘娘是不是也一同去?”
谢宁点头说:“是要一同去的。”
林夫人有些不放心:“那宫里这一摊子事情呢?二皇子呢?”
“除了应汿要念书,留京不去,玉瑶和泓儿都带着一同走。”谢宁其实也不太放心大皇子一个人留下。但是大皇子身子本就不好,出门在外毕竟不比在宫里安逸。皇上也很想带着他一同去,但问过了李署令的意思之后,决定还是让大皇子留下。
对这件事,大皇子自己也是十分失望。但是他也很懂事,皇上将道理讲明白了,他也就不再为不能出门的事情苦恼。因为皇上答应了他,等再过一二年,他的身体能调理的更好一些,到时候出门必然会让他也随驾的。不止是江南,其他的地方,那片更遥远更广阔的天地,他都能够亲眼去看一看。
“宫里的事情也不用多操心。一来去的时间不长,连来带去加上,用不到一个月肯定也就回来了。二来宫里的事情也会妥善安排好,出不了什么乱子。”
虽然谢宁说的轻描淡写,林夫人却总不太放心。
虽然是御驾出行,各方面的排场肯定省不了。但是出远门怎么也是一件劳累辛苦的事情,不会像在宫里这样方便舒服。不管是车马还是舟船,颠簸折腾是一定的,林夫人尤其不放心二皇子。说起来二皇子还没满周岁呢,就这样带着出门,真怕小孩子经不起。
二皇子结实的很,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好端端的连风寒也没得过一次,又能吃又能睡,谢宁抱他一会儿两条胳膊就酸的不行了。谢宁一开始也因为二皇子的缘故,对是不是随驾一同出京有些犹豫,还是方尚宫劝她:“既然太医都说不妨碍,主子也不要过于小心了。男孩子毕竟不是姑娘家,不能一味圈在屋子里养大,不然长大了也经不起风浪,到时候主子可不就更忧心了?”
为着这次出行,青荷她们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谢宁从前随大舅舅南北迁移,对出门的事情自有一套心得。这次皇上出门是为了河务,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照谢宁看来,一些不必要的东西完全可以省了。但她现在是贵妃,有些排场行头怎么省也省不下来。吉服常服首饰鞋袜这些都得备着带着,可是连屏风、摆设、字画、香炉等等这些东西都带着是不是过分了一些?更有平时日常用的笔墨纸砚书本消遣,这单单她一个人的东西就已经让人眼花缭乱。再加上玉瑶公主和和二皇子这两位小主子的东西,这出行真像是搬了一次家。
想以前她和小舅舅出门,就收拾了一把梳子两根头绳,一身儿换洗衣裳,除了这些再没别的了。再看看她现在一箱一箱的行李,谢宁只能摇头苦笑。
宫里的事情并不用过多操心,皇上并没有因为谢宁要随驾,就将宫务随意委派给其他嫔妃,而是让内宫监的人按职司将各项事务分派处置,有决断不了的再报送给御前。
这让不少人都大为失望,本以为可以趁着皇上、贵妃离宫的时候好生筹划一番。
首当其冲的就是谨妃。
随驾没有她的份儿也就算了,本来她就舍不下孩子。玉玢公主那体质是不敢带出门的,连当时去金风园避暑都冒了风险,更不要说去更远的地方了,谨妃当然也要跟着留下。
她本来以为贵妃既然随驾了,那宫务的事情少不得自己可以分一杯羹。哪怕只是暂时代管,也是个出头揽权的好机会啊。她打算的好好的,想着如何借这个机会立威,如何将慎妃打压下去,如何在要紧位置上安插几个能同自己贴心的人上去……可是没想到皇上根本一点儿机会也没给她,一腔盘算全落了空。
之前谨妃表现的有多么踌躇满志,现在就有多么灰头土脸。不少人在肚里暗中笑话,说她到底出身差,眼界浅,皇上虽然看在玉玢公主面上给了她妃位,可是哪里会放心让她染指宫务?
倒是慎妃,一直还是不声不响的,对不能随驾也没接手宫务的机会仿佛毫不在意。
第233章 二百三十三 孤独
周禀辰这人十分实在,夸海口表忠心的话没有多说,只是对谢宁应下:“奴才一定照看好永安宫上下,不会令大皇子殿下有什么闪失的。”
谢宁点头。
周禀辰能力是有的,办事十分周到细致。从他来到永安宫后,凡事不争先不抢功,但是份内差事做的妥当周密,让人一点儿错处也挑不出来。
这一回谢宁出门,就将周禀辰留了下来。周禀辰知道这一回担子不轻,可是他盼的就是这样的机会。差事不难,人人都能办好的,哪里显得出他的本事?要想稳当安逸,当初他在后院管事岂不更稳当更安逸得多?既然来了永安宫,那就是为得求上进。
大皇子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去不了,可事到临头还是难免心中不舍。尤其是这一回其他人都去了,只有他一个人留下。
父皇、谢娘娘,妹妹和弟弟,全都走了。
大皇子来请安的时候眼圈都有些红了。
谢宁看他神情不比往日,就知道他八成没有睡好。
毕竟还是孩子,再怎么沉稳,这时候要是心中还能把持得住,那反而奇怪了。
“我们只一二十天就回来。你自己要多留意身子,可千万别一看起书来就忘了时辰。你平日的汤药食膳我会让柳尚宫好好看着你,每天都要按顿按时的吃。等我们回来了,想必你的功课也又进益了。你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回头给你捎回来。”
大皇子心里酸楚难舍,却十分懂事的说:“宫里什么东西也不缺,父皇和谢娘娘能早日平安回来就好。”
皇上也将他叫过去嘱咐了几句,又勉励他:“朕已经吩咐过书房的人,往后你每日午后也可以过去,随侯师傅练一练吐纳呼吸之法,在围场走一走散一散,想骑马也可以。”
大皇子果然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多谢父皇。”
书房其他人也有骑射弓马的课程,大皇子因为年纪和身体的缘故却只能一直远远看着旁人习练。现在父皇发了话,他午后也可以过去了。
“但你也要记得,凡事要记得量力而为,过犹不及的道理你懂。世上的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你才上手,学这些都要慢慢来,可不要因为性急求好,反而损伤了自己的身体。”
大皇子连连点头:“父皇放心,儿子都明白。必定不会让父皇和谢娘娘在外头还替儿子操心忧虑的。”
皇上轻轻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对他的聪慧沉稳还是放心的。只是感觉到手裳下长子肩胛的瘦削单薄,还是一阵忧心。
大皇子的身体底子太差了,纵然有这一年来的细心调养,也依然没有太大的起色。劳累忧心寒暑变化对旁人来说没什么,对他来说却都是难以承担的重负。
世上的事情似乎总是难以十全十美。
倘若大皇子身体康健……
皇上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开,又同他说了几句话,早膳摆了上来,用过早膳,大皇子还是像平时一样去书房念书。
他出门时看着灯火通明的永安宫,转身低下头上了步辇。
天渐渐亮起,大皇子失落了一会儿,又振作起精神。
他是长子,要给后面的弟弟妹妹做出表率,自然不能一直沉浸于失落寂寥当中。
皇上要出行的事情他的两位伴读自然也知道的很清楚。乔书英就得了明微公主的嘱咐,进了书房各人坐下来自己读书,温习前些日子学的功课,也有人在朗声诵读今天要讲的课业。
乔书英凑到跟前来说:“皇上与贵妃今儿就动身了吧?殿下留在宫中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尽管同我说。虽然说未必能替殿下分忧解难,但是好歹两个商量总比一个人烦恼要强。”
乔书英既是伴读又是表兄,两个人的关系自然亲近一些,大皇子点头说:“要是有什么事,一定和你说的。对了,这次姑母没有跟着一同去吗?”
“我母亲没有去。”乔书英说:“原来是想去的,可是殿下也知道,前日我父亲踏青时跌伤了腿,现在身边离不得人。”
明微公主与驸马夫妻恩爱这在京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大皇子自然也知道。
“驸马的腿伤如何了?有起色没有?若是需要太医或是短了什么药材,你尽管同我说。”
乔书英笑着回答:“皇上与贵妃已经赏了不少药材了,太医也已经看过,说是伤势不碍事,只是不方便走动,怎么也得再过一个月才能下地呢。”
如果说以前乔书英对母亲一意要他成为皇子伴读的事情还有些抵触,可是这么半年相处下来,他已经不这样想了。
进了宫学,进了南苑书房,他才一天比一天更了解自己的身份,更了解权势的力量。他现在的尊荣日子是因为他是公主之子,可是公主之子的身份只能保证他这辈子能做个富贵闲人,想要更进一步,他更得靠着自己上进才行。
这位皇子表弟比他年纪小,比他进学晚,比他身体弱。可他是皇子,生来就坐拥了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就像刚才那番关心问候乔驸马的话,他虽然只是个半大孩子,却说的这样大方和坦然,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上位者的气度。
有人生来就拥有一切。
乔书英曾经听过一个谣言。或者不能叫谣言,那话应该不假。
说是贵妃娘家有个侄子,也十分聪明,且与大皇子和玉瑶公主关系都十分要好。
还有人说,皇上有想把他和程锦荣二人换掉的想法,让林家那个孩子做大皇子伴读。
明微公主也听说过这话,还专门同乔书英说起过这事。
“林家将来必定得势,看贵妃的势头,皇上重视林家,想栽培林家子孙是一定的。不过皇上的性子我了解,他是个最讲究规矩礼数的人,你只要不犯错,皇上绝不会做出无故换人的事情来。”
还有一句话明微公主没说。
纵然真要换,那被换的应该也是程锦荣,凭她与贵妃的交情,就算贵妃想让侄子做伴读,也不会把乔书英给顶掉的。
虽然明微公主这样说,乔书英心里还是有好一阵不得劲。
纵然他是公主之子,皇子伴读,但是他的位置却也并不稳当,随时会有人将他取而代之。
以前他觉得自己就是念书来的,对明微公主吩咐他交好同窗,尤其要与大皇子培养情分的话有些不以为然。
可是现在他不这样想了。
这会儿师傅进来了,乔书英就赶紧回归座位,收束心神认真听讲。
大皇子十分勤奋,认真专注,人又不笨,书房的师傅也好,侍读也好,哪怕不因为他身份,也会喜欢这样的学生。皇上出行之前又召了人去嘱咐过,书房这些人更是上心,唯恐大皇子过于用功反而影响了他的身子。平时都是午时才下学,今日还提前了一刻钟。
乔书英和程锦荣二人跟着收拾了书本出来。他们也得了吩咐,午膳他们不必出宫了,就陪大皇子一同用膳,中午歇息之后,下午就可以去书房前头的练武场,陪大皇子一起习练。
这对二人来说当然是个好机会。
大皇子平时回永安宫时走的也是这条路,但今天心情却不一样。
因为平日永安宫有人在等着他回去,还会有精心准备下的热腾腾的午膳等着他。
可是今天……
他离开永安宫里还是欢声笑语,现在下学回来,永安宫已经人去楼空了,只有周禀辰和柳尚宫二人在门口迎候他。
“主子临走时吩咐的,午膳给您预备好了,殿下看要再添个什么菜?”
大皇子摇头说:“不用了,娘娘安排的必定很周到。”
谢宁确实很细心,不但照顾到大皇子的喜好脾胃,还为二位伴读添了菜。乔书英爱吃鸭子肉,程锦荣喜欢吃鱼,这两样膳桌上都有。大皇子额外有一盅莲藕排骨汤。汤汁熬的颜色稠白,一点油星不见,喝下去温润适口,还带着一点莲藕的清甜。
大皇子喝着这盅汤,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父皇和谢娘娘并不是将他一个人抛下就不管了。他是长子,理应更稳重懂事。将来父皇出行的日子必定还有,自己应该让父皇出门在外能够放心才是。
外头有人来回话,说是谨妃和慎妃分别打发人来,一个送了点心,还问候了大皇子的身子。另一个送了道汤羹来,说是慎妃亲自炖煮的。
大皇子起身谢过两位娘娘关心。
但是送来的东西只打开盖子让大皇子看了看,周禀辰就利索的让人拎下去了。
开什么玩笑,外头的东西焉能让殿下入口?
不说周禀辰如何小心,大皇子自己也不会真想去吃这二位娘娘送来的东西。
他自有父皇和谢娘娘关心,何需要旁人来多此一举呢?要是他吃了别人送来的东西,谢娘娘回来说不定要伤心呢。
第234章 二百三十四 路途
永安宫现在只有大皇子这么一位主人了,但是因为有周禀辰打点内外,柳尚宫妥善安排,所以一点也没有显出有局促疏漏。大皇子也像个主人一样,招待两位伴读用膳歇息,下午又去了南苑书房。
今天天气还好,若是遇着雨雪大风天气,侯师傅也不会允许他们到演武场来。大皇子按着侯师傅说的办法调整呼气、吸气的频率,习练了一会儿,又绕着演武场走了几圈。
既没有骑马,也没像旁人似的练拳、练剑。
可即使如此,几圈走下来,大皇子也是额头见汗,气喘吁吁了。守在一旁的两个小太监抓住时机冲了上来,一个给大皇子擦汗,一个把一直抱在怀里的裹的严严实实的汤罐打开,倒出一碗温热的汤水来递给大皇子。
一旁侯师傅看着这一幕,难免在心里叹口气。
旁人羡慕他祖坟冒青烟,得了这么个教导皇子的差事。其实谁又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他宁可不要这份儿荣宠。
他从小打熬身体学得一身儿本事,难道就是为了现在来伺候个病秧子?虽然说学得文武艺货得帝王家,那也得看怎么货吧?
内兄拍着他的肩膀恭喜他,说皇上听说他们一家都是难得的长寿之人,他曾祖、祖父,叔祖,个个都活过了七十,且年过七十还能健步如飞,一顿能吃三大碗饭,可见他们家的家传功夫在养生健体方面很有长处。
所以他才会被皇上钦点来替大皇子调理身子。
这伺候主子的差事不好当,轻不得重不得,一点儿不能掉以轻心,还怕万一主子有个什么不妥自己会动辄得咎。
就困在这么个小小的校场里,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过去的一干同僚还羡慕他,不用出生入死,还能轻轻松松就讨好皇子,升迁简直指日可待。
就算不看大皇子,那两个伴读也看不出有什么练武的天赋来。明微公主与乔驸马之子,那小子一看就是读书读的脑袋有些傻过头,对怎么打熬身体,学弓马骑射没一点儿兴趣。
至于卫国公的那个孙子,看着倒还行。但是卫国公家传承了数代,早没有之前的悍勇了,也不可能再有统兵征战机会。
大皇子在练武场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回去了。
回去之后大皇子如过去一样,先练了一会儿字,跟王默言学了一会儿音律,又看了一会儿书。等柳尚宫进来问他晚膳摆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大皇子想了想:“就摆在外间吧。”
记不得有多长时间没有一个人用过膳了。不大的膳桌摆的满满当当的。
大皇子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柳尚宫见大皇子吃的不多,轻声问:“殿下,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大皇子摇了摇头:“柳尚宫,你说父皇和娘娘他们,现在也在用晚膳吧?”
柳尚宫笑着说:“想必是。奴婢想着,皇上该登船了吧?这会儿想必在船上用晚膳呢。”
大皇子的思绪仿佛也跟着她的话一起扩散出去,越过宫墙,飞出京城。
御舟这会儿静静的泊在岸边,皇上和谢宁也确实正在用晚膳。
不像在宫里时那样考究,桌上不过简单的几个菜肴,玉瑶公主端着碗,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扒饭。
今天一早就出门,玉瑶公主一路上兴致勃勃的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
白天乐过了头,现在自然没有精神,也没有胃口吃饭了。
谢宁摸了一下她的头:“吃不下就别吃了,把汤喝了,让郭尚宫服侍你早点儿睡吧。”
明天还要赶路,一整天呢,不养好精神可不行。
玉瑶公主点了点头,端起碗来把里面的汤喝了下去,乖乖起身向皇上和谢宁行礼告退,跟着郭尚宫出去了。
皇上问她:“你今天也累了吧?”
谢宁本来想说不算累,可是话到嘴边,看着皇上的面容,她还是实话实说了:“是有些累……大概是很久不出门了,坐车有点不习惯。”
皇上把刚才她说玉瑶公主的话原样送回给她:“没胃口也别强撑着了,喝些汤,早点儿歇息吧。”
谢宁忍不住问:“皇上呢?”
皇上同她们起的一样早,也一样赶了一天的路,可是她们能歇下了,皇上只怕还不能歇。
果然皇上说:“朕还要见个人,你先去睡。”
当皇上也不是件轻松差事啊,起的比旁人早,睡的也比一般人要晚,整天还要处置那么多的大小政务。
“不用担心朕,今天朕在御辇上偷闲眯了一会儿。”
谢宁把汤倒在饭里拌了拌,就着凉拌菜心儿把半碗饭扒完,皇上吃的也不算多。
谢宁回了舱房。
乍一看还以为她并没有离开永安宫呢,舱房里的陈设一应俱全,屏风,帐幔,香炉,书案,床榻。
谢宁不知道青荷她们是几时把舱房收拾好的。一样是早早起身上路,谢宁一路是被人伺候着,她们一路是伺候人,上了船还得抢着赶着把活儿干完。
青梅端了热水进来,服侍谢宁卸妆洗漱。
谢宁坐在铜镜前把头发拆散,青梅打开盛梳篦的盒子,先拿粗齿梳子将她的头发梳顺,又用细齿的梳子过一遍。梳齿刮过头皮,那种感觉十分舒服惬意,梳的谢宁险些在镜子前就睡着。
她才躺下,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公主,公主……”
玉瑶公主趿着鞋,抱着她的枕头从外头跑了进来。
谢宁一看她身上只穿了件小袄,披头散发的就冲进来了,倒是给吓了一跳。
“玉瑶?你怎么过来了?”
玉瑶公主撒腿跑到床前,把枕头往床上一丢,手脚并用的爬上榻钻进了谢宁的被窝。
郭尚宫跟在后头追过来,可在门口就停下了,她可不敢擅闯这间舱房。
皇上出巡只带了贵妃娘娘一位主子随驾,万一皇上在舱房里,郭尚宫岂不要闯大祸。
“郭尚宫?”谢宁出声问了一句:“公主这是怎么了?”
郭尚宫隔着屏风回话说:“奴婢想,公主八成是换了陌生地方不敢一个人睡……”
谢宁猜着多半也是这样。
玉瑶公主才来永安宫时跟她睡了一段时日,后来病症渐渐好转,有好久不曾在晚上缠着她了。
现在出门在外,别说玉瑶公主有些怕生,就是谢宁也有些不习惯。
郭尚宫有些惶恐的说:“奴婢这就带公主回去睡……”
玉瑶公主整个人都钻进被窝里了,就留个小脑袋在外面,闻言对着谢宁就是一通猛摇。
“就让她留在这儿吧。”谢宁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天还冷,再让她移来移去的别着了凉。”
贵妃娘娘这么说,郭尚宫也只好应下了。
谢宁掀开被子一角,轻声问她:“怎么闹脾气了?真是怕生?”
玉瑶公主撅着嘴不说话。
“你要在这儿睡也成,可不许再尿床啊。对了,刚才忘了问郭尚宫你上床前喝没喝水……”
玉瑶公主恼羞成怒:“我没有。”
谢宁没什么诚意的安慰她:“是是是,没有。不早了,快闭上眼睡吧,明儿还得赶路呢。”
玉瑶公主两条胳膊一起伸过来搂着谢宁,简直快勒的谢宁喘不过气来了。
“轻点儿,你这是想勒死我啊?”
玉瑶公主嗯了一声,可就是不松手。
谢宁只好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顺便告诫玉瑶公主一声:“把眼闭上,睁着眼可是睡不着觉的。”
玉瑶公主的大眼睛又眨巴两下,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忽闪忽闪的。
她闭上眼,谢宁放心的把眼睛闭上了。
皇上再回来时,帐子已经放下了,可是床前头明明是两双鞋。一双鞋尖向外,放的规规矩矩的。一双却被踢的很乱,一只在脚踏上,一只被踢到了床尾的位置。
皇上撩开帐子,就看见谢宁和玉瑶公主头凑在一起,脸挨着脸,都睡的正香。
两张脸都睡的红扑扑的,在烛光下看起来无比安详。
本来这张床就没有宫里的床那么宽,这会儿玉瑶公主四仰八叉的一横,怎么也没有地方让皇上躺下了。
再说,他也怕自己睡下的动静会把谢宁和玉瑶扰醒。
屋里还有一张短榻,谢宁在上面小憩应该正合适,要是皇上来躺,就又短又窄了。
可这会儿皇上一点儿也不想到别的舱房去睡,他示意青梅将被褥铺陈好,就在那张短榻上卧了下来。
玉瑶公主不知道是不是梦中梦见吃食,小嘴咂巴咂巴的响。
第二天御驾继续上路前行,玉瑶公主对坐船的新鲜感只维持了不到半天就已经厌烦了。坐船其实是件十分气闷的事情,能活动的地方就那么一点点大,船上又没有什么消遣。窗外的风景虽然不是一成不变,却是大同小异的,许多的树,有时能看到房子。
即使这样,谢宁也不敢让她总趴在窗边往外看,春寒料峭,谢宁生怕两个孩子吹了风着凉。
百无聊赖的玉瑶公主也只能拿弟弟取乐了。
第235章 二百三十五 行宫
玉瑶公主无聊的只能教二皇子说话了。
起先教的还靠谱些,父皇是一定要教的,娘娘也是要学的。可是二皇子不知道是嘴笨呢,还是在学话这上头还没开窍,玉瑶公主教着教着就没耐心了。开始随手乱指。
“桌。”
“花瓶。”
“船。”
“糕。”
最后这个字是因为点心送上来了,玉瑶公主掰了一块糕在二皇子面前晃晃,不怎么有诚意的教了他一遍,然后就把手里的那一小块糕塞到了他嘴里。
这糕已经不烫了,甜丝丝的,二皇子就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食髓知味,吃完了嘴里那块又张着嘴讨要。
玉瑶公主自己嘴里那块还没咽下去呢,当然没顾上再喂二皇子。
二皇子张着小嘴等了又等也没等到第二回投喂,可对面姐姐却吃的欢快开心。他一急,嘴里居然憋出一个字来。
不是没意义的啊啊呀呀,是一句堪称清晰响亮的:“糕。”
玉瑶公主愣了一下,往嘴里递糕的手也愣住了。
二皇子又重复了一次:“糕。”
玉瑶公主这回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弟弟确实会说糕字了。
她乐滋滋的把手里的糕喂给二皇子,跳下地跑去找谢宁。
谢宁见她眼睛亮亮的,脸儿红红的,一张口就是个大消息:“弟弟会说话了。”
谢宁怔了下。
“真的?”
她也教过,身边的其他人也在教,可二皇子好像一直不开窍。谢宁也没有抱太大指望,听说有很多孩子都是过了一周岁才说话的,而且男孩子说话的时间总要比女孩子要晚一些。
“真的。”玉瑶公主拉着谢宁往隔壁走:“娘娘快来。”
二皇子还坐在那儿,小嘴里塞的鼓鼓的。
玉瑶公主费力的摆弄他想让他坐正些,盯着二皇子说:“你刚才说什么了,再说一回。”
二皇子睁着澄澈的大眼睛无辜的望着她。
“你刚才不是说要糕吗?”玉瑶公主从盘子里又取了一块糕点,在他面前晃晃:“再说再说,糕。”
二皇子淡定的把头扭到一边去。
玉瑶公主不死心的再哄:“说呀,说呀。”
二皇子丝毫不为所动。
谢宁站那儿硬忍着笑。
孩子说话的事情她并不太急,反正即使现在不说,再过一两个月,大概也会张口中的。
玉瑶公主都急了,跟谢宁解释:“他刚才真的说了,我给他吃糕,教他说的,他说的可清楚了。”
多半是二皇子发出了类似的声音,玉瑶公主听错了吧。
可是看她脸都急的发红了,谢宁柔声安慰:“不打紧。有第一回就好,第二回想必也不远了,慢慢来不心急。”
可弟弟刚才真的说了。
玉瑶公主瞪了小胖墩一眼,小胖墩咧开嘴,向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谢宁清楚的听见了儿子嘴里吐出了一个字音。
“糕。”
这下她也愣了,玉瑶公主却转怒为喜,乐得直拍巴掌:“对对,就是糕。娘娘你听,是糕没错吧?”
没错是没错……
二皇子初学说话成效非凡,这个糕字说的字正腔圆的。
可是谢宁觉得这实在也不是件很光彩的事儿。他先学会的为什么不是父皇,不是娘,不是其他别的什么字,哪怕哥哥姐姐也行啊。
为什么偏偏是糕呢?这糕就这么好吃?
等到中午时,这事连皇上也知道了。二皇子挥着小拳头,嘴里一直叫着:“糕,糕,糕。”
皇上有些纳闷的问:“他为什么只会说这个?”
玉瑶公主得意洋洋的说:“是我教的。”
皇上真的很想说,为什么就不能教弟弟一点儿别的呢?堂堂皇子难道还缺了一块糕吃?
要说二皇子会说话了,这应该算是一件喜事。但是只会说这么一个字,而且逮谁都是这么一句,对皇上也是:“糕”。对谢宁也是“糕”,见了方尚宫还是一句“糕”。
皇上觉得,这件事儿还是暂时不必声张了。只会这么一个字不算学会说话,还是再等一等,等他什么时候能喊父皇能喊娘了,再对外宣扬二皇子学会说话的事情也不晚。
可惜事与愿违,玉瑶公主大概是从喂糕的事情上得到了启发,后头半天轮番用“饼”“糖”之类的字眼儿轮番侵扰二皇子,并且还真让人预备了糖饼等物。不过这两个字二皇子都没学会。
谢宁想,谢天谢地,这些字慢慢再学不迟,现在还是让玉瑶公主先消停一下吧。
谢宁也担心大皇子一个人在宫里,吃的不知道合口不合口,晚上也不知道他睡的是否踏实安心。
幸好玉瑶公主并不是全部时间都在努力教弟弟说话,中午歇了一觉,下午起来就提笔写信。
她给大皇子写了一封信,不无得意的告诉哥哥,她教会弟弟说话了,虽然只会说一个字。还说坐船一点都不好玩,闷得很,连舱门都不能出,船上也没什么消遣。玉瑶公主说她已经想回宫去了。她还在信上嘱咐了大皇子一句,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另一封信就是写给林敏晟的。
内容与写给大皇子的大同小异,后面多加了几句,说可惜林敏晟没跟着一同来,她看见有人撒网捕鱼了,大大的一张网撒下去,捞上来时却没有什么鱼。还看到很多船,船上的帆特别大。
这一日晚间他们还是宿在船上。
他们停泊的地方叫回马驿。
谢宁记得她采选上京时,坐船也经过了这个地方。
回马驿地方不大,当地的酸辣面做的很不错,御厨特意露了身手,做出了当地风味的菜肴出来,当然少不了一碗酸辣面。面条是手擀的,谢宁能尝出来里面放了些豆面。这样吃起来口感或许有些不够筋道,但是别有一股清香。酸辣的面汤里有肉丁,笋丁,火腿,豆芽等物。谢宁许久没尝到宫外的这种吃食了,吃的一头是汗,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玉瑶公主那碗面也吃光了,这汤面的确很开胃。
谢宁怕她吃得多积了食,让郭尚宫陪她在船上走动走动好消化一下。玉瑶公主转头问:“不能下船吗?”
谢宁知道坐船对孩子来说实在太气闷,但是她们确实没有擅自下船的自由。况且现在天都黑了,就算能上岸转一转看一看,也不能够是现在。
皇上今晚回来的早,谢宁见他已经沐浴过,连衣裳都换了,就猜皇上晚上应该是不会再出去见什么人了。
皇上也确实该好好歇歇了,总这么操劳,白天黑夜的连轴转,铁人也吃不消啊。
谢宁午后歇过中觉,出门在外她倒变得清闲了,除了带孩子没有旁的事情做。
“皇上靠一会儿吧,臣妾帮您揉揉肩?”
皇上闭上眼睛,轻轻唔了一声。
谢宁手劲儿当然不如专干这个差事的太监和宫人,但是皇上感觉到她的手柔和温软,按的位置也恰到好处。
“臣妾曾经来过这地方。”
“是么?”皇上眉毛微挑,并没有睁开眼睛:“是采选上京的时候?”
“对,就是那时候。”谢宁现在还能想起那时候惶恐不安的心情。白天还好,晚上心里的不安与惧怕更是肆无忌惮。船不大,船上当然还有别的采选来的姑娘。
许是想家,也或许是害怕,反正谢宁听到船上有哭声。
那时候船上当然没有现在这样安逸享受,舱房狭小黑暗,只有一盏油灯照明。也没有酸辣汤面这样的东西吃,每人不过是一碗菜,一碗饭。饭又冷又硬,菜也令人难以下咽。谢宁总是强迫自己多吃几口,实在咽不下就用水送。
皇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时候害怕吗?”
“怕。”谢宁轻声说:“挺怕的。”
“现在呢?”
现在当然不怕了。
她连皇上都不怕了,其他还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害怕呢?
“再忍两天,到鄄州咱们就不住船上了。鄄州有先帝修筑的行宫,地方十分宽敞。咱们在鄄州待个两天,朕带你散散心。”
“可不好耽误了皇上的政务啊。”
“放心吧,朕心里有数,耽误不了的。”
谢宁笑着说:“那臣妾就领旨谢恩了。”
在鄄州停留了两天,皇上在这儿又见了不少人,有鄄州当地官绅,还有从邻近州府赶来觑见面君之人。
谢宁领了玉瑶公主一起在行宫里逛了逛。
先帝性喜奢靡,这行宫建的也十分气派。但是再好的房子,只要没有人住,很快就会破败下去。鄄州行宫能看得出来当时建的多么精美宽绰,但是多年来都没有派上用场,不少殿阁房舍都已经毁损。虽然看得出经过简单的的基本修缮,但那一股荒凉颓唐的气氛却仍笼罩在行宫之内。
南方的花总比北方开得早些,花园里正是姹紫嫣红的好时节。迎春花才将将谢了,桃杏李以及海棠却正争奇斗妍,绿草初发,那一片朦胧的新绿让人看着心里就欢喜。
玉瑶公主头上戴着一只柳条编的花环,撵着两只养在行宫里的白鹤慌不择路四下奔逃。
第236章 二百三十六 玩伴
鄄州知府之妻、布政使之妻以及当地常武军守备将官之妻,纷纷来行宫晋见贵妃。
谢宁在行宫中的赏雨阁见了这些诰命夫人。
赏雨阁建在湖边,其实谢宁觉得这所亭阁初建的时候是不是拟名赏鱼阁?赏雨阁下的池子里游鱼可真不少,最长的差不多足有三尺了吧?或许还有更大的,只是谢宁她们没看到而已。玉瑶公主抱着一小盆鱼食在栏杆边喂鱼。这些鱼特别捧场,玉瑶公主一把鱼食撒下去,那些鱼纷纷簇拥争抢,有的甚至从水中跃了出来。
郭尚宫半点不敢大意,示意几个太监站得再近一些。公主玩儿的开心她自然不敢上去扫兴,但要是公主脚滑了,这会儿才刚刚开春,掉进池子里可不是开玩笑的。要不是公主肯定不会允许,郭尚宫甚至想拴条带子在公主腰上以防万一,这样她真失足的时候,就可以及时将她拉住了。
一旁行宫的太监笑着凑趣:“这池子里还有一只大鼋,行宫里有人曾经看见过,比大灶上用的锅盖还大。只可惜今儿不凑巧,不然让人抬过来给公主看看。”
玉瑶公主想了想:“不看,那个丑。”
太监连忙说:“是,公主说的没错,那东西长的黑黢黢的,确实挺丑的。”
乳母抱着二皇子走近,玉瑶公主回头招手说:“弟弟来,来喂鱼。”
乳母可不敢让二皇子到栏杆边去,笑着说:“那边风大,公主也快些进来吧,娘娘那儿客人也到了。”
一排数位诰命夫人,按着品阶高低站做两排,齐齐随着尚宫唱喏向坐在上面的贵妃跪拜叩头。
谢宁伸手虚抬了一下,尚宫才说:“起。”
谢宁微笑着请这些诰命夫人们坐下用茶。
这些人不敢直视贵妃,但是人人都对这位年轻且得宠的贵妃娘娘十分好奇。听说贵妃得宠就是这两三年的事情,因为生下了二皇子,从一个小小的才人逐步晋封,美人,婕妤,然后就是贵妃。
知府夫人娘家姓王,她这回来不是独个来的,她将长女也带了同来。小姑娘已经是及笄之年,穿着一件淡紫色绣花卉衫裙,外罩银色软缎短背心,样子十分拘谨。
谢宁只好端出长辈的样子来,问她多大年纪,平时在家里做些什么,然后又让人拿了两匹缎子两根花簪赏她。布政使夫人带来的她的侄女儿,这姑娘年纪却小得多,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一双眼睛很是灵动,说话时口齿清晰,声音甜脆。
谢宁还是更喜欢这样大方爽朗些的姑娘。不是说文静的不好,只是个人偏好不同。她让人赏了她一对联珠珊瑚佩,同样也有两匹缎子。
玉瑶公主从外头进来,对殿阁中其他人看都没有看一眼,依偎在谢宁膝边说:“娘娘,父皇什么时候回来?”
谢宁替她理了理鬓边有些散乱的碎发,玉瑶公主的脸蛋儿被风吹的有些发红了,幸好她的手并不凉。
“这会儿还早呢,皇上有正经事。你又有什么事要寻皇上呢?”
“父皇说倘若事情早些办完了,可以去爬山的。”
行宫依山而建,现在也正是踏青登山的好时候。
玉瑶公主进来时,那些诰命夫人们慌的起身相迎。这会儿贵妃与公主说话,她们可不敢出声打扰,默默在下头坐着,借着吃茶的掩饰悄悄打量贵妃与公主两人。
贵妃确实年轻,并没有十分装饰打扮。一件如意领深绛红色绣团花吉服,领襟那里有一朵镶宝蝴蝶襟扣。上面的宝石光泽深沉动人,下方的裙角散开来像云霞一般。
贵妃穿的必定是宫里、京里最新最好的东西。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琢磨着要出去打听贵妃这条裙子有什么名堂,照着这样也裁出两条来。鄄州虽然离京城不算远,可是论繁华那简直给京城提鞋也不配。京里时兴什么,总得隔上好几个月甚至隔上一年半载鄄州才会跟着学起来,可这会儿京城早就开始流行别的了。
还有人在心里嘀咕。公主当然不是贵妃亲生的,以贵妃的年纪也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来,可是看两人相处那样亲热融洽,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亲生母女。
不,有的亲母女之间也不会这样亲近。有点身份的人家,孩子都是乳母、丫鬟和仆妇们在照顾,孩子的亲生母亲每天往往只和他们一块儿待个把时辰,有的连个把时辰的相处也没有,所以父母与儿女之间礼数分毫不错,相处时客套而恭敬,却不显得亲密。
“那多半只能明天去了。”谢宁耐心的和玉瑶公主说:“今天已经这个时候了,爬不到半山就得下山,否则天黑还困在山上,可就得露宿荒山野岭了。”
玉瑶公主摇着她的袖子说:“那就住在山上呗。”
“天还冷着呢,山里更冷,现在可不是夏天。”
玉瑶公主不怎么开心,她有体会。父皇的事情是永远也做不完的。今天没有空,明天也未必有空。他们在这儿又待不长,很可能再待一天就走了,到时候就真没有机会去爬山了。
不过孩子的注意力转移的很快,玉瑶公主很快看到殿中也有小姑娘,当然,比她年纪还是要大一点的。
玉瑶公主充满兴味的打量着她们的穿戴。有几个小姑娘在公主这样直白不加掩饰的打量之下露出了瑟缩之态。但是也有一个迎着她的打量反过来也在端详着这位公主殿下,眼睛大大的,又黑又圆。
玉瑶公主觉得她的眼睛有点儿像小狗的眼睛,特别黑,乌溜溜湿漉漉的。
她走了过去,问:“你叫什么?”
那个小姑娘不慌不忙的行礼回话:“回公主,民女姓甘,名熙云。”
这就是布政使带来的侄女儿。
谢宁就很喜欢她的大方爽朗,玉瑶公主点头说:“你同我出去喂鱼吧。”
那姑娘转头看了一眼布政使夫人,然后点了头。
想不到公主这么平易近人!
一时间不少人都对甘熙云的好运羡慕嫉恨起来。
这可是公主啊,多少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甘熙云有什么过人之处?先是贵妃对她就挺另眼相看的,给的赏赐都与其他人不同。现在公主竟然也看中她,不但问她名姓,还叫她一同出去玩耍。
甘熙云这野丫头有什么好的?
也有不少人悄悄琢磨着,原来宫里来的贵人喜欢的就是甘熙云这样的?鄄州就这么点大,各家之间平时来往也不少,甘熙云在各家闺秀中并不是最出众的,一来年纪还小,二来这丫头性子野,还同人打过架,听说还曾经把人家的耳朵咬破过。
没想到贵人喜欢野丫头,她们来之前对孩子下的那么些功夫真是都打了水漂了。早知道如此还费那个劲干嘛啊?让她们来了之后可劲儿撒欢,说话越大声说不定贵人越喜欢。
可惜机会只有那么一次,错过就不会再来了。御驾在鄄州只停留两天,面见贵妃的机会也只有那么一次。
玉瑶公主回来时脸上沾了黑灰,身上也十分狼狈,可是笑容却格外灿烂。
谢宁吃惊的问:“你这是怎么了?”
再看旁边的甘熙云,也不比玉瑶公主好哪里去。
布政使夫人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晕过去。
这丫头就没有让她省心的时候。好端端的陪公主去喂鱼,怎么两个人倒象是趟了火场一样。
谢宁也发现了,玉瑶公主裙子上被溅的火星烧出了好几个洞,头发也焦了一绺。
“我们想烧鱼吃来着。”玉瑶公主说:“可鱼太有劲儿了,一直乱扑腾。”
布政使夫人赶紧跪下请罪。
这烧鱼吃的主意,金尊玉贵的公主如何想得出来?必定是自家侄女儿这个不懂事的丫头在撺掇。
刚才还羡慕嫉恨甘熙云的那些人顿时幸灾乐祸起来。瞧瞧,这贵人不是好巴结的吧?这还没得着荣宠,先闯下了大祸了。带累了公主,说不定贵妃会赏她一顿板子呢。而且这一下甘熙云算是彻底完了,将来她不可能再在鄄州的闺秀圈子里露面,将来长大了亲事只怕难说。
谢宁只是皱着眉头说:“郭尚宫呢?”
玉瑶公主抢着说:“郭尚宫让我打发去取东西了。”
太滑头了。要是郭尚宫在她可别想这么折腾。
谢宁吩咐青梅:“带公主和甘姑娘去换身儿衣裳,把脸洗洗。别再让她们出去玩鱼了,待在暖阁里用茶点说话吧。”
青梅应了一声,领着玉瑶公主和甘熙云出去了。
谢宁又让人将布政使夫人扶起来。布政使夫人看出贵妃没有降罪的意思,这才敢爬起身来,口中仍是不住的告罪。
“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甘姑娘我看挺好的,夫人平时想必没少在孩子身上费心。”
玉瑶公主和甘熙云倒是真对脾气,一个说要逮鱼,一个就提议烧鱼,谁说不上是谁带坏谁。自家孩子自家最知道,谢宁明白玉瑶公主那个脾气,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而且自打和林敏晟相互通信,捣蛋的水平是更上一层楼,这烧鱼吃只怕不是甘熙云的主意,而是她出的点子。
第237章 二百三十七 爬山
玉瑶公主很喜欢这个新玩伴。年纪与她差得不多,可是两人十分投缘。玉瑶公主之前想玩什么,身边的尚宫、宫女都只会怕的要命,又拦又劝。就连姑姑家的书棠也太沉闷了一些。但是甘熙云和她一样充满好奇心,两人刚才让小太监用网将池子里的鱼网出来,又要搬石头垒灶把鱼烧了吃。
所以等甘熙云随她的伯母离开行宫之后,谢宁听到玉瑶公主问了另一个问题。
“娘娘,甘姑娘能做我的伴读吗?”
谢宁怔了一下:“你喜欢她?”
两人才认识不过短短一个下午。
她和乔书棠既是表姐妹,相识的日子也不短了,可玉瑶公主就没有主动提起让表姐给自己做伴读的事。
玉瑶公主点点头:“她挺好的。”
看来人和人之间真是要讲缘分的,有的人纵然天天见面,也是白头如新,有的却能够一见如故。
“以她的身份来说,应该是可以的。”谢宁给了她一个算是准确的回话。
公主的伴读一般就是从宗室、官宦人家的女儿之中选择。不过还得打听一下甘熙云的身世。
这对贵妃来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用不了多大功夫甘熙云的身世以及从小到大的经历就被人详细报了上来。
她生母早亡,父亲也外放为官,只是地方极远。再加上父亲续娶了新夫人,另外有了子女,甘熙云就留在了任鄄州布政使伯父家中。甘夫人没有女儿,平时对这个侄女儿也和对亲生女儿没有不同了。
身家清白,够得上做伴读的条件。
重要的是,玉瑶公主喜欢她。
至于甘家和她本人的意愿,那根本不能算一回事。甘家是必然会欣然同意的,甘熙云本人也没有反对的余地。
只是谢宁总觉得有些别扭。
不知道为什么,甘熙云这种处境,让她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谢宁问玉瑶公主:“你有没有问过甘姑娘自己的意思?”
玉瑶公主怔住了。
看样子她是没有问过。
“你想让她做你的伴读,难道不应该先问问她愿意不愿意吗?”
玉瑶公主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身边的人都对百依百顺的,她的要求大多数都会顺顺当当的被满足。至于伴读的事,她从来没想过,她想要一个伴读,却还得问问对方肯不肯。
玉瑶公主从来也没有想过对方会不肯。
“她不是京城本地人,要入宫的话,也许几年都没法儿和家里人见一面。宫里对她来说人生地不熟,她不认识什么人……”谢宁想,对玉瑶公主这样的天之骄女解释普通人的苦衷,也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但奇异的是,玉瑶公主听明白了。
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但是因为两人投缘,玉瑶公主挺喜欢甘熙云的。
她能理解谢宁说的话。
如果甘熙云反过来让她留在鄄州,不能再和父皇谢娘娘一起走,以后可能也要待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很久很久都不能再见到家里人,她愿意吗?
不,她肯定不愿意的。
别说一个月,一年,就算是一天也不行。
可是她又真的有点舍不得甘熙云。
谢宁轻声说:“不然这样,明天我让人请甘姑娘来行宫,咱们可以一块儿爬山。你问问她自己愿意不愿意,若是她愿意,那我再同甘夫人去说,让她跟我们进京。”
玉瑶公主的头垂了下去:“她不会愿意的。”
“可能吧,但她也可能会愿意的啊。”谢宁摸了一下玉瑶公主的头:“你挺喜欢她,她应该也挺喜欢和你在一起的。”
第二天皇上果然特意腾出大半天的时间来,带谢宁和两个孩子去爬山。
谢宁换上了最轻便的一套衣裳,玉瑶也是一样。就连二皇子的头上也扣了一顶宽沿的软帽。
谢宁的体质一向不错,皇上一直觉她整天待在永安宫里,大约自己能走个四五里山路就不错了,所以让人备着两人抬的步辇,在山道上也可以顺利前行的那种。
可谢宁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山路,只是有些微微气喘,神情气色都显得很轻松。
玉瑶公主是早不成了,没走多远就上了步辇,被人抬着走。甘熙云一早就来了行宫,这小姑娘体力也不错,走了大半个时辰的路才爬到步辇上歇息。
皇上要来爬山之前,这整座山就已经被撒出去的兵丁细细的的滤过一遍了。在半山的凉亭处,还已经张罗好了歇脚的地方。
风炉上滚沸的泉水泡的茶,热热的喝下去,感觉身上的疲倦都少了一大半。
山风特别大,比平地的风要大得多了。玉瑶公主开始觉得爬山没那么好玩儿了,她把风帽拉起来,两手护着帽边怕被风吹掉。
甘熙云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来:“公主要不要尝尝我们家制的蜜饯?”
不等郭尚宫说出拦阻的话,玉瑶公主已经伸手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嗯,不错。”
甘熙云笑了,也塞了一块在嘴里:“好吃吧?这是我外婆家家传的秘方,外头人不会。这蜜饯不像外头卖的那么甜腻,果子香还特别的浓。”
玉瑶公主吃完了一片又捏了一片,就着山泉水泡的清茶,觉得这茶点虽然没有宫里的精致,可是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想起昨天和谢宁说的话来,转头看着甘熙云。
“我有件事情同你说。”
甘熙云笑着问:“什么事情啊?”
她的眼睛大,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很讨人喜欢。
玉瑶公主问:“你愿意做我的伴读吗?”
“伴读?”甘熙云有些诧异的反问。
“嗯,就是陪我一起念书、学其他东西,一块儿吃饭。我兄长就有两个伴读。对了,你要是答应了,就得住到宫里去了。”
甘熙云不是不明白伴读二字的意思。其实在玉瑶公主提起这件事情之前,她已经从别处听说过了。
公主、郡主们念书时都会在闺秀之中择选伴读,这是大伯母和人说话的时候提起的。
“我觉得你挺好的,要是你愿意,就可以跟我一起进京。”玉瑶公主是越说越没信心。
京城离鄄州很远,甘熙云要是答应了,以后想回来就很难了。
她肯定会想家,想亲人。进了宫不能随意走动,规矩也多……
想也知道她肯定不会答应。
甘熙云抓了一下耳朵,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谢宁跪坐着,提起壶来将水注入杯中。
她的神情专注,因为刚才走了远路,脸庞红扑扑的,指尖被阳光映照的有些晶莹的光亮闪烁。
谢宁两手将茶杯端到皇上面前。
“这山上的泉水泡茶确实是不错。”
谢宁笑着说:“皇上要是喜欢,明天咱们装几坛子走。”
“装进坛子里就不新鲜了,味道也会不同的。”皇上浅浅啜饮了一口:“前头可能还有更好的水等着呢,不用为这里的水可惜。”
谢宁笑着点头。
看着坐在另一边小声说话的玉瑶公主和甘熙云,皇上问:“就是这个姑娘?”
谢宁点了点头。
甘熙云没有亲娘了,爹又娶了后妻,有了别的孩子,且顾不上她。这孩子只好在别的亲戚身边生活。
这遭遇让谢宁想起她自己。
舅母对她很好,可是有时候她还是难免会想,如果她的父亲还在,母亲也活着,一家人会如何生活呢?哪怕是粗茶淡饭她也会甘之如饴吧?
玉瑶公主应该会问甘熙云那个问题吧?
能进宫,确实是一条青云路,这条路并非坦途,路上荆棘密布,心志不坚的人,是没法儿走到底的。
甘熙云年纪还小,也许她还不明白这件事的意义。
皇上伸过手来,握住了谢宁的一只手。
“真想和你就这么待在这里,多待几日。”
谢宁看了皇上一眼。
真巧,她刚刚也是这么想的。
皇上把她心里的话也说出来了。
这里很安静,没有那么多人来搅扰。没有没完没了的政务,没有那些意图不明的女人。这里的天空明澈碧蓝,鸟儿自由自在的飞翔。
而在宫里是看不到这样的天空的。宫里的天空永远是被四面墙框住的,不管往哪个方向张望,都只能看到巴掌大的那么一块地方。
这一刻如此安谧,又如此宝贵。
“以后还有机会再来的。”
皇上轻声说:“对,以后我们再来。”
玉瑶公主忽然站起身朝这边走来,她脸上带着笑容,欢快雀跃的说:“娘娘,娘娘,熙云答应了。”
谢宁有些意外:“答应了?”
玉瑶公主用力点头:“她说愿意做我的伴读,和咱们一起回京。”
这答案让谢宁十分意外。
皇上问:“你们已经讲好了?”
玉瑶公主点点头:“她说她今晚回去就收拾行李,明儿咱们上路的时候就可以带上她一块儿走。”
这姑娘显然很明白自己做出怎样的选择。而且她对现在的家,对亲人并没有多少留恋。
谢宁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
她只是不太明白,甘熙云为什么会做出这个选择?她那么渴望一条晋身的捷径吗?
第238章 二百三十八 春困
中午他们是在山上用了一顿饭。
食材都是自山下带来的,也有侍卫们在休整时去猎来的两只山鸡,已经收拾妥当了,这会儿串起来就可以烤。
皇上笑着让玉瑶公主近前看看:“听说昨儿你还想烧鱼?现在有机会了,快去看看怎么烧吧。”
玉瑶公主不好意思的朝皇上吐了吐舌头。
她以前没有这么俏皮的动作,皇上倒是有些意外,转过身来同谢宁说:“看来同年纪相当的姑娘在一块儿还是有好处的。”
谢宁也这样想。
至于甘熙云为什么决定背井离乡进宫做伴读,谢宁不知道背后的缘由,但总归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多时膳房把烤好的东西盛在盘子里端了来。烤鱼、烤鸡、烤好的丸子。玉瑶公主和甘熙云两人围着架子看膳房那人是怎么烤的,看着油脂从肉中渗出来,一滴滴落到炭火上,每一滴油落下去都会激起一缕青烟,每一缕烟升腾起来都会带着一股焦香的气味。
烤鱼清淡美味,鱼肉事先用酱料腌过,烤过后表面焦酥,鱼肉则是雪白细嫩,一点腥味也没有。丸子也很好吃,食物都是火烤火燎出来的,难免都带了一股烟熏火燎气,谢宁只吃了一块鱼肉,几个丸子,就已经吃不下去了。这些食物吃完之后嘴唇上一圈乌黑,连皇上也不例外。
谢宁笑着递了帕子给皇上擦嘴巴,可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自己,她可不知道自己嘴巴周围一圈黑,此时看起来有多滑稽。
“以前也在外头这么吃过东西。那会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身上带着干粮,可是干饼硬的像石头一样,咬是根本咬不动的,就这么放在火上烘一烘。”谢宁一边和皇上说,一边比划着:“饼烘过之后表面变黄了,那层焦壳特别香。里面软软的,一掰开就有热气冒出来,里面变得热腾腾的。”
“咱们也带着饼,让他们给你烤一个来吃?”
谢宁摇摇头,有些遗憾的说:“已经饱了,下次再试吧。”
玉瑶公主拉着甘熙云跑开了,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大把野花。这些花有的谢宁能叫得出名字来,有的她也认不出。粉的黄的紫的白的,花朵都很小。
玉瑶公主把花往谢宁面前一递:“娘娘,好看吗?”
“很好看啊。”
玉瑶公主露出笑容,她在那一把花里头仔细的挑了又挑,找了一朵黄色的,把下面的茎叶掐掉,要给谢宁簪头上。
谢宁十分配合的弯下腰把头靠过去,方便她折腾。
终于将这朵花簪好,玉瑶公主往后退了退,看看自己的成果,满意的笑笑。
她又掐了一朵给皇上别在襟口。
皇上也十分配合的让玉瑶公主给他也别上一朵花。
只可惜花朵蔫得太快,他们在山上待了半日,等到下山时花就已经萎谢,山上风大,等到山下时,谢宁发现帕子丢了一块,多半是风吹走了。头上的花也不知什么已经掉了。
第二天天不亮时御驾起程继续向南,谢宁前一晚没有睡好,玉瑶公主也是一样,上御舟时天还没亮,硬撑着熬过离岸那一段,谢宁和玉瑶公主一起倒头睡了个回笼觉,一直睡到用午膳时才醒来。
甘熙云当然没有登上皇上的御舟,但午膳时玉瑶公主让人接她过来一起用膳。用过午膳,两个小姑娘凑到一块儿玩起了双陆。甘熙云显然是玩这个的行家里手,玉瑶公主却要外行得多,甘熙云也没有要让着她的意思,输得玉瑶公主面如土色,眉头越皱越紧。
郭尚宫在一旁看着十分不安,心里对这个不知好歹的甘姑娘十分埋怨。
陪公主玩,就得让公主玩的高兴才是。不说回回都要输给公主,也总得有输有赢吧?这甘姑娘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这样不晓事?
玉瑶公主果然输的不爱玩了,头一扭:“不玩了,我们去看书吧。”
甘熙云笑着说:“好。”
郭尚宫有些纳闷。
玉瑶公主不想再玩棋她明白,可是公主怎么好像也没有生甘姑娘的气呢?
谢宁却比她要了解玉瑶公主。
玉瑶公主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并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甘熙云如果故意让她,她反而不会高兴。现在输的虽然太难看了些,可是玉瑶公主只会觉得那是自己技不如人,对甘熙云并没有什么反感。
御舟十分平稳,河风吹得帘栊轻轻晃动,帘钩一下一下的轻轻撞着窗棂。河上的风带着一股河水特有的淡淡的腥气,并不难闻。
谢宁又有些困意了。
虽然说昨晚睡的晚了些,可是上午她已经补了一觉了,没道理刚用过午膳又犯懒。
多半是春困。
方尚宫想了想,出了舱房就传话,让李署令回头就过来一趟请一次脉。
她记的很清楚,主子的月事本应该是月初,可这已经过了有不少日子了也没有换洗。
先前忙着出门的事情,方尚宫也没有注意,只以为是因为事情忙得很才推迟了。
说不定是有好消息了。
方尚宫站在那儿露出了笑容。
二皇子又结实又聪明,人见人爱。但是贵妃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说起来,要是能再生一个才好。是公主也好,是皇子就更好了。皇上的儿子少,大皇子身体又差些,贵妃要是能给二皇子再添个兄弟那真是再好不过。
玉瑶公主和甘熙云头凑一块儿看着同一本书。甘熙云识字比玉瑶公主多。只是在船上看书总不像是在屋子里头那么舒坦,玉瑶公主看了没一会儿就觉得眼前有点发晕。
可是在船上的消遣有限,像其他的写字、绣花等等她更是碰也不想碰。
不过和上回不一样的是,这一回有人陪着她,同她作伴。
甘熙云出远门的次数可比玉瑶公主强多了,这条水路也曾经走过。
“晚上看来咱们还得在船上过夜。”
“晚上咱们能到哪里?”
“应该会在长义。”
甘熙云说的一点儿没错,御舟平稳,走的当然不可能很快,晚上停下的时候就在长义。当地官吏为了确保圣驾安全,将码头附近几十丈的房舍,货棚全拆成了一片白地。这么一来就不可能有什么别有异心之人藏匿其间了。甘熙云记忆中靠浮桥这边有一片做小买卖的人家,她还同玉瑶公主说她上次经过这里,曾经差人下船去买炒米。那炒米里面混了小虾子和萝卜丝,吃起来格外鲜美。
玉瑶公主听她这样说,还兴致勃勃的提议,等下船到了长义,再让人买一份上船来吃。
结果现在看到成了一片白地的码头,两人都愣了。
玉瑶公主虽然年纪还小,可是她明白御驾所到之处都会净街清道,驱逐闲人。
岸上当然不可能再买到甘熙云说的那种炒米了。
甘熙云想的却是,不知道被拆了房子的那些人到哪里去了呢?糊口的营生没有了,也不知道他们要怎样维持生计?
皇上出巡时明明也三令五申说不许扰民的,但是下头的人担不起任何一丝风险,必然要将危险降到最低。
长义的官吏与士绅进献了几道本地风味的佳肴,可这谁都没有胃口享用。岸上的情形她也看见了。
不但能看出新拆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有明显的火烧过的印记,想必是不想拆散迁移的东西,他们直接放火烧了更省事。
李署令过来请脉,陪谢宁说了一会话,从舱中退出来。
胡荣替他背着药箱,殷勤的请李署令去后头坐一坐,顺便尝一尝新茶。
方尚宫请李署令坐下,亲手斟了一杯茶给他:“主子那儿怎么样?”
李署令轻声说:“日子还浅,不能说十分确准。”
方尚宫已经喜上眉梢。
若是她根本就猜错了,李署令一定会直接告诉她。既然现在说的模棱两可,那就很有可能是真有喜了。
可刚刚高兴过,方尚宫又皱起眉头:“可惜不巧了,要是离宫前就发觉,就不能让娘娘随驾的。现在一路上又是马车又是舟船,旅途劳顿,也怪不得这几天主子精神胃口都不大好。”
但凡女子有孕,前三个月顶顶关键的,正应该好生静养才是,赶路是大忌。
可是这会儿已经出来了,主子的身孕还不确准,总不能现在提出来要回去吧?
“主子体质很好,应该不会有多大问题的。”李署令说:“倘若过个十日左右再诊,想必就能确准了。”
“唉,这我也明白。但是十日……”
“有您从旁照看,一些该避忌的地方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主子的日常起居和饮食我也会多留心的。对了,这件事要不要禀告皇上?”
按说这消息应该立刻回禀皇上知道才是。
虽然方尚宫信得过李署令的医术,但就是因为他说还不能确准。倘若真不是,岂不是害得皇上与主子都空欢喜一场?
“再过个几天吧。”方尚宫还是想求稳妥:“到时候再诊一次脉,确准了之后向皇上禀告。”
第239章 二百三十九 火起
虽然方尚宫什么也没有说,李署令刚才也像请平安脉时一样并无异状,可是谢宁还是有了一些联想。
她想起了前一回刚刚有身孕的时候,那时候似乎精神也不怎么好。
再加上月事迟了好些日子了,送走了李署令,谢宁自己坐在那儿的时候,手忍不住轻轻盖在小腹。
她,她是不是又有孩子了?
有可能是的。
李署令和方尚宫准保都猜到什么了,不然方尚宫不会赶着让李署令过来请脉吧?
谢宁咬住唇,还是没能忍住笑。
虽然怀孩子的过程艰辛,生的时候更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很高兴。
她忍不住要想,这一回她肚子里的孩子会是个男孩儿,还是个女孩儿呢?
如果男孩儿,那前头已经有两个哥哥了。如果是女孩儿,那前头也已经有两个姐姐了。
男孩儿很好,女孩儿也很好。
如果是个小皇子,那么六七岁上就会离开她身边迁出去独居,但是好歹有兄长作伴,可以相互照应着。
如果是位公主,那应该可以在她身边留的时日长些。可是女儿长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的,到时候想见一面也不容易。
谢宁惊觉自己竟然已经想到那么久远之后的事情了,赶紧将信马由缰跑远了的思绪扯回来。
皇上让人将这几年的河道工图都送了来,只怕今天晚上又得熬得很晚了。
要不要等他回来呢?谢宁真想赶紧把这消息告诉他。
青荷替她将头发梳顺,一下一下的微微用力替她通头。看着谢宁映在铜镜中的微笑,青荷轻声问:“主子想到什么好事了?”
谢宁抿嘴笑着说:“不告诉你。”
青荷说:“主子不说奴婢也能猜着。看主子笑的这么高兴,准保是很好的事?”
她笑的很高兴吗?
谢宁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眉眼弯弯,嘴角一直往上翘着,看着就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
乳母将二皇子抱了过来。二皇子两只肉肉的手正揉眼睛,显然也已经困了。谢宁将他从乳母手中接过来,抱着他轻声拍哄,哼曲儿哄他入睡。
二皇子这一点特别好,从来不闹觉。说睡就睡,眨个眼的功夫就能睡着。听说玉玢公主从前每每要睡觉的时候总得哭闹一番,谢宁只想谢天谢地,幸好永安宫的三个孩子都没有这个毛病。
二皇子小脸儿红扑扑的,一只胖胖的小手握着拳头举到了耳朵边,两条腿叉着,这姿势实在称不上好看。
可是谢宁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可爱的孩子了,哪怕就这样坐在一旁看着他睡觉,谢宁都觉得心里平安喜乐,尤为满足。
有时候看他哪里都像皇上,有时候又觉得他很像自己。笑的时候,皱起眉头的时候,甚至有时候他露出任性倔强的神情时,谢宁都恍惚觉得能在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等二皇子睡熟了,谢宁才示意乳母将他抱出去安置。
皇上还没有回来。
二更过半了,皇上还是没有回来。
谢宁总怕皇上这样操劳会早早将身体熬坏。可是要做的事情总是那么多,永远也做不完。
她是想等着皇上回来同他说好消息的,可是她的精神确实大不如前,听着规律起伏的波浪声,谢宁的眼皮沉的像抹了黏胶一样怎么都睁不开。
她迷迷糊糊的想,等明儿一早跟皇上说,也不算晚。
皇上一定也会高兴吧?不知道皇上是喜欢再添个小皇子,还是喜欢再添个小公主呢?
方尚宫觉浅,在船上就更睡不踏实了。船身微微起伏着,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要从床上翻下去一样。
今天因为心里揣着好消息,就像揣着一只蹦跳不停的兔子一样,翻来覆去也难睡着。
时间过的好快。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隔了几十年了,许多事情都已经不大记得。
进宫前的日子,家人的模样……都像破碎的梦境一样既看不清楚,也无法拼凑完整。
但是进宫时的情形,她还记得。那仿佛也是个春天,她只有一件厚袄子,没有替换的衣裳。早上只穿那么一件就觉得很冷,但到了中午,太阳直直照在身上时,又热的一头是汗。
可是她不能脱下这件厚袄。脱下来里面就只有一件小褂了,已经小了,很不合身,上面还打了补丁。
进宫后她们都领到了一式一样的夹袄。那夹袄是用库里积存了很久的旧布做的,颜色都褪了,可是她觉得那件袄子又柔和又贴身。薄厚适中,穿的时候尤为爱惜。
后来……后来她渐渐长了见识,认得的人更多了,见的世面也多了。
对了,她还认识了李署令。
那时候他当然不是现在的李大人,不过是太医署品级最末等的小官,轮不上给贵人瞧病。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老了,他也老了。
方尚宫模模糊糊有些睡意,船身可能是触着什么东西,微微一震,这么一下轻微的颠簸让她又惊醒过来。
舱房里还生着炭盆,喉咙里觉得干渴。方尚宫借着一线微弱的光亮起身,给自己倒了口水喝又重新躺下。
时辰真不早了,再不睡明儿只怕起不来身,那可怎么服侍主子?
她恍惚间又听到有人在她耳边不停的催促。
要来不及了,快些,要来不及了。
什么事要来不及了呢?
她心里焦急,可就是听不清,也看不见,手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抓不着,胸口发闷,气都喘不上来。
方尚宫从梦中猛的惊醒过来。
身边的黑暗让她渐渐回过神来。
不是真的,那只是梦。
那些不是真的。
她的噩梦早就过去了。
可是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喊:“起火了!”
方尚宫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以为自己将梦中的情景还牢牢记在心里,耳边才会听到这样的声音。
可是那喊声又一次响起,比前一回更响亮更急促:“起火了!护驾!快护驾!”
不是幻觉!
方尚宫一把抓过床头的衣裳套上,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床,一把推开了窗子。
不是她这条船的声音,声音是从前头御舟上传来的。
她看见有人惊慌的奔走,还看到有火光窜升起来。
被惊醒的人远不止她一个,许多已经沉睡的人都已经醒了过来。
不止是御舟,还有邻近的两条船上都乱了起来。
方尚宫定了定神,低下头,又快又稳的系上襟扣,唤人过来吩咐:“不要惊慌,船上都带着防火救火的东西,御舟更不会出事的。吩咐我们船上的人不许胡乱走动,更不许胡言乱语扰乱人心。要是有人敢不遵号令,直接先捆上待过后再发落。”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
方尚宫心中远不象她表面上看起来那样镇静。
皇上,贵妃,玉瑶公主和二皇子都在御舟上。二皇子那样小,贵妃主子现在更是折腾不起。这火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方尚宫四下里张望,可是除了御驾的船队,远处的岸上和河面都是一团墨似的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待在这儿,她得到御舟上去。
谢宁睡的很沉,外头的动静并没有将她惊醒。
一直到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响,谢宁听到耳边有人唤她:“主子,主子,快醒醒。”
她睁开眼睛,一时间完全想不起自己置身何地。
“主子,船上起火了。”
起火?
青荷赶紧抓过衣裳往谢宁身上套,这才套到一半,白洪齐的徒弟小叶也到了舱房外。他没敢直入舱房,隔着门问:“贵妃娘娘可醒了?皇上遣奴才过来护卫娘娘。”
谢宁这会儿已经彻底清醒了,一边麻利的收拾自己一边问:“哪里起火了?皇上在哪里?公主和二皇子呢?”
“皇上那里一切安好,火是从底舱着起来的,火势不大,只是船底怕是已经在漏水了,得先转到旁的船上去。公主和二皇子那里也已经有人去安排照应了,还请娘娘放心。”
说话功夫谢宁已经披上了斗篷穿好鞋子从舱内出来了。春天的夜晚河上有风,谢宁一出来就闻到了一股焦灼的呛人的气味儿,被冲的忍不住咳嗽起来。
小叶领着两个侍卫护着谢宁往下一层走。从睡梦中被叫起来的玉瑶公主被太监背在身上,二皇子则被乳母紧紧抱着,脚步急切的跟在后头。
天黑看不清楚脚下,梯子又有些陡,谢宁脚下一滑,幸好她扶着栏杆才没有跌倒。青荷的一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眼见着谢宁并没摔倒,赶紧伸出手牢牢握着她另一只手,这一回是宁可走得慢些也不敢将手松开。
风吹来了一阵黑烟,熏得人眼都睁不开了。谢宁听到有人惊呼喊叫,似乎起火的船并不只是这一艘。
这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是意外失火,绝不会好几艘船同时有意外吧?
不,这肯定不是意外。
御舟起火一定是冲着皇上来的阴谋。
皇上现在在哪里呢?
船身又是一震,夜幕中传来箭矢破风之声,接着就是人的惨叫声跟着响起。
第240章 二百四十 箭矢
青荷抢在了谢宁身前,伸开手臂尽最大的努力把谢宁挡在了身后,一面连声问:“胡荣,胡荣?你没事吧?”
“没。”箭擦着胡荣的肩膀,把他的衣服射穿了,但幸好冬天穿的厚,他人没事,用力撕了两下,费力的把那枝射来的箭拔下。
“箭给我。”
胡荣愣了一下,青荷连忙说:“主子,这东西您别碰着,当心有毒。”
“给我看一看。”
谢宁这样坚持,胡荣只好把箭枝倒握着递过去,他握着有箭簇的那一头,把箭羽那端递给主子。
谢宁接过箭大略的掂出了轻重,又用手摸过箭簇。
她微微松口气,这不是禁军的制式。小舅舅以前教过她,在长宁殿里她见过不同制式的箭簇。禁军从去年金风园一事后都换成铁箭杆,箭簇也要宽得多。
不是禁军叛乱的话就好。
虽然现在的情形怎么也称不上一个好,但好歹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吩咐所有人,把窗户上的棉帘子扯下来,浸湿水披身上。”
胡荣愣了下,赶紧往前传话。前面有人被箭射中,受伤的人在长声惨呼,一片嘈杂凌乱之中,他的声音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听到,只有离胡荣很近的两个侍卫赶紧快手的将近处的帘子扯下来。幸而天冷,窗上的棉毡极厚,浸了水之后沉的几乎拎不动。但是这样一来纵然火苗窜上来了一时也烧不着。
另一个侍卫却想到,这样浸了水的棉毡既厚且硬,只怕射来的箭都扎不穿,披在身上就不惧那些从黑暗中射来的箭枝了。
密集的箭雨只有那么一拨,远处传来兵刃交击之声,人声,还有落水声时有响起。
谢宁的从容让身边的人也都跟着镇定下来,没人再哭喊慌乱。
人的本能都会挣扎求生,可不管他们现在如何想夺路而逃,也得硬忍住。后面有火,前面有箭,落在后面的不一定能活,可冲到前面的也八成会死。
就算自己逃出一条命来有什么用?倘若主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就是逃出命来也一样要问罪。
谢宁前后都站着人,将她和两个小主子挡得密不透风,缓慢的从二层下到一层。
火焰吞噬着木制的船身,呛人的烟气熏的人睁不开眼睛,谢宁没走几步就脚下踢到了人。
但肯定不是活人。
她看着比谁都稳得住,但她心里更慌。
皇上呢?本来皇上应该就在左手边的舱房里头,可是现在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地下有死尸,舱门洞开,而皇上现在在哪儿呢?他还好吗?
从她醒来到现在有多久了?夜中突然惊醒,谢宁前半段都有些浑浑噩噩的,没法儿精准判断过了多久,但时间应该不太长。
皇上应该是在她醒来之前就遭遇了刺客狙杀,放火肯定也是对方的手段。
“主子,这边,有小船!”
谢宁咳嗽了几声,风吹得烟雾散了一些,她看见紧贴在御舟船舷边果然有条小船。
谢宁瞬间犹豫了。
有人从那小船上探头出来匆忙挥了下手:“是贵妃娘娘吗?皇上在这里。”
谢宁几乎是听到皇上二字的那一刹那身形就打了个晃。
她提高了一点声音:“真是皇上?”
“是朕在。”
谢天谢地,听声音皇上应该没事。
火光已经从舱板下窜了起来,御舟在河面上打转,谢宁紧紧抓着绳栏,她不用别人相扶,沿着船舷滑到了小船上。玉瑶公主被递了下来,谢宁伸高手臂接过了二皇子,可乳母却没能跟着也上船。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箭矢扎穿了她的肩窝。谢宁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温和的年轻妇人就在她眼前栽倒,一头扎进了黑暗冰冷的河水里。
皇上从背后扶住她:“有没有伤着?”
谢宁扭头的力气太大把自己的脖子筋都差点挫着:“皇上没受伤吧?”
“朕没事。”
谢宁一靠近皇上就闻见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味儿,她猜得出皇上所遇到的情形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玉瑶公主在黑暗中摸索着站到谢宁身边,牢牢抓住她的衣角,一抓住就不松开手了。
谢宁摸了一下她的头,然后抱着二皇子靠着船边坐下来。
这会儿她才觉得腿软心慌,头也晕的很。小船上有人撑了一下篙,小船上载了不少人,吃水深,慢慢的朝一旁滑开。
御舟上的火借着风势,已经烧得更旺了,一层几乎已经烧穿,断裂的梁柱重重的砸下来。
谢宁只觉得止不住的心慌,心霍霍直跳,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直翻腾。她根本来不及说话,将二皇子交在玉瑶公主怀里,一扭身趴在船边就吐了出来。
她觉得胸口闷的厉害,但是真的吐了几口又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只是头晕的更厉害了。
皇上将她搂住,同她说话,替她擦拭冷汗,她只迷迷糊糊知道,却几乎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再后来的事,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但恍惚里她觉得身边乱糟糟的,有人走动,有人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知道要醒来才行,可就是醒不过来。眼前的光亮似乎明灭不定的,身边一直没有安静下来。
谢宁是被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就像夏夜里蚊子在耳边不停嗡嗡盘旋,让人心烦意乱,怎么都不能再高枕安睡下去。
她努力睁开眼,结果看见的就是玉瑶公主那双有点浮肿的红眼睛。
谢宁愣了一下,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因为玉瑶公主很少哭,或者说从来不哭。她一开始来到永安宫时喜怒哀乐都没有。后来渐渐好起来,但是悲伤哭泣在她身上也几乎从来没有过。
“别哭。”谢宁勉强把手抬起来,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
玉瑶公主不知道已经在她旁边哭了多久了,见到谢宁醒来,却一下子把抽抽噎噎的软弱姿态一下子全抹掉了一般,十分精神利索的跳了起来。
“方尚宫,李大人,娘娘醒了。”
不必她这样大声宣扬,守在一旁的青梅也已经赶紧出去叫人了。
可先进来的不是方尚宫或是李署令,而是皇上。
谢宁像着魔一样注视着他,把他从头到脚都打量过了。
皇上的一只手缠着白布。
谢宁盯着他的那只手,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皇上坐在床边,伸手到她额头上试了试热,轻声说:“醒了就好。”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中午了。”
谢宁还是无法不看他的手:“皇上……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的。”
可那正好是右手。
当时的情形到底有多危急,皇上的手是怎么伤的?伤真的不重吗?
谢宁不信。
真的只划破点皮肉,不会包成这个样的。
伤重的话在这里医药能安排周到吗?而且……这伤以后会不会影响正常活动?
皇上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担忧,作势要将白布解开来:“不让你看看你肯定不放心吧?来,朕把这个拆开你亲眼看看,真的不是什么重伤。”
“不不,别拆了。”包的好端端的再拆开,那对伤口可没好处。
“其他人呢?泓儿呢?”
一想到二皇子,昨天夜里那一幕又像是在她眼前重演了。二皇子的乳母中箭的那一幕,她脸上的神情甚至不是惊惧的,而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乳母年纪也很轻,也就二十来岁,家里的孩子是个女儿,比二皇子大一个来月。
她的女儿再也等不回母亲了。
谢宁知道昨晚丧命的人不止她一个,失去亲人的家庭也肯定不止这一家。
“泓儿好好的,他没受什么惊吓,一早上也很乖,刚刚吃了些东西才睡下,朕让人把他抱过来吧?”
谢宁不亲眼看一看确实不放心。
她点了下头,皇上转头吩咐人将二皇子抱了过来。
昨天那一箭再早一些,也许就会射到儿子的身上了。
谢宁手直发抖,脸色煞白,皇上接过儿子,放在她的身边。
二皇子昨夜一直没醒,现在又睡的这么安稳,简直让人嫉恨。
玉瑶公主凑了过来,她显然刚才出去的时候草草洗了一把脸,额际和鬓边还沾了点水珠。洗过脸眼睛的红肿不那么明显了,人看起来也比刚才精神了。
“弟弟吃了肉圆儿,还吃了鸡蛋羹。”玉瑶公主扳着手指告诉谢宁:“他那碗和我一样多。”
似乎玉瑶公主有点不服气,弟弟才这么小,居然已经这么能吃了。
能吃能睡,没心没肺。
谢宁在肚子里腹诽两句,可是心里确实慢慢松实了。
她问皇上:“这是什么地方?”
她只能分辨出这里不是船上,但是其他的就猜不出来了。
“还在长义。”
谢宁轻声问:“刺客抓到了吗?”
皇上没答她的问题:“你现在别多想这些,先把身子养好。昨天夜里你一晕,朕心里一下子就空了,真怕你有个什么万一。”
有的人,有的事,一旦失去了是没有办法再挽回的。
皇上握着她一只手,谢宁的手很柔软,但是感觉比出京前又削瘦了一些。
第241章 二百四十一 忧虑
皇上陪她待了一会儿就出去了,方尚宫端着水盆进来。从她身上完全看不出昨夜惊惧的痕迹,镇定从容一如平常。她穿着一件青色棉绸面儿的袄子,头发挽的十分整齐。
方尚宫吩咐青梅关了门放下帐子来,替谢宁擦身之后换了一身里衣。
“这衣裳……”
“是放在后头船上的。”
谢宁随身之物昨天一件都没带出来,但她出门行李太多,御舟上只放了其中一部分。幸好没有都放在一处,不然现在想找一件替换衣裳也是难事。
她昨天昏睡时一定没少出汗,擦过身换了干爽的里衣之后整个人都舒坦多了。青荷又端着托盘进来,一碗粥,两样小菜。
“长义地方小,主子只能将就一下。”青荷把托盘放下,扶着谢宁靠坐着,铺上了一张布巾,要喂她用饭。
“我自己来。”她还没到那种连吃口饭都得让人喂的地步呢。
明明算起来她也有两顿没吃了,但是现在却没有胃口。粥喝在嘴里只觉得一股怪味儿。
“这粥里放了什么?”
“就是米粥。”
那就是她自己胃口不好,怨不到食物身上。
小菜也吃不下去。一道凉拌的觉得咸苦,另一道嫩嫩的炒鸡蛋却觉得过于油腻。别说往下咽了,感觉多闻一下就似乎又要吐出来一样。
硬忍着又喝了两口粥,谢宁还是把碗放下了。
方尚宫认真的打量她的脸色:“主子,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我吃不下。”不知道为什么饭菜味道那么怪,而且她也不觉得饿:“端出去吧,闻着有点恶心。”
那道凉拌菜里头应该是搁了香油,这会儿怎么闻怎么难受。
青荷赶紧看方尚宫,方尚宫微微点头,青荷手脚麻利的将碗碟收拾了端了出去。
谢宁拍了拍床边示意方尚宫坐下,有些急切的问:“昨天夜里究竟怎么样?”
方尚宫知道她是一定会问的,替谢宁将背后的枕头放低一点,又替她掖好被子,才侧身在床边坐下,轻声说:“主子这么聪明,什么事也瞒不了你啊。昨天夜里来了刺客,在船上放了火,趁机刺杀皇上。除了御舟,还有三条船也都烧毁沉了,今早清点之后,宫人和太监一共有四十多个或死,或失踪。侍卫禁军那边不少人带伤。有的尸首已经打捞起来了,有的……还没有找到。”
即使找到的,只怕也不能够一一带回京城去下葬。
谢宁点点头,她的视线落到二皇子的脸上。这孩子还不知道过去的一夜何等惊心动魄,兀自呼呼大睡。
“奴婢听说,应该是惪王余孽仍不死心,早有预谋,寻了昨晚的机会下手。”
谢宁嘴角有个嘲讽的笑意。
那些人在长义早有埋伏这是一定的,但御驾的行列中必然有内贼。要在船上事先放置了火油等引火之物,没有内鬼怎么可能办得到?昨晚船一下子就烧了起来,火势那么大救都没法儿救。
这可是皇上的御舟啊,都能被人混进来做了这样的手脚。
对方很可能想要一网打尽,不但要皇上的命,连带着她和两个孩子也都不放过。
谢宁忽然想到一件事,再也坐不住了:“宫里呢?宫里有没有消息?应汿不会出事吧?”
“主子,主子别焦急。宫里防范自然更周密。您细想想,那些人主要目标就是皇上。在那些乱臣贼子想来,只要除了皇上,其他人都不足为虑。大皇子今年才几岁?二皇子更小了,哪个都不足以构成威胁。”
没错,方尚宫说得都对。
谢宁也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了。
皇上正当盛年,膝下仅有两子,连大皇子都才刚刚进学念书。倘若没了皇上,连她带着孩子们,别人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谢宁脸色难看,精神也不好,方尚宫又同她说了几句话,这才安置她躺下歇息。
方尚宫要收回手的时候,谢宁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方尚宫,我……”
她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却问不出来。
方尚宫却明白她心里的忧虑,弯下腰来轻声说:“娘娘且放心,有李署令在,娘娘必然能平安无恙的。”
但愿真的如方尚宫所言。
谢宁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一点力气都不敢用,像是怕伤害了谁,惊吓了谁一样。
这一刻她的心情复杂难言。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真的有了孩子。如果有,她又能不能留得住他。
“皇上知道吗?”
方尚宫轻声说:“奴婢还没有禀告皇上。”
谢宁轻轻点头。
“就先别说了。”
如果最后终于还是……还是一无所得,起码这件事她一个人承担就好。皇上现在一定忙的焦头烂额,在这种时候还是别让他更心忧了。
方尚宫从屋中退出来,白洪齐正守在外头。
“娘娘如何?”
方尚宫摇摇头:“精神不好,身子也虚。刚才端进去的清粥都喝不下去,喝了一口就皱眉头,像吃药似的捱了半碗。”
白洪齐点点头。
虽然不是好消息,可他也得一五一十的据实禀告皇上。
“李大人开了方子没有?”
“李大人说明天若还是这个情形就得试试用药给主子调理了。”
方尚宫刚才回答谢宁时说她还没有禀告皇上,可是皇上在李署令诊脉之后已经召他过去详细问过了。
现在谢宁的身子什么样皇上比她自己了解的还清楚。
白洪齐觉得这一回出巡真是流年不利。贵妃有了身孕,倘若换个时候换个地方,那还不得满宫上下一齐庆贺的大喜事?
可偏偏是在出巡的时候,贵妃想好好将养都不成,倒是苦头吃了不少,舟船劳累是一苦,昨夜遇险又是一苦。她上一次怀胎遇着淑妃的算计险些没命。这回又遇上刺客,半夜座船失火仓惶逃命,搁谁身上也好不了啊。
白洪齐心说,现在他们暂时停在长义修整,皇上已经调遣鄄州和前方忻州的兵马前来护驾。这两支人马会合一处的话,起码有五万的精兵了。
只是连禁卫中居然也埋着钉子,还藏的这么深,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谢宁躺在那里也不安生。
她总是觉得昨晚那些嘈杂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即使躺在那儿也觉得一阵阵晕眩恶心。
刚吃下去的东西好像又要倒出来似的,谢宁努力侧过身换了个姿势卧着。
不能吐出来,她现在需要吃东西,吃下去多少总会有一些能补养在身上。
谢宁才一动,守在一旁的青梅就发现了,轻声问:“主子,主子想要什么吗?想喝水吗?”
“不。”别说喝水了,听到喝字她都有些难受。
青梅不敢说话了,屋里又静了下来。
这寂静让谢宁有些心慌,身上的不适也仿佛随之更鲜明剧烈了。
“咱们的人……都没什么事吧?”
青梅不敢乱说话,她想了想:“胡荣脚崴着了,昨天夜里黑灯瞎火的,他自己也记不起在哪里崴着的,反正等他醒过神儿来,脚已经快肿成馒头了。”
谢宁面朝床里躺着,闻言轻声问:“伤的重吗?”
“不重,已经让人看过了,说没伤着骨头,就是行动有些不便。他早上还不老实,那只伤脚不能沾地,就用好的那只脚跳来跳去的,也不让别人帮他的忙。我就看不过去,你说他干别的事不让人帮忙也就算了,想倒口水喝,难道他还能端着一杯水单脚跳不成?那不把水都跳出来了?”
想到那个场面,饶是心情沉重,身上也难受,谢宁也忍不住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让他好好歇着吧,别急着下地。想做事等伤好了有什么做不得。”
“他这人想得多嘛,”青梅一边咬断线头一边说:“他还悄悄跟方尚宫打听,说他受了伤不会被留在长义这里先让他养伤吧?如果说因为他腿脚不便,我们走时不带他上路,他就怕这个。”
原来是怕被丢下。
虽然这想法有点可笑,但谢宁能想象出胡荣那种惶恐不安。
昨天夜里的事,对所有人来说是惊心动魄的。
谢宁想起上次金风园的事……这两年确实挺不顺的。别人在宫里住一辈子,遇到的事情也未必有她这两三年里的经历得多。
谢宁想找些话说,她怕自己一闲下来又要胡思乱想。
“你在做什么呢?”
“给主子改个袄子。”青梅说:“主子贴身穿的带的那些都没带出来,这几件有些厚了,今早青荷姐让我将里子拆开,把里头的丝棉芯子揭下一层来再缝上,这样穿着就轻便得多了。”
“你自己做吗?”
“哪能呢,奴婢手头就这么一件活计,青荷姐那儿有,旁人那里也有呢。”听着青梅这样说话,让谢宁渐渐放松了许多。青梅心思单纯,那些复杂的事情她不懂,也不会去多打听。
即使昨天出了那样的事,青梅今天依旧像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的,话又多又琐碎。
谢宁模糊的记得,胡荣好像有些喜欢她。
是啊,这样活泼可爱的姑娘,谁不喜欢她呢?
第242章 二百四十二 回信
下午用了一回药,药汤的味道又酸又涩,谢宁几乎是闭着气一仰头,把药汤给灌了下去。
喝下去了害怕再吐出来,青荷说:“主子躺躺吧?”
谢宁哪敢躺,还指望坐着药汤能快点下到肚子里呢。一躺下人成了横着,药汤说不定马上就能再从嘴里冲出来。
她也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弹,就那么慢慢给自己顺气,直到觉得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了,才慢慢靠着躺下来。
药汤里多半有安神的成分,谢宁喝了药汤之后没多会儿就觉得身子发沉眼睛饧涩,懒懒的卧在那儿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回她没再做噩梦。
这一觉再睡醒的时候天又黑了,帐子外头点着灯,身边暖暖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卧着。
一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谢宁就觉得身上舒坦,心里也舒坦。
她悄悄伸出一只手,抓住皇上的衣角。
皇上和她渐渐习惯相近,里衣的质料用的是厚实的细棉绫,又软和又贴身,绸子做里衣又不禁衣,穿着又不服帖,滑滑溜溜的总觉得不自在。
谢宁起先是不想动弹的,可是肚子太涨了,涨的受不了。
她慢慢撑着起身,皇上立刻就醒了。
“怎么了?”
谢宁不太好意思,可实话还得说:“想方便一下。”
皇上要扶她去,谢宁可不肯让他扶,但自己又确实有些头重脚轻的。
“您帮我叫青荷她们进来吧。”
“朕就扶你到屏风那里。”
那也不行……声音会听见的吧?
可是她确实挺急的,肚子涨的真受不了,于是折中一下,皇上扶她到门边,然后她自己再扶着墙过去。
怎么说也隔着一道门户,总算心里能踏实一点。
谢宁两腿发软,几步路都走的很不稳当。好在屏风边上还有盆架,里面的水是温的,她洗了手,自己扶着墙再慢慢出来。
“什么时辰了?”
“起更了。”
那她一觉睡的够久的。
睡完这一觉确实觉得身上舒坦些了,白天的时候她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又酸又沉,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爬一样。
她怀二皇子的时候要顺当得多,害喜并不严重,其他反应也不大。没想到这一回会这么厉害。
“皇上用过晚膳了吗?”
“朕还没用,看着玉瑶和泓儿吃了些。泓儿那里你不用担心,今天先在当地寻了一个乳母来伺候着,饿不着他。”
二皇子快要一周岁了,本来吃奶就不多,寻不寻乳母都行。他现在更爱吃给他单做的饭食羹汤,吃奶也就是晚上添补两口。
“那皇上不饿吗?”
“朕等你一起。”
说话功夫,青荷已经领人将膳桌摆上了。
皇上握着她的手,扶着她坐下来,还亲手把镶银木箸递给她。
谢宁却问:“您不吃吗?”
“朕也吃。”
晚膳比中午那一顿就要考究、丰盛多了。青荷在一旁用布巾包着手揭开汤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随着白气升腾起来。
里头是一钵汤面。
谢宁倒觉得有食欲了。
起码她闻到汤面的香味儿不觉得反胃。
连汤带面盛了一碗,盛出来香味儿好像比在钵里时更浓。汤里的好料被翻了上来,牛肉丁、火腿丁,碎蘑菇,黄花菜,虾仁,萝卜块,都已经吸饱了汤汁,吃起来格外的香。面条软软的,感觉不用怎么嚼,抿一抿嘴就似乎要融化一样,可以直接咽下去了。
谢宁吃了一碗面,连汤也喝完了,还再添了一次。其他几样小菜她也吃了一些。感觉那道拌豆腐味道很清淡美味,溜丸子个头儿挺大,但也做的很入味,谢宁觉得一个丸子她吃不完,皇上拿了一把调羹将丸子从中舀开,一半给了她,一半舀到了自己碗里。
因为右手受伤,皇上是用的左手。
谢宁看了皇上一眼,微微一笑,低下头吃那半个丸子。
看她吃的香,皇上比自己吃还要舒坦。
总算能吃些东西了。
就算不懂医理,也知道饭食是根本。一个人倘若吃不下东西,那身子怎么也不会好。更何况谢宁现在又有了身孕,昨夜又受了那样一番惊吓折腾,皇上真担心这个孩子会保不住,更担心她的身子撑不住。
真是没想到。
若是是早知道她有身孕,这次就不应该带同她随驾才是。一路上乘车乘船赶路,就是好端端的人也受不了,更何况刚有身孕的人呢?
谢宁吃得汤足饭饱,这才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就是不一样,身上似乎也有力气了。
皇上不舍得出去,他吩咐了一声,白洪齐领着人抬着箱子进来。
这场面谢宁在永安宫常见。箱子里都是从京里发来的奏折。一般的琐事、请安折这会儿就不会特意赶着送到御驾所在来了,这些想必都是得即刻处置的事务。
即使已经滤过那么一回,箱子里还是满当当的。
谢宁看到白洪齐一只胳膊用布带在脖子上,显然也是受了伤,不过和皇上不一样的是,他伤的是左手。
“白公公也伤着了?”
白洪齐连忙笑着回话:“劳娘娘惦记着,奴才这是小伤,小伤。太医说这么吊着能好得快些。其实奴才觉得哪用得着这么费事?忒耽误干活儿了。”
谢宁还是说了句:“还是要好好将养才是,别回头落下病根,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白洪齐这人精得过头,不过对皇上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他昨晚受伤肯定也是因为护驾,这会儿把胳膊扎起来在皇上面前进进出出,那可是表忠心露脸的好机会,他怎么舍得就歇着去呢?
皇上坐在窗前的书案边继续批折子,右手不好使,可皇上左手也能用。就是不如右手那么灵便。以前谢宁就知道皇上左手也能拿筷子,能写字,只是平时右手好端端的也用不着左手出力。这会儿看皇上换了左手用,谢宁就琢磨着,难道皇上以前练习左手,就是为了这种情况做打算?
她还有好些话想问,又不好扰着他。
还是皇上抬头端茶的时候看着她靠在那儿,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就说。”
“皇上,刺客究竟是什么人?真是惪王余党吗?现在圣驾停驻在此,安全吗?”
“白迁行已经到了,现在长义外头被几万大军重重围护住,安全你不必担忧。”
谢天谢地。
谢宁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至于刺客的身份,这些人来路很繁杂,等审清楚了再说。”
谢宁其实关心的并不是刺客幕后指使究竟是谁。她担心的是,连御舟都能被人放火,不知道随驾的人里会不会还有这样的内鬼。她现在真冒不起风险,她有孩子。大人遇到这样的事情说不定还能脱身逃生,如果玉瑶公主和二皇子遇着这样心怀不轨之人,他们逃得了吗?
“有宫里的消息吗?”
“宫里一切如常。”皇上还说:“应汿还写了一封信来。”
谢宁眼前一亮:“他写了信?信上说什么?”
“信应该是前些天白天写的,交人发了出来。”
那也就是说大皇子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御驾遇刺的事。
皇上把信递了过来。
谢宁赶紧将信展开来看。
大皇子练字认真,虽然说笔力有些弱,可是每个字都写的认真端正,看着信纸上的字就让人觉得齐整顺眼。
大皇子写的都是小事。京城下了一场小雨,因为下雨,侯师傅就没让他们在演武场活动,而改在屋里头。侯师傅教的呼吸吐纳之法大皇子每天早晚要习练,而且早中晚三回都会抽出功夫多走动。
信的后半段大皇子则十分关心皇上他们一行人在路途上的情形,问吃的好不好,睡的是不是舒坦,一路上有没有什么见闻,或是有没有什么不顺的地方。
谢宁将信放下,问皇上:“遇刺客的事情要告诉他吗?”
告诉了他,大皇子素来是个心思重的,在京里离的又远,还不把他急坏了?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离着这样远,也没有人可以赶回去安慰他。
“消息瞒不住,最迟后日,他总会听到风声的。”皇上说:“回信的时候告诉他一声吧,就说遇上了一二刺客,事情并不严重。”
这真是睁眼说瞎话。
谢宁的目光落在皇上包起来的右手上。
这叫并不严重?
皇上受了伤,白洪齐也受了伤,侍卫受伤殉职的人数也不少,受牵连而丧命的宫人和太监亦有好几十名。
皇上要对大皇子隐瞒,也是怕他过分忧心。忧思伤身,尤其大皇子本来身子就弱,更加经不起折腾。
“你不舒服,让玉瑶来替你回信。”皇上微笑着说:“她不是已经会写信了吗?这会儿她应该还没睡下,叫她来给你使唤。”
“该睡了吧?”谢宁看看外面天色:“这会儿可不早了。”
“让人去看看,若是睡了就算了。”
结果玉瑶公主果然没睡,披着件斗篷就跑了来。
谢宁让人给她铺上纸,研好墨,玉瑶公主坐的端端正正的抓着笔问:“娘娘要写什么?”
看她的样子一点儿都没觉得被差遣干活有什么不满,反而跃跃欲试,十分有干劲儿。
第243章 二百四十三 小吃
谢宁说一句,玉瑶公主写一句。她会的字不多,时不时要停下来问一问字的写法,然后才能继续写去。
这么写写停停的,写信的速度可以说是极慢。要是谢宁自己来写,多半一盏茶的功夫一封短信也就写完了,玉瑶公主这已经写了近半个时辰了,才只写了一半。
可是皇上也好,谢宁也好,她自己也好,都觉得这样写信没什么不好的,十分乐在其中。
皇上甚至还在玉瑶公主不会“肴”字的写法时,停下笔来把折子放到一边,拿过一张纸写了个样子给玉瑶公主让她照着学。
玉瑶公主写着写着还自己加了话进去。
比如她有一个伴读了,姓甘,人很有趣,还说她们在山上吃了烤鱼、烤丸子,烤山鸡,味道都特别好,回去了让膳房的人照样做出来给大皇子尝尝。
其实谢宁心里清楚,以大皇子那个脾胃,他可消受不了这些烤啊炸啊的东西。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玉瑶公主写的高兴,想必大皇子看着也会高兴的。
刺客的事情不可避免的要被提到。
玉瑶公主按着谢宁说的写的。
他们在路途中遇到了刺客,不过刺客人数不多,皇上他们一行都安然无恙,现在正停留在长义,打算休整两天再上路。
她还说自己本以为吃不到甘熙云说的长义当地一道叫做炒米的小吃了,没想到能多留两天,所以今天她还是尝到炒米了,确实挺好吃的,稍有点咸。甘熙云说她前次吃的还要更辣一点,辣且咸香,才是这道炒米好吃的地方。
但是谁敢真给公主放那么多辣料在里头?
这封信比预计的要长,写完之后玉瑶公主也揉着眼睛打哈欠了,她依偎在谢宁身边,看她将信上的墨吹干,折了三折装入封套里头,还追问:“今天晚上能送吗?还是明儿一早送?”
“明儿就送。”
玉瑶公主已经困的撑不住了,写完信一个呵欠接一个呵欠的打,谢宁连忙让郭尚宫领她去睡。
回信写好了,谢宁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
第二天晨起又吐了一回,吐的昏天黑地,五脏六腑都象是翻转过了来一样,李署令赶了过来之后也没有什么别的好法子,只能让人替她按揉手脚经络穴位,等她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她现在这样子,自己都顾不过来,自然不能再照管孩子。幸好二皇子现在还好哄,把他抱过来放在谢宁身边,他自己也能乖乖的待着,还很自得其乐的抱着脚丫想往嘴里送。若是夏天这个动作可能不算太难,可是冬天衣裳可要厚实些,这个动作也就变的颇有难度了。
谢宁看他傻成那个样子,明明够不着还非想把脚扳到嘴里头尝尝味道,忍不住又摇头又叹气又好笑。
方尚宫把二皇子抱过来的用意谢宁也能猜得到。
有孩子陪着,她有些别的事可想,倒是能分分心,身上也不觉得那么难受。
过不多时玉瑶公主和甘熙云两个手牵手的来了。
“娘娘,我们带了糖花生来,你要不要吃?”
谢宁一点儿也不想吃,可是也不想拂了两个孩子的好意,伸手拈了一个,顺口问:“这糖花生哪里来的?”
“外头买的。”
谢宁一怔:“你们出去了?”
玉瑶公主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是差人上外头买的。不光买了这一样,还买了糖酥、咸豆干、炸小鱼呢。不过那几样要么黏乎乎,要么油大,就这个还好。”
甘熙云细心的说:“糖花生好,不算甜,又香又脆,娘娘要是喜欢,回头让膳房学着也做做这个,肯定比外头买的好吃。”
谢宁就尝了那么一颗。
外头的糖花生当然不可能净熬糖,那多费啊。这糖花生外头包着的有糖,但是起码还有一半是面。
不过里面的花生确实是脆脆的,越嚼越香。
看谢宁吃了几颗花生,玉瑶公主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听见方尚宫和李署令说的话了,说谢娘娘现在脾胃不适,吃不下东西。李署令就说,不拘什么,总得她自己喜欢、愿意吃才行。
玉瑶公主一半是为了自己,听甘熙云说长义有许多小吃,她十分好奇。另一半也是为了谢宁,也许外头买的东西她也喜欢呢?
想不到谢宁还真的吃下了糖花生。
这糖花生的味道让谢宁想起以前跟大表哥他们一起去赶庙会的事了。庙会的人实在太多了,半个小镇挤的水泄不通。平时集市上见不着的小玩意儿小吃食特别多。打着小鼓,支起摊子,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小贩前挤的孩子最多。面人和糖人谢宁主要是觉得好玩,真吃的话她还确实没吃过几回。但糖花生在庙会上是很常见的,用草纸或是大苇叶子卷起来包着,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吃,吃的喉咙焦渴,就停下来买糖水喝。
大舅母担心他们吃外头的东西不干不净会闹病,可是说来也怪了,他们还真没有因为这个闹过什么毛病。
谢宁把玉瑶公主带来的一小包糖花生都吃了。玉瑶公主特别高兴:“我那儿还有,我再去拿。”
“不用了,这就够了。”
玉瑶公主又问:“那娘娘还有什么想吃的?”
谢宁想了想,有些不太确定的说:“想喝外头卖的那种豆腐脑……小馄饨也行。”
这些东西都是以前在街边吃过的最便宜常见的吃食。
不知道为什么玉瑶公主一问她,她就想起这些来了。
小馄饨御膳也做,只是做的不是外头那个味儿。要论精致美味当然是御厨要强,无论是材料还是手艺都是外头小买卖人比不上的,但谢宁想念的是从前的记忆中的那味道。
结果说了这话没有一个时辰,方尚宫亲自领人将她点的东西给端来了。
谢宁一闻味道就和御厨做的不一样。
“娘娘尝尝看合口不合口。”方尚宫充满希冀,将盛在碗里已经倒上了卤汁调好味的豆腐脑端给她。
豆腐脑的碗里甚至还有两枚剥了壳的鹌鹑蛋。
味道,卖相,都和她以前买过的一样,三个铜子一碗的豆腐脑,一点没错。
谢宁尝了一口,眼前就是一亮。
碗并不大,吃了大半碗豆腐脑之后也不觉得饱。小馄饨也端到了面前,一个一个皱起来的馄饨皮薄滑嫩,在清汤里看起来像散开的一片片云朵。
谢宁又吃了半碗馄饨,这回是真饱了。
“这是咱们的厨子做的?”
方尚宫笑着摇头:“也是外头人做的。”
因为主子想吃这一口,所以从外头找了两个这样的小贩来,就在驿馆里开火现做。那两个小贩做了多年买卖,这手艺都是家传的,祖孙三辈都没改过行,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有一天能给皇上和妃子娘娘做吃食。这两人各得了一份儿赏钱。其中一个用这赏钱买了块地,另一个则把钱供在了家里日日上香。
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
隔了一天,京里有人来。
大皇子在收到玉瑶公主的回信前就听说了圣驾遇袭的消息,他自己没法儿赶出京来,身边又没有几个可信重的人。
所以替大皇子出京的人让谢宁也感到意外。
来的人是王默言。
快马疾驰几百里地,路上马歇人不歇。这样的加急长途奔波常常会活活累死信差。谢宁怎么也想不到王默言会用这样的方式赶来。他到长义的时候人,是直接从马上掉下来的,自己爬不起来,是由两个架着他这么硬扶起来的。
对于儿子的担忧,皇上也十分动容。
信已经送回去了,现在应该已经交到大皇子手上了。但愿他看了信之后能放下忧虑,不然对他的身子可没好处。
至于王默言,他来了也有好处。亲眼见到皇上一行人平安无事,再赶回京的话,总能将大皇子安抚下来。
只是这么一来一回的路上得花不少功夫,到时候御驾也该踏上回京之路了。
谢宁没见到王默言,可是听青梅说,整个人命去了半条了,两眼无神,一脸菜色,看样子这样长途跋涉对他来说可能是平生头一次。
“好好照看,让太医替他看看。”谢宁听说过有六百里加急的信差活活在路上耗死的,平时挺结实的一个人,没伤没病,就是力竭而死。大皇子很信重这位师傅,倘若他真出了事,大皇子心里必有道坎过不去。
等王默言休整之后,谢宁见他也是隔着帘子问话答话的。帘子外头看不清里头,但谢宁看外头还是比较清楚的。
虽然已经休整过了,衣裳换了,脸洗了,也用过饭歇息过,王默言看上去还是象是小白菜抽干了水一样,整个人都有些蔫巴巴的。哪怕他努力振作精神,回话时声音也提的宏亮一些,也掩盖不了底气不足的事实。
谢宁心里很过意不去:“王供奉特意赶来,路上辛苦了。大皇子可还好?”
“殿下一切安好,宫中巡卫加强了一倍,京里也还没有什么动荡。”王默言抬起头来,轻声问:“臣才到长义,听说娘娘这几日玉体违和?”
第244章 二百四十四 道路
玉瑶公主和甘熙云两个从外头垂头丧气的进来,一看见王默言,玉瑶公主就先吃了一惊:“王供奉怎么来了?哥哥怎么样了?”
王默言先向玉瑶公主行礼,回话说:“大皇子殿下没事,就是听说御驾这边的消息,让臣过来给皇上、娘娘和公主请个安。”
听王默言吹了快一年的曲子了,玉瑶公主跟王默言也毫不见外:“王供奉是走水路来的,还是走陆路来的?”
王默言同玉瑶公主说话从来都格外耐心:“臣是一路骑马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才问:“公主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玉瑶公主不好意思同他说,就直接往帘子后头走了:“我进去看看娘娘。”
王默言看着撩起的帘子的一角,即使掀起这一角,也看不见帘子后的情形。
他的头轻轻低了下去。
玉瑶公主站在谢宁跟前时就不掩饰脸上的沮丧了。
谢宁有些意外的的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玉瑶公主看了甘熙云一眼,苦着脸说:“我们想出去,可出不去。”
谢宁反问:“想出去?去哪儿?”
“去外头逛逛啊。在这里待了两天,除了驿馆里头,我也什么都没看见。我想看看外头长义是什么样的,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巧的东西能带点回宫给哥哥……”
原来是想出去玩。
如果没出这件事,谢宁说不定还真能同意玉瑶公主她们出去。但问题是现在驿馆外头围着重重大军,谁知道刺客还有没有余党在外头。这种时候玉瑶公主想往外跑,谁也不可能同意啊。
但谢宁却没有直接同她这样讲,只说:“现在城里城外都是兵,街上哪里还有什么可逛的?”
玉瑶公主怔了下:“是吗?”
谢宁知道她从来没有接触过市井之中普通人的生活。别说城里城外现在肯定处处是岗哨兵士,街上说不定连个行人都没有。就算这些人不戒备森严,百姓普遍也怕官兵。
很多时候,官兵比强匪还可怕。
但这些话就不能跟玉瑶公主说了。
以谢宁现在的身份,说这个话也不合适。
“老老实实待着,有甘姑娘陪着你,你还不心足啊?”
谢宁一边说着,一边看了方尚宫一眼。
要不得说是方尚宫呢,只要一个眼色过去,什么话也不必说,方尚宫就把场面给圆上了。
“甘姑娘可得趁这阵子好好学习宫规了。”方尚宫笑眯眯的说:“在宫里如何起居,如何走动,如何行礼,有什么避讳,这些可都得学得会,学得牢,进了宫才能不出错儿呢。不然到时候要是甘姑娘真出了点什么错漏,公主说该怎么办呢?不罚呢,别人那里说不过去。要罚呢,甘姑娘岁数小,而且还是公主的人,到时候奴婢该多为难啊。”
玉瑶公主的注意力果然被方尚宫一下子就给转开了。
“还得学规矩?”
“看公主说的,无规矩不成方圆,规矩是每个人都要学的。就连皇上的一举一动也要合着规矩,旁人怎么可能例外呢?”
甘熙云也跟着有些紧张起来了:“还请尚宫嬷嬷教我,宫里的规矩我可一点也不懂,要真这么两眼一抹黑的进了京,一准儿会出错的。到时候我自己受罚事小,可是连累娘娘和公主也要失面子的。”
方尚宫笑着说:“甘姑娘不用急,宫里的规矩说难学也难学,说好学也好学。姑娘是聪明人,只要静下心来,回宫之前基本的规矩都能记得住。”
等把她们俩送出去了,谢宁赶紧叮嘱一声:“瞧着她们些,可别让她们偷偷躲了溜了出去。”
方尚宫满口应着:“娘娘只管放心,真让公主这么个大活人从驿馆里跑出去,不用主子说,我们这些人也都要自尽谢罪了。”
“您一向周到,我当然是放心的。”
这么被玉瑶公主搅扰一番,方尚宫看谢宁的精神不太好,就先让王默言退下了。
这边王默言才出了院门,玉瑶公主就坐在外院的回廊栏杆边朝他招手:“王供奉,你过来。”
王默言快步走了过去,行礼问:“公主有什么事情吩咐?”
玉瑶公主问他:“王供奉从外头来,长义城里头现在热闹吗?”
王默言对她们刚才的话从头听到了尾,当然知道玉瑶公主为何有此一问。
刚才贵妃已经同玉瑶公主说得明白了,可玉瑶公主眼下这样问,却显然是信不过贵妃娘娘的话了。
王默言说:“臣来时,城外都已经是驻军扎营,城里的街道上也行人寥寥,商户酒家都关门闭户了。”
玉瑶公主听他这样说才算真死了心。她本来就对外头很好奇,身边又多了甘熙云这么个伙伴,是以前来过长义的,把路途中的种种经历见闻描述得那样生动鲜活,她才起意想往外头去看看。
王默言问:“刚才贵妃娘娘说的都是金玉良言,一心为了公主好,公主不该还有疑虑的。”
郭尚宫在一边听着心里有些打怵。
这样的话她这个尚宫都不敢说,王供奉胆子真大。
这样的话不是不能说,可也得分跟谁说。要是同大皇子,那自然不怕的。大皇子一贯的好脾气,也善于听取旁人的劝谏。可玉瑶公主却不是个能听得进劝的。
可玉瑶公主对王默言的话还很服气,低下头来有些局促的说:“我不是不信娘娘,可娘娘也没有亲眼见着外头什么样儿啊。我想着王供奉是从外头来的,想必比别人看得准,知道的多。”
王默言只是一笑。
他也只能说到这份上了。玉瑶公主能听得进他这一句已经不容易了。
“对了,臣到了长义就听说贵妃娘娘玉体有恙?”
玉瑶公主摇头说:“不是生病,我听方尚宫说,娘娘她是有了弟弟妹妹了。”
王默言怔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那真是好消息。”
“可娘娘吃不下东西,人也总是不舒坦。”
玉瑶公主她们从外头寻来的点心小吃贵妃喜欢,玉瑶公主还想出去,也是想着说不定能再寻找其他什么好吃的东西。甘熙云说长义城虽然不大,可却是交通要道,陆路和河道都四通八达,所以比一般的城镇繁华得多。
她说还有一样鱼羹也很好吃的。
可是既然出不去,那也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玉瑶公主看一边的甘熙云好奇的打量王默言,告诉她说:“这是王供奉,教哥哥吹笛子的。王供奉吹的曲子可好听了,有一次在御园里,连鸟儿都被笛音吸引,停在枝上流连不去。”
王默言连忙说:“公主过誉了。”
玉瑶公主忽然想起了什么,怔怔站着不说话。
甘熙云不清楚玉瑶公主生过病,但王默言却知道的很清楚。甚至一开始他会开始教大皇子音律,也同玉瑶公主的病大有关系。
现在一见她出神,王默言不敢大声吵扰,只能轻声试探着问:“公主?”
玉瑶公主回过神来,眉舒眼展,笑着拉着他的袖子:“王供奉来的正好。我有时候听你的曲子,本来心里挺烦的,听着听着就觉得舒坦了。娘娘现在身子不舒坦,王供奉多给她吹两支曲子听听,没准儿娘娘也就能舒服些呢。”
王默言没想到玉瑶公主说的是这件事。
可是……这话却正正说到他心里去了。
“倘若臣真能替娘娘稍尽绵薄之力,那是臣的荣幸,也是臣份内之事。”
玉瑶公主一刻也等不了,对他说:“那你且等一等,我去对方尚宫说去。”
她转身提着裙子就跑,甘熙云只好匆匆向王默言行了一礼,也一溜小跑追着玉瑶公主走了。
她跟着御驾不过寥寥几日,可是经的见的听闻的事,已经比在伯父家这两三年里经历的更要多,更加惊心动魄。
她和皇上,和贵妃娘娘同桌用过膳,遇到了刺客行刺皇上,夜半船上失火逃生,身处大军重重拱卫包围之中,而且……
现在还见着了这么一位不俗的人物。
刚才见到那位王供奉,要不是玉瑶公主出声唤他,甘熙云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位气度出众的人物竟然只是教坊司的供奉。虽然也是官身,可毕竟还是优伶一流啊。
真是……真是看不出来。
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伶人呢?看着明明就是人常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模样啊。
还有方尚宫,也让人不得不肃然起敬。
头次见着的时候甘熙云没有注意她,只觉得是个有年纪的女官而已。可是从御舟失火,他们上岸来到驿馆,这一路上,还有这几天里,方尚宫冷静沉稳,调度有方,人人都敬服她。
看着这样威风的方尚宫,甘熙云心里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她以前就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像其他人一样学规矩,学女红,学怎么讨好丈夫和公婆,将来嫁人生子,庸庸碌碌的过一辈子吗?她不想那样活。
可是世上的女子大都是只有那样一条路可以走的,她不甘愿也走那么一条路,却不知道另外的路在哪。
第245章 二百四十五 洗心
玉瑶公主问她要不要做伴读的时候,就像在她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门后面的世界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全新的路。
不受长辈们安排摆布,走上这条路,别人能给她的助力很少,她一切都得靠自己。
这条路想必很艰难。
可世上的事情,哪有轻轻松松就能心想事成的?
她毫不犹豫的抓住了这个机会,一口答应了下来。
跟着御驾一同上路这几天,她长了不少见识,也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
想着方尚宫的言行举止,甘熙云的心中十分向往。
不用违心的和一个男人成亲,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甚至要与不同的女人分享丈夫,姐妹相称……一想到将来,她就会想到父亲疏离又冷漠的神情,继母虚伪而恶毒的的嘴脸,还有那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下人……
她厌恶那样的生活,简直从一开始就看到了结局,且中间的过程冗长琐碎又充满了痛苦。
玉瑶公主的提议让方尚宫十分意外,可是也让她眼前一亮。
没错啊。王供奉当时能以曲乐为玉瑶公主调理心绪,化解戾气,为什么不能让他再试一试呢?这回贵妃身子不适,以方尚宫看,一半是因为这次怀胎时机不太好,另一半就是因为前晚在御舟失火时受了惊吓,也就是说,病还在心里。
俗话说心病还得心药医。哪怕这曲子对主子的病没有什么疗效,可是听听曲子排遣一下卧床养病的烦闷,这也不是没好处啊。
“公主这主意好,奴婢回头就安排一下,说不定还真有用处呢,多亏公主心思巧想的周到,回头娘娘要是真好转了,公主当记个头功。”
玉瑶公主被夸的脸儿有点红。
甘熙云在一旁看着,更佩服方尚宫的本事了。
好听话人人会说,可是说的这么动听,这么周到,这么让人心里妥贴舒服,那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可巧,午膳时膳房的添了一道鱼羹来,说是长义本地名菜。谢宁一闻着那味道就开始干呕,皇上连忙让人将鱼羹撤了下去,又扶着谢宁替她抚背顺气。青荷倒了温水端过来,皇上伸手接了过去,喂给谢宁慢慢喝下。
谢宁过了那阵恶心劲儿就好多了,就是对皇上不好意思。
“臣妾这么折腾,害得皇上用膳也不安稳。”
“朕没事,现在头等要务是你的身子要养好。”
歇了一会儿缓过气,谢宁就喝了点清粥,倒是酸酸的腌黄瓜她吃了小半碟,也算是填饱了肚子。
可皇上看着心里暗自焦急。
清粥,腌黄瓜,这种东西一点也不补养,只吃这些有什么用啊。
方尚宫看着个空子,将玉瑶公主的提议禀告给了皇上。
到了这个时候,什么办法也得试一试。按皇上想,听听曲子,即使谢宁身子没有转好,这也应该没有什么坏处啊。
王默言出来的匆忙,自己惯用的笛子没有带出来。可是长义这里十分繁华,皇上吩咐一声,笛子立时就送了好几管来。王默言挑挑捡捡,留了两管。
在谢宁歇中觉的时候,驿馆靠近西南边这一片院子附近的人,都听见了悠扬的,十分动人的笛声。
这曲子柔缓而轻灵,引人入胜。且听着听着,就觉得眼睛有些发涩,情不自禁的开始打哈欠。
笛声就像缓缓流淌的山间溪涧中的流水,从人的耳边,从人的心上漫过。一曲听罢,听到这笛声的人只觉得心里也像是被水洗了一遍似的,烦恼变得消隐了不少,心里也觉得舒坦多了。
就有人在打听,这曲子是谁吹的?曲子名叫什么啊?
玉瑶公主就让人搬了张椅子来,如往常那般坐在王默言身畔不远,托着腮认真倾听。
听着听着,险些就听睡着了。
甘熙云却是半张着嘴难以合拢。
这样的技艺,这样的天籁之音。不不,这已经超出人们通常说的技艺的水准,已经到了就靠笛音凭空营造出一种意境的地步了。
这曲子就象流水,像微风,像春夜里悄然而至的细雨,像茅檐之下悄然绽开的一朵花……
让人这样沉醉,这样向往。
玉瑶公主听完这一曲,眼睛眨了眨,长睫毛忽闪忽闪的,认真的说:“王供奉这次吹的,比以往几个月吹的都好。”
王默言放下笛子,朝玉瑶公主微微一笑。
玉瑶公主看着他。
她年纪还小,虽然人很聪慧,但有许多事情以她的年纪阅历还不会明白。
王供奉看着是在笑,但是却又让人觉得他心里其实并不高兴。
谢宁这一觉睡的特别好,醒来后也没有恶心、头晕的感觉。方尚宫已经让人准备了一道甜羹,里面只有板栗、糯米,饴糖。用料虽然简单,可是熬到了火候,糯米都熬开了花,板栗格外的香,饴糖搁得不多不少,甜度也是恰恰正好。
谢宁吃了一碗羹,笑着说:“这羹很好。”
方尚宫在心里念了声佛:“主子喜欢就好,回头重赏这个厨子。主子这一觉睡的怎么样?”
“今天倒睡的很踏实。”
方尚宫心说,王供奉也真是怪,这别人听曲子都是醒着听,王供奉偏要在主子睡着之后吹。而且主子这一觉睡的确实也比从前要沉,要香。
看来今天如果要颁赏,重赏应该给王供奉才是。
连方尚宫听了他所吹奏的曲子,都觉得心旷神怡,整个人确实轻松了不少呢。
驿馆的这一边是和风细雨,可是驿馆靠中间的位置,却人人噤若寒蝉,连白洪齐都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绝不敢有什么马虎疏漏。
随驾的禁军,侍卫、太监和宫人他这两天都筛过一遍了。小叶在这上头比他师傅还老练,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没一个一个的审,一个一个的问,而是把这些人分开,让他们各自去咬对方。
这些人平时有的是面和心不和,有的根本就是仇深怨重。俗话说的好,最了解一个人的往往不是亲近他的人,而是他的冤家仇人。
这一咬,可以说是成效斐然。确实从余下这些人中又盘查出来一批有异心的人。
当然这其中免不了挟私报复的,借机泄愤的,想铲除异己的,冤假错漏之事肯定有,而且还为数不少。
可以小叶看,这种谋逆行刺的大罪当诛九族!错冤几个人又怎么了?这样的事就得宁错杀一千,也不能漏过一个。
他这手段让白洪齐都暗自心惊。
他可不承认小叶这样的本事是他教出来的。只能说,有人天生就适合吃这个行当的饭。小叶即使不进宫当太监,凭他这心性手腕,在外头也能混得不差。
可是太监本就是无根之人,再这样行事不留一点余地……
白洪齐想,也许自己是老了,心也比以前要软了。
小叶这样行事,只怕不能长久啊。
白洪齐像他徒弟这么大岁数的时候,身边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人。
这些人有的和他要好,有的和他是对头。
但这些人现在都在哪儿呢?
刺客们捉到的活口不多,这几天陆陆续续又逮到几个活口。这些人也知道他们干的这事儿杀头都不够赔,所以大都不会留着命被活捉。但就逮到的这些活口就够查出许多东西来了。
他们的口音,出身来历,用的兵刃,出京待命埋伏的时机……
这可真是挖出萝卜带出泥,一张张供状让人触目惊心。
白洪齐对皇上的忠心那是没得说,他也为皇上不值。
其实这些诱因,这些作恶的种子,都是先帝时期就种下去了。先帝一死,皇上接手了一个烂摊子,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而且皇上年轻,从前朝到后宫人人各怀异心,皇上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多不容易?
这些事儿让皇上赶上,白洪齐觉得这就是老天爷不公平了。
当然在皇上面前他可不能这样说。
先帝再不好,那也是皇上的至亲,他一个做奴才的敢非议先帝,哪怕皇上也不会饶他的。
白洪齐提着个食盒进了门,瞅皇上提笔蘸墨的功夫,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盖盅呈到皇上面前。
“这是什么?”
“是甜羹。贵妃娘娘适才尝过,觉得味道很好,特意让人又备了一份给皇上送来。皇上也歇一会儿,用了羹再处理这些政务也不迟。”
听说是贵妃让人送来的,皇上这才放下笔:“那就放下吧。”
甜羹带着一股栗子香,吃起来香糯甘甜,又不让人觉得腻,确实是一道很好的点心。
皇上尝了一口,问:“贵妃吃的香吗?”
“娘娘胃口不错,也用了一碗呢。”
王默言在晚膳后入夜时分,又吹奏了两支曲子。第二天谢宁晨起之后,不适的症状果然比头一天减轻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晕眩,身上酸沉无力,但毕竟要好得多了。
这么一来,本来是奉命来传话问安的王默言就被留了下来随驾伺候,大皇子那儿只能另遣人回去复命了。
第246章 二百四十六 分别
在长义停驻了五天之后,御驾起程去了永畿,但走的只有皇上,谢宁同两个孩子留在了长义。
皇上是不放心将谢宁一个人留下的,但谢宁现在这种情形最好是静养,如果带同她一起上路,然后再折返回来,一路上她折腾不起。所以皇上自己去永畿,然后经陵州,一共也就是七八天时间。然后御驾就原路返回,到长义时再同谢宁和玉瑶公主她们会合,一同返京。
目前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只是皇上事先想的好好的,见了谢宁之后,分别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谢宁已经知道了。
她端着一小盘切好的桃子,同皇上一起分食。她一片,他一片。吃到最后盘子里只剩下一片了。
皇上把这最后一片喂到谢宁嘴里头。
“朕还得去一趟永畿,大概得几日才能回来。等朕回来,咱们就一块儿回京了。”
谢宁点点头:“那臣妾在这儿等着皇上。皇上不用担心我们,有这么多护卫和禁军,臣妾又没什么大病。”
谢宁这么善解人意,皇上下头安慰、解释的话就都说不出来了。
可谢宁嘴上说的大方,心里却觉得像割破了个口子,酸的涩的苦的汁液汹涌的往外冒。
皇上揽着她坐着,感觉腰背处的衣裳被抻得紧。低头一看,谢宁两只手都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放,那架势哪里是让他放心走的样子?
这时候让她一个人实在是……
皇上一句话到了嘴边差点就说出来了,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那咱们就一块儿上路吧。
但是现在的情形是,谢宁这一胎不稳当,尤其这几天。
皇上也想,那永畿就不去了,御驾直接回京。到京城一切都方便宽裕了,她也能够放下心来好好将养。
但永畿的大堤是去年工部新换的一种堆造之法。今年雨水多,若是这堤坝真的比旧式填造之法还要坚实有用,那么以后造堤的法子就大都要改了。
谢宁头埋在皇上颈边,半天都没吭声。皇上怕她这样压着自己的脸呼气不畅,想让她换个姿势靠着,她却不肯。
“皇上……要平安回来。”
“朕一定早早回来。”
还没有分开,就已经先尝到了相思的苦涩。
第二天一早皇上动身时谢宁还没醒,皇上动作特别轻,到了隔壁去洗漱穿衣,收拾停当之后又折回来看了她一眼,替她掖好了被角才走。
他不想惊醒她,还是让她再多睡一会儿的好。
可皇上才出门,谢宁就睁开眼了。她拽着被角出了一会儿神。其实皇上起身的时候她就醒了。
可是听皇上吩咐人动静小些,别吵醒她,谢宁就顺着他的意思,权当自己没醒。
如果她醒着,两人再说几句话,那就更加难舍难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对皇上的依恋变的这么深。
两人之间就像被无数丝线牵系在一起,斩也斩不开的。
皇上走的那天,后半晌天下起雨来了。谢宁待在屋子里头也没有事情做,玉瑶公主和甘熙云两人过来陪她解闷,还有二皇子也被抱了过来。
谢宁有几天没抱他了,二皇子也想往她跟前凑。可方尚宫哪里敢让他去蹭谢宁?玉瑶公主这年纪已经晓事了,知道谢宁现在不能碰,就只规规矩矩坐着说话。可二皇子还不懂事,他力气大,又没轻没重的,万一真把谢宁踢上一脚那还得了?
所以二皇子就被抱着在这屋里待了一会儿,方尚宫很快让人抱着他去游廊上看水池里的鸳鸯和野鸭去了。
玉瑶公主找了一副骨牌出来,陪着谢宁消磨时间。
玩骨牌甘熙云也会一点儿,就是同宫里的玩法不一样。她在伯父家中,鄄州流行的玩法叫八仙过海。京里的玩法叫满堂金,还有一种玩法更复杂,那个连谢宁都不会。
反正只是打发辰光,即使出了错儿大家也是哈哈一笑。
谢宁输的最多,玉瑶公主则是大赢家。把谢宁和甘熙云面前的银豆子全赢了过去。
赢了一大把银豆子的玉瑶公主心情极好,让人回去取她的书来,对谢宁说:“我给娘娘念书听吧?”
谢宁笑着点了点头,让青荷她们将小炕桌收拾干净。
不多时玉瑶公主的书送来了,她翻开来摇头晃脑的念。
这只是一本很浅显的识字书,前面几篇玉瑶公主都已经学过。她声音清脆,和着外面的雨声,听着让人觉得十分悦耳。
谢宁却听着听着就出神了。
刚才玩骨牌时也是一样。
玉瑶公主虽然年纪还小不懂男女之情,可是她一看到谢娘娘那神情,就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谢娘娘一定是在想父皇。
其实玉瑶公主也挺想他的。父皇走了,虽然她身边伺候的人还都在,驿馆内外最多的就是护卫和禁军,她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踏实。
父皇在的时候,哪怕一天都见不着他,可是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人都有主心骨,做事儿也都有劲头儿。
可父皇一走,玉瑶公主总觉得说不上来哪儿不对,总之心里发虚,没有底。她过来陪着谢宁,一半因为谢宁现在静养,实在是很闷人的一件事。还有一半原因玉瑶公主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和谢娘娘在一起,她觉得还踏实一些。
虽然谢娘娘现在都不能下床,但是在长辈身边,她就觉得安全。
玉瑶公主嘴上不说,可是遇刺、失火的事情,确实也把她吓着了。
可玉瑶公主也懂事多了。
父皇有那么多政务,连觉都睡的少。谢娘娘又不舒服,二皇子比她还小,更需要人照顾。
没有人告诉她要乖顺懂事,但玉瑶公主自己就懂事了,她一声不响,不吵不闹也没有找人撒娇。
所以人们常说,不经风雨的花草是长不好的。
谢宁在想,皇上走到哪里了?御舟被烧,现在换的船肯定没有御舟那么舒服方便,再加上又要赶行程,路上吃食也得将就。
再加上今天又下雨。
这会儿的天气白日里一天比一天暖和,可晚上却还冷得很呢。
谢宁怎么想都不放心。
方尚宫早就看出来了。
刚出了这样的事,主子刚诊出身孕来,偏偏这会儿和皇上分开,主子心里能踏实才怪。
方尚宫借着端茶的机会,劝了谢宁几句。
“主子不用太挂心了,忧能伤身,您这会儿就应该好吃好睡什么也不想才对。”
谢宁知道瞒不过她,接过水也没有说话。
“主子只管放心,白洪齐可能干着呢,准保把皇上从头到尾伺候的妥妥帖帖的。过个两天皇上就回来了,到时候主子睁大眼挑毛病,要是看皇上哪怕掉了一两肉,咱们就让皇上赏白洪齐板子。”
谢宁笑了笑。
方尚宫也知道这个劝不过来,该担心的还是会担心。
其实方尚宫更担心旁的。
从长义再往南去,那可是有名的富贵繁华地,温柔红尘乡。皇上难得出巡,当地官员为了奉迎讨好,那还不使出浑身解数?主子又没有跟着同去,皇上身边正空着,那些人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那才奇怪了。
到时候皇上回来,若是身边再添那么一两个人……那才要命呢。
这话方尚宫在谢宁面前可没有提。
她只是自己琢磨。
皇上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方尚宫觉得皇上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不说贵妃现在身子不适,还是为了给皇上诞育子嗣才受苦受罪的。哪怕没有这事,皇上对女色上头也从来都很淡。
先帝在女色上头太不挑了,皇上在儿时,在少年时都没少撞见先帝行事荒淫的场面。也许他是因此恶烦这些事,从登基后除了三年一回的例选,宫里就没进过什么人。而且这三年一回的例选每次也就那么几个人。想想过年时丰庆殿里还没坐满一半的正殿,那么稀稀落落的那么几位妃嫔,就知道皇上在这件事上头的态度了。
再说皇上行程这么赶,忙正事都来不及,哪有风花雪月的闲工夫啊。
甘熙云这两天已经开始跟着郭尚宫学规矩了。在宫里头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合着规矩。就一个站,里面就大有讲究。坐,那学问也大了去了。喝茶、走路,行礼,问安……
不说甘熙云听的目瞪口呆,就是在一旁的玉瑶公主也是大感新奇。
原来那些宫女、太监们他几乎如出一辙的举止动作全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啊。
到甘熙云这里,她学的规矩还已经轻松多了呢。毕竟她是官家小姐身份,做的是伴读的差事并不是进宫当宫女的。可是有句话,不用郭尚宫说,甘熙云自己也明白。
伴读这身份说好听了是客,但是直白的说,也就是伺候公主的人。端茶研墨照顾人的这些活儿未必会让她做,但她却不能不学。
一下子要学这么多东西当然不是件轻松的事,可甘熙云咬紧了牙,一声苦也没叫,争取把东西全学会,全记牢。单这样还不行,还得把这些刻进脑子里,绝不能一时马虎就松懈下来,那可是会闯出大祸的。
第247章 二百四十七 心意
玉瑶公主现在写信上了瘾,简直乐此不疲。给大皇子写了回信,又给林敏晟写了一封命人一起带进京去。现在皇上走了,她又琢磨着给父皇也写上一封。
这想法谢宁和方尚宫都是十分赞同。
谢宁想着,正应该写封信,问问皇上路上是否顺利平安?
方尚宫想着,写信真是个好主意,可以排遣寄托思念之情啊。而且信送出去了就要盼回信,收到回信又会高兴一下。
人就得有这个精神头儿,有盼头儿,这才好啊。要不然看着谢宁总是恹恹的没有生气,方尚宫心里真是油煎一样焦急。
写信的时候看着谢宁果然精神多了,送出信之后,自然就开始等待回复。
可回信还没来,皇上差人送的信和东西却先一步到了。
皇上给他们送了些枣子、梅干、火腿,菌子,春笋等等吃食。除了这些东西,还有几册书和一张画。
书都是新书,八成是皇上让人半途上去挑的。谢宁现在不能下地,这些书给她打发时间解闷正合适。
吃食呢,皇上知道谢宁现在胃口不好,指望着这些新鲜东西她能多吃两口。
可最好的当然是随东西一起送来的信和那张画。
谢宁先看的信。
信写的很短。皇上在信上说,他们今天走了多少里水路,早中晚三顿他都没漏吃,晚膳之后白洪齐还按着在永安宫时的习惯送了一回点心,很清淡,主要是汤羹,皇上也用了。
看到皇上吃的还好,谢宁就先放下一半心事了。
皇上还说,午膳之后歇了一会儿,没有睡着,想着她和孩子们,躺在那儿养了一会儿神,就起来了。正好舷窗外头路过一处塔寺,景色十分古朴雅致,想着她这次是见不着了,所以皇上趁着船还没行远的那点功夫把那片景色画下来了。
谢宁放下信赶紧看画。
画没有来及裱,方尚宫听见说是御笔,亲自洗过了手领着青荷一起将画展开。
画的是个横幅,只是墨笔白描,没有上色。
但是谢宁看的怔住了。
河流,山峦,树木,还有那座宝塔,全都跃然纸上。
这是皇上眼中看到的景致。
他用笔将这一切记了下来,画的有些仓促,但是谢宁看到了。
看到了他想让她看到的美景。
也看到了他在画中凝聚的心意。
方尚宫退后一步正打量着画,刚想赞两句,转头却看见谢宁怔在那里,泪就那么静静的流下来。
怎么哭了呢?
可这又不是难过的那种哭法,谢宁看着画,流下了泪,可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温柔,笑意甜蜜,简直让人心醉。
“主子?”方尚宫轻声唤。
“没事。”谢宁抹了下眼:“我没事……画让人好好裱糊,可千万别马虎了。”
她心里的悸动和感触是说不出来的。
刚才看到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皇上在画这画时的心意。她看到了他看到的,感受到了他所想的。
那一刻他看着景,但是在想她。
谢宁无法形容出那一刻她的感动。
这就是诗里说的,心有灵犀吗?
即使相隔数百里,他们对彼此的惦念和记挂却是相通的。
玉瑶公主缠着要看信。这信上并没有什么传情达意不能给孩子看的话,谢宁就将信给她了。
玉瑶公主看了信,接着就要看画。
不过她对画并没有多大兴趣,看了一眼也就算了,转头问:“送来的那些东西呢?”
胡荣笑着说:“东西可多着呢,有些已经先抬到膳房去收拾了。正好膳房的人想问一声主子的意思,看做点儿什么好?”
谢宁问玉瑶公主:“这些东西里你最想尝哪个?”
玉瑶公主说:“火腿吧。”
谢宁转头吩咐:“那就用火腿和笋子做个汤。鲜笋又不耐放,让人再做个素油焖笋吧。其他东西让厨房看着做。”
胡荣应了一声,乐颠颠的出去传话了。
午膳时谢宁胃口还不错,火腿春笋汤格外的清淡鲜美,除了这个,还有一道红烧鱼做的也十分美味。鱼皮焦香,鱼肉浸进了汤汁,咸中带酸甜,还有点微微的辣味,谢宁吃了两块儿也没有觉得恶心。
“这鱼做的不错。”谢宁点头说:“跟外头说一声,赏。”
青荷赶紧应了一声,笑着说:“主子可算有胃口了,这些天吃什么都不香。以前主子多爱琢磨吃啊,吃到一样好吃的东西,就开始琢磨做法了。”
谢宁笑着用筷子挑起一点鱼肉说:“这鱼很鲜自是不用说了,里面酱才是关键哪。我看这酱调的很见功力。”
胡荣去厨房传话的时候特意把这句话传了,说主子夸这酱做的不错,鱼肉吃起来一点都不腥气,又问这个酱是谁调的。
有个瘦瘦的一点儿不像厨子的膳房的太监出来回话,说是自己做的。
随驾的人不少,胡荣以前就没注意过这人,这人显然也没想到自己时来运转,手艺让贵妃娘娘吃的香了。
厨房的人得了赏精神抖擞,晚上又精心烹饪了几个好菜。
玉瑶公主不能出门,但是让人去街上买了好些东西回来。被差出去采买的太监摸不清公主脾性,前几日买的绡花绸缎之类的东西公主看不上眼,正焦急着,四处寻人打听,绕了两个弯子,托到了胡荣面前来。
胡荣倒不图他那孝敬的那点儿散碎银钱好处,不过主子现在不能劳神神,玉瑶公主的事能顺当还是顺顺当当的好。
他就指点了这人一句。
“你前次买的那些,宫里头难道就没有?不但有,而且比外头这些市卖货色不知强出几条街去。你别总想着公主公主的,公主现在才几岁?就是小孩子嘛,你在街上用心找找,找那宫里应该没有的,小孩子可能又会喜欢的东西带进来。不过有一点,可别惹什么乱子,也别夹带进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那个太监一连声的应是,对胡荣千恩万谢的。
这次买来的东西果然就和上一回不同了。有一套东西是装在箱子里抬进来的,打开箱子来看,玉瑶公主都吃了一惊。
“这是?”
郭尚宫笑着说:“这就是个玩意儿,可以单拆开玩,不过放在一起看着更齐整。”
里面是一套木刻的《求仙记》图画。
求仙记是一出很有名的戏,是讲一个男子为了求仙抛家弃子,最后见到了神仙,却因为贪婪而受了惩戒的故事,称得上老少咸宜,家喻户晓。好人终有好报,恶人终究没有好结果,故事也算是劝人向善的故事了。
这一套木刻画一共是十二幅,几场精彩的转折场面都刻在上面了。
玉瑶公主果然很喜欢这个。
“这个好好收着,可别碰坏了,我要带回去送给哥哥,他一准儿喜欢。”
郭尚宫笑着应:“公主放心,一准儿不会碰坏的。回头让人在画板之间都垫上丝麻软絮,一定能平平安安的运回京里。”
甘熙云说:“我以前也见过这个,不过不是外头卖的,是去进香的时候在庙里见的,刻的都是佛经上的故事,这刻着戏幕的还是头回见着。”
其他东西也都有趣味。比如泥捏的各种东西,憨憨的肥猪,胖胖的鲤鱼,甚至还有泥哨子、陶泥的头冠。
那头冠完全是泥捏的,上了色又烧制过。红艳艳的完全是照着新娘子出嫁时戴的那式样捏出来的,当然不可能捏的和真冠子一样大,但是也不算小。
玉瑶公主举起来掂了掂:“还挺重。”
她做势往头上戴,郭尚宫吓了一跳,赶紧说:“公主当心。”
玉瑶公主当然不是真戴,就试了一下赶紧取下来:“好沉。”
“能不沉嘛。”郭尚宫说:“看着总得有个五六斤呢。”
甘熙云也接过去掂了掂,咂舌说:“确实不轻,真的喜冠哪有这么沉。”
郭尚宫笑着说:“也有沉的。”
远的比如明寿公主当年出嫁的时候戴的那一顶,用的黄金、珍珠、宝石、珠络和丝穗等等做成,比这个陶泥的冠子只重不轻。
至于先皇后当年戴的那顶,倒还没有公主出嫁时的气派。因为皇上当时还只是王爷,娶妻的规格的排场都是定好的不可能更改更不可能有什么地方逾制,王妃的头冠自然也没有公主的华贵了。
近的比如贵妃册封时戴的珠冠,那份儿华贵就别提了。甘熙云将来进了宫,开眼界的时候多着呢。
晚间谢宁一时没有睡着。
白天多睡了一会儿,晚上就不觉得困了。
还有就是,她心里存着事儿,一时当然睡不着。
这次存在心里事是好事。
她想着那张匆匆绘出来没有上色的画。
想着皇上写信时的神情。
想着今天送来的那些看起来零碎的并不贵重的吃食。
远远的,有笛声响了起来。
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山水重重之外,那笛声宛转动人,如泣如诉。
谢宁先是没有留意,只顾想着心事出神。可是听着听着,她渐渐回过神来。
这是王默言的笛声,谢宁相信自己不会听错的。
第248章 二百四十八 愚蠢
谢宁翻了个身,听着外面的笛声。
离她不远的厢房里,玉瑶公主也没睡着。
甘熙云睡在床的外侧,她入神的听着悠扬宛转的笛曲。
听着身旁玉瑶公主的动静,甘熙云轻声问:“公主?”
“嗯。”
玉瑶公主就嗯了一声。
两人都不舍得在此时说话,一说话,就不能专心致志的倾听这样动人的曲子了。
相隔数百里之外的官船上,皇上合上手里的的奏折,习惯的伸手去端茶。
白洪齐才刚换的茶,稍有些烫。皇上喜欢喝这样微微烫热的,如何让茶保持在这个热度又不致于烫到皇上,白洪齐可没少在这上头下功夫。
“今儿是初几了?”
白洪齐看了一眼,回说:“已经过了子时,今日已经是十四了。”
怪不得外头月色这样好。
皇上低着头坐了半晌,这会儿也想起来舒散舒散。他推开了窗子。
远远近近的船上和岸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一轮圆月当空,河面上微风簇浪,被月光映得像是无数银星撒在河里。
“这会儿贵妃她们该睡了吧?”
白洪齐轻声说:“想是已经睡了。”
皇上唔了一声,负手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月色,才又重新走进舱中。
白洪齐松了口气。
他可实在不想让皇上站在外头,谁知道暗处还会不会有一支冷箭射来?那站在灯亮处的皇上岂不是一个扎眼的活靶子?可是皇上威严日重,白洪齐也不敢多话,幸好皇上没有多待就进去了。
不然白洪齐拼着惹皇上不高兴也得劝劝。
怎么劝他都想好了,当然不能说怕再有刺客。白洪齐打算把贵妃的名头搬出来一用。就这么跟皇上说,更深露重,皇上要是在外面待久了只怕会着凉,到时候贵妃娘娘可又得替皇上悬心了。
这理由皇上准保能听进去。
白洪齐想起从前也难免感慨。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不起眼的小小才人,现在会变成贵妃娘娘呢?
伺候皇上洗漱安歇,白洪齐却睡不着。
他在想着京里的事。
京里现在的情形会如何,想都能想出来。
渭王已经病了一阵子。太医隔日就来,方子斟酌着增减,只是都看不到有什么起色。
渭王已经七十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在宗室里头他已经算是高寿之人了,连重孙子都已经要娶妻了,渭王对自己的身子也早就心里有数。
可皇上这次出巡……
渭王用手覆着脸,用力揉搓了几下。
老人的皮肤早已经失去了弹性。一旁伺候的侍妾还不到二十岁,年轻女子的肌肤富有弹性,细腻滑嫩,散发着属于青春年华的馨香。
他还指望这两年太太平平的,让他把宗令的担子交出去。
可是这两年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就没有消消停停让人省心的时候。
圣上遇刺……
渭王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就翻了白眼。还好身边伺候多年的下人机警,立马就把府里常年供奉的郎中给叫了来。又是扎针又是灌药的折腾了半天,把渭王又从鬼门关给拉回来了。
可拉回来却还要面对这样棘手的一件事,渭王心说,还不如不救他,就让他这么两眼一闭蹬腿断气了呢。
这件事有多艰难,水有多深,渭王心知肚明。
不好好儿办,皇上那儿就说不过去。他是老了,他还有满堂子孙得在皇上手下讨生活呢。
要是认真的查,认真的办,那……这样的事情牵连甚广,而且大多都是他认识的人。
这一下得罪多少人家?
真是两面不是人。
如果他再年轻个二十岁,这样的差事落在手上,渭王说不定还干劲十足,雄心万丈。
可他已经老了,黄土都埋到下颌,就想过两天安生日子,多照看一下子孙。
看看坐在自己左手边的次子,渭王更想叹气了。
渭王活的太长了,比他的儿女们活的都长久。他的长子长女前两年接连去世,眼前的次子也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两鬓斑白,坐在那儿背都挺不直,畏畏缩缩,毫无主见。
这让渭王怎么能放心将家业交到他手上呢?
相比之下,嫡长孙更得他的心意,精明能干,但是因为渭王长子身故,长房现在在府里的位置并不稳当。
“我要出去一趟。”
不能不去。
不但得去,还不能拖延时候。
儿子是靠不住的,渭王刚才已经让人把长孙叫了过来,等下陪他出门。这叔侄两个人这一年来都不对付,虽然在一个王府里住着,可是都快已经撕破脸公开为敌了。
“父亲今日还要出去?看着要下雨了,何况前日父亲发病那么厉害……”
要不是不得已,难道他想这时候出去吗?二儿子连这个也想不明白,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又没个成算。
“你先回去吧,管好府里上下人等,这阵子什么人也别见,更不许揽事惹事……”
他吩咐完了,二儿子站在那儿只知道应是。
可他却没挪步。
“还有事?”渭王已经不耐烦了。只是他耐心好,即使心里烦燥,脸上也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来。
二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惊慌的低下头去,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这神情让渭王的心突然一紧。
他往前迈了半步,扶着椅子把手,颤巍巍的压低声音问:“你究竟有什么事?你……闯什么祸了不成?”
二儿子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说!”渭王 声音并不高,可是眼中阴冷的光亮让他的亲生儿子都感到一阵心悸。
“儿子前些日子……因为有人请托,给人走了关系,在禁军中替他们安排了几个人……”
渭王眼睛眯了起来,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现在看来更是只有一线光亮。
“是什么人?”
话说了开头,就象在一个撑的鼓鼓囊囊的口袋上划了一道裂口,里头的东西顺着这道口子哗啦啦的象水一样往外淌。
在父亲面前这个已经年过五十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语无伦次的说了一通话。
“也不是我的好友,是朋友的朋友,就是在应酬的时候认识的。喝了几杯酒。后来那人又通过中间人传话找我,说想给家里的子侄找个出身,想补侍卫的缺,给的都是现银……我不认得他,真的,一点儿都不熟悉,我真不知道他想干的是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一点儿都不熟悉,就敢收下重额的酬谢替人办这样的事?
渭王站都站不稳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椅子慢慢坐下来。
以前长子在的时候,渭王更倚重长子。他没想过有一天儿子会走在自己前头。次子呢,从小就没有着力栽培管教过,不惹祸,本本分分的过他的日子就行。
但长子一去,次子就不那么老实了。他总以为长兄已经不在,这王府该当由他来承继了。这么些日子以来他行事张狂却又透着一股无可救药的愚蠢。
他就缺那么几千两银子花用?不,不光是这样。渭王不用再听下去,已经可以想象出那些人怎么拉拢这个蠢儿子,怎么给他灌迷汤的。把他捧的比谁都厉害,重要的是比压在他头顶几十年的哥哥要厉害。这位二老爷最大的心病就在这里,兄长不在了之后,他处处抓住机会表现自己,时时都要让人知道,他过去多少年都在忍辱负重,他也是有本事有才干的,只是他的兄长一直嫉贤妒能,而他一直为了手足之情不同兄长相争而已。
可这会儿他知道害怕了。
皇上遇刺的消息一传来,渭王这里当然得到的消息更确准详细,二老爷脑袋嗡的一声顿时成了一片空白。
他打着老父的旗号敛财,将那些人塞进侍卫禁军之中。
可是再借他一个胆子他也想不到那些人居然会是反贼!他们竟然敢行刺皇上,还在御舟上放火要把皇上、贵妃连同皇子和公主一同烧死!
他把人安排进去做的并不隐秘,根本不用细查就能查到他身上来。
到时候他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就算别人肯相信他与谋逆无关,但是他收了逆贼的好处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这个罪过也不轻啊!
“怪不得……”
渭王用力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怪不得他听说老二在外头养了外宅,还不止一处。他没有细查,因为他清楚二儿子的家底,他没那么多钱财干这样的事。
可是现在渭王后悔莫及!
若是他及早发现不妥,或许……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这件事足以把他们王府,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里面,万劫不复。
该怎么办?
渭王绝不敢小觑皇上,儿子这样愚蠢,说不定皇上对此事知道的比渭王还早,还要清楚。
二儿子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渭王的腿哭求老父救他。
渭王看着儿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慢慢转开头。
他看见屏风的下面露出的靴子尖。
他的长孙刚才已经到了,从后面穿堂过来的,只是不想和这位二叔照面才没有吱声。
刚才那些话,他也都听到了。
第249章 二百四十九 后悔
门从外头被人一脚踹开了,范氏搂着儿子,惊惶的看着一身酒气的丈夫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看着他手里提着一把剑,范氏两眼圆睁,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爷?”
她的儿子躲在母亲怀中,他也怕,可是同母亲的惧怕不同,他的惧怕更加茫然。
父亲的身影本应该是熟悉的,亲近的。可是这个背着光走进来的人看不清楚面目,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他莫名的哆嗦起来,往母亲怀里靠的更紧了些。
范氏深吸了一口气,她松开手站了起来,把儿子藏在自己裙子后面。
“老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那样陌生,范氏扪心自问,她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也有十年了,也担惊受怕了十年。
同他的父亲一样,已经被开除了宗籍成为庶民的惪王这一支,惪王唯一活下来的这个儿子也做着无可救药的皇帝梦。
纵然他在人前装的很好,可是就算他能瞒得过外人,怎么可能瞒过日日相处的妻子?
她日日担惊受怕。对于丈夫一家那种一脉相承的的野心她无能为力,也不知道如何去劝解和打消他的念头。
她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下来,担心着不知道哪一天,泼天大祸就会降临到他们一家人的身上。
她不怕死,可是她是个母亲,她的孩子还那么小,还不懂事。真到祸事上门的那一天,必定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儿子该怎么办?
她挖空心思想着如何保住儿子的性命。
可是现在官兵还没有上门来查抄捉拿,丈夫却拿着剑闯进了她的屋子里。他一身酒气,眼中是根本不加掩饰的杀意。
范氏的心都凉了。
李良握着剑的那只手慢慢抬了起来,剑尖直对着范氏的胸口。
“老爷?”范氏本能的退了半步,勉强给丈夫也是给自己找借口:“您喝醉了吧?我让人煮些解酒汤来……”
“哼。”男人发出了一声冷笑,因为刚才灌下了一整壶烈酒,现在他的舌头和手脚都有点微微发麻了,差点连剑都握不住。
“我没醉。”
他觉得他不但没醉,甚至比过去多少年都要清醒。
全完了,一切都完了。准备了那么久,原以为可以一击即中,可还是功败垂成了。
别人兴许还能从此事中脱身,唯独他绝不可能。
其实在起事之前他就想过,这件事真的事成,坐上皇位的多半也不是他。但是如果事败,那他必然是首当其冲的罪魁祸首。
他都明白。
可他不甘心。
他就是不甘心。
李良并非他的原来的名字,他和皇上同辈,按排行,他还是皇上的堂兄呢。
可因为父亲惪王谋逆,他侥幸得保性命,却从此不再是龙子凤孙,从高高在上的云端一朝跌进深渊,连原来的名字都被剥夺了。
如果他生下来就没过过那样富贵荣华的日子,没有总听人说他曾经离九五之尊的位置那么近……近到只有一步之遥,也许他这一辈子会过的更好。
可他都知道,都记得。过去有多么荣耀,现在就有多么卑贱。过去有多富足,现在就有多窘迫。每一天每一天他都被这种生活折磨。
他不愿意这样一直到老,到死,都像狗一样活着,摇头乞怜,苟延残喘。
现在……到时候了。
“你都明白。”李良看着妻子。他也曾经想过,妻子嫁给他,是她的不幸,除了他,她嫁个别的什么人都比现在要强。
可有时候他又想,凭什么他一辈子只能和这么一个平庸的女人一起生活?皇上坐拥三宫六院,天底下所有的美人都可以任挑任捡。他的儿子生下来就有锦衣玉食,就注定了王爵之位……
“明早大概就会有人破开门冲进来了,说不定都用不着明早,今晚说不定都过不了。”李良的剑往前递:“你也知道,落到那些人手里是个什么结果,到时候求个痛快一死都不可能。咱们夫妻一场,我送你上路。”
范氏咬紧了牙,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老爷这是要杀我?那,那明儿呢?”
提到儿子,李良的手顿了一下,可是儿子从生下来他压根儿没抱过,没正经过问过,父子之情根本不深。平时他对子嗣,对自己的血脉传继当然是看重的,可是现在……
“何必让他落到那些人手里受罪呢?让他同爹娘一起走,到了地下也不怕孤单了。”
丈夫要杀自己,范氏虽然也有怨恨,可她也知道,这种时候被一剑杀死已经是一个还算体面的,干脆的死法了。
但孩子不一样!
哪一个母亲也不会容忍孩子就在眼前也要被杀。
“老爷,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您不是有许多认识的人吗?那些晚上来天明之前就走的人,他们不是很有办法吗?他们肯定有路子,能把明儿送走,送的远远的,离开京城,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去?不用富贵,只要能太太平平活下去,让他能长大,能活下去就行。”
“来不及了……”李良冷笑着说:“来不及了。他们都知道我有个儿子,不会放过他的。别说了,你把眼闭上,一下子就行了,不会太疼的。”
范氏两只手紧紧攥在了一起:“可是老爷前几天却把那个丫头送走了。”
那个丫头是在书房伺候的,丈夫已经收用过她,只是没有另外安置她,她也依旧梳着姑娘的头发在前头伺候。
就在皇上出京前,那个丫头不见了。
范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丫头肚里八成有丈夫留下的种,丈夫在这次起事之前,肯定也想过事败之后难免全家身死。
所以他提前把那个丫头送走了。
如果那个丫头把孩子好好生下来,那惪王这一系血脉就不算断绝。
范氏想哭想喊,可是胸口仿佛被冻成了冰,那么重,那么冷,让她的心也跟着冷了。
“为什么能送走她,却不能保住我们的儿子呢?”范氏带着哭腔问了一声。
这话确实让李良有那么一刻哑口无言。
可是他随即就驳斥了妻子:“这能比吗!她没有名份,谁也不会注意她,家里少个婢女没人会注意。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还只顾着拈酸吃醋。她要是生下了孩子,将来你也能得着一份儿香火供奉。”
再没有比这更荒唐无耻的话了。
要不是时机和气氛都不对,范氏几乎要被气笑了。
这个男人要杀死她的亲生儿子,却说要让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婢女之子给她上供上香?
什么血脉,什么家世,什么身后祭祀,那些都是男人想的。
范氏只想让自己的儿子活下去。
“老爷,现在还不晚。妾身的乳母一家已经脱籍,咱们把明儿送走,让他们带明儿走,只要能出京,只要能出京城就行了!后头的事情他们自然会设法安排的。”
李良丝毫不为所动:“别异想天开了,咱们的宅子肯定早就被盯上了,别说送一个人,就是一只老鼠也别想钻出去。你别再啰嗦了……这辈子,算我对不住你,要是还有来世,我定当赔还补偿你们母子。”
范氏泣不成声:“我不要下辈子,我只要这辈子……”
李良又往前踏了一步,范氏在丈夫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爷!”
她这么一跪,李良平举的剑尖就指了空,酒意让他的动作比平麻木迟滞,他还没来及将剑往下刺,范氏突然从袖子中摸出一样东西,两手紧紧攥着,用力往前一刺。
她抽出来的是一把短刃,李良怎么也想不到平时沉默安分的妻子会突然出手,他只觉得小腹一凉,慢慢低下头看时,就见妻子两手紧握着刀柄,用力朝后拔出来,又刺了他一下。
李良手一抖,剑脱手落地,砸在青砖地下发出呛啷啷的响亮声音。
血溅了范氏一脸,可她的手一点都不迟疑,也没有发抖。
人被逼到了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明儿,转过头,闭上眼。”范氏回头吩咐了一声。
儿子听话的闭起了眼睛。
他刚才没有看清母亲做了什么,李良也没有发出惨叫。这个孩子还不知道刚才父亲来就是来杀他们娘俩的,也不知道他的母亲刚才趁机会反而先刺了父亲。
李良觉得他全身的温度和力气,都从腹部那个口子淌走了。
他软瘫下来,看着范氏带着儿子踉踉跄跄往外走。
“没用的……”他们跑不了。现在这样不过是白费力气,来日还是免不了一死,更要多受许多活罪。
范氏杀他,他并不恨她。
反正他本来也打算杀了妻儿之后就自杀的。
他的视线愈来愈模糊,眼前已经看不清那母子俩人的身影了。
后悔吗?
在这个时候,在垂死之际,他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么一句。
后悔之前的所作所为吗?
他最终也没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李良就这样在敞着门的屋子里断了气。
到死他也只是一个庶民李良而已。
第250章 二百五十 钟声
渭王扶着长孙的手,站在宫墙边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月色真好。”
李偲轻声说:“明儿就是十五了。”
月光皎洁如银,照着地上一片霜白。
但是霜白之中也有亮色的痕迹,就像撒下的碎银。
李偲知道那不是溅的水,而是血。未干涸的血迹被月光映亮了。
祖父说月色好,可李偲只觉得今天这月亮也蒙上了一层血色。
但是最迟到黎明时分,这一切痕迹都会消失不见。
禁军又细细的查过一遍,已经断气的尸首被迅速搬走,还有气能动的就干脆利落再补上一刀,也丢到大车上。等到地下搬空之后,禁军带着大车离开,有人迅速过来,拿铁铲将地下沾血的那一层铲掉填进坑里埋实。
这就是谋逆的下场。
李偲暗自心惊。
他虽然自小由祖父和父亲着力栽培,可是毕竟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场面。那么多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下面这些人里头,有许多都是他认得的人,甚至有的就住在渭王府隔壁不远。他们之中有的是李偲一起在宫学念过书的相识,有的甚至是未出五服的兄弟,有的在他成亲时过来闹过新房……
到现在李偲都不能相信他们竟然参与了谋反之事。
如果只有一个两个还好说,可是偏偏不是一两个。
同样是高祖的子孙,同样都姓李。
可皇上并未因此对他们网开一面。
李偲想起了皇上登基那时候惪王谋逆之事。皇上当时念着情分,饶了惪王的性命。
但这次皇上根本没有给这些人一点机会,也没有给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机会,连审都没有审,直接拿了人就直接全部杀了。
那些人痛哭求饶悔过喊冤的声音太惨了。
可是祖父也好,同他们一起过来的那个年轻的太监也罢,都对这样残酷的杀戮毫不动容。
还有,他的二叔。
祖父已经将他监禁了。
父亲还在时,这位二叔虽然昏聩无能,却也没有闯过什么祸。李偲甚至想过,等到王府传到自己手上时,他也不介意看在亲戚情分上多照应二叔一家。
可是父亲一去,什么都变了。二叔似乎认为渭王府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气焰日渐嚣张。
能将二叔彻底踩在脚下,这本来是李偲的心愿。
现在他似乎已经得偿所愿了。祖父在家务事上可能会糊涂些,但是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绝不含糊,哪怕是他的亲儿子,犯了事渭王也一样处置。
就算二叔这次能侥幸保住性命,渭王府的传承也与他彻底无缘了。
皇上应该不会杀他的。
毕竟二叔的糊涂无能人人都知道,而且他又胆小,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干弑君谋反的事,他只是被人蒙骗。
皇上多半会看在祖父多年勤勉尽忠的份上,赦免二叔的死罪。
但是李偲并没有因此而欢悦高兴。
这不单单是因为皇上可能因为二叔的的事降罪于渭王府。
还有些别的缘故。
一些他惧怕,忧虑,但是连自己都不是太清楚的原因。
之前惪王谋逆都没有丧命,李偲本以为这次的事情牵连到的宗室王亲多半也只是圈禁削爵或是除籍……
可是现在模模糊糊的明白了一件事。
惪王能够不死,不是因为旁人求情,那必定是因为皇上当时没想让他死。而今天这些人,皇上既然说了要他们的命,那么他们就绝没有一分生机。
皇权之下,其实他们这些李氏子弟又算得了什么?
渭王看着一旁的长孙。
那张还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抹犹疑和沉思。
渭王知道他在想什么。
今天晚上本可以不带他来,但渭王还是把他带来了。
二儿子过了这次的事情纵然不死也是废人了,自己的身子……只怕也拖不了多久。整个王府的担子,马上就要全压在孙子的身上了。
宗令一职,李偲还年轻,他担不起来,皇上也不会应许。
按年纪、按资历威望和能力来看,渭王之后,多半是代王或是越王接手。他们跟皇上的关系一向亲近,越王更老成,代王也很精明。
渭王府……如果能平安度过这次的风波,以后至少十年里头都得低下头来老实做人。
没有帝王是不多疑的。渭王做宗令太久了,位高权重,家人也难免得意忘形,拿着皇上给的权力当自家的东西使用。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的儿子又怎么可能收了银子替人安插要职?皇上怎么能不忌惮他呢?
今晚让李偲过来跟他办这趟差,渭王就希望让孙子看清楚,记清楚。皇权是绝不可违逆的。宗室又如何?亲戚又如何?皇上一声令下,全得掉脑袋。
渭王眼前又是一阵晕,他几乎全身重量都靠在了孙子身上,要没有李偲扶着他,渭王连站都站不住了。
“祖父!”李偲心里一沉,忙问身旁那个太监:“叶公公,我祖父这几天一直没断药,今天只怕是……”
叶公公点点头说:“这儿差不多完事儿了,那大公子就赶紧护送老王爷回去吧。府上要是缺什么药材,只管去太医署支取。要是少了太医,几位掌院、院丞那里咱家去说一声就行。”
李偲赶忙道了谢,不敢再多客套,直接就将渭王背了起来快步朝回走。
曾几何时,祖父在他的眼中是那样高大。
就像一座山岳,不可撼动,不可摧损。
祖父是整个王府的支柱,是渭王府的天。
可是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祖父他老了,越来越衰弱。
现在他背上的人,已经是风烛残年,瘦的只有一把骨头了,背着一个人,李偲还能大步流星,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到沉重。
小时候,祖父也背过他的。
现在想来,恍然如隔世了。
渭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是被孙子背着的。
“偲儿啊……”渭王有无数的话想对孙子说。他恨不得能在顷刻间,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人脉和经验全灌输给他,告诉他要戒急用忍,告诉他事缓则圆,告诉他如何对皇上尽忠的同时又能左右逢源……
可是来不及了,都来不及了。
“咱们马上就回府,我出来时让人把药熬上了,一直温着,到家就能喝。您可别再劳神了……”
李偲听见祖父出声,心里倒是轻松了一下。
还能说话,想必祖父真的只是累着了,回去喝了药再好好歇一觉应该就会好的。
他听见渭王应了一声,又说:“慢慢走,不着急……以后干什么事儿都别急,记得我这话。”
李偲应着:“是,孙儿记住了。”
后来渭王就再也没有说什么。
李偲走着走着,脚步忽然一僵。
渭王的头垂下来,手也垂了下来。
他的头就趴在李偲的耳边,可是李偲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了。
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李偲只停顿了那么一下,步子反而比刚才更急更快了。
“您是不是睡着了?您可别在外头睡啊,夜里那么凉,您听着了吗?可别睡啊……咱们这就回去,回去了您喝了药……再睡……”
可不管他说什么,渭王都没有再回答他。
李偲还是疾步朝前走着,灯笼照不亮的地方,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的很不稳当。
“祖父,祖父您能听见吗……您不是说,还有好些事儿没办吗?”
“您能听得见吗?您别吓我……”
“我还记得小时候您吓唬我,说我不乖乖睡觉晚上就会遇见妖怪……结果我晚上看着灯罩的影子映在屏风上,吓的半宿都没睡着,真以为是妖怪在那里站着……您后来还跟我赔不是,带我去庙里求平安符,说戴了那个妖怪就不敢来了……”
李偲边走边说,在月亮下泪流满面。
小叶将手里的名单抽出来,上面那些打了红圈儿的名字一个个对过,他念一个名字,下面负责查验尸首的人就报一声在。这个验看不是只看数目,年纪相貌身份要完全核查无误才行。
等上面的名字全部念完,小叶这才抬抬手。
这些乱臣贼子的尸身今晚就会全都处置掉,到明天早上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种活儿他师傅派了他,小叶这些年来看死人也看得不少了,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
昨天可能这些人还都是龙子凤孙,是宗室贵亲,一个个趾高气昂,锦衣华服。可是谁叫他们自己作死呢?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要谋反。
下面干活儿的人里,有的悄悄摘了尸身上的东西偷藏起来。玉璜佩、犀角扳指、金带扣、金冠饰这些,都是这些人的随身衣饰。小叶对这样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杀人不留情面,但是底下人要借机发财,他也不能拦人财路。
当然了,底下的人知情知趣,肯定会把最大的一份儿留出来悄悄送到他手里的。
皇上在客船上醒来时,天还没有亮。
他披衣起身,推开一扇舷窗往外看。
远处山顶庙宇里的和尚应该已经醒来了,他听到了悠然而至的晨钟。
一下,又一下。
苍凉的钟声里,东方渐现光亮。
这一天的太阳即将升起。
第251章 二百五十一 学步
二皇子这几天很不高兴。
他吃的不香,睡的也不那么踏实。
方尚宫忧心忡忡。
没法子,这次带出来两个乳母,一个在遇刺那天夜里被流矢射死了。另一个倒是没受什么伤,可是因为受了惊吓,这两天乳汁是越来越少了。
这都不是重要的,本来二皇子已经快要一岁,长了牙了,吃奶不多,就是夜里头醒了吃两口,白天都有人单做伺候这位小祖宗的饭食汤羹。
可二皇子最熟悉的那个乳母不在了,去的那么突然。就算孩子还小不明白什么是死了,可是一直一直看不到那个人,他肯定会急,会怕的吧?
偏偏这时候主子身子又不好,连抱他都费力,和他在一起时只能拍抚安慰一下。
皇上又在这时候起驾继续南行了。
二皇子太聪明了,他认得人,也记得人。除了皇上与贵妃,他也就和那个一直照顾他的乳母亲近些。
没办法,现在只有玉瑶公主有空暇陪着弟弟了。
玉瑶公主拉着甘熙云作伴,逗着二皇子学步。二皇子两条腿很有劲,不用人扶能站的很稳当,就是走路还不行,一步两步还好,再多脚就好象不听使唤了一样,蹬蹬几下连绊带跌的,好在地下都铺着厚毡,摔不疼他。二皇子胆子也大,摔几下根本不怕,也不哭。不但不哭,摔倒了他好象还觉得挺有趣儿,摔了几下之后索性趴在那儿咯咯笑出声来。
玉瑶公主觉得弟弟真傻。
摔跤了还笑,不是傻是什么?
“泓儿,泓儿过来,到这儿来。”
玉瑶公主拍着一个小小的手鼓,鼓上面还系着铃铛和彩绸,又好看又有声响,二皇子喜欢这个,每次拿这个逗他他都很给面子的陪着玩。
看着他们姐弟玩的高兴,方尚宫才悄悄松了口气。
皇上在的时候,她也没觉得有这么大压力。
可是皇上一走,连方尚宫都能感觉到这之间的巨大差异。
护卫们紧张小心的都过了头,听说昨天一早把个送菜蔬的车子掀了个底朝天。方尚宫起初以为他们是想跟那送菜的索要好处?后来一细问,胡荣说不是,他们就是怕菜车里藏着匪人,又拿枪去戳,又拿脚去踩的,车就是这么翻的。
方尚宫现在也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了。
贵妃和两位小主子是何等要紧,哪怕出一点点纰漏,皇上回来时都绝不会饶过他们这些人。
甘熙云有些心不在焉,她这几天着了魔似的在背着记着学着那些规矩法度。
而且只要一有动作,她就想着这样做对不对。
走路的时候想,坐下的时候想,喝茶的时候想。
越想越觉得自己蠢笨。
似乎还不如一开始的时候做的好。
走路的时候那种感觉特别明显。
郭尚宫教的好象不是这样走,到底步子该迈多大,提起脚的时候是脚跟先离地吗?手要摆多高?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邯郸学步在她身上再现了。
新的没学会,旧的都忘了,说起来别人可能会觉得可笑,会觉得荒唐难以相信,可这事就是这样。
她现在好象连走路都快要不会走了。
郭尚宫把她的别扭都看在眼里。
她没伺候公主之前没少干训育小宫女的活计,对这种情形见得多了。
这是求好心切啊。
越想做好反而越是与所想的偏离,越是用力越是偏的多,反而比一开始差多了。
郭尚宫就记得有这么一个宫女,很聪明灵巧,学东西比别人都快。郭尚宫还想好好栽培她呢。可是没想到从她练习上茶时打碎了一套杯碟又割伤了手之后,以后每次再上茶她的姿势就不对了,特别别扭,而且越是想稳当,越是要出错。
真可惜了,最后郭尚宫就选择了另一个姑娘来用心教导,放弃了前一个。
总是怕犯错,总是惦记着之前犯过的错。
这样可不成。
但甘熙云又不是个可以随便撤换的宫女。
她是公主自己挑中的人,是官家小姐,知书达礼。
毕竟年纪放在那里,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和大人一样。
郭尚宫还是愿意结份儿善缘的。
中午用膳时,看她连吃东西都有点别扭,郭尚宫知道这事儿还是别再耽误了。
用过午膳玉瑶公主歇中觉的时候,郭尚宫和甘熙云一起坐下说话。
郭尚宫没绕圈子,她也没有那么多功夫去打哑谜,直接就说:“甘姑娘这几天绷的有点儿太紧了。”
甘熙云自己当然明白,可是被郭尚宫这么当面说出来,还是觉得一阵难堪。
“姑娘是个聪明人,性子又好,难得的是正好与公主投缘。”郭尚宫微笑着说:“公主并没有多少年纪相当的同伴,甘姑娘来的不早不晚正是时候。公主看重的是姑娘的性情,姑娘要是真变得规行矩步和其他人一模一样,公主说不定还不喜欢呢。”
甘熙云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着郭尚宫。
这几句简直振聋发聩,重重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
没错,郭尚宫说的对。
那天在行宫去见公主的姑娘不止他一个,但玉瑶公主没有挑中别人,单挑中了她。
她要是把自己折腾的过了头,公主还能喜欢她吗?
“但规矩……”
她急着想学好,就是怕有触犯宫规的地方,到时候一样在公主身边待不下去啊。
郭尚宫笑着说:“规矩嘛,大面上不出错就行了。其实在宫里头,主子的喜恶就是最大的规矩。主子喜欢红你非要穿绿,那就算你有一百条理,也讨不了好的,甘姑娘你说是不是?”
“您说得是。”
郭尚宫的意思是在提点她,只要玉瑶公主高兴,喜欢,那其实就算规矩有什么小小疏漏简慢也不算是什么事吗?
甘熙云站起身来,端端正正朝郭尚宫一福:“多谢您这样提点我,您的金玉良言我一定会牢记不忘的。”
“姑娘客气,快别多礼了。”郭尚宫笑着扶了她一把:“我伺候公主的日子也不算长,以后咱们少不得互相照应呢。”
甘熙云马上明白了郭尚宫话里的意思,她也朝郭尚宫露出了笑容。
谢宁的那张画已经裱好了,她小心的收起来,交待青荷她们回头收拾行李的时候务必仔细,可不能把这个给丢下了。
青荷满口保证:“主子只管放心吧,奴婢把自己丢了都丢不了它。”
说着话时青荷在想,主子这是多眷着皇上啊。
可皇上对主子的牵挂也并不少。
才分开两天,主子这边写信去,皇上那边也写信过来,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对,叫鱼雁传书吧?说的是不是就是皇上和主子这样的?
这一份儿情致缠绵,让青荷她们这些在旁边伺候的人看着都觉得有些想不通。
怎么就能这么想一个人呢?又不是要分开三五个月,成年的见不着面,只是几天而已,能有多想啊?
青荷没喜欢过什么人,也从来不知道牵肠挂肚的想着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儿。
她也不向往这些。
而且皇上送来的那张画,御笔当然是金贵的。但青荷真是没看出来有什么好。
她能看出画的有些潦草,又没上色,就盖了皇上随身的一方印鉴。可主子得了这画跟得了什么宝贝一样,别的东西全入不了眼,就只顾着这张画。
“主子,要不要用些点心?”
谢宁问:“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
“那就不用了吧,倒点水来我喝。”
现在吃了,怕晚膳的时候又吃不下了。
用晚膳时,二皇子也有了一张属于他的小椅子,谢宁还让人给了他一把小勺。可想而知二皇子那吃相,真让人没法儿看。蛋羹沾的嘴上,鼻子上,眉毛上,头发上到处都是,身上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孩子还有个坏毛病就是不爱系围嘴兜,系上以后眼看不见他自己就给扯下来了,根本起不到一点儿用,每次都能吃自己一身。
堂堂皇子殿下当然不是担心弄脏了衣裳没得换,而是天气毕竟不暖和,总是换来换去的怕他着凉。
玉瑶公主吃着鱼丸不错,也给二皇子舀了一个,小姑娘还挺细心的把鱼丸用调羹压了压扁,铲成了两半。
弟弟嘴小,一整个儿怕是塞不下。
鱼丸做的很好,细滑,弹牙,带着鱼肉特有的清甜。谢宁吃了两颗鱼丸并没觉得恶心,这就说明菜确实做的好。
膳桌上还有一道蒸春卷。卷皮是薄薄的豆腐皮,里面卷着金针菜、绿豆芽菜,春天才发的嫩嫩的韭菜和鸡蛋丝。这个吃起来也清爽,谢宁原本只是看着新鲜想尝一尝,结果不知不觉吃掉了大半盘。
方尚宫大感欣慰。
能吃就好,能吃最好。
她现在就担心贵妃吃不下。
这一有了胃口,说明她的身体的心情应该都在逐步好转。
李署令的医术果然不凡。
还有,王供奉奏曲调理人的情绪也是功不可没。
再看看二皇子,虽然闹点情绪,可是脸还肉嘟嘟的没见瘦,真是个好孩子。
这下就好,等皇上回来方尚宫不怕难以对皇上交差了。
第252章 二百五十二 夜啼
谢宁睡的迷迷糊糊的。
她这几天睡的都不踏实。睡前连水也不敢多喝,就怕多喝了水,那就睡的更不踏实了。
但即使她少喝水,夜里仍然会醒。
谢宁醒过来的时候有些迷糊,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帐子外面亮着灯烛。她有些心悸,缓过两口气才重新睁开眼。
这帐子是从宫里带出来的,方尚宫哪怕遇着那天晚上船上失火的大事,也依然镇定自若不曾乱了方寸。到了驿馆之后也张罗得井井有条,连帐子都没忘了换。
谢宁一动弹,外面上夜的青荷就醒了。
这次主子有孕,青荷她们都格外小心,生怕出一点岔子。上夜的时候为了怕睡沉了,压根儿不敢卧下,就坐着,稍微往后靠一靠这么打盹。不过为了怕腿这么一直垂着不得劲,所以又找了一张圆凳来把脚架在上面,身上搭一件厚的棉大氅就行了。
椅子窄,圆凳也不稳当,谢宁看着她们晚上这样上夜都揪心,可是她怎么说,青荷她们也不愿意改。
谁不知道卧下舒坦?可是既然干的就是伺候人的差事,自己就别想着舒坦二字了。主子现在都不舒坦,哪里轮得到她们享受?
这姿势打盹觉很轻,稍一有点动静就能醒。
青荷利索的把大氅揭开快步走到床前来:“主子醒了?是不是口渴?”
谢宁摇了摇头,轻声说:“什么时辰了?”
青荷赶紧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说:“三更了。”
“我听着外头像是有动静。”
青荷吓了一跳,强自镇定的说:“奴婢可什么都没听见,这么晚了,外头哪会有人走动啊。”
肯定不会的。
青荷想,要是能有人在这样的重重护卫之中还能溜进主子的院子里,那绝不可能,反正活人肯定没这样的本事,除非是闹鬼。
青荷一向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的。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青荷还是倒了半杯温水过来递给谢宁,谢宁只喝了一小口稍微润了润喉咙,没敢多喝。
青荷扶着她重新躺下来,轻声问:“主子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坦?奴婢帮您捶一捶?”
谢宁说:“你也快去歇着吧,去外间榻上睡,别在凳子上坐着了。”
“奴婢不累。”青荷说:“白天有方尚宫,还有别人服侍主子的时候,奴婢就可以偷闲去补一觉了。”
可是谢宁躺下后还是睡不着。
这回连青荷也听到声音了。
二皇子在哭闹。
这种夜里也就只有孩子才会这样肆无忌惮的闹腾了。
青荷赶紧套上一件外衫说:“主子,奴婢去看一看。”
青荷出了屋子赶紧往东走。二皇子也住在这个院子里,玉瑶公主却住不下了,驿馆的院子毕竟不够宽敞。
乳母正抱着二皇子焦急的拍抚,可二皇子眼睛紧闭着,张着嘴一直在哭,且脸都涨红了。
一见青荷进来乳母更慌了。
青荷一看这情形就知道八成哭了不是短短一会儿了,不然这脸不会憋的这么红。她一急,语气也就重了点:“殿下这是怎么了?”
乳母有些慌:“殿下说不定是魇着了,刚才我听着殿下动了,想抱他起来把尿,结果殿下也没尿,就突然哭起来了。”
乳母刚才什么招儿都想了,又拍又哄,又哼曲,还试着把衣襟解开看二皇子有吃的是不是能够被哄好。可二皇子连吃都不吃,一径在哭。
青荷一跺脚:“你递给我试试。”
乳母这会儿也是无计可施了,只好将二皇子递过来交给青荷。
可二皇子只在她俩掉换手的时候哭声短暂的停顿了一下,被青荷抱住之后,依旧哭个不停。
屋里其他宫人都手足无措。这殿下这么无缘无故的哭,谁知道是不是身上突然有哪里不舒坦?
小孩子不比大人,大人要是突然发了急病,总会说得出自己什么地方难受。可孩子难受,他却不会说啊。
青荷冷汗都下来了,十分焦急:“宋妈妈你抱着殿下,我让人去请李署令过来。”
青梅也匆忙过来了,她都来不及进来,就站门口说:“青荷姐姐,主子让把殿下抱过去。”
乳母只能抱着二皇子随青梅过去。谢宁已经穿了一件夹袄,只是还坐在床上没有起来。乳母抱着二皇子进来时,谢宁急着欠起身,伸手想抱儿子。
乳母可不敢这么把孩子递给贵妃,只是赶紧趋前两步,把孩子递在贵妃面前,却不敢撒开手。
“殿下,殿下?”
谢宁伸手握住了二皇子握的紧紧的小拳头:“泓儿?泓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亲娘的声音,二皇子的头动了动,哭声也停了一停。
“泓儿是不是做恶梦了?吓着了吗?”谢宁轻声同他说话,把他的小拳头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娘在这里呢,不用怕,也别哭了。”
二皇子的哭声变成了抽抽噎噎的小声低泣。
乳母可算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不是病就好。
其实民间不到一岁,半的孩子夜惊夜啼很多的,只是二皇子从来没有这样过。而且他的身份不同,乳母刚才急的不知道想到了多少可怕的事。
她想,会不会殿下突然发了什么急症?是哪里疼的受不了才哭的?
她甚至想,是不是有什么人暗算了殿下?比如,下了毒?或是做了别的什么手脚?
她甚至想到了神神鬼鬼的事情上。
原来还有一个王氏和她一起伺候殿下,可王氏前几天晚上,在失火的那天夜里被一箭射死了,尸身掉进了河里。后来听说她的尸身被打捞上来了。
会不会是她太挂念二皇子,舍不得走,缠住二皇子了呢?
现在一见二皇子到了贵妃跟前就安定老实了,乳母真是又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小主子没事,自己也不会被问责怪罪了。
心酸的是,别看她们天天精心伺候着,唯恐有哪一点儿不妥帖的地方。但是小主子还是跟自己的亲娘更亲近,她们这些人终究只是下人,算不得一回事。
谢宁吩咐青荷说:“倒些温水来,再绞块手巾,热些的。”
青荷赶紧去预备了。
谢宁接过那半小盅水,慢慢喂给二皇子喝。
八成是扯着嗓子嚎了半天,确实觉得干渴了,二皇子嘴唇一沾到水,就喝的特别急。
“不要急,慢慢喝,小心呛着。”
热手巾也绞好了水拿过来,谢宁替二皇子擦了脸擦了手,换过一块手巾,替他把脖子腋下也擦了。
这孩子使劲的哭,哭的自己一身是汗,不擦净了一定不舒坦,还容易着凉。
擦好之后,又换上新的小衣裳。
二皇子在被换衣裳的时候还哼哼唧唧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八成看见了眼前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亲娘,这才不挣扎踢腾,乖乖的让她给换了。
都折腾完,小祖宗两手一摊,自顾自的又睡了。
谢宁这会儿也松了口气,看看屋里其他人。
罪魁祸首去睡了,她们这些人的睡意全飞了。
“你们也回去歇着吧,别再把他移来移去了,别回头又闹。”谢宁说:“就让他在这儿睡吧。”
青荷应了一声,赶紧服侍谢宁歇着。
儿子躺在身边,谢宁心里却踏实了。看他手脚动动,就伸过手去轻轻拍他两下,二皇子就又重新老实下来。
谢宁侧着头看他。
八成是因为受了惊吧?有年纪的人总说小孩子魂儿不稳,易受惊。以前大舅母还曾经替谢宁去庙里烧香求符呢,就因为她发烧烧了好几日。求个符回来挂在床头,说是可以压邪祟的。
谢宁也不知道这个求来的符是不是有用,也可能是她吃的药终于见效了,所以病从那以后很快就好起来了。
二皇子也有平安符,长命锁这些东西。
明天方尚宫说不定就会取出来这些给他佩戴上了。
谢宁总觉得这些未必有用。
不是她不信,不敬神佛,而是她觉得人总是太功利了。没事儿的时候想不起来神佛,每回都要赶上事儿了才去现拜现求。这就是典型的“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谢宁以前甚至觉得人们去拜佛,就跟逛铺子买东西一样。人们的需求五花八门,要平安的,要前程的,要子嗣的……然后掏出或多或少的香油钱,叩上几个头,烧一炷香,最后买得一张符,一张签文之类的回家,自以为自己挺诚信的。
“你父皇不在……你也想他了是不是?”谢宁轻声同他说:“方尚宫说你父皇是真龙天子,什么小人邪祟都不敢近他的身。所以他在的时候咱们什么都不用怕。”
皇上大概,快回来了吧?
谢宁心里很是矛盾。
她一面盼着皇上早早回来,然后他们可以一起回京去。驿馆终究不是自己的地方,住着心里也不踏实。
一面她又觉得皇上的行程太赶太急,怕他身子吃不消。
“睡吧,好好睡吧。”谢宁轻声哄着儿子,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皇上快要回来了,咱们也就要回京去了。不要害怕,咱们什么都不用怕。”
第253章 二百五十三 回来
不知哄了儿子多久,谢宁终于也睡着了。
皇上站在床前,轻轻将帐子掀开一角。
帐子里头,谢宁母子都睡的正熟。二皇子抓着谢宁的一根手指头,另一只手握着拳头举在耳边,睡的小脸儿红扑扑的,呼吸很匀很稳。谢宁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不是身子很不舒坦的缘故。她的脸色就没有二皇子那么好看,看起来分开的这些天里,她确实受了不少的苦。
皇上很想伸手摸一摸他们,但是他还是放下帐子,先到西边厢房中去更衣盥洗,用了一碗茶再过来。
谢宁模糊的听着有人在走动,还有水滴进盆里的那种声响。
她睁开眼,看见二皇子还睡的很熟。
昨夜里一番折腾,今天白天他八成一天都没精神了。谢宁想,一会儿得记着提醒方尚宫,白天别让二皇子多睡,不然怕到了晚上他反而又有精神折腾了。
好的作息习惯要养成,起码得成月的功夫。可是如果懈怠起来,两三天就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晚上不睡,白天不起,真成了人常说的“夜哭郎”。
“小坏蛋。”谢宁捏了一下他的鼻子尖:“看你父皇回来不收拾你才怪。”
“收拾谁啊?”
帐子外面有人接了一句。
谢宁怔住了。
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是帐子被人从外头掀开来,皇上穿着一件白棉绫的里衣,披着玄灰长袍站在床前,含笑问:“朕听见你要收拾人?那朕替你打他一顿屁股怎么样?”
谢宁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皇上在床边坐下来,他是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远远的,谢宁听见鸡啼声。
她想,现在天才刚刚亮吧?皇上怎么会这个时候,突然间就这么出现了?
“皇上?”
“朕事情办完,就回来了。”皇上凑近了些,唇在她鬓边轻轻一触:“吵醒你了?”
“没,没有。”谢宁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
不是做梦,是皇上真的回来了。
她几乎是急切的、贪婪的抓住了皇上的衣襟,用力想将他拉的更近些。
皇上顺从的向前倾身,伸臂将她牢牢抱住。
谢宁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紧紧抱着他,皇上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和急迫。
她这架势就像想把皇上紧紧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再也不同他分开。
“朕很挂念你,怕你吃的不好,睡的也不踏实。”
皇上进来之前就已经听人回禀过,说二皇子因为夜里哭闹,只有贵妃能安抚,所以这会儿二皇子和贵妃一块儿歇着呢。
妻儿过的不好,这让皇上心里很不好受。
“皇上,皇上……”谢宁声音都变了调,不知怎么,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淌的又急又凶:“您回来了……”
“是啊,朕回来了。”皇上抱着她:“别担心了,也别害怕了。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朕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的。”
谢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觉得这样委屈。
明明皇上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挺好的,可皇上一走她就不这样想了人。尤其是现在见到他回来,谢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难受,心里堵的慌,憋屈,酸楚,就只想抱着他不肯松开。
皇上其实比她自己还要明白一些。
谢宁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不算短了,但是之前她还总是会记得他是皇上,她是嫔妃。相处的时候纵然亲近,也依然不敢失了分寸。
但是渐渐的,她在他的面前越发真实起来。
就像现在,她这么一面抱着他一面哭,这在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怀孕的女子大概比平时爱哭些。
她在对他撒娇。
这让皇上觉得心里软软的,温热且酸楚。
因为谢宁的这一份儿坦然和真情。
如果她没有全心全意的依恋着他信赖着他钟情于他,她肯定不会像现在一样无所顾忌。
其实这一刻,他和她的身份都格外简单。
她不记得他是皇上了,他也没把她当成诸多妃嫔之一。
他们就像一对平凡的普通夫妻那样,在这个清晨时分紧紧的相拥在一起。
谢宁一直抱了皇上很久都没松开,她甚至没觉得手酸。
外头青荷他们格外识趣,一个个都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皇上和她在屋里待了好久,也没见她们进来一个。
皇上倒了水给她喝,还替她递衣裳穿衣裳。
要说有什么人能让皇上这样亲手照料,大概谢宁是这天底下独一份儿了。即使以前先帝和太后还在时,皇上也不曾为这一对夫妻亲手做过什么事。
他同先帝之间父子之情淡薄,同太后更是面和心不和。平时相处都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说话都是是一问一答,像君臣奏对一样。
可皇上做的很自然,谢宁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的。
直到谢宁换好衣裳,青荷她们才端水进来服侍,二皇子则一直呼呼大睡,跟一头小猪似的。
谢宁忍不住想捏他。
“夜里折腾的人仰马翻,这会儿又睡的不动如山了。”
用早膳时皇上没让谢宁自己下地,直接将她打横一抱,从床边抱到膳桌前。
当着这么些人,甚至玉瑶公主都过来了,谢宁顿时脸涨的通红。
“皇上……”
皇上若无其事,将她放下来之后才说:“你现在身子不适,这些事情就别再逞强了。看看这些合胃口吗?要是还有什么想吃的,就让膳房现做。”
这桌早膳已经很丰盛了。谢宁觉得那葱油烙饼不错,吃起来喷喷香。汤也很美味。不过以前她喝汤喜欢清淡的,能尝出天然风味的最好。现在她总想往里头搁醋,而搁一点儿还不行,得好几勺才觉得味儿对了。
喝了半碗汤,谢宁一抬头就看见皇上和玉瑶公主都没在认真吃东西,而是专心在看她。
“看我做什么?”
谢宁有些紧张的摸了一下脸,又担心是不是头发梳的不妥。
“没事。”皇上替她挟了一小块糕:“尝尝这个。”
玉瑶公主看看皇上,又看看谢宁,嘴角微微翘起。她低下头去喝粥,高兴的心绪却止不住的往上扬。
父皇回来就好了。
玉瑶公主今早一醒来就听见人说,父皇回来了。
当时她还不信。
这么一大早,父皇怎么就回来了呢?难道赶了一夜的路吗?
没亲眼见着皇上之前,玉瑶公主就已经发现了其他人都不一样了。眼睛好像更亮了,走路干活儿好象都特别的有精神。
父皇真回来了。
谢娘娘的胃口也变好了。
玉瑶公主也觉得今天的米粥熬的特别香,糕也特别的合口。
玉瑶公主就着火腿片喝了两碗粥才放下筷子。谢宁也把一碗汤都喝完了,还吃了好几块儿饼。
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今天早上她竟然完全没有反胃难受的感觉,精神也好。
他们都吃完了,二皇子才打着小呵欠被抱过来。他晚上折腾的厉害,这会儿就没有精神,被抱过来时小拳头还在揉眼睛。
皇上吩咐说:“就把他放在朕旁边吧。”
二皇子一听见他的声音,顿时揉眼的手就放下来,转过头准确无误的找着了说话的人。
一瞧见皇上,二皇子顿时也不犯困了,也不呵欠了,嘴里啊啊叫着,伸着两手,身子一直往皇上那里挣,乳母都要抱不住他了。
“给朕吧。”
乳母赶紧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把二皇子交到了皇上怀里。
“泓儿睡醒了?小懒猪,太阳都晒屁股了吧?”皇上拿着一块糕逗他,可二皇子根本就没看那块蒸糕一眼,小手紧紧揪着皇上的领子,脸凑到近前就是一通乱蹭。
玉瑶公主有些羡慕的看着。
谢宁赶紧伸出手,想把二皇子抱开。可二皇子不乐意,不肯撒手。皇上也不敢让她抱,生怕她闪着碰着了。
“不要紧的,朕就抱一会儿。”
“皇上赶了一夜的路呢……”
二皇子乐得咯咯笑,口水都沾到皇上的脸上了。
谢宁看着儿子的眉眼,再看看皇上……可能因为这父子脸上都是笑,看起来这一大一小竟然显的十分相像。
以前谢宁还觉得儿子长的更像自己呢。
可是这么看来,还是像皇上多一些。
“皇上早膳还没用完呢,先吃完了再说吧。”
皇上把二皇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玉瑶公主端起一碗蒸鸡蛋羹来,看样子她是想喂二弟弟吃饭。
谢宁很不放心。
玉瑶公主最近还是很懂事的,但是她自己尚且还端不住碗呢,指望她能会喂更小的孩子,这实在不大现实。
果然不出她所料,玉瑶公主一下舀得太多,二皇子一口吃不了太多,再说这喂的动作又不稳当不熟练,一勺羹到嘴边的时候就撒了一小半,还溅在玉瑶公主的身上一些。到了二皇子嘴边之后,二皇子吃的和撒的一样多,嘴角下巴鼻尖都沾上了,这吃相真是惨不忍睹。
皇上含笑看着这一幕,一点儿也没有要劝阻的意思。
似乎这样再平常不过的情形,比他曾经见过的诸多名胜美景还要动人。
第254章 二百五十四 回京
谢宁是在回京的路上知道渭王去世的消息。
她和渭王只见过一两回,且没说过什么话。从去年起渭王就不怎么出来了,一直在养病。这种乍暖还寒的换季之时,对有年纪又体弱的人来说总是一个关坎。撑过去了,那多半还能再延个一年。
撑不过去就……
渭王比皇上还长两辈,算是宗室之中难得高寿之人了。他辈分高,素来又很有威信,执掌宗正寺多年。所以他这么一去,连皇上都换了素服。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谢宁才知道渭王故世的消息的。
皇上不愿谢宁为这件事事情伤感,有意同她说话打岔。
“这次出去,在路上还遇着一起案子。”
“案子?”
谢宁马上紧张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皇上含笑说:“这案子说起来一波三折的。起先是一户人家里婆婆和小叔两个人,听见大儿媳妇房里有别的男人声音,以为是大儿媳妇偷人,所以冲进去把人捉了。那家的媳妇儿一直喊冤,说她回屋换衣裳,却不知道屋里是怎么多出一个人来的,那个人她也不认得。于是这家人又以为这人是个贼,把他扭送到官衙了。”
谢宁也来了兴致,皇上这么说,这件事肯定还有下文。
“那衙门审出来了吗?这人究竟是不是个贼?”
皇上笑着摇头:“这人到了衙门也喊冤,说这家的大儿子欠了他钱总是不还,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想自己去那家取点东西抵自己被欠的债。他还掏出一张欠条来,正是那家大儿子签字画了押的。”
谢宁也忍不住笑了:“这人也真是,做贼哪是那么容易的?大白天去人家家里翻东西,不被捉才怪呢。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她挺好奇衙门会怎么判这个案子。
“那官儿还是挺公正的一个人,他说这两件事一码归一码,欠债归欠债,被拖欠的人如果都去偷去抢,那也是犯了律法的,这人就被打了板子收押了。不过这家大儿子因为偷偷去赌欠下的债,逾期还不还,判他立刻还钱,还要加上拖欠的利息,同时也要枷号示众以警示乡邻。”
谢宁想了想,也觉得这个判决没有错。
原本那个人遇着借钱不还的事情他是有理的,可有理也不代表他可以去人家家里偷盗啊,这事确实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
皇上见她笑了,又讲了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情,是一个和尚和一个道士闹腾到官府的事。”
谢宁笑着说:“难道这两人也犯了偷盗?”
“那倒没有。”皇上还想接着讲,外头白洪齐来回事,皇上就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对谢宁说:“你好好歇着。要是闷了就翻翻书,让方尚宫多陪你说说话。”
谢宁笑着点头:“皇上快去吧,不用挂心臣妾。”
等皇上走了方尚宫才进来,端着一碗汤。这船没有他们来时乘的御舟平稳,但方尚宫一举一动还是如履平地,一点儿不见摇晃。
“主子喝口汤吧,先润润喉咙。”
汤不多,就是一个小盖盅,味道清甜,入口温润,也就三四口就喝完了。
方尚宫实在很会服侍人。知道谢宁胃口不好,给她弄吃食汤水从来不会大盘子大碗的往上端。人都会有这样一点毛病,倘若看着一个小小的碗,浅浅的盛着两口吃的,就会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倘若捧上来一只大海碗,里面满满当当的,立刻会有一种“这得吃好久”“这未必吃得完”的感觉。
方尚宫每次端来吃食汤羹都只有几口,但是架不住次数多。用过早膳之后谢宁吃了两回小点心,算上这碗汤,已经加餐三回了,还不怎么耽误用午膳。下午一般也会有两回加餐。等到晚膳之后,多半还会再有一碗汤水。
每次都不觉得多,吃下去也没觉得肚子撑,但是如果细想想,这一天吃的东西真心不少。
方尚宫等在一旁,含笑看着谢宁将汤喝了,要收拾碗盅的时候谢宁说:“就放那儿吧,让她们收拾,您也歇一会儿,这两天收拾东西上路回京,您也够累的。”
“也不算累,奴婢又没动手,只是动动嘴吩咐她们干活。”
方尚宫说的轻巧,谢宁可知道这活计不轻松。带来的人和东西这么多,中间又经过一场变故,再次清点整理收拾起来并不省事。就算方尚宫不用亲自动手,可也比别人更劳心费力。
方尚宫就把托盘放到一旁,坐下来陪谢宁说话。
“刚才皇上同主子讲笑话了?奴婢在外头也听见主子的笑声了。”
谢宁就把刚才皇上讲的那个案子同方尚宫讲了一遍。
方尚宫也听笑了。
一边笑,一边在心里想着,这案子皇上是当成轶闻笑话讲给主子听的,皇上对主子的这份儿心意也算是难得了。
但是方尚宫总是忍不住要想的更多点。
这家的大儿媳妇怕是以后日子不好过了。
虽然这件事情上她是无辜的,但是流言蜚语不会管那一套,旁人只会听到自己感兴趣的那部分,说不得她以后名声要坏。
还有,他丈夫偷偷去赌,这事不能怪她,可对婆家人来说,她是个外人,公婆说不定会怪责她,说她没好好服侍劝说丈夫,才让他在外头闯下祸事的。俗话不是说吗?家有贤妻夫不遭祸。倒过来推想,丈夫闯了祸,这过错起码也有一半是妻子的吧?
家里人不待见,外头人再风言风语,这个女子以后肯定过的艰难。
这事方尚宫当然不会当着谢宁说,就让主子难得的轻松乐呵一会儿吧。
方尚宫已经听说渭王过世的消息了。
渭王这时去世,很难说有没有这次皇上遇刺之事的影响。
方尚宫觉得这两件事脱不了干系。
她可不知道渭王家中有人卷进了这次的谋逆事件,但是这件事有宗室勋贵在其中操纵,方尚宫已经想到了。既然事情涉及宗室,渭王必定操劳担忧,这对一个久病的老人来说确实是道迈不过去的难关。
“公主怎么样?”
“公主陪着甘姑娘在那儿练规矩呢。”
甘熙云是看马上要进宫了心急,玉瑶公主纯粹是没有事情做,既然伙伴要学,那她就陪着练。
其实甘熙云是真练,她就是玩儿。
郭尚宫也挺配合的,就让两人一块儿。
她教甘熙云在宫里见着不同的人该怎么问好行礼,玉瑶公主就总是充当那个被行礼的。
虽然让小伙伴总对自己屈膝弯腰也有点不好意思,可是玉瑶公主一面不好意思,一面却觉得这样好玩。
郭尚宫说:“如果见着妃嫔们,一般来说都是福身问安就好。”
玉瑶公主就上前一步,半扬起下巴,甘熙云一点儿也没觉得她这样是占自己便宜,倒觉得公主这样很是天真,笑着福身行礼,微垂首敛目:“给娘娘请安。”
郭尚宫点头嘉许说:“对,就是这样。”然后对玉瑶公主说:“公主该说什么?”
玉瑶公咳嗽一声,捏着嗓子说:“免礼。”
说完她自己就撑不住笑了,甘熙云也笑。
“如果遇着那些品阶高的尚宫、掌事的太监,姑娘虽然不用这样行礼,但也是要问好的。”郭尚宫没说的是,这世上哪里都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宫里头就有那么一等人,尤其以太监居多。一面为自己的出身和身体残缺自卑,一面又加倍的注重别人对他们的态度。你要稍有些松懈,他们就以为你是有意怠慢,是看不起他们。这样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背后说起坏话使起阴招来,让人防不胜防的。
所以说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不得不说玉瑶公主十分聪明,她平时又没少见那些太监,郭尚宫一说见了太监、公公们,她就把腰微微一躬,身子有些往前倾着,头有点低,脸上也带着笑。
郭尚宫心说公主可真是聪明。
而且她这么大的孩子最喜欢学着别人的样子。
这跟着好人学好,跟着坏人很可能就学坏了。
看来以后还是得多注意些,把公主身边的人再筛筛,可别混进品行不良之人。
郭尚宫指点甘熙云如何问好。
甘熙云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的。
她先在继母手下过过日子,又寄住在伯父家里,什么人没遇上过?继母两面三刀,当着父亲是一张脸,背过身去又是一张脸。家中下人的冷漠排挤和欺负她又不是没尝过。
至于在伯父家中,她不能算是自家人,毕竟她又不是伯母生的。可也不能算是客,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甘字。伯父虽然大度,伯母也算热心,下人们却未必拿她当正经主子看。那些管事妈妈、大丫鬟们的手腕心计她都见识过。
宫里头只有比宫外更厉害的。
而且郭尚宫是个很周到的人,她既然单把这个拿出来说,还要认真教她,就说明这些人同那些主子们一样,都是不能忽视的。
甘熙云练了一上午,到午膳时分就觉得腰酸腿疼。
可是她从小就习惯了有事都自己扛。别人凭什么要帮她?就算能帮,帮一时也帮不了一世,这世上最可靠的只有自己。
第255章 二百五十五 美人
大约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回京的路程又不算近,但是自打皇上回来之后,谢宁精神就远比前几天要好。晚上身边有人陪着睡得也更踏实了,胃口也好了一些。
王默言仍旧每天选在她歇午觉时和晚上将入睡时吹奏两曲,平日里也从来没有要为自己表功讨赏的意思。皇上倒是喜欢他这样的性子。
平时他身边会钻营的人太多了,难得遇着这么一个淡泊名利的,皇上想,要不是因为他家里当年犯了事情他沦落进了教坊,这人如果继续读书上进,现在朝上说不定又多了一位肱骨之臣。
可惜了的。
不过现在他对音律的运用已经远远超出了技艺的范畴,保不齐将来本朝也会出一位曲艺大家。
连皇上有时劳累,听到他所奏的曲音,都觉得全身松快得多。
等到下船登岸,离京城也就百里地远近了。御驾且不急着进京,就在当地的行宫先停下来。
一方面是皇上还要再理一理京城现在的局势。一方面,谢宁才乘了几天船,也要再歇一歇再上路比较妥当。
这行宫可比鄄州的行宫要华丽精致得多了。甘熙云进过一次行宫,已经被那宫室园林之美震慑住了。这回见到这边的行宫,更觉得大开眼界。
行宫伺候的人格外周到,像皇上、贵妃他们想巴结也巴结不上,但是公主和甘熙云这边,他们是挖空心思想着怎么献殷勤。
方尚宫都没对谢宁说,这还没到晚上,她这里已经让人处置了两个行宫的宫人了。
这些人拨在行宫伺候也是可怜。平时皇上不来,这些人过的日子就像是活死人一般,见不着主子,连日常用度都被苛扣,眼看着年华老去,却又没有离开的门路。
上回皇上放人出宫,且顾不上行宫这边。这里的人都想离开这个地方。倘若能讨好了主子,带着他们回宫,到时候可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有的宫人觉得自己着实有几分花容月貌,入宫的时候也没少梦想着被皇上宠幸,从此一朝翻身当了主子,平步青云,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结果却被分到这么个地方来,根本见不着皇上的面。
现在皇上终于来了,这种好机会千载难逢,谁知道错过了这次,下次皇上要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来到行宫呢?
方尚宫一会儿功夫就逮着两个不安分的宫人。在这种天才刚刚有些暖和起来的春天的傍晚,一个就穿了条纱裙,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在外头,被人逮住的时候,她已经冻得手脚冰凉嘴唇发紫。另一个妖妖娆娆的,浓妆艳抹,打扮的也格外不成体统。
方尚宫一面有些气,一面也有些好笑。
也不知道这些姑娘们都是哪个师傅教出来的,难道想勾引男人就一定要把自己整成那么个模样?旁人方尚宫不好说,皇上可不爱那个调调。且不说衣着妖娆暴露怎么样,皇上是最不喜欢女子浓妆艳饰的,更不要提那个宫女不知道怎么想的,头上擦的桂花油实在太多了,那味儿呛的险些把方尚宫都呛着。
难道她觉得这油是擦的越多越好,香味儿是越重越好?
想勾引皇上,也得先打听打听皇上的喜好吧?
不过她们在这里一直关着,消息闭塞,大概想打听也没处去打听。
她们靠近不了皇上,就在贵妃娘娘院子外头转悠,在方尚宫看来,简直就像团团乱舞的苍蝇,实在令人烦不胜烦。
主子现在身子不好,换做平时这种事她应该不会放在心上,可现在就不好说了。
不但方尚宫这里拦了人,前头白洪齐那里也没消停。这里伺候的太监年纪不轻了,白洪齐和他从前还曾经见过一面,也谈不上什么交情。倒是有一位田尚宫,三四十来岁年纪,个子偏矮,人白胖,赶着朝白洪齐讨好,还想塞荷包给白洪齐。
白洪齐哪里把他们这点小小好处放在眼里,就给推了。话说的也很客气:“你们这里能有多少油水?日子过的都不容易,咱们就别来这一套了。”
他不收好处,田尚宫就知道事情不好办了。
不过她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机会总得抓住了。
于是白洪齐就见着了田尚宫带来的那个宫女。
二十岁上下,生得的确美貌不凡。照白洪齐看,比宫里的妃子娘娘也不差。皇上不重色,嫔妃之中要说长得比较好的,也就是贵妃、陈婕妤比较拔尖。新晋美人中虽然也有几个好的,可皇上并不喜欢。
这个姑娘不但生得美,且一举手,一投足都很显风情。白洪齐虽然是个太监,但切了子孙根不代表他就不喜欢美人了。
这田尚宫肯定没少在这姑娘身上下功夫,相貌是天生的,但是气质举止这些,多半都是田尚宫后来着意栽培出来的。
白洪齐只有片刻的犹豫。
这事儿他肯定不会沾手的。皇上圣明,尤其又刚出了刺客的事,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皇上一眼就能看出来。贵妃现在有身孕,天大的事情也得给皇嗣让路。
再说就算这姑娘得了势,未必就会念着他今日抬手举荐的情分。后宫娘娘不少,但是真对太监客气倚重的,一个也没有。要说起来,贵妃人品还是不错的,是个厚道念旧的人。白洪齐可不想跟贵妃作对,对他来说现在的地位已经升无可升了,可不该一时骄狂就给自己平白树敌。
田尚宫让那姑娘给白洪齐请安,笑着说:“我这个孩子可懂事哪,尤其泡得一手好茶,可是待在这么个地方,平白耽误了青春……”
白洪齐笑着岔开话,田尚宫见他不为所动,也只好带着人出去了。
这条路走不通,她们大概也不会就此放弃。
她再想别的招白洪齐也不能时时让人看着她们。
如果她真有那个本事拐弯抹角把人弄到皇上面前,皇上又能看上,说不得自己现在的不应答反而得罪了她们。
想了想,白洪齐借着晚膳那会儿的空子,把这事儿和方尚宫提了一句。
方尚宫想了想说:“姓田?是不是圆圆的脸儿,眉梢有颗痣?”
白洪齐点头说:“没错,是这么个模样。怎么,你以前见过她?”
“有点儿印象。”方尚宫说:“刚才一来就忙着,行宫的几个人我还都没有见过。”
“以前不会同您有过节吧?”
方尚宫笑着摇头:“我在针工局待了多少年了,她哪里会同我有过节。白公公是明白人,会在行宫这边当差的,多半都是不得意的人。她当时在宫里和人相争,最后她棋差一着落败,被发配到这边来了。看来她这几年都没死心,一直想着再杀回宫去呢。”
要是她栽培出来的那个宫女真能得宠,田尚宫跟着回宫也就顺理成章了。
娘娘们都喜欢用熟悉一些的人,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就像方尚宫,也是在贵妃还微末之时就跟她结下了善缘,所以贵妃晋封之后,方尚宫才有今天的威风八面哪。
把这事儿透给方尚宫,白洪齐就不多管了。方尚宫可不是好惹的,护贵妃和二皇子就像母狼护崽一样。看着这人削瘦安静,但做起事来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田尚宫撞在她手里,肯定讨不了好处。
田尚宫要是知难而退还好,不然的话……
行宫这里毕竟是田尚宫待了好些年的地方了,算是地头蛇。机会还真让她找着了。
白洪齐听到了隔着院墙传来的一阵歌声,先是一怔,接着就明白过来了。
这是要搞人未现声先至的把戏啊。
把戏不新鲜,关键要看皇上有没有那个意思。
那歌声听起来宛转妩媚,像醇美的酒浆滑过喉咙一样引人沉醉,词念得有些模糊不清,听起来格外有一种引人探究的韵质。
白洪齐悄悄回头打量了一眼皇上。
这歌声皇上肯定也听到了。
如果皇上真被打动了……大概下一刻就会咐吩他去将唱曲的人带过来。
那么接下去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皇上果然问了句:“哪里来的歌声?”
白洪齐赶忙说:“这院子西边是片池子,想必是那里传过来的。”
“嗯。”
白洪齐还在等下文,皇上又低头看折子,顿了片刻才说:“这种时候宫人还能随意走动吗?”
白洪齐听着皇上这意思不像是要见唱曲的人,试探着说:“那奴才让人过去看看,要不要将人带过来?”
皇上看了他一眼,白洪齐腰顿时一塌,心也是一紧,连忙说:“奴才糊涂,奴才这就去了。”
他叫了几个人过去,将那个在亭子边唱曲的姑娘直接带走了,交给行宫这边的管事太监。
他什么话也不用多说,那边管事太监也会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皇上真的不吃这一套啊。
要换成先帝那时候这么干还差不多,先帝对这种献媚是来者不拒的,可皇上在这一点上可不肖其父。
第256章 二百五十六 困意
第二天白洪齐没再见着田尚宫,也没见着田尚宫着意栽培出来的那位美人。
说起来他觉得有些可惜。
确实是位美人啊,可惜生不逢时。要是换个时候,换个地方,说不定皇上还真能看中她。
这姑娘如此人才品貌,却只能困在行宫中出不了头。
白洪齐不用去寻根究底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往前数个四五年,宫中是曾经一批进过好几百名年轻姑娘,那时候负责宫女进宫安置这事的不是旁人,就是淑妃啊。这姑娘姓什么叫什么白洪齐不知道,可是生的这样出众,进了宫能甘心只做个宫女吗?
淑妃自然不会让这样的美人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晃,索性这事全权操握在她的手里,她如果想让这姑娘一个不小心“病死”,也是很容易事。
但好在淑妃还没心狠手辣到那个份儿上,她没要这姑娘的命,而是把她发配到行宫这种地方来。想必行宫里的美貌宫女大概还不止白洪齐见到的这一位。
她们空负美貌,却在这里虚耗青春,说不定日子过的还不如死了痛快呢。
也无怪逮着个机会就要抓住。
这世上怀才不遇的男人不少,辜负了美貌的佳人也不少,白洪齐可没那个心力一个个去管。
皇上在行宫停留了一天,隔了一日起驾回京。
皇上进京的时候谢宁没待在御辇上。
御辇平稳宽敞,坐着当然比一般的轿辇舒坦得多。但是皇上回京多少双眼睛盯着看,她要是敢大模大样就乘着御辇一起回宫了,保不齐明儿就该有人上折参奏这事。
谢宁自是免不了落一个恃宠生骄,僭越跋扈之名。可皇上也要被连累的让人说三道四。
据说皇上进京时排场排的很大。这与皇上的一惯性格不符。但是在京城流言满天飞,说皇上遇刺受伤甚至已经伤重不治的时候,还是很有必要显摆一把。
谢宁从一清早上了贵妃的那乘轿辇之后就开始打瞌睡。一开始她还强撑着让自己别睡着了,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皮沉的象抹了胶水,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象是浸在水里头,一直往下坠。
谢宁就在轿辇里这么睡着了。
倒是把青荷吓了一跳。
过城门的时候青荷隔着轿帘说:“主子,咱们进城了。”
她声音很轻,说完之后轿辇里头没人应声。
青荷以为主子没听清,毕竟外面车马声声,她稍提高声音又说了一次,这回觉得准保该听见了,可里头还是没动静。
青荷吓了一跳,赶紧转头唤了两声。
“主子?主子?”
听不见回应,青荷一把掀起了轿帘。
轿辇里特别宽敞,谢宁靠着一个大腰枕,侧卧在那儿,身上还搭了一件薄棉的氅衣。
青荷又试着唤了一声,凑近前仔细一看。
原来是睡着了。
她刚才吓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会一松劲儿,长出了口气,险些就重重的坐倒了。
没事儿就好。至于贪睡,应该是昨夜里惦记着回京没睡好吧?
青荷本来怕路上颠簸主子难受,现在倒好,主子一路睡的挺香,睡进了城,睡进了宫。青荷轻轻替她挪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取出一件厚氅衣给她盖严实了,一路上不停的转头看轿帘里的情形。
在庆德门处皇上特意过来想同谢宁说话,结果就见青荷迎面行礼,小声回话说:“皇上,我们主子昨夜里可能没睡好,这路上都睡着。”皇上问:“还没有醒?”
青荷摇摇头。
皇上就掀开轿辇的帘子看。
他有些担忧。
哪怕很困,谢宁也没有一下子睡的这么久过。
皇上心里担心的是她会不会有什么有什么不适。等帘子掀起来,看谢宁正半蜷着身卧在轿辇中,颈下有枕头,身上也盖的密密实实,露出的一张脸睡的红扑扑的,神情显得极为恬静。
看样子不像身体不适。
皇上亲眼看过也松口气,吩咐青荷:“好生伺候你主子回去。传李署令去永安宫请脉。”
胡荣与青荷连忙应诺。
到了永安宫门前,谢宁是被方尚宫唤醒的,下辇的时候她还睡眼惺忪,用袖子遮着脸悄悄打呵欠。
幸好皇上没让后宫诸人都出来相迎,永安宫门前更是一个闲人没有,贵妃娘娘这么呵欠连天的模样倒不会招旁人笑话。
大皇子今日特意早早从书房回来,站在门旁相迎。谢宁站定了脚步,朝他招了招手。
大皇子往前走了几步。
谢宁仔细的上下打量他。
“怎么看着又瘦了。”谢宁有些不满的问:“这些天没好生用膳吗?”
柳尚宫连忙说:“回贵妃的话,殿下这些日子每天三顿膳食两顿点心都没落下。”
大皇子也笑着解释说:“许是因为把厚的袍子脱了,所以娘娘看着像是瘦了。”说了这么一句,大皇子有些紧张的问:“父皇和娘娘身子可安康。”
“挺好的。”
谢宁一面说,一面觉得那股困意又顶起来了,她把呵欠硬忍下去,结果眼泪都给憋出来了。
青荷是知道她睡了一路的,忙近前劝说:“主子,殿下,有话快进去说吧,今儿风大,总站外头可使不得。”
谢宁点点头。
大皇子看到玉瑶公主和二皇子也从后面的轿辇上下来,玉瑶公主看起来比出宫前看着也象是瘦了一点儿,虽然今天早起就赶路,看上精神依很好。
二皇子也正在轿辇里待的不耐烦了,终于能够下地,挣手蹬脚的不老实。
要说出去的这一行人里大皇子最想念谁,这个先后轻重可不好分出来。要是认真的问他,大皇子八成要犹豫好一阵也答不上来。
可是这会儿一见着弟弟,大皇子心里的那个答案自己就跳出来。
是了,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弟弟啊。
皇上、娘娘,还有玉瑶妹妹,他自然也关切。但是就连玉瑶妹妹也不会被身边的人欺负慢待了。只有弟弟,还这么小,倘若身边的人照顾不周,他自己也不会说。
大皇子很想把二皇子抱过来。可惜他肯接,乳母还不敢放手呢。
还是由乳母将二皇子一路抱进永安宫,换了衣裳,大皇子拉着弟弟一只手,扶着这个跌跌撞撞的小家伙儿在屋里走动。
虽然人人都觉得孩子小不懂事,但是大皇子觉得,其实小孩子心里头也是明白的。
弟弟出去半个来月,现在多半也知道自己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在屋里这儿摸一把,那抓一把。大皇子十分耐心的陪着他,一点儿都没有不耐烦。
谢宁换了衣裳,用一碗温热的的杏仁茶之后,周禀辰进来回话。
方尚宫在门口提醒他:“主子身子不便,你要记得长话短说。”
周禀辰一脸是笑,他已经听说贵妃主子有身孕的消息了。
“是是,您老放心,我心里有数。”
“宫里头这些天有什么事?”
“大事倒没有。”
那就是说,还是有事了。
可是周禀辰进了屋之后行了礼,连问安的话都没说,又灰溜溜的退出来了。
方尚宫有些诧异,周禀辰苦笑着一摊手:“娘娘看来是困极了。”
又睡了?
方尚宫提起裙子迈过门槛,赶紧进屋去查看,一面又催着:“让人去看看李署令来了没有。”
谢宁确实又睡着了。
李署令过了一盏茶时分就过来了,谢宁已经被安置躺好了,隔着帐子诊过脉后,李署令说:“贵妃娘娘一切都好。”
方尚宫不放心:“真的没事?”
“从脉象上看,倒比前天诊脉时要更平和稳当。”
青荷有些忧心的问:“可主子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嗜睡过,这来时已经睡了一路了。”
倒是方尚宫想得开:“既然李署令说没事,那想必是没事。主子在外头想必总是不能放下心来,这一回来了,想必是要好好睡一场的。”
李署令也点头说:“是这个理。外头那些举子们下场应试之后,回家连睡三天不起的都有呢。倒是膳食要预备好,说不定贵妃娘娘睡醒了之后会有胃口吃东西。”
大皇子隔着屏风听见这番话,悬着的心也才放了下来。
玉瑶公主攒了许多话想同哥哥说,开头一句就是:“我也有个伴读了。”
大皇子好脾气的笑着答:“知道,你信上写了。”
“郭尚宫说她不能住永安宫,要另外找个地方安置她。”玉瑶公主有点扫兴,她还想让哥哥也见见她的伴读呢。
她笑着说自己在外头见了什么,吃了什么,说起那些和宫里完全不同味道的小吃。
“糖糕炸的很酥,炒米有点咸……”
大皇子听的很入神。
一旁被忽略的二皇子不乐意了,努力揪扯大皇子的衣裳。
大皇子赶紧揽着弟弟好一阵哄。
前些日子永安宫里可以说是人去楼空,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可因为人不在,变得静寂陌生。尤其晚上,看着平时亮着灯火的窗子全都是一片黑暗,那种凄凉感简直可怖。
让他觉得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可是现在,他熟悉的一切又回来了。
第257章 二百五十七 揣测
永安宫变得如此鲜活,如此热闹。
大皇子觉得,出去一趟妹妹变得活泼起来了。
大概她那位伴读确实很对她的脾性。
看着跟前没有别人,大皇子悄悄问玉瑶公主:“那天的事情你是不是也吓着了?有没有磕着碰着?”
玉瑶公主说:“膝上碰青了一块,已经好了。”
回想起那天晚上,玉瑶公主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消隐了。
她对遇刺的那天夜里印象并不深刻。因为是从睡梦中惊醒,胡乱穿裹起来。她现在想起来,有些分不清那些事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做了恶梦。
也许真实和恶梦混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才是最可怕的吧。
“船上起了火,还有箭射来。”玉瑶公主声音很低,还有些发抖,这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我的宫女红菁不见了,还有弟弟的乳娘也不见了……他们不说我也知道,其实她们都死了。”
大皇子有些不自然的摸摸她的头:“别难受了,那些事情也别总去想。”
在安慰人这件事情上大皇子觉得自己很笨拙,他想,为什么这次他不跟着一起出去呢?倘若他也在,好歹也能多照看弟弟妹妹一些。
但是大皇子也很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身子不好,真要遇上事,说不得还得别人反过来照应他。
他有些笨拙的转开话题:“那你想过把书房放在哪里吗?我那里有好几套书,都是启蒙用的,你要用得着就去我那里取。”
“好。”玉瑶公主笑着点头。
快傍时天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青荷她们忙碌了一下午,行李收拾归置的活儿一天是做不完的。
青梅停下手里的活计,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雨好像下的更紧了呢。”
“嗯,下了好一会儿了。”
青梅笑着将那件衣裳放在一旁。主子在途中曾经穿过这衣裳,只是在外头不方便浆洗,所以就一起收着带回来再洗。
“说起来咱们运气真好,要是这雨早下个一日半日的,咱们这会儿且困在外头回不来呢。”
青荷心说,她们的运气确实好,可不止天气这一样。
永安宫出去的人里,有好几个没有一起回来的。夜里头那些射来的箭又不长眼睛,她们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
可青梅这性子是天生的,再大的事儿在她心里也存不住,隔夜就全忘了。
她这性子也挺好,整天乐呵呵的,不为一些无谓的事情烦恼,也从来不记仇。
这样的性子连主子都很喜欢。
青荷也喜欢她。
和青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能过得轻松快活得多。
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沉寂了数日的永安宫重新喧闹起来。
谢宁在晚膳前就醒了。
青荷领着人进来伺候,捧着水盆靶镜巾帕等物。谢宁听着外面的声音,顺口问:“下雨了。”
“是,下了好一阵子了。”青荷一面手脚麻利的服侍她梳洗,一面说:“这老天也是格外开恩照顾,上午咱们回来的时候还艳阳高照呢,过了午就变天了。”
谢宁的手轻轻放在小腹处,青荷明白她的心事,欢快的说:“主子睡着的时候,李署令来看过了,说主子一切安好。”
“真这么说?”
“那是自然,难道奴婢还能编了瞎话哄您不成?大殿下来过两回,公主也是一样,听说您一直睡着就没进来吵您。长宁殿打发人来了,皇上吩咐说晚上有事要晚些过来,让主子这边先用膳不用等他了。”
“知道了。玉瑶他们呢?快让他们过来吧。”
青荷一面应着,一面替谢宁挽好头发,挑了一套式样相近的珠簪簪上:“下午还有其他各处打发人来请安问好的。”
青荷说的轻描淡写,谢宁问:“都有谁?”
“差不多都打发人来了,可您正睡着,所以方尚宫就回说您现在不得空,让那些人都先回去了。”
谢宁想,说不定过了今天,宫里人对她架子大的说法又要更上一层楼了。不过说她有事正忙着总比说她睡着了所以不能见客好听一点。
她有孕的消息也瞒不了几天的,大概过一晚,宫里头该知道的人就都会知道了。
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番口不对心的道喜恭贺。
“宫里这些日子没什么事吧?”
青荷正要说话,大皇子和玉瑶公主一起进来了,二皇子也由乳母带了进来。
谢宁一见着他们,就把那些烦心事儿都抛到脑后去了。
“来,咱们晚上一块儿用膳。”
玉瑶公主怕热,出门前和郭尚宫相争了一会儿,还是穿着一件棉坎肩过来的。大皇子素来怕冷,裹的更严实。喝了几口热汤之后,玉瑶公主身上的汗都激出来了,不等郭尚宫上前来拦就把外面那坎肩脱了。
大皇子只是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捧着碗斯斯文文的一口一口喝汤,一点儿不见急躁。
外面雨声潺潺,殿内这一幕情景更显和乐。
高婕妤晚上却没有什么胃口用膳。皇上出去这一段日子,宫里人人无精打采的提不起精神来,膳房也跟着懈怠了,做的菜总让人吃着没滋没味儿的,从卖相到味道都显得不上心,太寡淡。
“永安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丹霞替她舀了一勺嫩嫩的烩山珍,轻声说:“只听说李署令过去了一趟,一顿饭的功夫才出来。晚上皇上没有去永安宫,还在长宁殿那边。”
对李署令去永安宫的事,丹霞觉得没什么。李署令本来就隔日过去一回,替大皇子等几位小主子请平安脉,调理身子。
可高婕妤却觉得李署令过去这件事情不寻常。
才回宫正是忙的时候,李署令手边必定也有一大摊事,却连衣裳都没来及换就去永安宫请平安脉?
这不对。
永安宫里肯定有谁身子不妥当的。
应该不是大皇子。大皇子这几天都好好的,没听说有什么不妥。
应该是回来的三个主子里头有什么事。
如果是玉瑶公主或是二皇子,那么动静应该不会小,皇上多重视子嗣啊。
那就是贵妃自己身子不妥当了?
要换做以前,打听这点消息对高婕妤来说是小菜一碟。但是现今不同于往日,因为前番宫里头一下子放出一大批人去,高婕妤这儿才换了近一半的人手,过去的耳目不说被连根拔起,也削减得七七八八了。
起先高婕妤还想着,自己这儿消息闭塞,想必别处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也叫有福不能同享,可有难大家同当了。可现在一遇着事儿,她就感觉到不便了。
永安宫又防的特别严实,连一点儿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主子尝尝,今天这菜色看着就不错。您瞧这道焖肘子,色香味样样不缺。”
“你要喜欢就赏你了。”高婕妤的心思一点儿都没在吃食上。
“你说她不会是遇着刺客受伤了吧?”高婕妤猜测。
丹霞吓了一跳:“应该不会吧。”
“那为什么一直没露面呢?”
高婕妤想了想,自己就摇头否定了:“不会,肯定不是受伤了,要是受伤,李署令就不会才进去那么一会儿出来了。再说也没人闻见永安宫熬药嘛……”
丹霞松了口气:“那就好了。”
高婕妤白她一眼:“你是谁的奴才啊?知道她没受伤你高兴什么?”
丹霞连忙说:“您这样说奴婢可冤死了。贵妃这人看起来是个宽厚的。她做贵妃,也没变着法儿的折腾下头的人。要换做别人可就说不定了。”
“没错。”高婕妤狠狠啃了一口肘子上的肉皮:“就有那么一种人,一朝翻身得势,就要把原来压在她头上的人全踩下去以泄心头之恨。要让这样的小人得了势,那才是老天没眼呢。”
就算没提名没提姓的,丹霞也知道自己主子话里的人指的是谁。
说起慎妃来高婕妤从来没有好声气,两人之间这仇怨怕是一辈子也不可能解开了。
“所以说这人的心地不好,老天都不待见她。当初皇上抬举她也不过是看中她的肚子……”
高婕妤突然顿住了。
丹霞以为她是咬着舌头了,忙问:“主子?主子没事吧?”
高婕妤怔了一会儿,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刚才吃着软糯黏弹的肘子现在却像是要把她的舌头牙齿都粘住了,咽的格外费力。
“贵妃她,贵妃可能是又有身孕了。”
“啊?”丹霞也吃了一惊:“这……主子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
可是这个念头一跳出来之后就再也赶不走了。高婕妤越想越觉得自己猜的没有错。
二皇子眼看一岁了,以贵妃的受宠程度,再次有孕分明就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高婕妤彻底没了胃口,把筷子放下,让人把膳桌收拾了。
贵妃又有了身孕……
高婕妤嘴里像是塞了一枚没熟的青李子,又酸又涩,还隐隐作痛。
她这么多年都想着要一个孩子,可是一直不曾如愿。而贵妃有了一个二皇子之后,竟然还能再次怀孕。
人和人怎么就能差得这么多呢?她究竟哪儿比贵妃不如?
第258章 二百五十八 应酬
谢宁穿着一件象牙色对襟胡式领子 宫装,象牙色很素雅,只是这件衣裳的一边肩膀上绣着一朵灼灼艳色的红色牡丹花,花蕊以宝石镶嵌。高婕妤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总觉得再多看一刻,眼睛就要被那牡丹的艳丽灼伤一样。
今日永安宫正殿里人来的齐全,从谨妃慎妃以下,宫里但凡能数得着的人都来了。
谢宁随驾出宫一趟,虽然中途皇上遇刺,但御驾回宫时,方尚宫还是给各处都备了一份儿礼。当然这些礼物也说不上贵重,都是一些南边带来的土产,一块丝绣,两包茶叶,一盒纸,或是一盒笔这样的东西。于是今天永安宫里满满当当都是过来请安说话和道谢的人。
其实也没隔多少日子,但是谢宁总觉得现在坐在殿中这些人,看来都有些陌生。
谨妃一脸苦相,她的样子和谢宁记忆中那个沉默小心的韩充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一脸苦相,嘴角边的两道纹路让她的脸容看起来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刻薄。最近她总是见人就诉苦抱怨,再加上玉玢公主身子又不好,寿康宫天天有太医进出,从那门前经过都能闻到从门里飘散出来的药味儿。
谨妃她们刚才进来时正好与大皇子碰上面。大皇子是用过早膳要去书房,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软缎夹袍,外面罩着银色织锦长比甲,虽然整个人还是瘦瘦,但是精神极好,见人的时候十分斯文有礼的问好。
谨妃心里那股怨气翻腾的更厉害。
明明当初大皇子也病的要死的,可是因为他是皇子,皇上自然更看重儿子。有好医好药的肯定毫不吝惜的往大皇子身上使。贵妃宫里养了两个不是亲生的孩子,怕人说她闲话,也是玩命的扮贤惠。
可她玉玢却孤零零的,昨儿皇上一回宫她就打发人往长宁殿送信儿,可是晚上皇上竟然连看都没有过来看一回,直接又去了永安宫,晚上也在永安宫留宿。
就好像永安宫有什么勾住了他的魂儿一样。
谨妃看着永安宫宫门上的三个字,都觉得那三个字比寿康宫匾额上的字更光鲜。
明明寿康宫才是新修缮过的,可是同永安宫一比,寿康宫平白就显的破败黯淡。
等见了贵妃,那么别致精美的宫装,那样新鲜华美的珠饰和绢花,衬得贵妃艳光四射,叫人难以直视。
谨妃心里酸涩难当。
是啊,她比贵妃那是输的干干净净,人家既年轻,又漂亮,家里人还新近升迁成了户部高官。贵妃生了二皇子,又拢住了大皇子和玉瑶公主,自己哪一样都比不了。
高婕妤穿的也是新制的春装,巧不巧的,绣的也是牡丹花,可是贵妃身上那牡丹是国色名品,她身上的这牡丹一比之下,俨然成了赝品一般。
换作以前,高婕妤又该觉得自己被落了面子,该暗生恼恨了。可是现在她第一时间想的是,针工局的人肯定是有意给她使坏。既然给贵妃的衣裳上头绣了牡丹,那给她绣什么不是绣?绣芍药、蔷薇什么的不也很好吗?非得也绣牡丹?让贵妃看见还以为自己是有意和她别苗头。
皇上前番不是放了一大批人出去吗?怎么针工局里还有这种人混着?早晚也给清出去才好。
她打量着贵妃的神色。
只一眼看过去,高婕妤就能确定自己没有猜错。
贵妃脸上一点粉也没有用,只有唇上淡淡涂了一点樱桃红的口脂,气色还算不错。
重要的是,贵妃神情在慵懒中透出一抹欢喜满足之意。
也许是高婕妤先入为主吧,她既然猜测贵妃又有了身孕,那么就会着意的从她身上去寻找符合自己揣测的痕迹,一条一条的印证心中所想。
没错。
高婕妤确信自己的判断没错,贵妃确实是又有身孕了。
一时间她心里空了一大块。
她早就不奢望自己会有孩子了,宫中女子入宫时才十几岁,到三十来岁的时候,最好的年华早就过去了,高婕妤有时候照镜子,都会觉得镜子中的人面目模糊,形貌苍老。她已经想不起自己入宫时什么样子了,感觉那时的记忆那么遥远和模糊。
既然贵妃还没有对外宣告这个好消息,高婕妤也就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着说:“昨天东西一送去我就让人拆开盒子来看了,南边的绣法和京城就是不一样。虽然说未必比得上宫中针工局绣娘的手艺精到,但是图案、用色,都和京里的大不相同。”
曹顺容也跟着说:“没错。南边的风格以清雅秀美见长,虽然绣娘们的手艺不算顶尖的,但是我觉得那意境动人。昨儿我那里收着两把扇子,一把上面绣的是‘斜风细雨不须归’,另一把上面绣的是‘窗含西岭千秋雪’,今年夏天别的扇子我都不用了,就这两把就好。”
谨妃在肚里骂高、曹二人简直是不知羞耻。
一把年纪的人了,为了讨好贵妃,放下身段这么恭维讨好。
可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谨妃的话说的也很客套:“贵妃娘娘出去一趟也还想着我们,那茶叶我也让人泡了尝了,确实不错。”
只有慎妃一直没有出声,坐在那儿端着茶盏一直很沉默。
青梅在上茶时就发现了,慎妃脸上用了脂粉,但是端茶盏的手却比前次来的时候显得枯瘦。
可谨妃诉苦都成习惯了,但凡她一开口,一过三句就变味儿。
这说着茶叶,又拐到玉玢公主身上去了。
“唉,虽然贵妃想的周到,还给玉玢单预备了礼物。可玉玢的病一直反反复复的不见好,这些天都没断了药。本来想让李署令去给她瞧瞧,可李署令又随驾出宫了……”
谨妃这话说的殿里头只要听见的人都暗自摇头。
谨妃这也实在太不会说话了。
你说你过来是来问安兼道谢的吧?这怎么就埋怨上了?话里的意思好象贵妃有意霸着太医不让给寿康宫一样。
皇上出巡,李署令做为掌院本来就应该随驾,谨妃也不仔细想想就图个嘴上痛快,要是让别人再挑拨两句,谨妃这就成了对皇上心存怨望,最少也是个禁足的处分。
谢宁只当没听见。
陈婕妤没有露面,她一直在静养,听说寻了佛经在抄。
倒是李昭容把谨妃的话岔开了,笑着问:“听说公主自己看中了一个姑娘,带了回来做伴读?公主今年就要开始读书了?从明微公主她们嫁出去之后,原来东六宫念书的那一处地方也撤了。现在要是再念书,书房设在哪里呢?”
谢宁应着:“应该不会设在东六宫,那也太远了一些,天天来来去去的得搭多少功夫在路上。”
话题到了这里本来挺好,曹顺容也说:“从前教学的那几位尚宫可都老了,这回还得现寻师傅,这事儿可不易办呢。”
结果谨妃又插上话了:“玉瑶公主今年就要念书了?可怜我的玉玢,病的七死八活的,我也不求她能念什么书,只要她活得好好的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让我减寿十年,二十年我也愿意啊……”
这回连李昭容她们也都不知道怎么再圆场了。
谨妃似乎总是觉得别人不懂得她心里的苦,不管同谁说话,总要把自己的愁苦和公主的多病拿出来表白一番。言下之意,似乎别人都靠不住,她们母女孤立无援相依为命,她是一个多么含辛茹苦的慈母,玉玢公主又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孩子。
这种话听一遍两遍,别人会好言安慰。三遍四遍,也会忍着听下去。
可是谨妃见人就说,每回都说,说得人人都厌烦起她这一套言辞。
再说她总觉得自己过得不好,总拿自己跟贵妃比,拿玉玢公主跟玉瑶公主、大皇子相比。自然觉得自己过的各种不如意。
可是在别人看来,谨妃已经比她们大多数人都幸运了。起码她有个女儿,皇上还给她晋封为妃,让她们母女迁进了宽敞的寿康宫,平时各种份例是不用说了,份例之外的贡品赏赐也时时不缺。
但谨妃好象全想不起来这些好处,净想着皇上对玉玢公主不如对玉瑶公主那样关切慈爱,想着永安宫风头更盛,想着自己的家人被欺负打压竟然还被参奏,皇上也不为她做主。
高婕妤打量慎妃的时候就更仔细了。
慎妃近来十分沉寂,几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可高婕妤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她对慎妃有一种本能的戒惧。
这个人城府太深了,谁也没办法从她的脸上看出她在想什么,也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做些什么。
她现在越安静,高婕妤就越防备,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做出一件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事情来。
应酬这些人对谢宁来说是不得不做的差事。她还是婕妤时,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但是现在她是贵妃,不可能只想着独善其身。
第259章 二百五十九 换药
没有一个人提起皇上遇刺的事情,就算有谁不当心话里带出一点,也会马上遮掩含糊过去。
这件事情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只知道宗室之中有参与这次谋逆。宫中的消息传得五花八门,有人说惪王虽死,可是当年被除了宗籍的惪王之子却一直贼心不死,暗中串连收买了禁军作乱。还有人说,是明寿公主那时候策动的人有漏网之鱼……
但是无论如何,后宫这些女子的生死荣辱都系于皇上一身。有皇上才有她们,假如没了皇上,她们这些妃嫔马上就成了无根浮萍,只能任凭风吹雨打去。
还有人一面为皇上的平安烧香拜佛,一面却会悄悄在心里琢磨,皇上平安也就足够了,怎么贵妃也好端端的回来了呢?要是皇上回来,她却回不来……那就最好了。
送走了那些客人,谢宁一面摇头,一面扶着青荷的手起身:“好在不用天天这么折腾。”
方尚宫笑而不语。
这样众星捧月似的排场,不知道多少人嫉妒羡慕,恨不得对贵妃取而代之。人显贵从哪里能看得出来?还不就是从别人的讨好拜服之中才能更深更真切的体会到吗?常言说得好,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可是贵妃就不看重这些。
其实……方尚宫觉得皇上也不看重这些。
皇上傍晚时回来的。
其实他手上的伤还没有全好,但是在昨日回京的时候,他就已经将外面包裹的白布拆掉了,只涂了一些治外伤的药膏。
谢宁理解皇上为什么不愿意以伤示人。
盖因为流言传的飞快,京中、宫中人心惶惶,皇上在此时毫发无伤的出现在臣民面前,与带伤出现,那意义是全然不同的。
但是一回到永安宫,谢宁第一件事就是捧起皇上的手腕看他的手。
伤口不算太深,但是不算短,从手背一直划到小臂。涂的药膏是浅浅的褐色,带着一股淡淡的苦香。
“皇上的伤今天让太医看过没有?伤处有没有觉得很疼?”
“朕没事。”皇上任她将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的细看,轻声说:“你天天这么念叨,朕自然分得出轻重。”
现在图一时之快,倘若右手真落下痼疾,那可是误了自己的后半辈子。皇上现在是心急,但再勤政也不会拿自己的手当儿戏。
“还是让李署令再过来一趟的好。”谢宁说:“在外头您怕人看见,这会儿天都黑了,您也不见外人,这手还是包起来的好,免得再蹭着碰着。”
皇上一笑:“就不用再让李署令过来了,不然他白天已经过来一趟,朕一过来又宣他来,旁人不定会怎么揣测怀疑。不就是换药包扎吗?这活儿白洪齐也能干。”
白洪齐刚才一直站在旁边装自己不存在,现在听皇上提起他了,忙应了一声:“是是,李署令都交待过,如何换药包扎奴才都记得。”
谢宁一刻也不想再拖延:“那就先包起来吧。”
皇上看她心急,也为她的心意感动,转头吩咐说:“那就先换药包扎吧。”
白洪齐出去了一趟,过了片刻捧了一个竹盒回来,打开来之后里面果然是换药一应所要用着的东西。
谢宁坐在一旁,看白洪齐替皇上换药后,用布巾将皇上的右手仔细的缠了起来。
要说白公公伺候人那是没得说,就算让谢宁自己来干,也不一定就比他干的更好。
等把手包好了,皇上把手掌举到眼前看看,试着活动了两下,嘉许的对白洪齐说了句:“包的不错。”
白洪齐赶紧说:“当不得皇上夸,这是奴才份内的事儿。”
用晚膳时大皇子一看见皇上的手包裹起来了,顿时脸色就变了。
“父皇的手受了伤?那怎么昨天回宫时……”
“只是皮肉伤,筋骨都没事。”皇上还特意把手抬起来活动给他看看:“伤都已经收口了,就是贵妃不放心,非让朕再包起来,怕不当心蹭着伤口。”
谢宁也没想到这么一来倒把大皇子吓着了,连忙附和皇上的话:“确实伤的不重,只是不包起来,怕染上尘灰反而难以愈合,包起来到底要好一些。”
话是如此,但大皇子不是小孩子了,非是三言两语就能被哄过去的。
永安宫出去的人里头有好几个没有一起回来,连泓弟弟的乳母都少了一个,现在连皇上身上都带着伤,可想而知当时的局面凶险到了什么地步。
他这么一留心,就发现白洪齐的一只手也不大灵便,一直缩在袖子里。
连父皇和贴身伺候的太监都受了伤。
如果……如果真有个万一,说不定父皇,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大皇子想起父皇御驾出宫之前自己那些孩子气的念头,现在他已经不会那样想了。
差一点他就与父皇、与弟弟妹妹们天人永隔。
皇权威势赫赫,九五至尊的位置引得无数人前仆后继,阴谋诡计层出不穷。
大皇子默默的用膳,再也没说什么。
谢宁有些不安的看了皇上一眼。
皇上向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心不用担忧。
等膳桌撤下去,谢宁在擦手的空子悄悄对皇上说:“皇上还是多安慰一下应汿吧,看样子他心里可不好受。”
皇上点头说:“朕知道。”
他虽然想让孩子们能够好好的长大,别像他过去那样吃苦。
但是他们作为皇子和公主,不可能永远天真下去。哪怕皇上和谢宁极力想让他们远离这些烦扰,但他们一天天在长大,很多事情瞒不住也哄不住的。
皇上对大皇子说要问他的功课,用过晚膳父子二人就去了小书房。
谢宁问玉瑶公主:“甘姑娘安置好了吗?你们今天见过面没有?”
玉瑶公主点点头,嘴里还含着点心不好张口,旁边方尚宫替她答了句:“郭尚宫暂时将她安置在云光楼那里了,公主今天还特意过去了一趟。”
谢宁说:“甘姑娘一个人进了宫,身边没有熟悉的人,八成要是有什么委屈也不敢说。”
宫里的水太深了,谢宁是过来人,当然明白宫里的日子不易熬。
方尚宫笑着说:“您放心吧,今天公主过去了一趟,那些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对甘姑娘可客气着呢。”
谢宁一想也是这么个理。
“明天替我给甘姑娘送点东西去,让针工局给她做几身儿衣裳,再说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家,一天三顿饭不够吃,再给她加两顿点心吧。”
方尚宫都笑着一一应下了。
“宫里这些日子没什么事。谨妃那里说段医丞开的方子没效验,又要换太医瞧。还有,赵美人也小病了一场。”
表面上宫里一切太平。
要紧的事情方尚宫都隐下了没说。
不光宗室之中有人牵连进这次的事情丧命,东西六宫也有宫人和太监脱不了干系。东六宫就不去说了,西六宫这边连抓带杀,足足没了近百人。渭王的二儿子也牵连其中,渭王掌管宗正寺几十年,临了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要说他的过世固然有年老体虚的缘故,但是儿子不争气牵扯进谋逆大案之中只怕才是那根催命稻草。
一个人再能干有什么用?子孙不肖,连累的他也险些晚节不保。
如果渭王好端端的,皇上多半是要惩处降罪的。但因为渭王这么一死,皇上看在他几十年兢兢业业的情分上,倒饶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命,自然也没有再追究渭王府其他人的罪责。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和这么好的运气了。
听说京里人现在都不敢从王府街那儿路过了,情愿多走好几里地绕过去。
王府街是个俗称,那儿住的都是宗室勋贵,平时百姓们说起来,还觉得打那儿经过,哪怕只是在墙外头站站,也能沾着点贵气呢。现在可倒好,经过皇上这么雷厉风行的一举查办,得着风声的人是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了那里的晦气。
皇上和大皇子在小书房待了多半个时辰。谢宁不知道这父子俩都说了些什么。出来时皇上身上也有墨迹,大皇子的衣襟上袖子上也都沾脏了。谢宁来不及多问,赶紧让人打水来服侍他们洗澡更衣。
皇上直接吩咐大皇子:“不早了,你回去早些歇着吧。今天没写完的字明天再慢慢的写。”
大皇子躬身应是。
谢宁看他神色显然已经轻松不少,等大皇子一出去,谢宁就难忍好奇的问:“皇上怎么开解他的?您可真有办法。”
皇上坐了下来,被墨染上的那件袍服已经脱下了,但是因为已经要就寝了,皇上也没有再取一件衣裳换上,就穿着一件白色绣竹叶暗纹的里衣,光着脚没有穿袜子,谢宁挨着他坐下来。
皇上轻轻将手覆在她的肚子上:“你今天身子怎么样?这小家伙儿没闹你吧?”
“没有,今天一天都很好,东西也吃了不少。”
皇上轻轻嗯了一声,弯下腰去,将脸贴在她的小腹处。
谢宁吃了一惊,本能的想往后缩。
“别动,让朕这么抱抱。”
第260章 二百六十 风筝
谢宁就静下来,不动了。
任皇上这么抱着。
这种姿态,让她有一种陌生的体会。
皇上的头枕在她的腿上,耳朵贴着她的肚子。
现在还早,谢宁想,还很早呢,听不见什么动静的。
要有动静,怎么也得四五个月以后。那会儿孩子肯定已经生出手脚来了,会在里面踢腾,翻身。
现在皇上应该什么也听不到。
不,也许能听到。
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吧?
谢宁轻轻将手放在皇上的头上,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抚摸着他的头颈。
皇上一定很累。
这次出巡本来就很匆忙,在御舟上谢宁逗孩子吃点心看书写字赏风景的时候,皇上一直在忙,片刻不得闲。后来遇到了刺客,谢宁干脆留在了长义,而皇上在短短几天之内长途奔波,就为了早点儿赶回长义来。
还有这一路回京,皇上每天晚上都睡的很晚,早上又早早的起身了。
他似乎一刻都没有歇息过,一直绷得紧紧的,像个在连轴转,转个不停的陀螺。
谢宁这么抚摸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让她自己都不知所措的怜惜。
从前她看皇上,是仰视的。皇上是天子,那么尊贵,那么高高在上。后来,皇上待她好,她渐渐觉得自己也站得高了,可以和皇上平视了。
可是现在,她是在俯视着这个男人。
也许旁人只看到了这袭龙袍,看到了皇上一直展露给别人的英明神武。
但他毕竟也是一个人,他也会疲倦,会……有软弱的时候吧?
别人撑不下去,还可以偷个懒歇一歇,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这世上少了谁太阳不是一样升起落下?
可是皇上不同。
他没有人可以依靠,禁军里出了逆贼,他现在肯定夜不安枕。这样白天熬着,晚上撑着,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谢宁发现他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痕。
这几天他皱眉的时候一定很多。
谢宁觉得他看起来确实比前几天显得憔悴得多。
谢宁轻声问:“皇上同大皇子是怎么说的?臣妾看着他象是想通了。”
皇上没有出声。
“皇上?”
谢宁低下头来,她发现皇上已经睡着了。
就这么毫无防备的枕在她的腿上睡了。
这么睡,等起身时说不定会腰酸腿麻的。
应该让他好好躺下睡。
可是谢宁看着皇上安睡的样子,迟疑了起来。
要叫醒他吗?难得他能这么快睡着,还睡的这么沉。
只怕叫醒了,他就不能再这样好睡了。
谢宁犹豫了下,轻轻挪着身子给自己换了个姿势,然后轻轻招手,让青荷将被子捧过来展开轻轻替皇上盖上。
她自己也就这么歪着打起瞌睡来。
青荷有些不放心,隔一会儿就悄悄探头看一眼。两位主子居然就这么睡了?这样睡怎么能舒服呢?
不知道是第几次她探头的时候,发现这两人总算换了个姿势。皇上侧着身,主子则被皇上圈在怀里头,两人依旧亲亲密密的挨在一起。
青荷终于松了口气,自己悄悄洗漱了和衣卧下。
回到宫里她的心里也踏实多了。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又时时会想起失火那天晚上的情形,心里怎么都安生不了。
总算回来了。
青荷觉得肩膀有点凉,就把身上盖的那件衣裳往上拽了拽。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哪怕现在只有脚头处留着盏灯,屋里的一切都看不清楚,她心里也踏实。这气味,这声音,这光亮,在这儿她总算不会担心从哪里再烧起一把火来,或是黑暗中有什么危险会从窗缝里挤进来,悄无声息的要了她的命。
皇上这一觉睡的特别香,早上破天荒的醒迟了。
从登基以来,有大朝会的日子是不必说,就算没有大朝会的日子,皇上早上也习惯起身练一趟剑,到微微出汗的地步才收手。然后还要写几篇字,这是他从少年时期就养成的习惯,多少年了都没有变过。
结果今天一睁眼,皇上就知道醒迟了。
平时白洪齐到了时辰也会过来伺候,他一般会隔着窗子问一声,待听到皇上的吩咐后再进门。
皇上很少有被他叫醒的,白洪齐掐着时辰请早安时皇上都是醒着的。
但今天……今天确实是晚了,白洪齐也没有出声提醒。
皇上转过头,谢宁还没有醒。
她的头发半散着,皇上发现有几缕头发被他的手臂压着了。
他轻轻挪开手,怕把她惊醒了。
但是皇上一动,谢宁也被惊动了。她嘴唇微微抿了下,睫毛微微颤着,眼睛睁开了条缝。
皇上安静的看着她的眼神从迷惘之中渐渐清醒。
“皇上也醒了?”
“朕也是刚醒。”
谢宁躺在那儿懒得动弹,神情中透出一股春睡初醒的慵懒。
青荷听着刚才帐子里就有声音了,但是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叫人伺候。青荷过去服侍的时候,就看见主子眼睛闪亮,嘴唇红红的像搽了胭脂一样。
京城的春天到的很晚,御园里的花开的也迟。
玉瑶公主邀了乔书棠,又带了甘熙云一同在御园里放风筝。
她的风筝是今天才送来的,一只金红色的大蝴蝶,后面拖着长长的软翅,要是不仔细,倒觉得那是只凤凰,而不是蝴蝶的模样了。
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先把风筝放起来,这才将线轴交到玉瑶公主手里头。
天气晴好,风也大,风筝飞的特别高。
谢宁坐在窗前,一抬头就能望见天上飞的那几只风筝。
甘熙云在挑风筝的时候,挑了一只燕子。做的也精致,但是跟蝴蝶一比就显得很不起眼了。乔书棠的风筝却是一只老鹰,风筝个头大,进宫的时候是由两个人搬进来的。
风筝越飞越高,在碧蓝的天幕上看起来已经成了比芝麻粒还小的斑点。
“主子要不要过去瞧瞧公主她们?”
“我就不去了。”玉瑶公主她们玩的正开心,谢宁一去,她们倒不能尽兴了。乔书棠和甘熙云两个必定会觉得拘束。
“我放风筝就不行,总是放不起来,哪怕放起来了也飞不高。那会儿总埋怨风筝没做好。”
青荷笑着问:“那后来呢?”
“后来表姐将放起来的风筝交给我玩,没一会儿功夫也落下来了,大概我就是手笨吧。”谢宁笑着说:“那会儿舅母还笑话我,说这也不是坏事。人们常说风筝放不远,将来也不会远嫁的。”
青荷忙接过话头:“可不是。现在林大人一家住的离宫城可近呢。”
谢宁也笑了:“说得是。”
只是想见一面还是要等机会的。
青荷看着她的神色,猜想她必定是想念林夫人了。
“主子现在有身孕,可以请林夫人进宫来照看陪伴您啊,这可不犯忌讳。”
谢宁没有接话,目光又移到窗外头的天空上。
天上又多了几个风筝,眼看着其中两个越凑越近,谢宁哎呀一声:“要撞线了。”
幸好并没有撞上。
玉瑶公主回来时一头是汗,脸红扑扑的,刚才肯定玩的乐过了头,这会儿露出了一脸倦意。
谢宁赶紧让人给她擦汗换衣裳,乔书棠和甘熙云两人也一样比照办理。玉瑶公主人虽然疲倦,精神却还好,一迭声的问:“娘娘你看见我那只蝴蝶了吗?飞的最高。”
谢宁笑着点头说:“看到了。”
自然是她的风筝最高,因为其他人不敢越过她啊。
温热的果子露送上来,玉瑶公主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热的太酸了,有没有冷的?”
方尚宫轻声劝:“公主才出了汗,不宜吃冷的。要是觉得这个酸,那给公主再换一盏杏仁茶可好?”
“不要。”玉瑶公主不喜欢杏仁茶,总觉得太甜腻。与杏仁茶相比,她宁可忍受果子露的微酸。
谢宁笑着也抿了一小口果子露。
唉,热的果子露喝着就是酸哪。
可现在她也不能喝冷的,哪怕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那也不行。
方尚宫照看她无微不至,可有时候谢宁也觉得,方尚宫实在太精明了,想在她眼皮子底下玩点花样简直难比登天。
青梅以前曾经说过,方尚宫严厉起来堪比牢头,谢宁觉得牢头二字用在这里很贴切。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样样都得方尚宫点了头她才能用。
她头一回怀孕的时候方尚宫尽管也细心,可也没有到现在这个地步。
谢宁往前想想,似乎是从失火那天夜里之后,方尚宫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像一只警惕的母兽看管自己的崽子一样,对身边的每个人都投以警视防备的目光。她现在谁也信不过,象是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就会有人趁虚而入将谢宁母子暗算了。
谢宁想,方尚宫也是吓着了。失火的那天方尚宫并不在御舟上,这件事让她一直自责不已。谢宁还特意为此事安慰过她。谁能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呢?这又不是方尚宫的失职。
方尚宫看样子也把话听进去了,但过后依然故我。
但愿时间久了,她能慢慢恢复常态。
至于眼下,那就先忍着吧。
第261章 二百六十一 抓周
贵妃又有身孕了。
这消息像阵风似的吹开,似乎眨个眼功夫,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贺礼流水般的抬进永安宫里。
永安宫本来地方不小,但是架不住人多啊。先是皇上设了个小书房,大皇子玉瑶公主和二皇子三个孩子一人又有一处地方。再加上伺候的人,那做仓房的屋子……眼见是不够用了。
这让青荷和胡荣愁眉不展的大事,到皇上那里一句话就解决了。
“福宁宫空着,且离得最近,让人抬过去,后殿和厢房都可以放置,过后再慢慢整理。”
谢宁轻声问:“这样行吗?”
她的意思是,这样显然是不大行的。福宁宫论位置来说,比永安宫还要好。当初皇上给她迁宫的时候,福宁宫也是备选,最后还是选了永安宫。
让人知道她的东西多的永安宫都塞不下,得另找地方存放,不定会怎么议论呢。
谢宁几乎都能想到那些人艳羡又鄙薄的口吻,说“贵妃娘娘可了不得,一座永安宫都不够住,要把福宁宫也霸过去”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但即使没有福宁宫的事,难道那些人背后就不会议论她了吗?肯定不会的,想挑刺的人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没有福宁宫他们也会议论别的。
再说,她这里确实也要装不下了。
主要是人多,如果只有她带着二皇子,那再来一倍的礼物也不会发愁没地方放置。但现在永安宫住的满满的,要腾出一间空屋来困难。
“只管放那儿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皇上问:“朕进来时你做什么呢?”
谢宁把内宫监禀事的贴子拿过来给皇上看:“东六宫又有几处报了漏雨,墙也损了,得修。”
皇上笑着摇头:“唉,朕一看这些就头疼,全伸出手来跟朕索讨,睁眼闭眼都是钱钱钱的。”
是啊,宫殿漏了当然得修,可是修缮开支也不小。
如果是住的人屋子,当然皇上也不至这样心疼钱。
关键是那些宫室都是空着的,并没有住。东六宫就住了寥寥几名太妃,其他地方都是挂了锁的,甚至因为好几年都不开启,听说连锁都锈住了。
这样的宫室还一样要花钱修缮维持着,谢宁也觉得挺不值的。
皇上看看那张贴子,提笔给她圈了几处:“先修这两处吧,其他的放一放。”
谢宁笑着点头应是,打算回头就照皇上说的吩咐下去。
皇上怕她累着:“这些事情你要是管不过来,就先放一放,朕让内宫监的人多跑几趟,你还是要好生静养,现在你的身子最要紧。”
“臣妾不累的。”谢宁说:“这些事不算什么,臣妾也没那么娇弱。李署令不是都说了么?臣妾现在胎象已经稳固,不用像之前那么小心翼翼的捧着护着了。”
整天闷在屋子里头没事做,她倒觉得自己要被养废了。看看这些,时不时同周禀辰方尚宫商量一二。
好在宫里最近没什么大事。
如果非说有的话,那就是二皇子要满周岁的事,皇上已经说过二皇子周岁的时候要热热闹闹替他办一场,还要抓周呢。
关于抓周,方尚宫可比谢宁还要紧张,提前就想让二皇子多练练,比照正式抓周的样子,各样东西摆一摆。大人总是希望孩子将来上进有出息,方尚宫也不例外,她一直哄着二皇子去抓书。
结果二皇子总是喜欢抓那些更鲜艳有趣的东西。
这是孩子的天性嘛。
对于永安宫其他人的战战兢兢相比,谢宁挺看得开的。
“抓周不过是图个热闹,不必看得这样重。”
方尚宫这回却不顺着她的意思了。
“主子不知道,现在的人把抓周看得才重呢。抓着好的便罢,要是抓着不好的,只怕得被议论一辈子,似乎这一抓瞎了就注定了一辈子没出息。咱不指望抓着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可也不能让人以为攥着了话柄,拿这个一直说嘴非议二皇子殿下吧?”
方尚宫说的也有道理。
甚至连皇上知道了这件事也没有反对,那意思就是默许了方尚宫她们暗中教导二皇子练习抓周的事。
最妥当的当然是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才能明理,读书才能上进。不管什么时候,抓着书都是一件好事。
好歹经过这么一阵子的临时抱佛脚,二皇子总算记得要抓哪几样了。书、笔都是首选,想抓小刀小剑的也行,其他诸如算盘、元宝、吃食、佛珠,玩具之类的,虽然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但是他居然能够忍住不去抓,不得不说方尚宫真是教导有方。
玉瑶公主看着有趣,一面拍着手引着二皇子去抓一杆笔,一面转头问:“我以前抓过没有?抓了什么?”
谢宁微微一怔,方尚宫笑着说:“公主是姑娘家,当时没有办这个。”
玉瑶公主不解的问:“为什么姑娘就不能办?”
方尚宫一笑:“规矩如此。公主要是喜欢这个,今年您生辰的时候,咱们也按样摆上让您抓一回。”
玉瑶公主摇头:“我都大了。”
姑娘家一般都不会办这个抓周的,只有男孩儿才会有这场热闹。
常言说得好,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男子才需要上进拼搏,打小长辈们就寄予厚望,希望从抓周时能看出这个孩子将来的志向和前程,而女子就不同了,她们不会有什么前程,一生中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嫁个好男人。
“那哥哥抓过周吧?他又抓了什么?”
这个谢宁就更不知道了。
方尚宫笑着说:“大皇子殿下那会儿身子不适,抓周就错过了没办。不过听说大皇子殿下打小就性子沉静,现在更是书不离手,想必当年就算是抓,多半也是抓着文房四宝。”
那这么说,宫里这么些年来,其实一场抓周都没有办过,二皇子这是头一次啊。
永安宫贵妃有孕,二皇子周岁,可以说是双喜临门。
二皇子抓周是宫里的大事,千秋殿里热闹非凡。皇上亲自把二皇子接过来放在地毡上,满怀希望的看着他说了句:“泓儿,去吧。”
谢宁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慨良多。
生二皇子时的艰难惊险她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她却清楚记得婴儿落地时那一声响亮的啼哭。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皇上的孩子。
有时候没觉得时间过得快,可是看着现在已经能稳当的站着甚至往前挪步的二皇子,谢宁这才惊觉。
不知不觉的,竟然已经过去一年了,这个昨天似乎连眼都没睁开的孩子,已经在过周岁了。
殿中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二皇子。
他倒是一点也不怯场,从头到脚裹的一身簇新,连眉心还点了一个小红点,看起来仿佛年画上的胖娃娃一样。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腿一软,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倒在地。
幸好地毡铺得厚,不用担心他摔着。
二皇子一屁股坐倒之后也没有哭闹,看起来心情依旧很好的样子,还好奇的用小手拍拍地毡,仿佛想看看这地毡有多厚多软一样。
一众人都等着看他抓什么。不管是盼着他好的,还是等着他出丑想看好戏的,这会儿都只能等着。
二皇子特别有大将之风,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慌不忙的,他试着想自己站起来,试了两回没成,索性也不站了,往前爬着挪。
书放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可再显眼它也是本书。
谢宁本来觉得孩子抓着什么是什么,不过图一乐,但这时也不禁跟着紧张起来了。
小孩子都喜欢好玩的,显眼的东西。谢宁抱他的时候,他还想抓过她的耳坠珠钗呢。现在离书不远的地方也有一朵珠花,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胭脂匣子。
此外还有好些旁的玩意儿,哪样看着都比书、笔这些东西有趣。
二皇子看了看面前摆的琳琅满目的各种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挑花了眼,坐在那儿半天也没有伸手去拿任何一样。
他不紧不慢,倒把旁边的人都急的够呛了。
连皇上都忍不住换了个位置,往一旁走了几步。
谢宁也心急。
既想他快点抓出个结果,又担心万一真抓着什么不好的东西可怎么办?
二皇子歪着头,把一个小巧的墨斗摸了摸,但并没有抓着它拿起来,又瞅瞅旁边那让谢宁紧张不已的镶宝珠花。
好在他也没有去抓珠花,让谢宁暗暗松了口气。
她倒不担心二皇子会抓吃食,一早方尚宫她们已经把他喂的饱饱的了,这会儿他肯定不会对吃的有兴趣。
这么挑挑捡捡了一会儿,二皇子终于伸出手去,把摆在面前的那本书给拿了起来。
周围的人顿时一片欢呼:“二殿下抓着书了!将来必定是个勤学端方之人。”
虽然谢宁觉得凭抓周断前程有点不靠谱,但是看到这个结果她当然也很高兴。
然后二皇子又伸手抓了一样东西。
他抓起了一张小弓。
这个谢宁不知道方尚宫有没有教过他,但是其他人马上改口赞道:“二皇子这是左文右武,是文武全才啊。”
第262章 二百六十二 争执
谢宁过去把二皇子抱了起来,不知道这小子接下去还会不会想抓其他东西,到时候就不一定好圆场了,还是见好就收吧。
要把他手里的东西拿下来时倒是费了些难,那把缠红绸子的小弓他痛痛快快的松了手,可是那本书他怎么也不肯撒开。
谢宁这就有点纳闷了。
前头已经有一个爱书成痴的大皇子了,难不成泓儿也和他哥哥一样?
不过随即谢宁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大皇子走过来时,二皇子欢快的朝哥哥甩荡着手里的书,谢宁都怀疑他再用点儿劲,那书都能让他给甩散架了。
大皇子小心翼翼的将书接了过去,笑着问:“泓儿这书是送给我吗?”
当然二皇子不会回答他,可是人人都看得出来,这书别人要他都不肯给,就给大皇子了。
方尚宫笑着说:“二皇子殿下平时总瞧见大皇子殿下拿着书册,所以一见这书大概就觉得是他的东西。”
这样说也有道理。
抓过周之后就是开席了,二皇子被喂了一口长寿面,就让人把他抱到后殿去了。前面人太多,闹哄哄的。
谢宁看了一下今天宴客的名单,发现又有那么几个人不在名单上了。
也没有告病、请安的折子。
那么这些人的去向也就不用问了。
玉瑶公主不愿意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谢宁就给她单设了一席,她那一席上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甘熙云的新衣裳已经做得了,今天穿着一件叶青色镶边的水色衣裳,这个年纪的姑娘们虽说不能华服艳饰,但是在打扮上头仍然是各个都别出心裁。乔书棠的衣裳也只是妆花缎,头上梳着双鬟髻,脖颈上套着一个十分精巧的如意长命锁,长命锁上还镶着黄豆粒大小的红宝石。甘熙云也戴了一只长命锁,银锁扣金锁片,上头缀着金线编缨络。
这只长命锁是玉瑶公主找出来送给她戴的。
甘熙云没有多少衣裳首饰,郭尚宫知道宫里宫外这些人都是一双势力眼,甘熙云做为伴读进宫,别人已经要小看她,要是打扮得再寒素些,只怕有些不省事的姑娘都能拿她当宫人使唤。
今天的生辰宴上,别人看到甘熙云打扮的很体面,且在席上有个坐的位置,可不是站着服侍人的,自然对她就客气起来了。
虽然说有的姑娘娇气些,但是最近一波接一波的出事,今日进宫之前多半都被家人郑重再三的告诫过,在宫里千万当心不要惹事。
对这位半道上突然冒出来的甘姑娘,原本是有人想给她个难堪的。公主的伴读虽然不像皇子的伴读那样抢手,也有人早瞄上这个缺了。没想到公主自己出门一趟,就从京外带回个人来,这让其他人怎么可能心服口服?
可眼下这种紧要关头,各府各家夹紧尾巴小心做人还来不及,敢在宫里惹事的那是一个都没有。
谢宁有些不放心,特意让人过去看了一眼。过不多时夏月过来回禀,说公主那边也正热闹呢,虽然说小姑娘们的席上没有酒,可是她们把玉脂清露当酒,人人都倒了一杯,还像模像样的喝起来了。
谢宁有些好笑,轻声嘱咐:“让人看着些,别让她们拌嘴吵架了。”
今天的抓周宴陈婕妤也来了。
看到她的时候谢宁险些吓了一跳。
从过年那会儿到现在,还不到半年功夫,陈婕妤看上去与过去判若两人。
谢宁犹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那种惊艳的感觉。嫔妃中要数美女,陈婕妤、梁美人都是数一数二的。梁美人眉眼更清秀雅致,陈婕妤却是明艳动人,那种美象张扬的火苗,远远看着就十分耀眼,让人担心离得近了会不会被火苗灼伤。
可是现在的陈婕妤,形容枯槁,双目无神,就像……就像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残渣灰烬。她穿着一件看起来也是新做的春装,但是那件镶着银灰边的浅紫衣裳像是挂在她身上一样,晃晃荡荡的,让人难以想象衣裳里裹的那个人得干瘦成什么样。她从来到之后就坐在角落里,也没见她同旁人说话,倒是从开席到现在不大会儿功夫,已经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回。
别人也不想同她亲近,像是生怕让她过了病气、晦气一样,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谢宁没有喝酒,这回也没人敢再来向她敬酒了。
不单单是因为陈婕妤的前车之鉴犹在,更因为贵妃现在怀有身孕,那可是金贵的不得了啊。别说去敬酒了,曹顺容她们连说话时都恨不得与贵妃隔上个三尺远,以免贵妃娘娘有个什么小小不适她们可就解释不清楚了。
这场抓周宴办的热热闹闹,不过主角都早早离席了。二皇子抓过周就被抱走了,谢宁也只动了动筷子,略坐坐就回了永安宫。千秋殿里太吵闹,她坐在那儿都觉得有些头晕,出来之后连着深吸了几口气才觉得好些。
青荷与夏月两个一左一右,千小心万小心的扶着她上了步辇,一路护送她回了永安宫。
“打发人去看看应汿那里,让他也不用硬撑着,早点儿回来歇着。”
青荷赶紧应声之后又折回千秋殿去。谢宁拆了头发换了衣裳,靠在那儿有些迷迷糊糊的,听着外头隔着帘子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提声问:“是青荷回来了?”
外头赶紧应了一声,青荷掀起帘子进来行个礼,谢宁欠起身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青荷为难了一下,轻描淡写的说:“公主那边和一个姑娘拌起嘴来了,奴婢正好遇见了,就过去劝解了几句。”
“拌嘴?”谢宁疑惑的重复这两个字:“玉瑶和人拌嘴?和谁拌嘴?为什么拌嘴?”
“奴婢没听见开头,是公主和垣郡王家的三姑娘吵了起来,公主气的脸色都变了,可奴婢去了之后公主只是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那位三姑娘只是一直哭,也没句整话。”
谢宁揉了揉额角。
“奴婢问了一旁服侍的人,她们也说站得远没听清楚,也是到席上打碎了一个杯子之后她们才发现不妥的。”
“甘姑娘和书棠呢?”
“都陪着公主呢。”
谢宁问:“玉瑶回来了吗?”
“公主已经回来了。”
谢宁扶着床沿坐起身来:“请公主过来一趟吧,总不能这么糊里糊涂的就吵起来,必定得有个缘故。”
玉瑶公主很快过来了,她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绢衣,外面罩着杏粉色的罩衫,头发披散着,确实像青荷说的那样脸绷的紧紧的,进来了之后默不作声的挨着谢宁坐下来,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这孩子就是这点儿不好。
只要她不想说,怎么问她都是白搭功夫。
谢宁转头问甘熙云:“刚才席上怎么吵闹起来的?因为什么缘故?”
甘熙云有些为难,贵妃问她,她总不能说不知道,那也太无礼了。可是如果要说的话……
她看了一眼玉瑶公主,玉瑶公主正低头摆弄裙带上系的绦环,那样子就像事不关己一样。
甘熙云只好说:“也没有什么。就是刚才璋姑娘说了句话,不大中听。”
能让玉瑶公主发火的话,谢宁确实想不出。
甘熙云为难的表情谢宁也都看在眼里,可谢宁总得把事情问个清楚。
“是句什么话?”
甘熙云轻声说:“璋姑娘就是问,公主连伴读都挑好了,那大概又要从永安宫搬出去了,问公主打算搬到宫里的哪一处去住。”
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
但是谢宁从中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意思。
又要搬出去?
这意思是暗指玉瑶公主在永安宫住的时间不久。
说起来确实不算久。
大皇子和玉瑶公主是在去年二皇子满月之后才来的永安宫,当时皇上只说是宏徽宫要整顿,让他们在永安宫暂住些时日。
只是暂住那个暂字,后来就没人提起了。
谢宁对大皇子心里的想法还算比较了解,大皇子打小一个人孤零零的,哪怕身边有一堆人伺候,那些人毕竟不是他的亲人,他舍不得离开永安宫,舍不得这里的人,最舍不得的大概就是二皇子了。二皇子也和这个哥哥很好,要不然今天也不会把抓周的那本书给大皇子了。
但对玉瑶公主,她话不多,性子又有些喜怒无常,谢宁还真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她的想法。
“玉瑶是因为她的这句话生气的?”谢宁轻声问。
玉瑶公主不吭声。
那话如果再往深里琢磨,甚至有些讽刺、挑拨的意味。讽刺玉瑶公主其实也早就是个没娘的孩子,没有属于自己的居所,也在挑拨着谢宁和玉瑶公主的关系。
谢宁记得垣郡王家的这个璋姑娘,在自家也是很得宠的,听说也有几分娇蛮脾气。但是如果说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以她的年纪来说应该还不会吧?
“不用为这个生气,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吗?玉瑶要留下来同我做伴,弟弟还要你照看呢。读书归读书,可是没人说要让你迁走啊,除非你自己想出去住?”
玉瑶公主的头一下子就抬了起来,硬梆梆的说:“我不想。”
第263章 二百六十三 读书
“好好好,不想不想。”谢宁顺着她的话说:“外面的人不清楚,随口问上一句,你也不用这样发脾气。不然回头旁人可得说公主架子大不饶人了。”
赶着前头有一位跋扈张扬的明寿公主了,谢宁可不想别人也误会、议论玉瑶,甚至把她和明寿公主这位姑母扯到一起去。
要知道明寿公主可是因为谋反被赐死的,在京里,在百姓们口中那名声可以算是臭不可闻了。
玉瑶公主又不吭声了。
她这样让谢宁也没办法再说了。
可是谢宁心里并不轻松。
玉瑶公主这种性子实在让人担心。遇着自己喜欢的高兴的事情她才不会,若是遇着让她不高兴的,她就这样犯倔、退避,不与人交流。
因为皇上太宠着女儿,其他人更是不敢有半分违逆玉瑶公主的意思。
这样下去对她可没有好处。
她总会长大的,皇上也不可能时时处处的包容她,一直护着她。玉瑶公主总得明白,不是她不去理睬,那些让人不快的人和事就会绕过她。她得学着长大。
有的事,别人劝不了,也帮不了她,只能靠她自己。
当然长大不是一件快活的事,谢宁有切身体会。
她在小时候也曾经盼着自己快快长大,长大了之后却又怀念那种被人保护着的自在快活的时光。
玉瑶公主很固执,这份固执让关心她的人既心疼,又头疼。
二皇子被乳母抱了进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
玉瑶公主见了弟弟,总算露出了笑容,拿玉佩逗他。二皇子手劲儿可不小,动作也灵活,玉瑶公主才晃了一下,二皇子就一把将玉佩抓住了,看样子还想往嘴里放。
“哎呀这个吃不得。”玉瑶公主总算开口说话了,她试着把玉佩往回夺。但二皇子的手指抠在玉佩镂空的缝隙里,他力气还很大。玉瑶公主用的力气小了就根本抢不回来,她又不敢真和弟弟用力的抢。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二皇子已经把玉佩放到嘴边了,张大了嘴想咬它。
当然只凭他那几颗小牙是别想把玉佩咬出个好歹。一旁乳母和夏月也赶紧上去帮忙,连哄带抢总算把玉佩给拿回来了。
玉瑶公主看着沾上口水的玉佩,一脸嫌恶的说:“脏糊糊的,我不要了。”
方尚宫笑着说:“这个擦干净就好了,小孩子不懂事,遇着什么都想咬一咬的。”
幸好二皇子进来这么一闹,玉瑶公主才不板着脸了。
晚上谢宁就把这事儿同皇上说了。
皇上正架着二皇子的胳膊让他站在自己腿上。二皇子站都站不稳当,却还不老实的想往前迈步。
“还是年纪小,再大些只怕就好了。”皇上说:“平时让郭尚宫多劝着些吧。”
可郭尚宫毕竟只是尚宫,她的话,玉瑶公主未必就听得进去。谢宁觉得她从来只听见自己想听的话,不顺耳的话她都当成一句也听不见。
谢宁想,得寻点儿什么事儿让玉瑶公主做一做,磨磨她的性子才好。纵然听到了不顺耳的话,也别那么当场发作起来,连杯盘都摔了。
“皇上看,公主念书的地方就设在丽景轩怎么样?那里地方宽敞,也安静,离云光楼很近,要找书看书的都方便。”
皇上想了想,点头说:“丽景轩不错,那就定在这儿吧,明天让人过去收拾一下。”
地方好找,就是教授课程的师傅一时半刻不好寻。尚宫之中也有识字念书的,但是要教导公主,那水平还嫌不够。
“这个么,朕已经有打算了。”
谢宁眼前一亮:“皇上已经有人选了?是什么人?”
“是杨老学士。”皇上说:“你没见过,不过应该听说过他。”
“臣妾是听说过。”
这位杨老学士以前可是京城官学的祭酒,学问绝对没得说,人品端方清正也是有口皆碑的。
有学问的人很多,但谢宁记得他是因为,杨老学士既然被称一个老字,那年纪是肯定已经不轻了,须发皆白,由他来教导公主们绝对不会有说什么闲话。
而且就学问上来说,让这么一位饱学宿儒来给公主开蒙,这真是太大材小用了,都不是牛刀杀鸡,而是拿着牛刀去砍蚂蚁了。
“杨老学士身子怎么样?这差事对他来说会不会太辛劳了?”
同这位杨学士的学问一样出名的就是他的品格了,什么权贵的账也不买。让他屈尊来教公主念书,人家未必肯应。
照谢宁看,皇上在下旨之前,最好先问一问人家的意愿比较好。倘若对方无意于此,那么就可以用老迈病弱精力不济的借口推辞。倘若皇上直接下旨,这事情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这是请先生,以后还指望他能尽心教导公主,要是弄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好事倒变坏事了,强扭的瓜可不甜啊。
谢宁指望着读书能令玉瑶公主放宽心胸,开阔视野。也希望她开始练字描红之后能磨一磨性子。人站在井里时,看到的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天空,对一些细碎琐事都斤斤计较。等到眼界开阔了,心胸也随之放宽了,再待人接物看待事情的时候,那想法和态度就会不同了。
“朕知道。”皇上说:“放心吧,这事儿他八成会应的。就算他自己不来,说不定也推荐一位适当的人选。”
什么适当人选?
谢宁满心好奇,皇上却不肯说了,只说到时候她就知道。
不说就不说。
难道他不说,谢宁就没门路去打听了?
第二天谢宁就在方尚宫这儿打听着消息了。
“杨学士有一位女儿,也曾经是位有名的才女呢。”方尚宫果然消息灵通,十分渊博,说起这些掌故来如数家珍:“十七八岁的时候她定过亲,但是因为当时家中守孝耽误了。好不容易等到出孝,未婚夫又一病不起……她从那以后就没再议亲,一直住在家中。想一想,今年也该有三十多岁了吧?”
谢宁这才恍然:“皇上的意思是,这位杨姑娘也是位恰当人选?”
“奴婢想,多半是这样。杨老学士很疼爱这个幺女。她守着望门寡,家里、家外的人也都敬重。可是杨老学士毕竟年纪不轻了,倘若他一去,只怕杨姑娘的兄长们待她总不会依然如故吧?要是给杨姑娘找个靠山,那将来也不怕她被人怠慢欺凌了。”
没有错。
父母对子女的疼爱,为之计深远。杨学士的担心也不能说没有道理。兄弟姐妹虽然是手足之亲,可是毕竟各自成家了,当然自家人要亲过兄弟姐妹这些人。杨姑娘依附父母生活和父母不在了依附兄嫂生活这是两码事。
就算他的兄长不会刻意怠慢这个妹子,但他终归不可能做到像父母一样对妹子那么贴心周到。
为杨姑娘感叹过一回,谢宁想,若事情真是如此,杨姑娘倒真是好人选。既有才名,且未嫁守寡这品行也绝对说得过去了。更重要的是她是女子,教公主更加方便合适。
“玉玢公主还小,身子也弱,读书的事情且不急。奴婢记得当年明微公主她们念书时列过一张单子,每个时辰做什么都写的一清二楚。除了读书、习字,公主们还有琴棋书画和女红等课程要学习,这么一来,一位师傅还不够,至少得三位。”
谢宁诧异的说:“要学这么多东西?能顾得过来吗?”
听起来简直比大皇子还要忙。
方尚宫解释说:“公主们又不用习经子集,也不用考校课业,不会像南苑书房那么紧张的。琴棋书画这些,也不会强求样样精熟,各人性情不同,有人喜欢下棋,有人喜欢作画,还有人喜欢音律琴艺,到时候师傅自然会教导各人不同的东西。”
那就好,谢宁差点儿吓了一跳,还以为从此玉瑶公主她们就一头栽进火坑里爬不出来了呢。
想想也是。在人们想来,公主们又不比皇子,念书和才艺大多是为了妆点门面,终究还是要出嫁的。念书与其说指望她们读出个名堂来,不如说是给她找个去处,让她不会一天到晚闲的淘气,有点事情做。
连方尚宫也不例外。
只是谢宁觉得,念书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
她曾经跟表兄表姐混过一段日子的私塾,后来表姐不去了,她也就跟着没去。去念书的时候不见得多么快活,也不觉得自己多喜欢念书写字。但是等到离开学堂之后,她格外想念那一段时光。
书中有一个广阔的世界。学了认字,就像推开了一扇通往外面的门。
女子总被各种规矩拴在院子里,很少有人能够自由的在外面行走,能增长见识,能够明白事理。遇到什么事情不会人云亦云,会有自己的见解和体悟。
谢宁一时也说不清楚,可是她觉得,如果有这个条件,那书是一定要念的。
第二天垣郡王妃递了牌子。
谢宁一看就知道这多半是为了赔罪来的。
第264章 二百六十四 故意
这两日天气都热,永安宫里人人都比外头穿的显厚。
谢宁头一个觉得这天气让人不舒坦,这样燥热的天气里她还裹的厚厚的,里面是丁香紫的宫装,外头还罩着件粉白色的罩衫。垣郡王妃带着女儿进来时,谢宁见她要福身,连忙让人扶住了,又让她坐下说话。
垣郡王妃昨天回去就懊恼的半死,明明进宫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女儿一定少说少动。须知祸从口出,说的时候光图嘴痛快了,谁知道哪句话就扎到别人肺管子上了?所以说祸从口出啊,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的时候,那就干脆一句也别说。
这个道理大人懂,可是年轻气盛的小姑娘们却未必懂。再加上自家女儿一向也是娇生惯养的,从来也没有叫她让着谁。纵然交待她要小心谨慎,让她一时间就学得乖顺起来那也太强求她了。
当时玉瑶公主和李璋在席上闹了起来,垣郡王妃当时就赶紧喝止住女儿,想令她赶紧向公主赔罪的。可惜不巧的是,贵妃因为有了身孕早早已经离席了,玉瑶公主她们一闹起来之后,伺候公主的尚宫也服侍公主回去了。
垣郡王妃坐立难安,回去后这事儿也不敢瞒着丈夫。
垣郡王当着人还是很给妻子留面子的,背着人才问:“她当时话是怎么说的?”
垣郡王妃十分难堪,向丈夫解释说:“当时贵妃给公主另开了一席,说外头太吵,让她们在千秋殿东首的偏殿里头单设了一席,只有小姑娘们坐那里,我知道的时候已经闹起来了。我送了一只镯子,当时伺候的宫女才把话学给我听。公主从鄄州带了个甘姑娘回来说想让她做伴读,然后又说起书房设在哪一处,将来如何读书的事情。璋儿当时说,公主读书必定得迁宫,就是不知道公主又要迁到哪一处了。”
垣郡王一听这话就摇头了。
垣郡王妃也知道这话说的不妥。
淑妃自尽,林家抄没,玉瑶公主没了生母,从延宁宫迁到了宏徽宫,然后又到了贵妃的永安宫。对旁人来说,这话大概就是随口一问。但是对于玉瑶公主来说,这句话却刺中了她的痛处。
这一点,垣郡王夫妇二人都明白。
“明天你进宫递牌子,备份儿礼,也不要说是给公主赔不是,就说是昨天抓周礼时准备的不周全,这是补上的。再跟贵妃多说几句软话。”
“这倒不难。只是这么做有用吗?”
垣郡王比妻子看的明白:“从来不曾听闻贵妃狭隘小气睚眦必报。她要真是那样的性格,只怕皇上也不会这样抬举她了。说到底这事儿也只是小姑娘们之间的口角意气,你就当是寻常请安好了。”
说完了这件事,垣郡王说起了女儿:“她在女儿中最小,平时爱撒个娇争个强,在过去看来都不是大事。可要是看今天这事,她是有点儿过分了,幸好从现在开始好好教导也不算晚,总比等到及笄出嫁时再想教,那也来不及了。”
李璋回来后又哭了一场,听到垣郡王妃说明天还要带她进宫去请安赔礼,她瞪着眼说:“我又没说错话,明明是她先无礼,凭什么我还要给她赔不是?今天这事儿闹的人人都知道了,我往后还怎么出门见人?她们一定会在背后笑话我。不,她们说不定当着我的面就敢冷嘲热讽了!”
垣郡王妃看着哭闹的女儿,一时间头大如斗。
她对孩子一向宠爱,甚至是有些溺爱,李璋打小过的就是有求必应顺心如意的日子,今天被公主发作,她确实很难堪。更难堪的是,被发作了之后还得上去巴结。
之前女儿确实没有受过样的委屈。
但是丈夫说得对,她的性子确实不妥。这一回麻烦还不算大,起码皇上和贵妃不见得就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也不至于连累整个郡王府。
但是将来她一天天更大了,别人不把她当孩子看了,到时候要闯祸,说不定自家就再也不能替她收拾烂摊子了。
平时李璋若是哭闹,垣郡王妃早就来哄她了。可是今天不但她坐在那里不动,连奶娘、丫鬟等等也都只守在门外不进来。
李璋哭着哭着,就听见母亲问她一句:“你今天说的那句话,真的只是无意吗?”
“那是当然。”她抬起头来,可是目光和垣郡王妃一触,声音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
垣郡王妃安静的看着她,看得李璋心里发虚头扭到一边去。
“我觉得你不应该是有意的。”垣郡王妃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你必须是无意的。你已经不小了,该懂点事了。论情论理,你也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淑妃自尽的事,对玉瑶公主来说是一道绝不能去碰触的伤疤。如果有人明知故犯了,那连皇上都要动怒的。退一步说,不提淑妃和林家的事,玉瑶公主小小年纪就没了生母,这是人生三大悲之事,你比她大,这个道理你早就懂得。相处之时,你也应该对她多多体谅忍让才是。”
李璋心里更虚了。
她是垣郡王妃一手带大的,要说谁最了解她的脾性,那非亲娘莫属。
她说那句话真是纯属无心之中脱口而出吗?真的一点恶意也没有?
李璋对着旁人可以嘴硬,但对着自己的时候,她就没法儿骗自己了。
她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自己当时是有那么一点恶意。
玉瑶公主穿的太好了,前呼后拥的也着实太气派了。公主的那份排场,绝不是她一个郡王之女能比得了的。
那一刻李璋在想什么?
想着她母亲是获罪自裁,她的外家早就被查抄惩办了,她还神气什么?不但自己派头摆的足足的,还抬举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甘姑娘,排坐次时甚至可以与李璋平起平坐了。
那句话……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
大概,在李璋心里,玉瑶公主就是运气好,没了淑妃又靠上了贵妃,要不然的话哪有现在这样威风?皇上可不止一个女儿,但今天抓周宴上玉玢公主连面都没露。
那还不是因为谨妃比不上贵妃吗?
她还这么张扬的找伴读,等到她不住在永安宫里时,哪里还会有现在这样的体面?
李璋虽然不肯承认,但是她骗不了自己。
她问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带着恶意和故意的,而且还有一股快意。
那快意来自她戳破了玉瑶公主体面的画皮,扫了她的威风。
但玉瑶公主当场就发作起来,李璋也给吓了一跳,又惊又怒又怕,她又不能在宫里跟公主对摔东西,受辱尴尬之余也就只能哭了。
“明天要是见了贵妃,你不要说跟公主赔罪的话,话都由我来说。”
李璋抬起头来看着母亲。
她惹的祸,却得让母亲去跟人赔不是。
“若是你见了公主,真心实意想道个歉,你就同她说。如果不想说,那也不要违心的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垣郡王妃站起身来:“你也不小了,整天疯玩疯跑的没个够,眼见成大姑娘了,哪里还能那么胡来?这事儿了结之后,就请两个人回来好好学规矩吧。”
李璋都吓怔了。
学规矩?
她可知道学规矩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但是姐姐们都是临出嫁那一两年才开始学,怎么到她这儿就提早了?
一开始学规矩,就好像浑身都被捆住了一样,时时处处都不自在,一点玩的空闲也没有,当然也别想出门了。
垣郡王妃一夜都没睡好,一早就递了牌子。她有些担心,不是担心自己会被贵妃为难。贵妃根基浅,骤然晋封之后必定十分爱惜名声,所以垣郡王妃不担心这个。
她担心的是贵妃根本不给她们进门的机会。
就算垣郡王妃能舌灿莲花,把死人都说活,那也得能见着人才行哪。
贵妃要不想见她,根本不用找什么借口,理由都是现成的啊。
贵妃现在有孕,有孕的人正应该静养,外人当然是该少见了,谁知道会不会冲撞着?
没想到她们母女顺顺当当就进来了。
贵妃头发只挽了一个懒春髻,脖颈上戴着一串明珠,粒粒浑圆无瑕。垣郡王妃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多打量,可心里也忍不住要想,这样的珠子 宫外也有,但要这么一串都是一般大小成色,那就难得了。
也就是贵妃能这么随意的带着。
这珠子也衬她。
垣郡王妃先问候了贵妃的身子,说了几句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又说起最近的天气,然后像是不经意的说,昨儿抓周宴上行事不周全,昨儿回去被垣郡王好一顿说,今天特意来补了一份礼。
谢宁心说,垣郡王夫妻俩倒是明白人。这么看来昨天李璋说那话只是她自己的事。
小姑娘们之间的意气之争谢宁又不是没经历过。她住在舅舅家,平时见着旁的亲戚故交家的小姑娘们,就有人看她不顺眼,有意无意的要把她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事拿出来抖一抖晾一晾。
第265章 二百六十五 道歉
也许她们并没有存着害人之心,可是这种天真的残忍给旁人造成的伤害,她们只怕就不会去想了。
也许多年之后转过头回想前事,她们会恍然记起自己犯过的小错,还有那些本不该说的的,有些过分的话,然后可能会对曾犯下的错感到后悔和羞愧。
但现在她们想不到这么多。
看李璋坐在那里,一直垂着头不出声的样子,谢宁想,她昨天回去说不定吃了训斥了。
正想着,李璋放下手里的茶碗轻声问:“贵妃娘娘,公主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她嘛,上午常常会在永安宫后面小花园里转转,这会儿太阳大,可能回屋了。”谢宁吩咐身旁的青梅说:“让人去看看,要是公主这会儿没事,就请她过来。”
垣郡王妃忙说:“哪里敢扰着公主,我们这也就要回去了。”
玉瑶公主正和甘熙云一起下棋玩。说是下棋,其实两人都不怎么会下,连规则都记得零落不全的。但是棋盘漂亮,是最上等的木料,棋盘边上刻着浮凸不平绽开的海棠花。棋子是用墨色玉石和乳白色晶石制成,玲珑剔透,握在手里觉得有些凉,但是那凉意很柔和,握了好一会儿都不觉得热。
两人到后来干脆就是在数棋子玩了。甘熙云有些粗心,常常数着数着就岔了数。玉瑶公主虽然比她年纪小,可是数数从一到百早就会了,数起棋子来也是又快又准,比甘熙云强多了。
夏红过来传话说:“垣郡王妃母女俩进宫来给娘娘请安,娘娘问公主要不要过去?”
玉瑶公主抿了一下唇:“我就不去了。”
夏红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甘熙云对她说:“夏红姐姐等一等。”
甘熙云转头对玉瑶公主说:“公主,要不然还是出去见一见她吧。”
“见她做什么。”玉瑶公主松开手,她手里的一把黑棋子从手中滑下来,一颗一颗落回盒中,棋子互撞发出清脆的“铮铮”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有人在拨弄瑶琴所发出的声音一样。
甘熙云没有说话,玉瑶公主想了想,把棋子都放下了,站起身来说:“那我就过去看看。”
是娘娘让她去的,她去也是冲着娘娘,和那娘俩没关系。
甘熙云松了口气,连忙跟着出去。
她想的比玉瑶公主要多些。
怎么说垣郡王妃也算是长辈,特意进宫来的。说是请安说话,其实是为了昨天的事情致歉赔礼。
不管玉瑶公主心里对李璋是否原谅,但是对垣郡王妃可不好失礼。
她们走到半路,就在回廊拐角处遇着李璋了。
李璋眼睛有点肿,打扮的也不像昨天那么锦绣辉煌的。一件浅樱红的衣裳,脖子上戴了一个蕾丝金项圈,正跟在宫人身后走了过来。两下里一碰面,都有些意外。
李璋先回过神来,十分有礼的称呼玉瑶:“见过公主。”
玉瑶公主只冷淡的看了她一眼,还是甘熙云打圆场,笑着说:“我们正要到前面去,没想到你就过来了。”
李璋对她也很客气:“是我央求这位姐姐领我过来的,是不是扰着公主和甘姑娘了?”
“没有。我们也在屋里待烦了,想出来走走。”甘熙云心知肚明,李璋今天进宫就是为了赔礼来的。别人已经先低了一头,公主这里也该适当的软和一些,别太叫人下不来台了。她顿了一下说:“那边亭子里让人摆了画具,还熏了香,咱们要不去那边坐坐?那边也有风,比屋里凉快些。”
她的话是对李璋说的,但是真正问的人却是玉瑶公主。
三个人里头,她最小,但是她才是做主的那一个。
玉瑶公主点了点头,还是没出声。
小花园的亭子就建在池子边。池子也不并不大,一边有奇石所堆的假山,还有一丛茂密碧绿的竹子。风一吹,竹叶就沙沙作响,确实显得比在屋里凉快。
亭子里已经摆了一张画案,摆着两套颜料画笔。方尚宫已经吩咐人又添了一套画具。
玉瑶公主喜欢画着玩儿,用的颜色还都较为浓艳。李璋跟着姐姐学过几天画,画的自然比玉瑶公主要强。
不过她又不是为了画画来的,将池子边的假山照样抹了几笔之后,慢慢挪步挪到玉瑶公主旁边。
“公主,其实我今天来是为了昨天的事儿赔不是的。”
玉瑶公主转头看了她一眼。
头一句话特别为难,但是一开头,后头的话说起来就顺当多了。
“昨天我不该说那话。”李璋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握在一起,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舌头仿佛被尖刺刺中了一样:“更不该后来那么哭嚷……”
玉瑶公主把笔放下,终于出声了:“是郡王妃让你来道歉的?”
“是,我娘是说了。”李璋声音很小:“我自己也想来的,真的,我觉得我不该那样说,真对不住。我,我有点嫉妒,也羡慕,也嫉妒……”
玉瑶公主看着她。
她个子要比李璋矮好些,虽然李璋低着头,玉瑶公主还是能看见她的表情。
她的脸特别特别的红。
玉瑶公主突然想起林敏晟有一次说的,他被他爹打了一顿板子,屁股红的像猴屁股一样了。
李璋现在这脸,也够红的了。
玉瑶公主一想到林敏晟,想到猴屁股三个字,嘴角忍不住翘起,露出了笑容。
李璋看见她笑了。
心里先是一慌,但是看着那笑并不是讥笑,心里又松下来。
玉瑶公主伸手拉了她一把:“你往里站站,那边太阳晒得到。”
李璋受宠若惊。
公主这意思,是不生她的气了吗?
她站到玉瑶公主身旁,看着她面前摊开的那张纸。
“公主这画的是花吗?是什么花?”
甘熙云也凑近了来瞧。
李璋能主动道歉,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而且她也能听得出来,李璋今天赔不是是真心诚意的,很恳切。最起码她承认了昨天玉瑶公主并没有冤枉她,她说那话确实是有几分故意的。
玉瑶公主说:“你猜猜。”
那花又大又红,李璋一上来就猜:“是牡丹吗?”
玉瑶公主摇摇头。
亭子边是有牡丹,也正在盛开,不过她画的不是牡丹。
甘熙云也猜:“是芍药?还是茶花?”
玉瑶公主继续摇头。
两人又猜了几样还是没猜中,最后玉瑶公主自己揭谜:“是兰花。”
李、甘二人面面相觑。
兰花有这么大?
兰花有这么红?
玉瑶公主看着两人的神情:“不像?”
李璋为难了一下,她真心没见过有这样的兰花,难道宫里有这样罕异的奇特名品?
甘熙云问:“公主怎么想起来画兰花呢?”
玉瑶公主说:“娘娘屋里的墙上不就是一幅兰花吗?”
“公主这是想画好了给娘娘挂在屋里头吗?”
玉瑶公主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画的不好,娘娘挂的那幅是父皇画的。”
甘熙云并没有进过贵妃的寝殿,不知道那画是什么样子。但是听到那是皇上亲手所画,心里就在琢磨,皇上和娘娘多半都喜欢兰花吧?
而李璋也有些吃惊。
她没少听到旁人说贵妃得宠。但是那些人说的话多半都传走了样儿,今天却从玉瑶公主嘴里真真切切的听到了一句实情。
皇上给贵妃娘娘画了画,贵妃娘娘就珍而重之的让人裱了挂在屋里。
这份宠爱大概就是她曾经听说过的,宠冠六宫吧?
其实连玉瑶公主也不知道,谢宁最看重的那张画并没有挂上去。
就是这次出巡时皇上画的一湾河川,月下塔寺。
那画画的有些潦草,不好挂出来。
更重要的是谢宁舍不得。
那画她不想给别人看见,只想好好的,密密收藏着,只有自己能看。
李璋在小花园待了一会儿,垣郡王妃就带着她告辞出宫了。
在宫里不好说话,等到宫门口一上了车,垣郡王妃就问:“你见着公主了?”
“见着了。”李璋在宫里一直绷得紧,现在上了自家的车终于放松下来了。她把脚上的两只鞋利索的褪了,靠在垣郡王妃身上偷懒:“我跟公主赔不是了。”
垣郡王妃有些紧张的问:“你是怎么说的?”
“就说我昨天那样不对,请她原谅。”李璋匆匆把话题一句带过:“公主挺好的,没再摆脸色,还请我看她画的画。”
垣郡王妃也松了一口气。
公主不生气了就好。
贵妃娘娘果然如同丈夫所料,是个挺大度宽厚的人,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让垣郡王妃下不来台。
垣郡王妃看着贵妃就有些恍惚。
她的长女、次女都已经出嫁,其中长女与贵妃岁数差不太多,好像是和贵妃一年生人,只是月份不同。
垣郡王妃只是这么想想,她可不敢在贵妃面前倚老卖老摆架子。幸好贵妃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想象中难堪的情形完全没有发生。
“公主画了什么?”
“画了兰花。”李璋抬手比划:“那么大,那么红,我们猜了好几回都猜错了,公主才说是兰花。”
垣郡王妃伸手揪了一下她的袖子:“你这身上沾了什么?”
有红有绿,颜色十分浓艳。
“啊,是颜料。”李璋说:“应该是画画时沾上的。”
咦?她好像记得公主曾经拉过她一把。
这颜料好像是那时候沾上的吧?
挺好的新衣裳,才做好头一回上身,这个怕是不好洗掉呢。
李璋有些心疼新衣,一面又有点纳闷的想。
公主她伸那一下手,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呢?
第266章 二百六十六 旧物
林夫人抓周那日没能来,因为时气不好,林夫人初来京城又有些不适应这边的气候,染上风寒病了。病倒是不重,可是生着病的人是不能进宫的,连官员病了还不能上朝、上衙呢,因为怕把病气带给旁人。
所以抓周宴过了两天之后林夫人才进宫,又带了一大堆东西,沉甸甸的也不知道都是什么。林夫人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是她亲手给谢宁做的零嘴儿。
“从剥壳开始都是我和你小舅母一起做的,连烧火都是你小舅给添的柴火。”而且从家里一路拎到宫里来,林夫人一直都自己抱着食盒,没让旁人碰一下。
听说皇上遇刺那事,林夫人夜里成夜成夜的睡不着觉,还去庙里烧了香,给谢宁点了长命灯。然后等她一回京,又听说她有了身孕的喜讯。
这可真是悲喜交集,事情变化速度之快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林夫人多年没有下厨了,这是听说了谢宁胃口不好,才挽了袖子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点心,都是谢宁在家的时候爱吃的。
谢宁迫不及待掀开盖子,里面头一层装的是蒸米糕。
这在老家的时候是家家户户都会做的吃食,过节的时候做,待客的时候做,走礼的时候也总会送一点自家做的蒸糕。
谢宁先取了一块吃。
林夫人忙说:“都凉了,让人热热再吃。”
“凉了也好吃。”
米糕热的时候软糯,凉了之后就变硬变韧了,咬起来十分费力。谢宁笑着说:“我记得以前过年的时候,晚上睡的晚,饿了就去端一盘糕来吃,在火盆上烘热烘软,一不小心就吃多了,肚子涨的要命,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夫人想想那时的事情也笑了:“不让你们多吃就是怕你们撑着啊,早上刘婶儿来跟我讲米糕一下子少了好些,还以为是闹了耗子,或是下人里有人偷嘴呢。”
林夫人的手艺只能说是一般,跟御厨是不能比的。御厨也做过蒸米糕,他们打听着贵妃家乡在哪里之后,特意琢磨了一下当地的菜色口味,三五不时的就特意做那么几样点心和菜肴来讨好。
他们做的蒸糕绵软甜糯,连大皇子和皇上都爱吃。
但他们做不出来谢宁小时候吃惯的口味。
这凉的,硬的米糕吃起来都让她觉得特别好吃。
“前几日从老家收拾了些东西来,还有你过去看过的书,放在箱子里小物件……”
谢宁愣了下:“那些东西还在?”
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当时谢家将她接回去的时候,她觉得应该不会长住,就收拾了一些随身衣物,林夫人给她置办的那些首饰她都没有带去。
因为她知道谢家那几个堂姐妹的脾性她知道,什么好东西要落在她们眼里,那不管是明偷还是暗抢,都非得给弄到手不可。谢宁倒不是舍不得东西,而是她们弄到手,不过把玩两天过了新鲜劲儿就不爱惜了,弄坏的,随手赏人的这种事谢宁就遇到过好几回。
林夫人让人收拾了那些东西,拣了一部分给送了进来。
那些已经不合身的衣裳首饰什么的自然不送了,送来的有谢宁以前在家时抄过的书,描的花样子,用过的砚台和妆盒等物。
谢宁打开箱子看见这些东西时,在那里坐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好些事情,她以为她早就不记得了,可是一看见这些东西,过往那些时光好像又重新回来了。
谢宁拿起一样,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样。
这么看了好半天,直到身后有人伸过手来拿起了桌上的东西,她才发现外头天都黑了,皇上也已经回来了。
“听说林夫人今天来了,她身子可还好?”
“看着清减了些,但精神还好。”
皇上看着手里那个木雕的小物件,有些诧异的说:“这是什么?”
“这是臣妾以前过生辰时,表兄替我雕的一头羊啊。”谢宁说:“您看,羊头可以取下来……”
皇上一惯稳重,很少能有什么事情让他动容,可是这头丑的看不出模样的木头羊……羊也就罢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羊的样子来的,比如羊角和羊蹄。
可是这羊头为什么可以取下来?
这断头的羊当生辰礼真的合适吗?
“是雕的时候没有雕好,头是后来雕好了又卡上的,不过卡榫的地方没有做好,所以轻轻一拔头就可以拔下来……”
皇上轻咳一声,实在不知道如何评价这只木头羊,他于是换了一句话问:“这是你几岁生辰收的礼物?”
“五岁吧?”谢宁想了想:“应该是五岁。”
皇上顿时释然。
既然当时都小,小孩子能自己动手做出一件礼物来已经不易,谢宁对这件丑的四不像的礼物如此看重,可见她在舅舅家里兄弟姐妹之间相处的很好。
就像皇上生辰之时,两个孩子送的礼物与贵重、精美都扯不上关系,但皇上却十分珍爱。
“为了刻这只羊,表哥的手还割伤了呢……”谢宁想起当时自己心里特别不安,生怕表哥的手伤太重。还是舅舅舅母倒过来安慰她,说表哥手伤的不重,不会落下毛病,更不会影响他将来读书习字。
谢宁一直到表哥的手彻底痊愈才放下心事。她那时候已经懂事了,知道表兄要是伤了手,将来就不能读书写字了,也就不能考举做官了,那就等于毁了一辈子。
这只木头羊,让她想起了那么多的事情。
有好些事因为年头久远,当时年纪又不大,都不太记得清了,可是看着这些东西,就渐渐将过去的事情回想起来了。
“这又是什么?”皇上又拿起一个缝的歪歪扭扭的香囊。
谢宁格外尴尬,想把那香囊赶紧拿过来,可皇上恰到好处的将手抬起,就让谢宁拿了个空。
“这个……也是旁人给你做的?”
皇上心说,林家人大概都和巧手二字不沾边。羊雕的那么丑,还断头。这香囊缝的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简直就是不堪入目啊。
谢宁别别扭扭的说:“这是臣妾自己做的。”
“啊?”
皇上赶紧把那香囊再仔细看看,试着想从这个蹩脚的香囊上面找出优点来夸一夸。
“臣妾当时是想给舅舅舅母做点东西的,但是衣裳鞋袜实在做不出来,花了好几天功夫,拆了做做了又拆的,最后做出来这么个东西,到底没送出去。”
谢宁也没想到自己是把香囊放箱子里了,她还以为早就绞了扔了毁尸灭迹了呢。
没想到还一直留到了现在,而且舅母还给送进宫里来了,被皇上看到。
谢宁这会儿真是格外难为情。
虽然一般人小时候多多少少都会做过一些糊涂事,可是并不是每个人的糗事都会在长大之后还暴露出来啊。
还是被皇上知道……
皇上却很淡定,很真诚的夸她:“原来你还小的时候就已经这样有孝心了,也难怪林大人林夫人这样疼爱你。”
皇上不愧是皇上,这样的场面都能圆过来。既然香囊没得可夸,那就拐个弯夸她打小就诚孝了。
“对了,皇上从前用过的东西,都收在哪里了呢?”
谢宁小时候,林家生活并不算奢侈。因为舅舅为官清廉,不像旁人千里做官只为财,所以大舅母持家有道,凡事都会精打细算。谢宁存下的东西也不算多。
但皇上以前应该会有很多东西吧?
这话问过之后,皇上怔了下:“朕以前的东西啊……”
皇上不记得了。
谢宁忙说:“皇上每天里有多少大事,当然顾不了这些小事了。”
“不打紧,白洪齐肯定知道。”皇上倒也有些好奇,不知道曾经的旧物都收在哪里了。
他自幼在宫中长大,读书,直到皇上给他封了王爵,成婚开府之时,从宫中迁了出去,当时他惯用的东西一部分当然就跟着带到了王府去,还有一部分大概就没能留下来。等到先帝不在皇上登基,又从王府迁到宫里。做皇上跟做王爷不同,很多不合规制的东西也就不再使用了。
要不是看到谢宁这些东西,皇上还真不知道自己从前的那些旧物件现在都如何了。
可是他怎么想,也想不起几件能让他印象深刻,带着回忆寄托的东西。
他小时候,每年生辰之时自然也会收礼,那些东西都会登册入库,可是没有一件是他心爱的东西。他对身外之物本来也没有多么看重,甚至没有一两样偏爱的嗜好。
因为他从小就知道,上位者是不能有喜恶的。即使有,也不能表现出来。
过去那些年里,他兢兢业业的过着,但如果说真的快活的日子,他却想不起来。
先帝和太后还在时,他一直活在这两人的阴影下。即使他们都已经不在了,皇上也从来没有懈怠过。
如果说真的快活满足,他印象最深刻的事,都和谢宁有关。
从前他一个月里进后宫的日子只有那么固定几天,召人去长宁殿侍寝的日子也不多。
但是现在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在长宁殿一个人独寝过了?哪怕处理政务时辰已经很晚了,心里也总是牵在永安宫。他知道这里有人在等着他,想着他,多晚他都要回来。
第267章 二百六十七 旧事
这世上真没有什么事儿能难得倒白大总管的,起码谢宁就没见着他什么时候在皇上面前回不上话过。
皇上叫了他进来,问过去用过的一些旧物都收在哪里。
白洪齐马上答:“皇上过去的东西太多,都分别收着呢。”
皇上想了想,问:“过去读的书和一些札记都收在哪里了?”
白洪齐只顿了一下就说:“奴才记得清楚,就收在长宁殿里头。用樟木箱盛着的,奴才每月都会让人打开来看一看有没有受潮和虫咬。”
“明天找出来吧。”
白洪齐躬身应是。
他看见了今天林夫人送进宫来的东西,不用猜都能知道皇上怎么想起来找寻过去的旧物。
白洪齐在永安宫的时候都是在外头伺候,但是殿内的事情他也有本事打听的一清二楚。
清楚归清楚,亲眼见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白洪齐退出去的时候,看见皇上拿着一本订起来的旧册子跟贵妃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白洪齐又不能再近前去细听。
但是他看见了皇上脸上的笑意。
那么柔和温存,眼睛都眯起来了。
贵妃也笑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边笑一边把脸转开。
那两人之间相处的情形,可不像白洪齐以前看见过的皇上与嫔妃在一起时的情形。
贵妃有了身孕,可皇上这些日子就没有召幸过别人。
皇上兴味十足的翻寻这两只箱子里的东西。
要让旁人来看,这两只箱子里的东西一样值钱的都没有,全是一堆破烂,八成扔在街上都没有人想捡。
但是对谢宁来说,这些东西却是她一直惦记的回忆。
对皇上来说,他从这些零碎的旧物件上面,看到了谢宁的过去。
这些东西上头,记述着她没有进宫之前的生活。
鲜活,真实,比任何语言的讲述更动人。
甚至这箱子里还有一个很小的铜匣子,十分精巧,这在一堆不值钱的小东西里头可算是很不寻常了。
“这是什么?”
谢宁的脸红通通的,实在太难为情了。
可是一到皇上手里,她就抢不回去了。
“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这肯定是要紧东西。
皇上笑着把匣子拿起来。这匣子上面印刻着精致的菱花图纹,还有一个小小的锁扣。
皇上把锁扣扳起,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面是两个红布口袋,袋口都是系着的。
两个小口袋都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皇上拿起来掂了掂,又捏了捏,实在弄不明白,转头看着谢宁。
谢宁只好轻声解释:“里面是……臣妾换的牙,还有没留头时剪下来头发。”
皇上这才恍然。
这些东西有的人家不讲究,有的人家疼爱孩子,却会都留存下来的。
谢宁父母双亡,但是林家却待她很好,从这箱子里,匣子里的东西就能看出来。
如果不是真心实意的待她好,这落下来的乳牙和剪掉的头发就不会这样细心的都留下来了。
谢宁本以为皇上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之后会给她放回来的。再说,她怕皇上心里会觉得忌讳,或者觉得这些东西不太干净。
结果皇上却把那匣子放到了一旁,又开始翻寻别的东西。
看到奇特的不常见的东西,就要问一问来历。还翻开她以前抄的书,对她当时格外幼稚歪爬的字体细细品读,别以为她没有看见他一边读一边忍笑。
当时她还小嘛,在舅舅书房里乱翻到半本书,没头没尾的,讲的是一个男子的游记。当时她还小,不知道书上写的故事也可能是瞎编乱造出来的,都当成真事。真以为他见了会掉金子的摇钱树,画上的花会开,鸟会叫,还怕这书不见了舅舅会找,自己已经学了识字写字,就想自己抄一份好好留下来。
当时抄完她就当成宝贝一样收着……当然后来谢宁知道那上头写的全不是真事,真正的书名叫什么《罗郎寻仙记》。
皇上瞅两眼册子,又瞅瞅谢宁,忍笑低头再瞅那册子。
上头有的字大概是写错了,还用墨涂黑了,放眼看去,一页纸上好些大黑团团。字写的忽大忽小,皇上还在字迹旁看到了一点油斑。
“这又是怎么弄上的?”
谢宁破罐子破摔,反正她在皇上跟前面子早没了:“当时应该是抄得饿了,拿了炸果子在吃,渣子掉在上面沾脏了。”
她这么几句话,让皇上立刻开始在脑海想象、描摹起那幅情景了。谢宁那时候个子一定不高,坐在椅子上两脚也触不着地,要够着书案,八成是趴在上面写字的。一笔一划写的相当认真,也相当费力。写饿了之后,还会抓起一边的炸果子顺手往嘴里塞。
这想象如此真实细致,皇上看着现在坐在身旁的人,长发低垂,神情慵懒。可是皇上想的却是,抄这书册时谢宁是什么模样?扎一个冲天辫?还是两支羊角辫?那会她的头发肯定不长,多半跟个小小子一样。
被皇上笑话谢宁也就认了,可是看着时辰不早,该是传晚膳的时候,谢宁赶紧催促皇上,把箱子先收起来,以后慢慢再看也不迟。
皇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笑着说:“那就让人先收起来吧。”
再不收的话,大皇子他们过来难免会看见。谢宁小时候大概也不是那么聪明,做事情有点傻乎乎的,这事儿皇上自己知道就好,在孩子们面前,还是要维护谢宁作为贵妃的体面的。
其它东西都收起来了,可谢宁换的乳牙什么的,还是被皇上给截下了。
谢宁忍不住纳闷了,皇上截这个做什么啊?难道还想带回去细看看她以前乳牙长什么样子?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舅母给她存下这些东西不过是留个念想,谁平时没事儿也不会去翻看这个。
大皇子也收到了一份儿林夫人送的礼物,也是这回让人从老家带来的,一方石砚,一盒墨。这些东西与大皇子平时用惯的贡品当然不能比,可是毕竟是大老远捎来的,大皇子很懂得千里送鹅毛的意思,再说,他也觉得能看到摸到几百里之外带来的东西很新奇。
玉瑶公主那里送的则是一匣子珠子,大小都有,虽然是不怎么贵重的杂玉雕琢成的,但是颜色丰富,平时没事时拿来把玩或是串珠串都合适。
用晚膳的时候玉瑶公主好奇的问:“娘娘那里两只箱子是什么?”
谢宁有些心虚,敷衍她说:“是以前放在家里的旧东西。正好有人从老家来,就给捎了来。”
玉瑶公主似懂非懂。
谢宁暗暗松了口气,决定那两只箱子还是好好收起来就行,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最好还是别让更多人知道了。
方尚宫自然知道林夫人送了两口箱子来。
听说那里头都是主子没进宫时用的东西,方尚宫难免有些唏嘘。
平常人家姑娘出嫁时,自己喜欢、看重又用得惯的东西,自然都会带着一同走。可是主子进宫时身无长物,就那么随身一套换洗的衣裳,听说连梳头的头油发梳这些,路上都是和人借着使的。
旁的待选美人纵然也有不宽裕的,却少有窘迫到她这个地步的,首饰细软多多少少也有几件。可谢家的人简直是迫不及待的将谢宁扫地出门,连一点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
晚上临睡之前,谢宁依偎着皇上躺下了,说起今天林夫人同她说的事。
“老家的东西这回都搬来了,那几顷地都托给人照管。看样子以后大舅舅和大舅母回乡的机会也不多了。”
老家糟心的事儿不少。那位过继出去的二舅舅早就盯着大舅舅的房子、田地了。在他看来,亲生爹娘亲兄弟都亏欠他的,再说他们现在都靠着外甥女儿发达了,成了贵妃的亲舅舅的,而他明明也是至亲,名分上关系已经远了。
早知道外甥女儿会飞上枝头变凤凰,他早早就会抹了这出继的事回归本家了。当初不过继老大,不过继老幺,偏偏把他过继了。现在老大老三都成了官儿,独他一个是平头百姓。
这让他的心里越发愤恨不平。
他们都有了大出息,还会把老家这一点点财物看在眼里吗?
房子和田产说是托人照管,其实等于被这位二舅舅全接手占去了。
大舅母说起这事儿来的时候并没有多提,可谢宁打小在林家长大,这些事情她心知肚明。
打小她就不喜欢和那位二舅舅一家相处。二舅舅总是爱把“你们不和我亲近”这话挂在嘴边,二舅母呢,有时非要热情的邀她去家里玩,到了用饭的时辰却根本没有招待人的打算,精打细算锱铢必较,当着人一脸笑,扭过身去就酸话闲话不断,谢宁不喜欢这种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人。
林夫人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谢家的谢莲,比谢宁还大两岁的堂姐,终于是嫁出去了。
谢莲曾经经过退婚,身上还有缺陷,要谋一门称心的亲事可不容易。
第268章 二百六十八 骨肉
“她嫁的是什么人?而且她母亲的事情不是……”
谢刘氏才死,这还没有一年的功夫,谢莲这会儿就定亲?谢家人都是怎么想的?
谨妃家人因为张扬跋扈就被参了一本,到谢宁这儿,娘家竟然出了这样大不孝之事,永安宫还不得让弹章给淹了啊。
林夫人忙说:“他们只说是定亲,还是要等出孝的。”
谢宁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夫人也是听老家来的下人说的。因为林家与谢家曾是姻亲,后来虽然撕破了脸不来往,但是林家的人对谢家仍旧很有敌意,对谢家的消息也格外的关心。
谢刘氏在外头没一个人说她好的,哪怕是在谢家,她的妯娌、亲戚们也没一个喜欢她的。她带着两个女儿上京,走时还带了不少私房积蓄走的。钱放在家里她可不放心,怕其他人打主意,哪怕丈夫和儿子也不可靠。丈夫不是没有花花肠子,只是谢刘氏管得严,抠的紧,丈夫胆气不足,手里也没有银子。谢刘氏心想自己一出门,保不齐丈夫就要偷偷挖了自己的私房钱去外头风流。还有儿子,年纪不大却已经很会挥霍了。更不要说那些盯着他们这一房的妯娌,还有家里的下人们。
甚至对婆婆谢刘氏都信不过。
谢家长子活着的时候是个挺孝顺的人,但是看看他死了以后谢家老太太是怎么对待他的妻子女儿的?差一点就逼着林氏活殉了,还好林氏手底下有那么两个得力的人,保着她和女儿逃回林家去了。
谢刘氏当然信不过这样的婆婆。
可是她们母女三人上京一趟,几个月的功夫不但没沾上谢宁的好处,谢刘氏反而不明不白的送了命。
谢莲比妹妹明白,她到底经的事情多,也要大着几岁。她知道谢刘氏是为什么会死在明寿公主手上的。
但其中的原因却不能跟任何人说。
公主偷汉也好,谋反也好,都是天家的丑事,谢刘氏就因此送命,谢莲就算不那么聪明,可是她也不傻,她知道什么事能说,什么事不能说。
谢家人不明实情,只知道谢刘氏去了一趟京城,不但没谋来半点好处,反而客死异乡。谢莲姐妹俩没有个准主意,宫里派出的人怕麻烦,可不愿意把已经埋了的人再挖出来运着个灵柩上路,三言两语,劝得她们姐妹俩就这么回乡了,将谢刘氏就这么扔下了。
谢家人从上到下,没几个品行好的。要让林家人来形容的话更没有一句好话,整个儿就是八个字。
欺软怕硬,见利忘义。
扯上了谋反这样的事情,谢家对谢刘氏之死根本连个屁都不敢放,甚至没有给她办场法事,悄没声息的就把这事儿给掩过去了。
而谢莲两姐妹没有亲娘护着,在谢家这种火坑里头根本没有好日子过。谢家自以为家里出了妃子,在结亲的时候那架子摆得老高。可谢刘氏不明不白的横死还是让谢莲姐妹俩行情大跌。
谢莲的亲事就是在这样高不成低不就,挑挑捡捡中定下的。定亲前她听说对方是三十出头,前头一房妻室亡故了,家产丰厚,有铺子有田产,想着自己实在拖不起,父亲和家中其他人又催着她应下,也就半推半就的应下了。可是亲事定下来之后谢莲才知道实情,那人根本不是三十出头,而是已经四十过半了,前头一房妻室是亡故了没错,可是家里还有大大小小四五房妾,儿女加起来七八个,长子年纪比谢莲还大。
谢莲知道实情以后自然不依,可是她爹谢福保已经收了大笔银子做定礼,而且这钱已经被他挥霍了大半,退亲就得退彩礼,他上哪里退得出来?没有亲娘做主,谢莲的反抗是微弱的,只是白费力气,除了亲妹妹,没人站在她这边,亲爹根本就不把女儿当回事,还说她拖着条残腿能有人要就不错了,错过这一个,再守完孝,她都已经多大了?到时候只好剪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
想退亲也退不成,谢莲只好往后拖延,说这孝怎么也得守满三年,不能让人挑理。一条男方倒是没什么异议。谢家出了贵妃这消息在当地已经无人不知,能娶贵妃的堂姐,这不等于和皇上做了连襟吗?那一家愿意求娶谢莲冲的本来也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冲着谢这个姓氏来的。
尽管谢宁对谢家人都没有好感,可是听到谢莲的遭遇,还是忍不住气闷。
她始终不明白,明明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为什么林家就能和睦亲厚,而谢家却简直像个虎狼窝?父子、夫妻、兄弟姐妹之间都恨不得把对方生吃活剥。谢宁被谢家人算计,还可以解释成为她没有亲生父母,其他人毕竟隔了一层。可谢莲恰恰是被亲生父亲出卖的。
谢宁真说不上来她和谢莲谁更可悲。
至于谢家人,还有那些拐弯抹角和谢家扯上关系的人会不会打着贵妃的幌子横行乡里为非作歹,这个大舅舅也已经想到了,托在家乡的亲厚好友和亲戚死死盯着谢家呢。有贵妃这顶保护伞在,谢家已经不怕有人欺压他们了,只要他们不借势去欺压别人,林家也不去多管他们。
因为有这么不省心的亲戚,谢宁多半天心情都不好。
虎毒还不食子,可谢家人的作为简直禽兽不如。
如果有可能,谢宁真宁愿自己不姓谢。
用过晚膳后方尚宫和周禀辰坐一起说话。周禀辰一看方尚宫打算起身给他斟茶,连忙说:“您老坐着,我来,我自己来。”
他给方尚宫倒了一杯,也给自己斟上。周禀辰一向喝水少,太监们喝水都少,一是怕喝水多了当差伺候的时候内急。二来呢,太监们总是比常人不同,哪怕喝水不多,身上也经常带着一股别人不爱接近的气味。
所以他倒了水之后,就只端起来润了润嘴皮,根本就没有一滴水喝下肚。
“云和宫的那位,身子怕是彻底废了。”周禀辰觉得陈婕妤也是霉运当头。对周禀辰来说,陈婕妤本来是他应该仰望的人物,有名分,有圣宠。可是她冒起来的速度有多快,跌下来的速度只比那时还快。现在周禀辰看陈婕妤时,反而隐然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和怜悯了。
但是怜悯归怜悯,对于贵妃来说,宫中所有的女人都只是对手,周禀辰对她们务必全都严防死守,绝不会给旁人留下可乘之机。
“她的药单子我看了,连人参都没有用。”
方尚宫点点头。
人参都不能用,可见陈婕妤的身子已经到了虚难受补的地步。
云和宫早已经失宠,光景大不如前。以前陈婕妤那儿的份例都是最好的,现在呢,别说足额,能给个六七成就不错了。还好太医署那边李署令是个厚道人,在药材上头并没苛扣过,也按时让太医过去诊脉,不然云和宫现在的境况只会更惨。
纵然陈婕妤落得现在的处境,周禀辰也没对她掉以轻心。
在宫里多年,他也栽过跟头。好在他能吃一堑长一智,摸爬滚打到今天,周禀辰学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人。不管这人现在看上去如何落魄,只要人活着,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就像方尚宫,当年她境况如何凄凉周禀辰比谁都清楚。那会儿她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想大声一些说话就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天冷时根本起不来身,疼的死去活来的。她在针工局挂个名,压根儿没有事情管,要不是那会儿周禀辰就明里暗里多照顾一些,说不定世上早没有方尚宫这么个人了。
只看那个时候,谁能想到今天方尚宫还有今日的风光?
另一回没有把人看低的,就是对贵妃。
当时贵妃还只是个小才人,一拨进宫的人里头数她最穷,连多一身儿换洗衣裳都没有。带进宫的那个小包袱,还是采选使上京路上给诸人一起置办的。她又不会钻营巴结,和另外两人一起分到萦香阁那么个偏僻的院子里挤着住。
周禀辰不是夸自己的眼光,可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姑娘不俗。举止落落大方,虽然处境窘迫却并不在人前露出小气畏缩的神态。说过几句话,感觉也是谈吐有物。周禀辰掌管后苑,同新晋的小才人们打交道不少回了,但谢宁这样的姑娘他是头一回见。
周禀辰琢磨了一下,这姑娘要么就是一辈子冷宫坐穿,要么就准有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事实证明他没押错宝。
“慎妃前些日子往东六宫走动的不少,去了几趟康太妃处,张太妃处也去了一次。她身边的宫女上回有三个说要放出去……”周禀辰顿了一下:“其中一个在出宫之前就暴病而死。”
方尚宫捏着茶碗盖的手微微一顿,碗盖碰着杯沿,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真是滴水不漏啊。”
慎妃当真是不简单。
第269章 二百六十九 揽事
“另外两个呢?”方尚宫问。
“一个下落不明,另一个嘴里没掏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方尚宫将茶盏放下,坐在那儿有半晌没有言语。
宫里头这些大大小小的主子,说厉害也厉害。但是再厉害,她们终究只能困居深宫,里里外外大大小小,没有一件事情能亲力亲为,全得靠身边的人。
如果想办成像前一次过年时手炉那样的事,还有近的一次毒酒的事,都得靠手底下的人来办。传话,串连,拉拢,把宫外的东西传递到宫里来,再查清楚膳房和酒库的安排,下毒,再给陈婕妤那里栽赃,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关卡。这些事情的知情人肯定不是一个两个,即使无法拿到真凭实据,也不能从他们的嘴里挖出东西来,可是皇上削减宫中人手的事情,着实是一着妙棋,釜底抽薪远胜过扬汤止沸。
“说实在的,人再狠再要强,也强不过命。”周禀辰这是有感而发。
之前手炉的事,和这回毒酒的事,都是精心谋划的圈套。可即使这些事情全都安排周密了,手底下的人也没有一个出岔子反咬叛变的,也敌不过贵妃的运道好。手炉的事贵妃和二皇子最终母子平安,毒酒的事情误中副车,被陈婕妤顶了。
“慎妃近来深居简出,很少出来走动,独独往东六宫去……”
周禀辰也觉得这事儿不寻常。
“东六宫我是不太熟悉。”周禀辰老老实实承认。先帝遗妃和她们手下的那帮人风光的时候,周禀辰还没混出头来呢。但方尚宫就不一样了,方尚宫在宫里的年头更长,以前还曾经伺候过太妃,东六宫的那些人她多半都认识。
方尚宫只点了下头说:“我知道了。”
周禀辰就没再多说什么。方尚宫处事练达,精明细密,不必他多提醒。
从入夏之后,连着一个多月都阴雨连绵,处处都潮乎乎湿答答的,青荷有一块帕子,用过之后忘了洗,有一天翻出来看时,居然都要长毛了。
她想了又想,也没想起这块帕子到底擦过什么东西,居然能长出毛来。但是话又说回来,往年也没有这样久的阴雨天气,东西不至于反潮发霉的这么严重。
谢宁这阵子总觉得自己身上也要闷的长毛了。因为下雨,她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永安宫里前前后后的转一转,大多数时候只能在回廊上来回走动。
皇上这阵子也不轻松。
太史局的人在冬天的时候就从种种迹象推断出今年夏天雨水必多,洪涝极易成灾,所以才有皇上次特意出巡的事。
谢宁盼着太史局的人最好失手一回,这回测算不准。
可惜她的期望落空了。
京城有的地方都淹了,南边更是一封一封的急报飞来,皇上连日都没睡个好觉,从前天起就一直待在长宁殿没有到后宫来。
谢宁打发人去送了两次汤,怕皇上这样熬着会上火,也怕他一忙起来饭都顾不得吃,熬坏了身子。
汤送去了之后,皇上特意打发白洪齐来了一回,说让谢宁不要忧心,好好保养身子,让皇上放心。
后宫里头得了这消息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慎妃就关起门来念经抄经,据说也是为了祈求天下太平安泰。还说她已经连着数日没沾荤腥了,好像还要刺血抄血经。
这些消息听的人一愣一愣的。
至于谨妃,这段时间也不安分。她三天两头往永安宫来,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替谢宁分忧。
贵妃有身孕,自然不能操劳,宫务大权几乎就操握于永安宫的两个奴才身上。一个就是周禀辰,另一个自然就是方尚宫。方尚宫毕竟是女流之辈,更多的是掌管着永安宫的内务和一些妃嫔命妇们往来应酬的事。
周禀辰就不一样了。
他以前只在后苑那一亩三分地上威风八面,眼下却是水涨船高,大半个后宫的人都敢向他献殷勤,讨好巴结。谁不知道周公公现在大权在握?只要他老人家抬抬小手指头,指缝里漏出来那么一星半点的好处,就够底下那些人为此打破头了。
这让谨妃格外的不服气。
比不上贵妃也就罢了,人家生了儿子!眼下又要为皇上再添子嗣了,不管是男是女,贵妃的地位已经稳固不可撼动。
但是永安宫那帮奴才狗仗人势的斗起来,连她的寿康宫想添置修缮一二,还有她想给玉玢公主请个道士来祈福这样的事情,居然都得打发人去他们那里讨个准话。
“贵妃您说是不是?”谨妃滔滔不绝的一大番话之后,又问谢宁。
谢宁根本就在走神,谨妃说话既多又琐碎,还夹杂着诉苦和抱怨,实在让人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开了小差。
“这件事以前宫中也有办过的。”谨妃拿从前的事情举例子:“以前太后在时,都是太后安排的。皇后娘娘也曾经领着人跪经祈福,到淑妃掌理宫务的那时候,外头赶上大灾,宫中也就削减用度,每个宫里都会出一份分子,凑了整数往慈恩寺等地方去添灯油祈福……”
说来说去,谨妃的意思谢宁算是明白了。
她举出种种前例,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不过就是想出头揽事,也比照从前那些例子来办理。
谢宁直觉皇上并不喜欢这种事。
再说谨妃并不具备那个手腕和能力,她连自己寿康宫里的那些个人都管的一团糟,三五不时的骂这个撵那个的,让她去办这样一件事,她非把宫中上下全折腾一个遍不可,而且最后这事很可能还得办砸。
方尚宫看谢宁已经烦厌,笑着打圆场说:“谨妃娘娘说的也是。只是这样的大事,总得讨皇上的示下,后宫中人说了也不算数啊。”
谨妃脸一沉,神情变得十分难看。
她就算不够机灵,也能听出方尚宫话里的推脱之意。什么叫说了不算数?谁不知道贵妃在皇上面前说话有多顶用?只要贵妃跟皇上张口,这事儿十成十皇上会准的。
方尚宫这不过是拒绝搪塞她而已。
被贵妃拒绝的话,谨妃大概还能咽下这口气。可现在却不是贵妃开的口,而是方尚宫这个狗奴才而已。
她怎么说也是妃子,方尚宫一介奴婢,凭什么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
谨妃冷哼了一声,正要开口,一旁夏月恰到好处前来禀事:“回娘娘,郭尚宫来了,有事禀报娘娘。”
谢宁问:“回来的这么快?传她进来吧。”
借这个由头,谢宁就赶紧让谨妃回去了。
她也看出来谨妃没了耐性想对方尚宫发作,这人实在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还是赶紧把这位恶客送走吧。
郭尚宫是从云光楼回来的。云光楼东边的院子里已经修缮一新了,院落雅致精美,殿阁疏阔宽敞,玉瑶公主也去看了,对那里也十分满意。
“院子里还立了一架秋千呢。”玉瑶公主说起秋千来眼睛闪闪发亮:“就是郭尚宫不让我过去玩。”
郭尚宫赶紧解释:“奴婢是怕漆还没有干,也怕上头的隼钉毛刺没磨平。”
她可不敢让公主就这么上去,一面是不放心这秋千是不是牢靠,一面是今天带的人不多,万一公主要玩起来了,从上面滑下来跌下来,这责任她可担不起。
谢宁这回也站在郭尚宫那一边:“来日方长呢,以后有的是玩的日子,不必急于一时。你都看过了吧?觉得还要添些什么吗?”
“挺好的,不用添什么了。”
玉瑶公主去云光楼是坐着步辇去的,步辇上还有盖伞,饶是如此,也热得她小脸儿通红,头上身上都是汗。谢宁赶紧让郭尚宫带她去更衣。过不多时,玉瑶公主洗罢脸换了一身儿轻便的雾影纱衣裙回来了,谢宁已经让人给她端了酸梅汤来。
“娘娘,我们也要学音律吧?”
谢宁点头说:“要学的。”
念书之外,琴棋书画这些也都要学。南苑书房那些少年,他们除了念书,也要演练骑射刀枪。
“那能让王供奉教我们吗?”
谢宁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应该不是他来教。”
玉瑶公主有些失望:“王供奉才是有真本事的,一定教得好。”玉瑶公主过去差不多快一整年的时间里,都听王默言吹奏笛曲,温言宽慰,心里就对这个人觉得亲近。
“你可别光想着玩闹,书也要认真的念。”谢宁说:“除了甘姑娘和你姑姑家的书棠表姐陪你念书,还会再添几个宗室中的姐妹同你一起。李璋也要来呢。”
玉瑶公主的注意力果然被岔开了:“她也来吗?那更热闹了。”
虽然小姑娘之间闹过脾气,但是李璋已经真心诚意道过歉了,玉瑶公主还“不小心”的毁了她一件儿新衣裳出了气,曾经的小恩怨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那玉玢妹妹呢?她也来吗?”
刚才谨妃出去玉瑶公主看见她了,但是谨妃不招人喜欢,玉瑶公主也不想和她碰面说话,就等谨妃出去了她才进来的。
第270章 二百七十 打探
“玉玢还小,起码还得再等个两年。”
方尚宫在一旁听着,心说,就照谨妃这么个抚养法,两年以后也是够呛。
玉瑶公主和玉玢公主只有个姐妹的名分,其实两人从来没有在一起玩耍相处过,谨妃把女儿看得密不透风,恨不得拿一口罐子将玉玢公主装起来,连一点外面的风都吹不着她才好。
玉瑶公主对这个妹妹并没有什么姐妹之情,只是顺口一问。
云光楼后面另有宫室,内宫监的人已经一并都给收拾出来了。即便玉瑶公主现在不迁出去住,她也总会长大的,再与贵妃同住不合宜。与其到时候再费一回功夫,不如现在一起都收拾好。
现在玉瑶公主不住,但是甘熙云住的正合适。玉瑶公主也可以在那里放些东西,歇个中觉。等到对那地方更熟悉了,再搬进去更合适。
方尚宫与谢宁商量过,才做此安排。
永安宫着实是要住不下了。谢宁再生下一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大皇子和玉瑶公主都得要迁出去的。
谨妃在谢宁这儿碰了壁,又去了一趟慎妃那里。她想着,贵妃这儿的路子走不通,但是如果她和慎妃抱团,再拉上高婕妤曹顺容等人相帮,这事儿没有贵妃也必定能成。
结果谨妃到慎妃那里碰了壁,慎妃压根儿没让她进去,只说自己身子不适,没有精力见人说话。谨妃一听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昨天还没听说她病,今天就怎么就病了呢?
这分明就是托辞嘛。
贵妃那儿碰了个软钉子,那碰就碰了,谁让贵妃比她强呢?可是慎妃处处不如她,居然也摆起架子来了。
“慎妃姐姐身子不好?那我更得进去瞧瞧她了。病的可重吗?请太医瞧了没有?用了什么药?”
谨妃一边说一边直接就往里走,而出来回话的这个宫女并非慎妃身边的旧人,是新近才被分了来的,既没有那么机敏灵变,也没有那个底气敢拦住同样是妃子的谨妃。
她这么一推,谨妃更是抓住机会长驱直入,穿过前殿后径直往右拐。
一进屋谨妃就没看见人。且因为外头天阴沉沉的又开始下雨,殿内更显昏暗。
那个年轻的宫女急匆匆朝谨妃行礼,还试图拦阻她:“谨妃娘娘,我们主子真是身子不适,正在休息呢,借奴婢一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当面骗您。”
谨妃瞥了她一眼,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宫人一左一右过来把那个宫女给拦到一边去了。
谨妃自己抬手掀了帘子进了内殿。
她都进来了,慎妃居然还没露面。她如果不是真的怠慢人,那就有可能是真病了。
都到了这一步,门都进了,难道还能转身出去?那才难圆场呢。
内殿更暗了,帐子垂着半幅,屋里有一点淡淡的药气。谨妃天天照顾体弱多病的女儿,鼻子对药味儿特别敏感,几乎用闻的都能分辨出一些常用药材。
这味儿闻着清苦中透着点酸涩,应该是治风寒的药。
难道是真病了?
躺下装病容易,但是这么短的功夫不可能连药都备上了。
谨妃顿了下。
要是慎妃真生病,她才不想近前呢。
人常说面和心不和,她们俩连面和都算不上,慎妃病不病她一点儿都不关心,病死了才好呢。自己倘若上前染了病气,回头再将风寒传给了女儿可如何是好?
她这么一犹豫的功夫,躺在那儿的人动了一下,慢慢把转身床里的脸扭了过来。
“谨妃来了?”
听她的声音好像也有点沙哑。
谨妃这会儿进退两难,上前她不愿意,抽身就走又说不过去,干笑着应了一句:“路过了进来瞧瞧,没想到慎妃姐姐病了。可服药了吗?”
“喝了药就总是瞌睡,提不起精神。”慎妃让宫女挂起帐子,扶她坐起身来。
看她无精打采,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样子,就算是装病,这病装的也着实下本钱。
谨妃一面说话,一面仔细的打量她。
慎妃脸色很难看,黄里居然还透着点灰气。
这风寒可够重的啊。
谨妃心里一咯噔,更加不想多待了。
她草草应付了几句就告辞出来了,出来时脚步又快又急,连屋里的气都不愿意多吸一口,似乎那屋里充满了慎妃呼出来的病气,再多待一刻她就要被染上了一样。
出了这么件事儿,谨妃也没心思再去找高婕妤了。再说她是妃子,地位仅在贵妃之下,去慎妃那里也就罢了,高婕妤的身份可不够格让她屈尊上门去。
谨妃回去后先换了衣裳洗了手洗了脸,还让人预备了姜汤来喝了一碗,唯恐自己被慎妃传上病了。
最近天气不好,宫中生病的人也不少。
谨妃盘算了一会儿,倒觉得慎妃此时生病正是一个机会。
贵妃有孕,慎妃养病,那她想要接手协理宫务的事岂不是顺理成章了吗?
让她来办,总比让永安宫的奴才来办要强吧?
只是一来她没有什么机会见着皇上,二来,方尚宫和周禀辰两个确实不好惹,一左一右简直像永安宫的两尊门神,不找出他们点儿错处纰漏,只怕很难把他们扳倒。
可不扳倒那两人,就不可能从他们手上夺过权力。已经吃进嘴的东西,谁愿意乖乖吐出来?
谨妃身边的马尚宫轻声说:“主子何必为这事儿伤神?宫里头待久了,谁人没有几条小辫子?周公公那人掌管后苑多年,他能不捞油水?方尚宫听说以前是伺候贺太妃的,可是太妃小产伤身,重病辞世,这里头难道就没有她服侍不力的缘故?”
谨妃顿时眼前一亮。
没错啊。
她笑着看了一眼马尚宫:“你说的对。”
果然是奴才才最了解奴才。
她就没往那些事情上头想过,可是在马尚宫的眼里,方尚宫和周禀辰两人简直浑身上下都是错处,一抓一个准。
可是谨妃在高兴的同时,又觉得心里有点儿不舒坦。
马尚宫说起别人的把柄来如数家珍,想必这里头的事儿她也没少干吧?
现在得用着她,谨妃当然不会多说什么。
不过等到她把宫务大权抓到手里头,马尚宫这样的人还是不能留在身边的。
“说的虽然对,但是光这样空口白话的不行啊。”谨妃并没有乐昏头:“周禀辰要是捞了钱,那是怎么捞的,钱在哪儿呢?方尚宫当年伺候贺太妃小产究竟是哪里出的岔子,这些都得打听打听,弄个明白才好。”
马尚宫激动的脸颊通红:“主子只管放心,这事包在奴婢身上。您不知道,这两人现在得了势,可想把他们拉下来的人更多,要打听他们的事儿不费什么功夫,您给奴婢一两天的功夫,奴婢准保把他们的根底都挖出来。”
谨妃笑着点头:“你要寻人打听,肯定得给人甜头吃。外头架子上的钱匣里有银子,你只管拿了用,不要吝惜钱物。”
不差饿兵的道理她也懂。
再说了,只要把永安宫的人给扳倒了,宫务到了她的手上,那一天就得有多少银子从她手上过?宫里上上下下的人还不得抢着巴结讨她她?现在花一点小钱算什么?谨妃这个账可算的明明白白的。
马尚宫心里也乐开了花。
谨妃不易讨好,一向严厉也小气,可现在竟然放手让她用钱,她能不乐吗?再说了,只要主子得了势,她们这些人还不得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她只会比方尚宫、周禀辰更风光。
马尚宫又说起今天打听的来的消息:“云光楼已经修整好了,奴婢打发人去看了看,连念书的正堂带后头的院子都精致齐整,肯定没少花银子。”
谨妃只是嗯了一声,马尚宫看出她心里不喜听到这个,马上又说:“陈婕妤病的听说又重了。”
谨妃哼了一声:“这宫里头总少不了个药罐子。”
以前有贤妃,现在又有了陈婕妤,病的七死八活,白花费银子吃药吃补品,有什么用处?还不是都填了无底洞了。
还不如早早去了好呢,自己也少受罪,旁人也少闹心。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谨妃马上不这样想了。
她觉得自己的女儿应该享用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过最骄奢富贵的日子。小孩子身子弱难免的,既然大皇子能调养的好起来,那玉玢肯定也能好的。
“对了,慎妃怎么说病就病了?什么时候请的太医,居然一点儿都没听说。”
马尚宫确实有些意外。
“奴婢确实不知。要是昨天的事儿,奴婢肯定会得着一点儿风声。要么就是今天的事?”
“看着病的很重啊。”不像是短短一天两天的事。
马尚宫赶紧说:“奴婢这就让人问一问去。”她转念一想,笑着说:“恭喜主子,现在可是大好机会,合该主子要出头啊。”
谨妃也露出了笑容:“嗯,但愿真如你所言吧。”
天黑的很早,永安宫已经掌灯了。小太监们拿长竿将廊下挂的灯笼取下来,点亮之后又逐一挂起。灯笼的光亮映着被风吹着斜飞的雨丝,明明是夏天里,却让人感到仿佛入秋的凉意。
第271章 二百七十一 大雨
皇上来时是冒着雨来的,他下了步辇之后走的很快,袍子的下摆溅了雨水,头上和身上也都沾了雨珠。白洪齐举着伞一溜小跑也没跟上。皇上比他高了一个头还有余,白洪齐跟的实在吃力。
谢宁站在门前相迎,皇上一见她就摆手:“快进去,外头凉。”
谢宁握着皇上的一只手,两人就这么手挽着手的走进殿中。皇上怕身上的寒气激着她,进了屋就将她的手松开,去偏殿换下淋湿的外衣,将头上的雨水擦净。
谢宁就站在屏风边看着皇上更衣净面,目光一刻也不舍得离开他。算一算,她也有三天没见皇上了。
像人家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她这都已经隔了九秋了。
见不着皇上,她也照常吃喝、起居,但就是觉得心里慌。胸口有块地方是空的。
现在见了他,那块地方才被填补上了。
皇上转头就看见谢宁那么看他。
谢宁轻声问:“皇上用晚膳了没有?”
皇上怔了下,谢宁干脆换了个问法:“皇上的上一顿是什么时候用的?”
过了午时之后吧,皇上心里净是事,一点胃口也没有,膳房这些日子也是挖空心思,知道皇上为河汛的事焦虑,膳食也不敢用那些贵重难得的食材,汤汤水水的也不敢往上端。皇上记得他上一顿应该是午后用的,午后什么时辰不清楚了,而且也不记得吃了什么。
谢宁一看就明白了。
“臣妾这儿备了宵夜,正好晚膳时也没吃什么,正好跟皇上一块儿用。”
皇上这才觉得有点饿了,点头笑着说:“好,来你这儿总是亏不着嘴。”
谢宁抿嘴一笑。
等晚膳端来的功夫,谢宁一刻也没挪动,就挨着皇上坐着。大皇子和玉瑶公主都让人过来了一回,知道皇上还没用晚膳,就都没有过来,怕一来了说起话,扰了皇上用饭了。
膳桌抬了进来,皇上替谢宁盛了一小碗汤:“你喝了吧,下雨天驱驱寒气。”
谢宁则给皇上舀了一大勺烩鱼羹放在碗里。鱼羹里搁了胡椒和醋,鲜香美味,酸辣中透着鱼肉特有的滑嫩,至于鱼刺那是不可能有的,倘若让皇上在鱼羹里吃出一根刺来,膳房从总管太监到烧火的没一个能逃脱得了罪责。
皇上吃了一口鱼羹,烫热的鱼羹和才蒸好的御粳米饭堪称绝配,一口饭咽下肚,从舌头肠胃好像都给烫的苏醒过来。
能闻到饭菜的香,能感受到身体的饥渴与疲惫。
谢宁自己其实不饿,但是皇上吃的香,她也跟着用了不少。
这个时候用膳,不可能弄什么肥鸡大鸭子的,让人腻的倒胃口。除了鱼羹,还有一道极嫩的豆腐、两碟子凉拌的小菜,另外就是一道汤了。这样有些气闷的雨夜里,这么一顿晚膳皇上用的很舒心。
等晚膳撤下去了,谢宁问:“应汿和玉瑶都想念皇上,叫他们过来喝口茶说几句话吧?也省得他们惦记着。”
皇上也想念孩子们了。
大皇子和玉瑶公主很快过来了,下着雨,大皇子到门前时头上戴了一顶青色的竹编斗笠,玉瑶公主则是自己撑着一顶素灰面绘烟雨河岸柳的纸伞,连二皇子也被乳母抱了过来。他已经困了,两只肉肉的胖手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靠在皇上身旁就开始瞌睡。
皇上打量着另外两个孩子的气色,看他们样子都好,招手让他们近前来坐下说话。
他问了几句大皇子的功课。
其实皇上并不想问儿子功课,他更想问的是大皇子这两天身子是不是康健?过的是不是舒心?但是一看他的气色神态,就知道谢宁把两个孩子都照看的很好。
而对大皇子来说,他勤学好问,皇上问他功课他反而高兴,因为这是他的爱好,也是他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长处。他也想快些长大,能替父皇分忧,可现在他还什么都做不了。
谢宁安静的坐在一旁听着,见玉瑶公主伸手去碟子里拿糕,就示意青荷在玉瑶公主取了一块之后将碟子端走。
快到就寝的时辰了,这会儿吃了东西怕积食,糕点又甜,怕她坏牙。
玉瑶公主看着盘子被端走了,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多取一块。
谢宁听皇上和大皇子一问一答。皇上神态十分慈和温煦,而大皇子眼睛闪亮,唇边也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笑容。
谢宁明白,皇上最在乎的其实不是大皇子的学业,他问这些主要不是为了考校儿子,而是因为大皇子好学,他想向皇上证明自己。
等皇上和大皇子说过话,让玉瑶公主近前来说话。
玉瑶公主这几天已经正式开始念书了,日子是太史令择好的。皇上问她感觉如何?念书是不是吃力,师傅教的东西她喜欢不喜欢。
玉瑶公主很聪明,就是不大有耐性。她识字非常快,以前底子就很扎实,现在授课的师傅一教她就会。
就是玉瑶公主没耐性写字,偏偏谢宁和方尚宫商议之后,还请师傅每天给她布置写字的功课,就是为了磨一磨她的性子,让她不要别这样急躁偏激。
“师傅还好。”玉瑶公主说:“就是人看起来很冷淡。”
除了两位宫中的尚宫,一位老翰林学士,她还有一位师傅就是那位杨若林杨师傅。
杨师傅守了多年望门寡,就算原先的性子不冷淡,现在也变得冷淡起来了。她不苟言笑,行事说话一板一眼,穿的又格外素净。头一回见面时,玉瑶公主也要向师傅行礼的,她就侧身受了礼,并且又向公主行礼。那天她穿的一件青灰对襟衣裳,下头是暗棠色的裙子。这颜色式样玉瑶公主都不喜欢,看着就像那些出家人一样。
即使玉瑶公主聪颖过人一学就会,这位杨师傅也只冷冰冰的说一句不错,哪里像谢娘娘一样,笑的又温柔,还从不吝惜夸奖赞美。
“师傅就是要严格一些才好。”皇上说:“要是师傅跟你说话诚惶诚恐又或者嬉皮笑脸,那就失了为师之道,不配教导你了。”
玉瑶公主本来也没有告状的意思,她虽然说不上喜欢这位师傅,也没想要把她给换掉。反正她每日就上午过去,一上午总共上一个时辰的课,中间还有休息吃茶用点心和玩闹的时间,与师傅在上课之外也没有多少话要讲。
大皇子和玉瑶公主也都懂事了,知道皇上连日操劳,说过话也就都告退了,让皇上能早些歇息。二皇子早就睡着了,也被乳母抱了出去。
殿内就剩下了皇上和谢宁两人。
谢宁取了木梳来替皇上拆散发细细梳顺。
皇上本来绷的紧紧的,这会儿被她这样慢慢的梳着,梳齿刮过头皮,整个人慢慢的就松弛下来了。
谢宁说的也都是一些琐事。
这些天总是阴雨,衣裳晾不干,青荷她们就用烫斗装了炭,将衣裳慢慢的熨干。
“结果干着活儿的时候走了神,青梅将一条臣妾的裙子给烫糊了,吓得长跪不起,磕头请罪。”
皇上笑了,闭着眼睛,握住谢宁没有拿梳子的那只手:“烫坏了哪一条?不要心疼东西,朕让人再给你做新的。”
谢宁只是笑:“臣妾现在可邋遢了,每天恨不得头都不梳,粉也不涂,新衣裳做了我也不穿,还是等来年再做吧。”
皇上唔了一声,闭着眼就这么靠在那儿。
谢宁再梳了片刻,就发现皇上睡着了。
这些天他可该有多累啊。
谢宁坐在那儿,就只这么看着他,心里就觉得格外满足,比吃了仙丹妙药还要舒服。
要是她能帮上忙就好了。
可惜她见的、经的、懂的都太少了。
哪怕皇上告诉她,他所烦忧的事,她大概也只能够将将听懂,更别提给皇上出什么主意了。
看着皇上眉头中间的竖纹,谢宁真想伸手给他抚平了。
皇上来的晚,早上走的却早。谢宁是被外头的雷声惊醒的,醒时床榻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肚子渐渐鼓起来,谢宁的习惯也就变得越发有些懒散了。
她问:“皇上几时走的?那时雨大不大?皇上用了早膳没有?”
青荷说:“皇上走时雨已经下紧了呢,早膳也没有用。大皇子殿下走时雨倒是下的不紧,胡荣跟了去送的,他说殿下刚进书房,雨就下大了。”
谢宁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难免有些替皇上忧心。
她忧心皇上的身子。
雨下得大,各处都显得格外冷清,大多人都缩在屋里躲雨。但是却也有人冒着这样大雨,悄悄出门办差。
谨妃那里已经是等不及了,马尚宫其实已经提前好几天在打听方尚宫的旧事。虽然宫里经过一遍又一遍淘汰,老人已经剩的不多,但是在一些旮旯犄角的地方,还是有些旧人留下来了。
马尚宫在宫里待的年头也不算浅了,拐弯抹角总也有那么几个熟人和关系。
她在大雨里到了东六宫的翠华宫,她当然不是要进翠华宫去,而是绕过宫墙,去了翠华宫后头的一处院落。
第272章 二百七十二 迷惑
翠华宫过去住的是丽妃,丽妃当时极得先帝宠爱,还有人说,丽妃要是生下皇子,那准保连皇后都得给她让位。
可是丽妃红颜命薄,受宠没有两年就去了。宫里人都说,她就是脸生的太好了,命里没有那么大富贵,皇上抬爱她受不起,生生的折了寿。
可是看看后来的事,不得不说丽妃还算是有福的,她走在先帝前头。先帝没了之后,那些曾经风光一时的美人下场有多凄惨?倒不如丽妃,还得了个善终。好歹她早就落葬了,太后心里不舒坦,也没有把她从妃陵里挖出来鞭尸啊。
现在的翠华宫,可不一样了。
在大雨天里,翠华宫看起来破败荒凉,翠华宫后头的小花园也缺乏精心照管,里面的花树长的野,密密匝匝的不见花,全是叶子,看起来黑黢黢的一片。
马尚宫快走两步到了门檐下头,把伞收了。雨大,撑着伞身上也淋湿了不少。她拿手巾出来抹拭,一回头看见裙子下摆都沾上了泥了,湿的都快能往下滴水。
马尚宫索性弯下腰,把裙子攥起来拧起来把水绞出去,再跺跺脚上的泥。
身后的门就在她弯着腰的时候打开了,有个佝偻着腰的女人站在那儿眯着眼看她,半天也没看清楚眼前的人。
马尚宫笑着同她打招呼:“老姐姐,是我啊。”
门里头女人眼睛看不清楚,听着声音才敢确认是谁。
“哟,是你啊,这么大雨你怎么过来了?”
她听着门口的动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就是因为下雨没有派差事,得了闲儿才过来的。”马尚宫进了这间屋子。
屋子里迎面一股泛潮的霉味儿冲的呛人。马尚宫跟着谨妃,住的也是新屋子,这种已经有年头没有修缮过的旧屋子她也住过,但现在一进来就觉得不惯。
马尚宫不是空手来的,她使了些钱备了几个小菜,带了两件娘娘赏的没穿过的衣裳来的。来了见了这屋子,又觉得自己想的不周到,说:“胡姐姐这屋里铺盖也该换了。”
住这屋的女人虽然年纪比马尚宫还大,但是混到现在却还只是个宫女,不过是在翠华宫这里洒扫看院子。东六宫的差事都清苦,份例领不足,苦熬日子。
“哪里要换,还能盖呢。”
酒菜摆上来,马尚宫亲自给她斟了一杯:“按说咱们不该吃酒的,不过这样的天气,连娘娘们也要吃一杯酒去去寒气。”
胡宫人原来有些顾忌,可一想也是,这么大的雨,谁不猫在屋里头躲懒?东六宫这里成年成年的没有人来,这样的大雨就更不会有人来了。
她早年就有个贪杯的毛病,自己一个人看屋子,长夜无聊之时也会抿个两口解解馋。可是她这身份,好酒好菜是没指望的。再说了,一个人自斟自饮,酒喝着更没滋味了。
今天既有好酒好菜,还有人陪着说话,胡宫人的兴致就上来了。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好酒香醇,比一般的水酒易醉人。
胡宫人一醉,话也就多起来了。
她当年也曾经过过好日子,跟着得势的主子,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可惜当年有多风光,现在就更显得凄凉。
因为现在不如意,她就更喜欢回想当年。
马尚宫一面听着,一面也被她勾着想起了过去的旧事。
和胡宫人不一样,马尚宫可一点儿都不惦记先帝那时的日子。那时候后宫里太乱了,真的太乱了,人命根本不算一回事,莫名其妙就会获罪。那时候人人自危,都不知道过了今天还有没有明天。有些人在这种情形下就更谨慎,有的却很放纵,先把今天过了,管他明天在哪里呢。
胡宫人不聪明,但运气不错,好歹她享过福,而且现在也还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有口安生饭吃。
看她酒意差不多了,马尚宫试探着问:“我记得胡姐姐当初也在凤彩轩伺候过两年?当时贺妃正得宠呢吧?”
“对,她那时候是有一阵子得宠,可惜啊,人虽然长的漂亮,却是个木头美人,性子呆板无趣,先帝没多少日子就腻了她了。”
“她不是因为小产的事情才被先帝厌弃的吗?”
马尚宫嘴有些干,手心却有些冒汗。
“小产?”胡宫人迷惘的想了想:“啊,对,是小产了。我还记得呢,她有孕之后脸上一点儿不见长肉,反而瘦下去不少。那会儿先帝差不多都把她给忘了,她待在屋里不怎么出来,有一天半夜里她屋里亮灯,天明才能请太医来,太医来的时候她已经小产了,孩子保不住了。”
马尚宫紧跟着问了句:“那她是为什么啊?是被人算计了?还是身边的人伺候的不精心?”
胡宫人打了个酒嗝:“哦,谁说得清呢,太医们都说的很含糊,他们怕担责任嘛。”
“那她身边的伺候人,听说都灌了药一一处置了?难道不是因为她们伺候的不精心吗?要是没出岔子,肯定不会这样吧?”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马尚宫支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灌药?”
“对。”马尚宫说:“听说她当时身边有两个得用的贴身宫女,一个姓陆,一个姓方。姓陆的当时好象就没了,姓方的那一个也灌了药不能说话了。”
在马尚宫看来,方尚宫的把柄要比周禀辰好抓多了。周禀辰太难惹,马尚宫也晓得他硬骨头难啃。柿子总要捡软的捏啊,方尚宫就是那个软柿子。
当年贺妃小产,宫中人明面上不敢说,但都觉得应该是皇后下的手。皇后绝不会容许别人比她早生下皇子来威胁她的地位。
贺妃身边的人之所以被处置,有可能是想直接把这个罪责让她们扛了,总得有人顶黑锅啊。也有可能是她们贴身伺候,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所以才被灌药。
“宫女?”胡宫人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她不知道这酒的劲儿大,一时馋急了喝的又太快,醉意来的也快。
“对,你记不记得姓方的那个?她现在……”
胡宫人大着舌头,口齿不清的问:“姓方的那一个不是死了吗?”
马尚宫哭笑不得:“没有。她没有死,而且她现在过得好着呢,跟着贵妃娘娘,虽然你在东六宫消息不灵通,也该知道贵妃娘娘面前有几个红人吧?死的那个是姓陆的,你再细想想。”
“哦,对对,死的那个应该姓陆。”胡宫人托着头认真想了想:“姓方?姓方的?”
“对对,”马尚宫提醒她:“长的还算秀气,白白净净的,听说针线做的不错。胡姐姐你当初应该和她还算相熟吧?你说她是不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儿,才在贺妃小产之后被灌了药啊?”
胡宫人想了想,终于露出了恍然的神情:“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方慧吧?”
“对,就是她。”马尚宫心中一喜:“她肯定干了什么不妥的事儿吧?”
“她那会儿好像本来就病着,有好几个月都见着她人啊。贺妃小产之前她就不见了。后来贺妃小产之后也没见过她。怎么她被灌了药?”
马尚宫一怔。
“老姐姐,你没有记错?”
“没错。”胡宫人虽然酒意上头,但是还不至于到胡言乱语异想天开那一步:“你要早说是方慧我早就想起来了。她人不错的,针线做的也好,我还寻她讨过花样子,她还帮我做过一个鞋面儿呢。对,没错,我记得那鞋面上绣的是竹叶,绣的可好了。”
马尚宫对竹叶还是树叶没兴趣。
她来胡宫人这里打听,原来也没有多大指望。可是没想到胡宫人给了她一个这样奇突的答案,一下子让她措手不及,整个人都懵了。
胡宫人接着说:“我记得那是春天的时候吧?对,春天的时候我还见过她的,她的脸色不怎么好,过了没几天就不见她人了,说是病了,先挪出去了。我当时还想着她可惜了,一要挪出去,那肯定是大病。大病出去了没人照看,八成是回不来了。”
“春天她就不在凤彩轩了吗?”马尚宫有些迷惘:“那她什么时候回去的?什么时候灌的药?”
胡宫人笑着指她:“你也醉了,我刚才都说了,她没回去过啊,你看看你,醉的连话都记不清了。”
方尚宫不是因为贺太妃小产病逝的事情被灌药的?
那她是被谁灌的药?贺太妃小产之前她就已经不见人影了,贺太妃死后她又到了针工局……
马尚宫本来以为今天怎么也能把事情弄清楚一点,没想到越打听,反而越糊涂起来了。
除了胡宫人,当年认得方尚宫的几乎全不在了,想再找别人打听也没什么人可找,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些年了。先帝去后宫里清肃了一回,从皇上登基到现在,又放过好几回人了,马尚宫寻摸了一圈儿才扒拉出胡宫人这么个算是知情的人。
马尚宫还想再问,胡宫人已经趴桌上打起呼噜来了,根本叫不醒,也没法儿从她嘴里再套话了。
第273章 二百七十三 晴天
马尚宫回去之后,先把被雨打湿的衣裳换下来。为了哄着胡宫人喝酒,她也喝了几杯。酒确实是陈年的好酒,后劲儿大,所以她现在也有点晕乎乎的,心里完全没有平时那么清明。
马尚宫吩咐伺候她的小宫女沏壶浓茶来,自己靠在那儿一动不动闭目养神,心里在飞快的盘算。
这事儿和她事先想的大不一样。方尚宫再次发迹之后,关于她从前的事情也不是没人议论,当然,都是偷偷的议论。
说方尚宫当年进宫后,先是在针工局当差,后来因为手艺出众,贺太妃得宠后问针工局要了人,她就在贺太妃身边伺候。贺太妃有孕过,但小产了,身子还伤的很重,后来拖了些时候也没了。方尚宫她们这些人算是没伺候好主子的人,贺太妃一死,她们也就树倒猢狲散了。很多人都没有活到现在,方尚宫还算好的,保住了命又回了针工局混日子,现在攀上了贵妃这棵大树,就重又显赫了。
人人都这样说,马尚宫也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是胡宫人虽然有了酒意,话却说了两遍。
那应该不会错。
这怎么回事儿呢?贺太妃有孕的时候正是需要贴心的人手伺候着,方尚宫怎么那时候不在她身边呢?她那时候去了哪里?
如果贺太妃有孕、小产前后她都根本没有近身伺候,那又是犯了什么忌讳被人灌了药呢?
小宫女悄悄把茶送了进来,马尚宫也顾不得烫了,只觉得胸口有火苗在烧似的,嘴巴喉咙都干渴难熬,提起壶来对着壶嘴就痛快的灌了一气。
热茶一下去,这样的阴雨天里也闷出一头汗来。
出了汗心里反而更清楚了。
马尚宫心里越发亮堂了。
这么算起来,从贺太妃有孕,到贺太妃死,胡宫人也离开凤彩轩,前后得有一年的时间,方尚宫的去向都没人知道。
在宫里无故失踪的人不少,尤其先帝后宫美人多,那不是普通的乱法。马尚宫都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次荒唐骇人的事。有个小宫女,马尚宫认识的,因为皇上看了她一眼,第二天她就发现死在假山石洞里。
方尚宫是因为什么事情一年不见下落的?不不,宫里死个人少个人一点不稀奇,稀奇的是她被灌了药之后居然活下来了。
这人真是命大。
她身上的事儿应该也不是一般的事儿。
马尚宫突然有点心慌。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跳的特别快。
马尚宫坐不住,捂着胸口在屋里转了几圈。
脚下不停,心里倒没有那么乱了。
慢慢的,她理出一点头绪来。
看来,想用贺太妃小产这事拉下方尚宫只怕不行了。
单凭一点流言蜚语动摇不了她的地位,可要找真凭实据,却实情又与事先知道的事全不相符。
如果要拿方尚宫无故失踪的那一年做文章,马尚宫只想了一想就赶紧把那个念头从脑海中赶走了。
那事虽然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一定不是小事。往下深查一是不容易,时间太久了。二是方尚宫眼下不是一般人,马尚宫想查她的事,只怕还没怎么查呢,人家那边已经得着消息了。到时候方尚宫要是出手,自己只怕就是人家一盘菜而已。想怎么炖就怎么炖。
太危险了。
马尚宫是想往上爬,是想掌权,是想要钱财,要风光。可她也知道,人家不是吃素的,要是吃素的也坐不到今天那把椅子上。
还是先保住自己的性命要紧。
可她在谨妃那儿把话说得太满了,谨妃一天让人叫了她几回,问她事情办的如何了,马尚宫嘴里发苦,只好先用话搪塞着。
总得想个法子分分谨妃的心,别让她总盯着,不然马尚宫日子真难熬。
好在这理由是现成的,顺手拈来就能用。
“圣上万寿?”谨妃听着也没打起精神来:“皇上不是已经发过话了,说今年不办了 。”
谨妃也觉得这事儿挺憋气的。去年赶上谋反,今年又发大水,连带着她封妃的场面完全都没有应有的排场。本来想着今年总该好过一些了,又赶上大水。新衣裳也不能做了,新首饰也不能打了,再加上这些日子阴雨连绵,玉玢公主又吃上药了,寿康宫里外死气沉沉的,谨妃有时候坐在屋子里都觉得闷的喘不过气来。
“哎呀我的娘娘,皇上说不办,那是皇上体恤百姓不易。可是宫里的人不能当真没有点儿表示啊。皇上说不办圣寿是皇上的仁德圣明,可娘娘和公主也要表一表心意的,这才是娘娘的贤德和公主的孝顺啊。”
谨妃被她一句话提醒了,顿时两眼一亮:“没错。虽然不大办,我们该表的心意还是要有的。”
于是谨妃的心思就转到预备圣寿节礼和照料玉玢公主身上去了,马尚宫这才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但是谨妃又为寿礼的事儿为难了。
寿礼不能太金贵,既然不大办,自然送贵重的寿礼不合适。但是也不太寒酸。
谨妃想来想去都举棋不定。
马尚宫出主意说让她给皇上做点儿什么?谨妃觉得这主意也不错,但是做什么呢?
做件衣裳?绣条腰带?做个荷包香囊?
谨妃这儿倒是好办,可玉玢公主呢?
听说玉瑶公主都能给皇上写寿字当做寿礼了,可玉玢公主还小,写字不会,针线更不会,要是给她预备个什么物件那倒容易,可是别人预备的,又不能算是公主的心意了。
谨妃自己不如贵妃,可是她绝不愿意承认女儿不如玉瑶公主。
总得想想办法,让女儿能在皇上面前博个出彩才行。
不知道是不是谢宁的祈愿真的有效,在皇上生辰的前一天,天倒是放晴了,而且一下子就晴的特别好,白天艳阳高照,被雨水浸泡的石路、泥土,被太阳一晒,散发出有些腥臭的气味。
但天晴了终究是好事。方尚宫指挥众人,把永安宫能拿出来晾晒的东西都拿出来晒了。不但是衣料、被褥这些,连书房里的一些书本也得晾。
白天太阳把外头晒得仿如一片白地处处刺目耀眼,晚间就是满天星斗,晶莹灿亮。
谢宁终于松了口气。
想必皇上那里也能轻松一点吧?
方尚宫忙不多时就出了汗,谢宁隔着窗子看见了,让青梅出去,请方尚宫进殿内来。
方尚宫进来时谢宁笑着请她坐,又叫夏红给方尚宫端了一盏茶来。茶水是温热的。永安宫里现在不能用冰,谢宁这里连凉茶都没有一盏。
方尚宫也不能吃冷的,她身子不好。
“您坐下歇歇吧,那些事情自有人办。”谢宁笑着把自己做的针线活取出来:“您瞧,我做的这个还行吗?”
方尚宫还没看就先夸了一句:“主子做的,皇上必定喜欢。”然后又把手里那件汗衫展开来看了看。要说贵妃的针线活儿比以前做的好了不少,跟专门靠手艺吃饭的人不能比,但针脚细密均匀,已经很难得了。
“主子现在身子一天比一天重了,这些活计能少做还是少做吧,太费眼伤神了。”
谢宁笑着应着:“我也没赶着做,就这么一件汗衫,又没绣花又没有镶边,我还做了小半个月呢。”
方尚宫想,皇上肯定会喜欢,而且今年夏天想必会常常穿着。
皇上对贵妃的宠眷是越来越深了。
方尚宫是旁观者清。
皇上很不容易,政务繁忙,一天里头多半时间心都累,也就来了永安宫能松快踏实的歇一歇。看看贵妃,看看孩子,吃一顿可口舒服的饭食,再睡一个好觉。
方尚宫陪谢宁说话。
谢宁问起皇上以前生辰都是怎么过的。方尚宫想了想:“皇上没出宫开府前,生辰时先帝和太后会赏些东西,年年应该都差不多。再赏些菜,皇上那时在宗室中也有几个说得来的伴,坐一起聚聚。奴婢那时候不伺候主子,知道的也不多。”
这还叫知道的不多?谢宁觉得方尚宫这知道的就挺多了。
可是这么一想谢宁觉得皇上那些年也很不容易。就算先帝和太后按时赏东西,却也谈不上用心,因为连方尚宫都说了,赏的东西年年都差不多,不过是走个过场。
先帝的心思全在那些千娇百媚的美人身上,而太后呢,她大概只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花心思。
谢宁琢磨明天让膳房预备什么,与平时不同,又不会太铺张。
她心里有个念头,只是拿不定主意。
“我想,寿面我亲手做。”
方尚宫微微一怔:“主子会做厨活?”
“会一点,做的不好。”谢宁说:“在家时学过一点,好久没做了。”
方尚宫有些担心:“您可别累着自己,您的身子现在可比什么都要紧。”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谢宁觉得这个主意真不错。
她想给皇上亲手做一碗寿面吃,哪怕做的没那么美味。
“那您也不能去炉子边,也不能去膳房那样的地方。”方尚宫很快有了决断:“让膳房的人把东西送过来,您就在这儿做。”
幸好做面条不用动刀,不然方尚宫绝不能答应。
第274章 二百七十四 君臣
谢宁自己舀面,和面,大皇子和玉瑶公主都挽起袖子在一旁跟着学。
和面可是个技术活,看着有趣,自己一上手就知道没那么简单了。玉瑶公主先是一下子倒的水太多,倒进去就不能再给舀出来了,只好又往里头掺面。盆不大,面和水一多,都快溢出来了。面和的太黏,两只手都粘在盆里要拔不出来了。
大皇子的面就偏干了,粉粉渣渣的粘不到一块儿去。且揉面可着实不轻松,腰累,脖颈累,两只手臂手腕更是累,大皇子体虚,面没和成就汗如雨下了,谢宁笑着让他坐下歇会儿,反正时候还早,慢慢来不用急。
再看玉瑶公主,小脸儿涨的通红,汗珠子已经沿着脸颊往下淌。
谢宁心说这面条真做出来大概不用放盐了。
可不让她做还不行,在玉瑶公主看来,这是给父皇做寿面。谁要跟她说不让她做,她说不定能急的咬人。
郭尚宫有些心疼的上前给公主擦汗,又喂了半盏水,然后只能老实退到一边继续看着公主辛苦。
虽然说一开始她来伺候公主抱着功利心思,但是相处下来,公主待身边人其实不坏,渐渐也有了真心,盼着公主好。
青梅在外面探了下头,手里托着温热的酸梅汤,先斟了半盏递给方尚宫。一边的小宫女格外有眼色,搬了张矮凳过来,方尚宫在门旁边坐下,接过酸梅汤慢慢喝了一小口。
那种温温的酸意让她眉心微微皱起,接着整个人就松缓下来。
青梅小声说:“公主她们揉的那面,能擀出面条来吗?”
方尚宫笑着说:“你不用担心这个。别说面条,就算煮出来成了一锅面糊,皇上也能吃的心花怒放呢。”
青梅纳闷:“真的?”
当然真的。做爹娘的人,就是这么容易满足。孩子从一生下来就替他们担足了心,怕吃的不好,怕睡的不足,怕养不大……养大了之后又有新的担忧,娶媳妇,搏前程,永远操不完的心,大概只能到永远闭眼的那天才能放下这包袱。而孩子只要小小的一点回报,爹娘就于愿已足了。
大皇子吟的那诗怎么说的来着?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嘛。
青梅心想,难道皇子和公主殿下的玉手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就是不一样吗?把面条煮成面糊、面汤,也能好吃?
嗯,回头主子们用过膳,没准儿她还能寻摸点残羹冷炙的尝尝味儿呢。
最后擀出来面条儿时,天都快擦黑了。
谢宁忍不住朝窗外看了好几回了。
早起她和皇上说,请皇上能早一些回来才好。
不知道是不是长宁殿又忙起来了,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长宁殿书房里有一个谢宁猜不着的人正在回话。
林季云连日奔波,连家都没回就直接进宫了。到了御前,皇上一看他那样子,简直像泥坑里打了个滚爬出来的一样,赶紧让白洪齐领着他去整束一下再回来。
白公公是什么人都伺候的吗?那肯定不是。
这一位可是贵妃娘娘的亲舅舅,皇上这时最看重的人,轻忽不得。林季云这人呢,也大气疏阔,性情爽朗,相处起来十分招人喜欢。
白洪齐让人准备了热水,又取了里外全新的一套衣裳来给他换。
“原是给皇上做的,但皇上不爱这颜色,看林大人身量和皇上差不离儿,您就先穿着。”
林季云笑着说:“哟,这可不敢当,白公公给我随便寻两件旧衣来就成。”
“您就别推辞了,”白洪齐乐呵呵的说:“皇上那儿还等着您回话哪,您就穿着去吧。”
林季云就赶紧洗去一路风尘,换上这一身儿衣裳进去了。皇上看见他穿着这么一身儿进来,笑着说:“你穿倒合身。”
林季云扯了扯袖子:“长了点儿,臣比皇上身量矮着两三寸呢。”
皇上已经让人备了一桌茶点。
林季云从早起啃了几口干粮,连水都是在马背上喝的,这会儿也确实饿了,皇上让他边吃边说,他也没拘束,取了一块马蹄酥,一口就咬下了大半,再喝上一口热热的茶汤,就这么边吃边说起来。
白洪齐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门外头,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
啧,皇上一见了林大人就有说不完的话,可今天日子不一般,早起方尚宫还特意同他讲,让他见机提醒一句,请皇上早些去永安宫呢。
这分寸可不好拿捏。
不过林大人也不是外人……哪怕他贸然打断,皇上和林大人估计哪一个都不会跟他生气。
今天长宁殿可不冷清。从过了午,谨妃、高婕妤、曹顺容都打发人来过。
高婕妤送了一双鞋过来,曹顺容送了一张画,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曹顺容自己画的。
这也算是一位才女了,能诗会画,长的也是清秀宜人。但白洪齐明白,曹顺容和皇上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曹顺容人不是不好,心眼也没有一般宫里女人那么多。但是曹顺容这人吧,白洪齐觉得她是读书太多读傻了,总是那么“端着”。皇上宠爱妃嫔,可不是为了弄张画儿回来供着,旁观者清,白洪齐心说,曹顺容自己不肯从画里头出来,就不能抱怨皇上对她不亲近。
其他的人就没那个本事将东西送到前头来了。
至于谨妃,送了一件自己亲手缝制的袍服过来。
做的还算不错,谨妃本来就是宫女出身嘛,这针线活儿在妃嫔里头算是做的不错了。
可惜啊,这衣裳皇上肯定不会穿的。
谨妃打发来的太监一脸讨好,跟前跟后朝白洪齐说好话,还把沉甸甸的荷包往他手里塞。
“我们娘娘和公主都预备了好几天了,皇上要是能去坐一坐,那公主一定高兴的很。白公公,白爷爷,还求您老在皇上面前能美言一二,我们娘娘和公主都一定对您的好处铭记在心。”
白洪齐只是笑笑,钱他也收,话会不会一定带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谨妃那张脸连他都不爱看,说话又不中听。每回皇上起意去看看公主,谨妃都像逮到了大鱼一样,喋喋不休的说这说那,聒噪得紧,偏偏又没有一句说的顺耳的,不能怨皇上总是来去匆匆,换了谁也待不长啊。
再说了,他白公公是什么人?用得着谨妃和玉玢公主对他铭记在心?谨妃的脾性吝啬寡恩,玉玢公主又病的七死八活,白洪齐混的再不济也指望不上这娘俩啊。
还是贵妃那儿前途光明啊。
不看后宫,光说现在书房里的那位小林大人,那圣眷可就不一般了。
林季云正在同皇上说:“皇上料事机先,臣在许州一边查粮仓,一边留意流民之中有无人在煽动串联。为首的那人诨号‘鱼菩萨’,真名其实叫鲁二贵,臣拿了个活口,已经带进京了。”
皇上欣慰的点头:“季云这一趟着实辛苦,朕听说你受了伤?”
林季云笑着说:“小伤而已。”
他把肩膀的衣裳往下扯一扯,露出靠近心口的一道伤,伤已经在收口了,就是长长一道看起来让人触目惊心。
“皇上赏的伤药很顶用,当时抹上就不流血了,第三天就不怎么疼,伤愈很快。臣得跟皇上讨个恩典,这伤药不如多赏臣几瓶吧。”
皇上点点头。
林季云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一同前去的暗卫也发回了消息,当时的情形其实十分凶险,要不是林季云机警,这一刀就洞穿胸口了,他们一行人说不定都得陷在许州。
这个天下,这片江山……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太平。
白洪齐进来送茶,瞅着空子小声提醒了一句:“皇上,已经过了戌时了,永安宫那边……”
皇上这才发觉时辰不早。
林季云适时起身:“时辰也不早了,臣请告退,皇上也当早些用膳歇息吧。”
皇上问:“季云不去见见贵妃吗?”
能不想见吗?
当然想见了。
知道谢宁又有身孕之后,林季云没再见过她,倒是方安月曾经随林夫人进宫几回,回去后把贵妃的话转述给他听的。
可到底不是亲眼见着,终究还是不能放心。
林季云还是摇了摇头:“今天已经晚了,改日臣再进宫请见吧。再说,贵妃眼一向尖,臣也怕身上有伤的事被她看出来……”
皇上一听,受伤这事还真得瞒着。谢宁现在有孕,皇上也不愿意她担惊受怕的。
“那就改日吧,早些进宫,大皇子还时常念叨你呢。”
送了林季云出去,皇上这就预备移驾永安宫了。白洪齐躬着腰跟随着,小声的把刚才收着的东西跟皇上禀报了。
皇上嗯了一声,问:“玉玢这两天怎么样?”
“听太医署说,因为时气的缘故,公主这些天总不出屋子,补养的汤药一直吃着呢。”
皇上点了点头。
白洪齐在想,皇上会不会下一句话说转道去寿康宫?
皇上说:“吩咐膳房,赏谨妃和玉玢公主各四道菜。”
白洪齐忙应着:“是。”
赏了菜,皇上并没有过去。
转一个弯,已经能看见永安宫门口的灯火光亮了。
第275章 二百七十五 恐慌
皇上以前并不喜欢庆贺生辰。
但是今天不一样。
看着那一大碗寿面,没什么花俏,就是一碗素面,上面撒着细碎的嫩葱。
玉瑶公主捧着托盘,慢腾腾把面端了过来。
皇上有些忧心,目光总在她的脚边打转,生怕她踩着裙子摔了跤,泼了面打了碗都是小事,可这面一看就热气腾腾是才出锅的样子,一定很烫。
好在玉瑶公主稳当当把这碗面放在了皇上面前,充满期待的看着他,还体贴的把包银牙箸递过来:“请父皇尝尝。”
为了揉面擀面,玉瑶公主现在两只手腕就跟断了一样,酸的动不得。刚才把碗捧过来这么短短几步路,她着实走的吃力。
皇上应着:“好,好。”
他挑起一根面尝了尝。
面条不够筋道……
可皇上还是觉得这碗面味道好得不得了。
皇上把这一碗面连汤带水都吃完了。谢宁有些遗憾,又有些骄傲的解释:“要是让御厨来做,大概这碗里就只有一根面条,从头连到尾没有断的。”
她就是个外行了,应汿和玉瑶两个更是外行,这碗面能好端端的煮出来,没有变成糊糊或干脆成了面汤,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皇上轻声说:“这样就很好。”
谢宁她们每人也有一碗寿面,份量不多,算是沾沾寿星的喜气。
方尚宫隔着帘隙看了一眼,殿内甚至没有宫人和太监伺候,就只有皇上,贵妃和三位皇子公主。
他们围坐在一张不大的膳桌旁边,谢宁正轻声和皇上说什么。
站在这位置听不清楚殿内的声音,但是方尚宫看到皇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很自然,坦率,甚至皇上自己也没有发觉,他的笑容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疲倦。
在别处不会这样的。
在别的地方,哪怕是长宁殿,皇上都显得神采熠熠,从来没有露出疲态。
只有在永安宫,他才不用掩饰。
不必让自己显得那样无懈可击,坚不可摧。
可是怎么能不累?算一算,这段日子皇上即使到永安宫来,也就睡两三个时辰。不来的时候,在长宁殿只会睡的更少。
青梅站在一旁,正好看得见方尚宫脸上的神情。
那神情青梅描述不出来,就是……
就是好象是高兴,又好像是在难过。
看得青梅也跟着有点难过起来了。
“方尚宫?”
方尚宫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么一转头的停顿,青梅仿佛看见她眼中有些水光。
没有朝拜,没有筵席,也没有助兴的宫廷乐舞,皇上这个圣寿依旧过的平淡简素。
用过晚膳,打发孩子们去歇息,皇上和谢宁就在永安宫的小花园里走一走。
阴雨初晴,头顶撒了一天的星斗,池塘的水涨了起来。谢宁穿着一袭碧罗衫,凉意拂面,裙带当风。流萤在草丛间闪烁着微光,就像有星子从天上落了下来。
她悄悄挽住了皇上的手。
换做白天,她一定没这么大胆。
皇上握着她的手,两人绕着荷池走了一圈,再走一圈。
与永安宫相距不远的的寿康宫,却是一片沉寂。
皇上让人赏了八道菜,谨妃是强颜欢笑的接了赏,象征性的动了几筷子。玉玢公主傍晚时喝药吐了一回,根本没有胃口吃东西。谨妃让人把御膳房送来的菜肴端给她过过目,也就算领了圣恩了。
安顿女儿睡下,谨妃看看自己身上特意换上的新衣新裙,满怀颓丧怨气的让人服侍自己更衣洗漱。
本以为皇上会来的,谨妃才刻意的梳妆打扮了一番。为了让腰肢显得窈窕动人,特意用宽绸系腰,外面还衬着大红水波绫绣莲花腰封,把一套嵌宝石的首饰拿出来佩戴上。
可这番心思全打了水漂了,皇上压根儿就没来。
缠了两圈的系腰被解开,谨妃紧绷着的腰背也随之一松,靠在那儿喘了几口气,看见解下来的绸子系腰,伸手拽了就往地下一扔。
宫人不敢多话,伏下身把系腰捡了退到一旁去。
到底不年轻了。谨妃恍惚记得自己从前也有一把杨柳似的细腰。可现在哪怕束得再紧,也回不到过去那时候了。
“马尚宫呢?叫她过来。”
宫人连忙应了一声出去传话。
马尚宫这会儿却不在屋里。
眼看宫门快下钥了,有个小太监过来寻她。
马尚宫打发他跑了一次腿,让小太监往东六宫去了一回。
胡宫人那天和她说话时,曾经说自己的脚前年曾经伤过,现在一遇着阴雨寒凉天气就酸疼使不上劲儿,马尚宫当时满口答应给她寻点药膏擦擦。
虽然她去东六宫是别有居心,不过答应下来的事儿马尚宫并没有转头就忘记。说不定什么时候还用得上这个人,给她点小小甜头又算得了什么?再说药膏也不费什么事,寿康宫别的不多就是药多。马尚宫寻了两样药膏,交给小太监让他送到东六宫送去,后半晌去的,这会儿才回来,马尚宫还以为小太监懈怠差事呢。
小太监见了马尚宫慌慌张张的行了个礼:“马姑姑。”
马尚宫压下不悦,耐着性子问:“怎么这时候才回?东西送到了吗?”
小太监的话却让马尚宫吃了一惊:“姑姑,那胡宫人死啦。”
“什么?”马尚宫吃了一惊:“怎么会?前天我才见过她,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
这不可能啊,没看出来胡宫人像是生了病的样子,怎么好端端的说死就死?
“小的按姑姑说的去送东西,可是胡宫人的住处已搬空了,衣裳,铺盖一样也没有剩下,屋里干净的就剩下一张空床。小的只好跟翠华宫左近的人打听,才知道那胡宫人昨日打扫时一个不当心跌进池子里淹死了。”
马尚宫眼睛直愣愣的,一时间竟然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跌死?”
“是啊,说是池子边因为连日下雨,垫脚的脚山石已经不结实了,正好胡宫人打那儿过,大概
“姑姑?”小太监把带去的药膏又原封不动的带回来了,递给了马尚宫:“这药……”
马尚宫把药膏接过来,从荷包里摸出两个银花生锞子递给小太监:“劳你跑这么一趟。对了,你有没有打听着胡宫人的后事如何料理的?”
“说是已经送出去埋了,这会儿天热没法儿停放。”
从他这里再问不出什么,马尚宫只好挥挥手打发他走了。
胡宫人竟然失足落水淹死了?
马尚宫心乱如麻,脑袋里好像灌满了浆糊般乱成一团,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一斜身儿,坐在回廓的栏杆处,把束的紧紧的宫装领子扯开了一些,用袖子胡乱扇着风。
怎么就这么突然的死了?
马尚宫还指望着能从她那儿再打听打听,看能不能问出点别的消息来。
现在可好,不管马尚宫有什么打算,都全白瞎了,先前在她身上花的心力也都废了。
马尚宫觉得自己真是不顺。
宫人出来传话说谨妃要找她,马尚宫赶紧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鬓发,又扯了扯衣裳,问来传话的宫人:“这样还成吧?”
“姑姑放心,您老看起来好着呢。”
皇上没来,谨妃心情不好,马尚宫在心里盘算着等见了谨妃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才能让她高兴些?要讨谨妃的欢喜可着实不容易。
胡宫人的事还是在马尚宫的心头盘距不去。
不早不晚的,偏在这时候出了意外。再想打听以前的事儿,可去寻谁呢?
马尚宫的脚步忽然一顿。
这件事,要不是意外呢?
马尚宫心一紧。
如果胡宫人的死不是意外呢?
宫里头的意外总比别处要多,其中几件是真意外?
这么巧,不早不晚的,就在她去找过胡宫人之后,胡宫人就那么突然的溺死了?
如果是意外,未免也巧了一些。
可要不是意外的话……
这个念头让她疑惑而恐慌。
如果不是意外,那是什么人害了胡宫人?为什么要害她?
胡宫人不过是在东六宫看院子干杂活儿的人,谁会跟她过不去,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会不会同自己去找她有关系?
她只是想打听打听方尚宫以前的事情,想抓个把柄把她从现在的位置上揪下来,胡宫人酒醉之后说话颠三倒四,马尚宫没得到自己预料中答案,反而意外听到了另一个秘密。
如果胡宫人真是被人害的,那害她的人会不会就是因为马尚宫去找她才抓住机会下手的?
马尚宫惊慌的想,这事到底什么人干的?如果胡宫人因为知道不该知道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而送命,那自己呢?
那些人会不会也找上自己?
这么一想马尚宫更是心慌,她看着左右灯笼光亮照不到的暗处,惶惶不安,仿佛那黑暗中会随时跳出一个穷恶极恶之徒要了她的命一样。
马尚宫心神不宁,一进门谨妃就看出来了。
她不知道马尚宫正在担惊受怕,看她神情与寻常有异,目光闪烁不明,有些不快的问了句:“马尚宫是不是身子不适?”
第276章 二百七十六 深水
马尚宫神不守舍,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
谨妃吓了一跳,她刚才问那句话,只是觉得马尚宫不如平时一样谦恭殷勤,可马尚宫现在看起来情形着实不好,整个人都在抖。
谨妃一下子就想到了温疟之症。
那可是会死人的病!而且这病会过人。
马尚宫可不知道谨妃想到了什么,她喉咙干的像是要冒火,掌心却不停的往外渗冷汗。
“马尚宫?”
谨妃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马尚宫一惊,回过神来,急忙俯身认错告罪:“奴婢失仪,还请娘娘恕罪。”
谨妃摆了摆手:“身子不适何必还勉强过来?你快去歇着吧,我这里有人伺候。明日太医来时也给你看一看,若真病了也好赶紧开方抓药。”
马尚宫有些浑浑噩噩的从殿内出来。微凉的夜风吹在脸上,让她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刚才谨妃问话时,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马尚宫想对谨妃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合盘托出。
毕竟谨妃是主子,自己也是为了替主子办事才会去找胡宫人打探消息。
但是那一刻的冲动过去之后,马尚宫决定了不说。等她从屋里出来,也已经失去了说出实情的最好时机。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没对谨妃说实话。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明白的意识到,在她内心深处,她也知道谨妃是不可靠的。
谨妃没有担当,她想要的东西有很多,但是却不肯为什么事情担责任,这件事情纵然她知道了也不会愿意花力气庇佑马尚宫。在一点上,贵妃其实要可靠得多,宫里人都羡慕嫉妒永安宫的人,多半也是因为永安宫现在的权势风光,也有不小的原因是贵妃待身边人从不朝打暮骂,有些小小过失能包容就包容了。
退一步说,谨妃的心性手腕都摆在那儿,她有几斤几两重,马尚宫比旁人要清楚得多。就算谨妃愿意护着她,她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马尚宫不敢再让人去问胡宫人的事了,万一胡宫人真是被人所杀,那她再去打听就是自投罗网。
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马尚宫坐立难安。她先是把门窗都紧紧销住,饶是如此也觉得心里不踏实。
谨妃从春华轩迁到寿康宫时,马尚宫当然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她不喜欢旁人在身前绕来绕去的,这间屋子只有她一个人住着。
可现在马尚宫只想有个人能来与她作个伴壮壮胆。
胡宫人不就是一个人住在翠华宫那么偏僻的后院里才死的无声无息吗?
胡宫人如果真是被杀,那杀她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杀她的人是图什么?”白洪齐也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胡宫人说是溺死,但是内宫监的人发现了其中蹊跷之处,不敢隐瞒,赶紧报给了白洪齐。
胡宫人不是意外溺死,是先被人击打昏厥之后才扔进池子里头的。
但不是不等面前的徒弟孟全福回答,白洪齐自己就又吐出了一句答案。
“只怕又是冲着皇上、贵妃来的。”
这没什么难猜的。但胡宫人只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她甚至从没有过近身伺候贵人的机会,甚至连远远看一眼皇上和贵妃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能说道一二的,就是她也曾经在凤彩轩伺候过。
算一算日子,那时候方尚宫也正在凤彩轩当差,伺候的是当时的贺妃。
方尚宫……
白洪齐觉得这事儿的根源就在她的身上。
孟全福凑近了些,轻声说:“师傅,我今天后晌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了一趟内宫监,翻了翻旧档。”
“哦?”
孟全福低声说:“凤彩轩的旧档里头,明光廿一年的时候,贺妃处支领绸布、墨、蜡、香料等物件,都是方尚宫收管,也是她画签押收注。但是到了明光廿三年年初,贺妃那处的支领收管的人换成了姓陆的宫人。”
“此后呢?”
“贺妃小产之后,签押的人姓袁。”
白洪齐虽然不可能再从胡宫人的口中问出什么了,但是孟全福的话却让他可以完全推测还原出来当时凤彩轩中发生的事。
能掌管一位妃嫔处的日常用度支领收管这样的事情,必定是最受信重的心腹宫人,打个比方,就像贵妃身边的青荷一样。方尚宫当时一定很得贺妃的信任倚重。
但是仅仅过了一年,她却突然被完全取代了。
只从纸面上看,凤彩轩已经完全没有这个人的痕迹了。
宫里不少人都听说过,方尚宫伺候过贺太妃,在贺太妃小产过世之后,方尚宫她们这些人就树倒猢儿狲散,各自找寻生路去了。
但现在看来实情并非如此,方尚宫在贺妃刚刚有孕之时就已经不是贺妃贴心倚重之人了。
那么她饮下的那一副让人不能出声说话的汤药又是谁给她灌下去的?
那种药白洪齐很了解,他见人喝过,甚至曾经亲手给人灌过。
一碗药下去,说话是别想了,喉咙会被彻底烧坏,甚至舌头都会连带着没了知觉,下半辈子别想再发出一点儿声音。
方尚宫声音也受了影响,可是她现在还能说话,这就让人更加忍不住要去猜测,当初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就是寿康宫的马金花去过,没有旁人了。”
孟全福顿了顿,然后又想起了一件事:“周禀辰在内宫监也有不少熟人,只怕这事儿他也会知道。”
周禀辰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要换成是别人,早被白洪齐踩下去了。可周禀辰眼下背靠着永安宫,与白洪齐不算是一个锅里搅马勺争饭吃。两边的人见面和和气气,实际上井水不犯河水,周禀辰从没有把手伸过界,但也把现在属于他的那一块儿地盘看的牢牢的,哪怕对着白洪齐也是寸步不让。
他和方尚宫的关系更亲近,如果他知道,保不齐方尚宫自己也已经知道了。
白洪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叩,孟全福知道这是他师傅遇到悬难不决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话说回来,能让白大总管为难的事情,也着实不多。
“吩咐内宫监,这事不可轻忽,一定要查个明白。”
孟全福连忙应了一声:“是。”
方尚宫自己知道这事,说不定反而是个机会。
永安宫里里外外被围得铁桶一般,方尚宫行事更是滴水不漏。如果她知道有人在翻寻她过去的不可对人言的经历,白洪齐倒想知道她会有什么动作。
人一急,难免就会失了方寸,行事多半不能再如平常时候一样缜密周全。
白洪齐和方尚宫是没仇的,但是他也很想看看,方尚宫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况且,方尚宫和周禀辰两人齐心,对白洪齐并不是一件好事。宫里头从来都是这样的,此强彼弱。方尚宫和周禀辰越来越强,对白洪齐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还得掉过头来查胡宫人被杀的事。
方尚宫的过去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为了不走漏消息甚至要杀人灭口?
不细想不要紧,但是仔细一想,连白洪齐都觉得有些心惊。
在宫里多年生活的经历让白洪齐本能的预感到,这件事情不寻常。
虽然宫里年年都有不少冤枉送命的人,他们可能是说了不该说的话,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但这一次……
这一次似乎格外不同。
白洪齐转头看了一眼永安宫的灯火。他感觉这一次的事情,或许会把深深的沉到水底的东西翻搅出来。
谢宁现在用的还是软枕。
竹枕、瓷枕、玉枕这些,她都不能换。大夏天里差不多人人都换上凉爽的硬枕了,她还是枕的软枕。
好在软枕也是丝织的面儿,枕着并不觉得多么闷热。
谢宁正跟皇上一起轻声说话。
熄了灯之后,人常常会说出在白天绝不可能出口的话。
黑夜有时候让人觉得危险,可是有时候,也会让人放下防备,感到自己很安全。
“朕每年生辰的时候,都去奉先殿叩个头。”
谢宁轻声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朕五岁那年的生辰。”皇上平静的说:“朕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不是太后亲生,可是那个时候又没有能力去寻找她的下落,每年生辰去叩那个头,旁人都说我是敬孝祖先。”
其实他是给生母叩的。
世人都说,儿之生辰,就是母亲受难之日。
皇上肯定是想借这件事为自己连一面都没有见过的亲生母亲尽一尽做儿子的心意。
谢宁心里明白。
“臣妾过生辰的日子,也总会先给爹娘上一柱香的。”
“不一样的。你上香是大大方方的,可朕之前许多年,都不能告诉旁人朕在叩拜谁,在感念谁的生身之恩。”
即使皇上已经登基,可是生母早已经作古,连她的名姓,连她埋骨何处都不知道。
即使皇上要昭告天下人他不是太后之子,可那又怎么样呢?太后是先帝的原配发妻,无论皇上是不是她亲生,都要称她一声母后,这是礼法,太后依旧与先帝合葬于皇陵。
纵然做了皇上,也还是有无法填平的憾事。
谢宁想,或许就因为皇上自己已经无法弥补这缺憾,所以他对儿女的疼爱才远远超过一般人,似乎要把自己没有得到的,一股脑都补偿给自己儿女们。
第277章 二百七十七 掌印
“朕有那么一段日子,就像走火入魔了一样,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起身来在空寂无人的宫道上乱转,或是对着那段时日宫中亡故的宫人名单出神,看着每个名字都觉得可能是她,又都觉得不像……”
谢宁心里一酸。
当年的知情人到现在只怕是一个都不剩了,皇上就算想追封生母,可是连生母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总不能张冠李戴吧?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当年同一时候亡故的宫人都追封为生母吧?
“朕一直不想去金风园,可是心里又一直惦记着那个地方。”
他是在金风园出生的,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事。他出生之后,渭王特意进园子来看他。
渭王执掌宗令,皇嗣出生他肯定会第一时间赶到。
虽然渭王从来不说,但是皇上心里明白,渭王那时候匆匆进园子里来,是想亲自确定他是否先帝血脉。渭王对于他是不是太后亲生并不在乎,只要他是李氏血脉,是先帝之子就可以了。
先帝也知道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先帝就知道他是太后抱来的宫人之子,假充是自己的孩子抚养。
但是先帝也不在乎。
他们所有人,都不在乎生下他的那个女人是谁。
只有他自己,自从知道这件事,就没有一刻能够释怀。
谢宁有些含糊的说:“臣妾想,她会知道……”
“会吗?”
“会。”
皇上在每年叩拜的时候,想过同样的问题。
她知道吗?她知道她生下的孩子在记挂想念她吗?
做成了一件事,他常常会想到,如果她还活着,会不会对他表示嘉许?遇到不顺的时候,他会想,母亲如果在,又会对他说什么?
皇上微微侧转头,他发现谢宁睡着了。
谢宁也是很小就没了父母,寄住在亲戚家中,但是她的性情平和,为人宽厚。越相处,就越发能觉得她的好。
皇上想起来今天晚上吃的那一碗寿面,是谢宁领着两个孩子亲手替他做的。
皇上打小虽然没有从先帝和太后那里得到过什么关爱,但是一个皇子该有的,总不会缺了他。衣食起居,都是按照皇子应有的规制来的。这碗面说真的,手艺真不怎么样。
大概本来就做的不出彩,即使煮面的厨子已经尽力拿捏火候,皇上猜面汤八成是滤过之后才端上桌的,才看起来显得汤清。
那样的一锅面,煮出来想必面也塌,汤也浑。
可是皇上觉得那碗面热烫烫的吃下去,暖热了他心里一直寒凉的部分。
过去许多年里,他也过过好些次生辰。每一次在喧扰过后,都觉得心里的空寂反而更多了一分。
也许他一直在等的,就是有人给他做这么一碗并不算太好吃的寿面。
等着有人陪着他像聊家常一样,说一说心里话。
第二天一早也是个晴好天气。
不用大朝会,皇上也按着平常的时辰起身,出去练了一趟剑,再进殿来时谢宁还没有醒。
这阵子谢宁调养的好,一张脸庞白里透红,气色很好。在晨光中看起来,她的脸庞像是明珠一样,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柔光里。
大皇子和玉瑶公主过来请安时,就只见到了他们的父皇,至于谢娘娘,还睡懒觉呢。
皇上同两个孩子一起用了早膳。
玉瑶公主苦着脸,她现在连握调羹手都要打颤。
大皇子比她要好多了,就是……也有些腰酸背疼手腕使不上力。
今天要写字的话可怎么办呢?
皇上把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其实昨天晚上皇上已经吩咐过郭、柳二位尚宫,好好照料伺候大皇子和玉瑶公主,玉瑶公主从出生到现在,只怕是破天荒头一遭干了这么重的活儿,那细细的小手小胳膊怎么吃得消?至于大皇子就更不用说了,他的身子一向孱弱,二月里头还病了一场,咳嗽缠缠绵绵近一个月才好转。
昨晚上柳尚宫可是半宿都没敢睡,就怕大皇子白天疲惫过劳晚上会发病。
整个春天柳尚宫都不敢松懈,比冬天的时候还焦心。
冬天时一直天寒地冻,人人裹的严实,屋里又有地龙火盆,反而不易得病。偏偏开春以后,天气冷一天热一天,衣裳怎么穿都不妥当。柳尚宫就怕这样寒热交侵的天气,怕大皇子扛不住。
皇上亲手给玉瑶公主舀了一勺嫩嫩的炒鸡蛋,又跟大皇子说:“这鱼冻做的不错,你也尝尝。”
鱼冻弹滑,鲜咸爽口,配粥吃很相宜。
用过早膳,大皇子就去南苑的书房,玉瑶公主也去云光楼了。
谢宁是被二皇子闹醒的。
二皇子扒着床边站着,他现在已经比床榻要高了,站的也稳当,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谢宁看,吭哧吭哧的想往榻上爬。
虽然说这孩子爱动,也很会动弹,小胳膊腿儿都挺有劲,但是床榻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旁边青梅和二皇子的乳母就这么袖手看着,怕二皇子磕着,但也不能真让他爬上去了。
贵妃娘娘现在可不禁碰不禁闹,二皇子又太有劲儿,谁知道小孩子没轻没重的踩一下压一下会不会正好压在肚子上?
二皇子这么不屈不挠,谢宁自然而然就醒来了。
一醒来就和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对上了。
谢宁的唇边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刚醒来的眼睛笑得弯起,伸出手来摸了摸二皇子的头。
二皇子的头发软软的,但是又黑又浓。
醒了以后自然不好再睡了,谢宁起身梳洗,还自己动手,把二皇子那几根软毛毛用红头绳扎了起来。
二皇子扒着铜镜往里看,还想伸手去摸头上短短的小辫。
方尚宫从背后把二皇子抱开,又示意青梅把镜子盖上,有些不赞同的对谢宁说:“主子,小孩子可不能乱照镜子的。”
谢宁被她一提醒才想起民间也有这种说法,说是小孩子魂儿还不全,这会儿照镜子容易被摄了魂去,所以镜子能少照就少照。
“是我疏忽了,还是您老想的周到。”
整个永安宫上上下下,也就方尚宫能这样跟主子讲话了。
早膳谢宁没吃多少,皇上让人送了两篓水蜜桃来。这桃儿又大又红,一搬进来就能闻到一股特别浓郁的甜蜜蜜的桃子香。
谢宁揭开桃子皮,喂给二皇子一口,桃子丰美多汁,二皇子嘴巴虽小却很贪心,啊呜一口咬下去,桃子汁糊了他一下巴都是,汁水还在往下滴。谢宁把桃核去了,给他小半个,他两手捧着去啃,啃的一头一脸一身都是。桃子很甜,汁水也是黏腻腻的,他啃完桃子,就发现自己的手也变黏了,手指并在一起又分开,两只手合在一起拍啊拍的,一边玩一边咯咯大笑。
他一笑,屋里人也都跟着笑。大家一笑,他就笑的更开心了。
谢宁不敢笑的太猛,可是……她觉得泓儿真傻气啊。
傻气的二皇子到了后半晌睡醒午觉,又去大皇子那里玩了。大皇子今日跟教授丹青的师傅学了画竹,二皇子一来,他这竹子也不画了,连忙让人取点心果子来招待弟弟。
二皇子对吃兴致不大,他这会儿一点儿不饿。
大皇子扶着他走了几步,二皇子摇摇晃晃的就凑到他的画案前了,伸手就去抓画案边的碟子。
大皇子要上去拦也来不及了,二皇子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好在他只是用手抓,没想往嘴里填。
大皇子吩咐柳尚宫说:“快去端水来。”一面同二皇子说:“这个是作画用的颜料,可不是吃的东西,千万别舔别吃知道吗?”
二皇子一手按在已经铺好的画纸上。
画纸上本来已经画上了两竿竹子,竹叶也有几片了,结果二皇子这么一手按上去,雪白的纸上顿时多了一个绿油油的巴掌印,短短胖胖,掌纹都很清晰。
大皇子一看就笑了。
二皇子也发现自己按下的掌印了,他似乎吃了一惊,接着就露出了笑容,看看手,再往纸上按。
又是一个掌印。
二皇子笑的更欢了。
等柳尚宫领着宫人端了温水巾帕等物进来给给二皇子洗手时,却发现二皇子两只手上都沾满了颜料,正边笑边在纸上啪啪的乱拍,连陪在一旁的大皇子肩膀上都印着一个清晰的小小巴掌印。
得,看来这水一时半刻也用不着了。
大皇子小心翼翼带了那张印满了巴掌印的画纸去给谢宁看。
谢宁看到那些小掌印果然笑了:“真会胡闹。”她对大皇子说:“你不要老纵着他,这回幸好不是要紧的画,要是这样成了习惯,他不知道轻重,准会闯祸的。”
玉瑶公主却用手指头比量了一下二皇子的掌印大小,再看看自己的手。
“弟弟手真小。”玉瑶公主露出了笑容:“让人取颜料来,我也要印一个,就印在弟弟的手旁边。”
大皇子也有些跃跃欲试,但是他不好意思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谢宁笑着说:“好好了,都印,应汿也印一个。等隔个几年再拿出来比一比,就知道你们的手长了多少。”
第278章 二百七十八 病倒
大皇子有点抹不开面子,他心里也是想玩的。
和弟弟、妹妹一起印手印玩,这在一向循规蹈矩的大皇子那是想都想不到的事。
青荷笑着让人去把纸和和颜料预备来。
二皇子已经是熟练工了,手上涂了颜料,面前又摊开了纸,不用人教着引着,自己就把巴掌拍上去了。
一个十分清晰的小小的手掌印就这么留在在了纸上。
玉瑶公主印的掌印就挨着二皇子的,她的手当然比二皇子要大一圈。接着是大皇子,和前两位相比,他的手掌显得瘦长一些,介于孩童与成人之间。
三个手掌印由小到大有点歪斜留在了纸上。
玉瑶公主歪着头看,笑着拉着谢宁的手说:“娘娘你也印一个嘛。”
谢宁笑呵呵的说好,于是也印了一个掌印在上面。
等皇上回来之后,玉瑶公主捧着那张纸献宝一样的给他看。
“父皇,父皇你看。”
皇上看看那纸,又看看玉瑶,笑容渐渐在他的脸上扩散开来,就像一滴水敲破水面而泛起的涟漪。
谢宁听着偏殿里玉瑶公主清脆的声音,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但她的笑容随即就被凝重和隐忧的神情取代了。
“方尚宫没事吧?”
青荷轻声说:“早起看她脸色就不大好,我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坦,请太医院的人来看一看。她说不打紧,就是着了凉。主子现在身子贵重,方尚宫说怕过病气给您,就没到您跟前来伺候。她还让我不要跟您说这事儿……”
怕谢宁会忧心。
屋里有些闷,谢宁屋子里头现在是不用冰的。前些日子阴雨连绵,天气不算热。现在一放晴,天一下子就热起来,即使是傍晚,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屋里头还是热腾腾的像蒸笼一样。
京城就是比别的地方热,而且本朝的皇宫是在前朝旧址上翻修了一下,很多宫室都是二三百年前建起来的,这么老的屋子,住起来总是有些不舒服的地方。
谢宁脖颈里都是汗,她用帕子抹了一下,还是觉得脖子黏糊糊的。
这样的天气,很熬人。谢宁身子一天比一天沉,这样的天气有时候觉得胸口被什么压着,气都喘不上来。大皇子这些日子也总是白天没有精神,晚上又睡不踏实。他说过一次,总是做梦。梦见白天对不出来的对子晚上一下子就对出来了,而且不重样的对出来好几个,特别高兴,可惜醒来又一个都不记得了。
方尚宫身子也不好,有旧病,这样总不见太阳的天气她也难熬的很。
纵然她不让青荷青梅对谢宁说,可谢宁又不傻。平时方尚宫怎么会一天都不露一面?肯定不对劲。
青荷她们可以不主动向谢宁禀报方尚宫病倒的事,但是谢宁主动问起,她们不能不说。不说就成了欺主了。
“你们也真不分轻重。”
青荷和青梅扑通就跪下了,头都不敢抬。
谢宁对身边人一向很和气,青荷和青梅这是头一回听这种话。
“瞒着病就不能请太医,这样耽误下去,指不定小病就要变大病了,方尚宫真有什么万一,你们下半辈子心里能踏实得了吗?”
况且,方尚宫那个人很要强,如果只是小小不舒坦,她怎么会肯认病?必定是病的不轻实在挨不住了才不得不躺下。
既然不是小病,那就更不能拖延了。
“青梅出去吩咐一声,打发个人去太医院,看看有谁在,请一位相熟的太医过来。”
青梅赶紧应了一声,爬起来出去传话了。
谢宁对青荷说:“你起来吧。”
青荷赶紧叩了一下头,扶着地砖直身站起。
“方尚宫究竟怎么样了?”
青荷这会儿不敢瞒了:“早上还起来着,但是才出屋门就头晕,差点儿没栽倒。中午我端了饭过去……她也没吃,就自己取了两粒丸药吃了。”
“现在人怎么样?”
“一直睡着,喊也不理人。”
青荷心里惴惴难安。
被主子发现此事并逼问出实情,青荷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也怕。
方尚宫毕竟不是年轻人了,又有旧病,万一不好……那岂不是她误了方尚宫的性命?
就像主子刚才说的,她下半辈子心里能踏实吗?
现在主子知道了,请太医来诊治,兴许事情还不会走到最坏的那一步。毕竟方尚宫平时保养得不错,今天这病应该也不是大病,及时诊治肯定会好的。
皇上从外头进来,谢宁扶着椅子把手才挪动一下,皇上就说:“你别起来,坐着。”
谢宁看他还在擦手,就像下午玩过颜料的孩子们一样,指甲缝和手掌的肌理间还有一些渗进去没洗净的颜色。
谢宁诧异的问:“皇上也……”
皇上笑着说:“玉瑶一劲儿的撺掇,拗不过她。”
皇上要不肯做的事谁能勉强他?说不定是他童心发作,顺着玉瑶公主的话顺水推舟了。
“刚才你在说什么呢?”皇上问。
谢宁难掩忧色:“方尚宫病了,已经起不来身了,还让青荷她们瞒着我。刚才我让人去请太医来给她看看,别真是什么大病。”
皇上点头:“是该好好看一看,病该早治。”
他不愿意让谢宁总忧心这事,吩咐人把刚才那张印了掌印的纸取了来。
上头的掌印果然又多了一个,正印在谢宁的手印旁,比她的手印也大了一圈。
一共五个手印,用的颜色都不一样,从最小一直排到最大。
最小的是二皇子,最大的当然是皇上。
谢宁看着这五个手掌印,一时间心里有些酸酸热热的。
皇上指着纸上还空着的地方说:“这一回怀的再生下来,就再印上……以后也都别忘了,只怕这纸小,不够印的。”
这纸上再印十个八个都够了。
谢宁忍不住丢了个白眼给皇上。
那模样格外娇俏,皇上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耳朵。
谢宁没有戴耳坠,耳垂软软的,皇上想起曾经吃过的糖酪,甜而软,含在口中还颤颤的,像是马上就会融化一样。
太医院的人来的很快,李署令已经出宫了,现在正当值的是段医丞,一听说是永安宫召请马上抱着医箱便赶来了,路上听说不是贵妃有恙,是方尚宫病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怠慢。方尚宫也是宫里数得上号的人物了,起码段医丞可不敢怠慢、轻视她。哪怕方尚宫这个人不算什么,贵妃这时候特意差人来召太医去永安宫,也足见贵妃对方尚宫有多看重了。
段医丞给方尚宫把脉之后,斟酌了一下开了张方子,胡荣在一旁伺候笔墨,待方子一写出来就赶紧接过去。
“我们主子还想问几句话,段太医请这边走。”
段医丞连忙整了整衣襟。刚才走得急,腑下和后颈的汗出的尤其多,外头官服还好,里面的内衫都紧紧粘在身上了。
这样去跟贵妃请安说话是有些失礼,更何况段医丞看见了长宁殿的太监就也在,他更怕在皇上面前失仪。
段医丞没见着贵妃,贵妃隔着屏风问了两句话,皇上也坐在屏风后头,段医丞听见屏风后还传出孩童牙牙学语之声,那必定是二皇子。
谢宁问得很细,段医丞也不敢含糊。好在方尚宫的病虽然来的急,但不是什么重症恶疾,只是操劳过度,心力虚耗,加上底子弱,有旧疾,所以只怕一时半刻不会即刻好起来。
谢宁终于松了口气,还十分客气的向段医丞说有劳,请他尽心诊治。
常听人说贵妃和气,段医丞以前没那个机会到贵妃面前,所以直到现在才见识到一二。虽然没真见着贵妃,可是听着声音就十分温柔动人。
青色纱绣松竹梅的屏风被烛光映得半透,段医丞大着胆子觑了一眼。屏风后头很亮堂,纱屏像一层雾,雾后头的一切隐约能看见轮廓。他那一眼很短暂,但是却看得格外真切。贵妃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衣裳,皇上则是月白便袍,两人中间有一个小团子在动。
段医丞出来之后想,这样子倒不像皇上与妃子,跟寻常百姓人家似的。
胡荣已经打发人煎了药了,还特意请段医丞去看一眼药煎的火候对不对。方尚宫迷迷糊糊的,喂她药她倒也知道往下咽。把一碗药喂完后,青梅又给方尚宫擦身子换衣裳,伺候的妥妥帖帖的。
谢宁睡着了之后,就不知不觉的往皇上身边靠。
起先皇上觉得纳闷。冬天的时候倘若这样还好说,她怕冷,他身上暖热,她会靠过来不奇怪。可是夏天里头这样热,谢宁怀着孩子就更热,那还靠过来岂不是更受罪?
谢宁不知道自己睡着了睡姿怎么样,但是她自己也有感觉。皇上来过夜的时候,她就睡的很沉很香。前阵子皇上来的少,她就总是睡不好。
第二天早起又喂了一次药,方尚宫醒了一回,但是整个人就像抽空了精气一样,一点力气也没有,青梅喂了几口粥,方尚宫最后一口粥都没咽下去就又陷入了昏睡。
虽然段医丞说这病不妨碍,青梅心里还是不踏实。
幸好今天李署令来了。
第279章 二百七十九 看诊
段医丞虽说医术也很精湛,但是这寻医瞧病,人们总想找更熟悉,更有经验的郎中。
李署令年纪一把,又是掌院,要紧的是他一直侍奉照管永安宫大小主子,青梅一见着他,这才觉得有主心骨了。
李署令先去贵妃处请脉,因着天气里暑热难当,贵妃精神也不大好,胃口也不怎么好。
李署令诊过脉,还陪贵妃说话解闷。
“臣往年也总得腾出几天空来出城避暑,全家老小都去。臣在城外乡下有个小庄子,几十亩地,靠着河。”
谢宁微笑点头:“那可是好地势。”
京城一带靠河的田最抢手,因为这样的田即使赶上旱涝也方便灌溉或是排水,就算遇着灾年也差不多能保收成。
“娘娘说的是。庄子虽然不大,但是很清静,栽种的瓜果也甜脆适口。近日庄子上送来了一车才摘的瓜,全家都说好吃。要是娘娘不嫌弃,下官明儿进宫就送两个进来,也请娘娘尝尝鲜。”
谢宁笑着说:“好,那可说定了,李署令可别给忘了。我这儿没什么事,你去方尚宫那里看看吧。”
李署令起身行礼告退,青梅已经等在外头,领他去方尚宫处。
李署令问的很仔细,问了方尚宫起病时的情形,又看了段医丞写的医案与药方。
他替方尚宫诊脉之后,并没有另开药方,只说方尚宫确实劳累,现在睡着也不是坏事,他下半晌再来一趟。
青梅连忙行礼:“多谢李大人。”
“不敢当姑娘的谢,方尚宫这病不重,关键要好好养着,倒是姑娘得尽心多照顾一二。”
青梅忙说:“这是奴婢份内之事。李大人,方尚宫这病真的不要紧吧?”
虽然青梅这话问的有些无礼,李署令却也只是好脾气的拈须点头:“姑娘不用担心,方尚宫这病并无大碍。”
有了李署令这话,不但青梅终于放下心事,连谢宁都如释重负。连大皇子一回来也问起方尚宫的病情。
李署令在傍晚时果然又来了一趟,这会儿青梅在后殿伺候,是胡荣陪着李署令进去的。
屋里已经暗了下来,有个小宫女坐在床边守着,一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李署令问:“午后方尚宫有没有醒过?”
“醒了一次,说渴,奴婢给倒了杯温水,方尚宫喝了水就又睡了。”
胡荣机灵的搬了张圆凳过来,李署令又诊了一次脉。
胡荣在旁看着,恰好看到方尚宫缓缓睁眼。
“哎呀,方尚宫醒了。”胡荣不敢高声,躬身向前,声音放得很轻:“您老觉得怎么样?身上还有哪里不舒坦吗?渴不渴?饿不饿?”
方尚宫正在渐渐清醒,她的目光渐渐从混沌变得清明起来,看了看胡荣,又看向了坐在床边正在按脉诊病的李署令。
李署令向她微微颔首。
胡荣在旁说:“李大人今天已经是第二回来了,头一回来时您睡着没醒。有李大人这样看顾着,还有咱主子的仁心恩赏,您这病一准儿很快就会好了。”
方尚宫微微点了下头,还是没有出声。
李署令很客气和同胡荣说:“倒有一事要劳烦小胡公公。”
“哎哟,李大人您千万别这么说,有事儿尽管吩咐好了。”
“方尚宫已经有几顿未曾进食了,还要劳烦小胡公公去膳房吩咐一声,熬些米粥来,熬的久些,须将米油熬出来。用些汤羹再用药更相宜。”
胡荣应了一声。
他可不是棒槌,也不是当年在萦香阁时不怎么开窍的小太监了。李署令这话言下之意是想让他回避,想必是有些什么话不方便当着他的面说。
要换成别人,胡荣多半不会放心给行这个方便,但是方尚宫就不一样了,这永安宫里谁会有歪心,她也不会有。
多半是有点旁的事,或是郎中有什么私隐的话只能对病者一个人讲。
胡荣不但自己避到外头了,还把那小宫女也叫了出来,使唤她去传话。
膳房的人很机灵会伺候,这米粥又不是难得之物,厨下得了吩咐说立马就能备好给送来。
胡荣这会儿也没旁的差事,就在屋角的条凳上坐着,趁着这会儿太阳下去晚风徐来,正好乘会儿凉,也顺带给方尚宫守个门儿,省得有什么不懂事过来打扰。
结果还真有人来。
周禀辰来了。
他离得远就看见胡荣在外头坐着,看样子倒颇为清闲。可周禀辰知道胡荣不是会躲懒的人。
他放慢脚步走过来,胡荣已经看见他了,忙起身来招呼:“周公公怎么到这里来了?哦,来看方尚宫?”
周禀辰往窗上看了一眼,笑着问他:“你又在这儿里做什么?”
“李大人刚才来给方尚宫诊脉,我跑了趟腿儿,在这儿凉快凉快。”
周禀辰心里明白,知道胡荣坐在这儿干什么了。
那他也不急着进去了,索性就和胡荣一起坐条凳上说话。
不过他们说话声音都不小,屋里头的人肯定也听得见。没说上两句,胡荣就见李署令掀起门帘从屋里出来。
他赶紧迎上前去:“李大人这就要走?”
“时候不早了,还得出宫回家呢。”
“我送大人。”
胡荣陪着李署令走了,周禀辰这才进了屋。
床头点了盏灯,方尚宫正靠在那里,眼睛眯着似乎又睡着了。听着脚步声响,方尚宫眼睛睁开,看了他一眼。
周禀辰趋前,轻声问:“您可好些了?”
方尚宫没答他的话,却反问他:“有什么事?”
真是什么更好都瞒不过她的眼。
“内宫监那边有个弟兄跟我透了个信儿,说翠华宫有个看院子的宫人死了。”知道方尚宫亿精神不济,周禀辰也没卖关子,接着说:“这人姓胡,往前数三十多年,在凤彩轩当过差。她溺死之前,寿康宫有人去找过她,两人关起门来说了半天的话,第二天她就死了。”
方尚宫听的很认真。
周禀辰问:“您可还记得这么个人吗?”
方尚宫认真想了想,头微微点了一下,说话声音极低:“我记得。”
第280章 二百八十 猜测
周禀辰没有催问,他端起茶壶掂了掂,从里面倒出半杯温水来递与方尚宫,不管渴不渴的先润润喉咙,也能醒醒神儿。递完了水,他又看到了屋角的盆架,试了试水温,拧了温手巾递了过来。
他现在虽然是有权有势有人伺候,可是这些活计他早年也没少干。
虽然刚才李署令在屋里,可人家毕竟是官身,这种伺候的人活计人家肯定不干,也不会干。
方尚宫擦过脸,精神比刚才看着又好了一些。
“现在最少也有三起人在盯着胡宫人过去的事。”
胡宫人死都死了,也就是说那些人其实是盯着方尚宫。
谨妃那里算一拨,内宫监的人现在也盯过来了,还有就是弄死胡宫人的那一拨。
就周禀辰知道的已经有这些了,说不定还有他不知道的。
方尚宫听到了他的话,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周禀辰往外呶一呶嘴:“刚才那一位,说不定也有人盯上他。”
谁让方尚宫的病一直是李署令在诊治呢?想打听消息的人多半也不会略过太医署。
周禀辰本来不想在方尚宫病中扰她清静,但这件事就像滚雪球一样,卷进去的人会越来越多,只怕最后的造成的伤害也会越来越重。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藏得再深的事也有被挖出来的一天。方尚宫倘若还是针工局的一个小人物,谁也不会费心去挖她旧时隐密。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永安宫,不能从贵妃身上下手,就从方、周二人身上找纰漏。
周禀辰一向圆滑,想抓他的错处可不容易。
但方尚宫……
周禀辰很快也从屋里出来了,正好膳房把熬好的粥送了来,青梅端了进去服侍方尚宫吃了一碗粥。说是粥,其实里面连一粒米都寻不见,膳房把米都快熬化了,米汁浓稠,盛的全是汤汁。
青梅想喂方尚宫吃粥,方尚宫却说:“我还没病到不能动的份儿上,给我自己吃吧。”
青梅可不大放心:“您这都饿了几顿了,光喝这清汤寡水的也不顶饿啊,您还想吃什么点心不?或者来点小菜?”
“不用了,这就行了。”
青梅不敢违逆方尚宫的意思,服侍她吃了粥,又喂了药,这才收拾了出来。
她出了一身汗,一摸脖子后面就是一手的水。
还没到偏殿,就听见殿里传来二皇子欢快的笑声。
天气热,二皇子最喜欢的就是洗澡了。
说是洗澡不如说是玩水,一把他放进大木盆里他就乱扑腾,滑溜的让人抓不住。平时看起来笨笨的小胖墩,一到水里灵活的跟小鱼一样,简直恨不得在水里翻江倒海,扑腾得一地都是水。
隔着窗子还可以听见玉瑶公主的声音:“别动!别乱动。”
回答她的是二皇子更欢快响亮的笑声和哗啦哗啦的水声。
夜幕低垂,这笑声传的很远。
皇上的笔停了下来,后殿的声音传到这里来已经听的不那么真切了,断断续续的。
可皇上喜欢听。
这样精力旺盛无法无天,在永安宫除了二皇子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换成旁人这样放肆,皇上一准儿不会纵容。
可谁让这是二皇子呢?
没有二皇子以前,皇上也疼爱孩子。可是白洪齐觉得,那时候皇上其实不懂得怎么对孩子好,也不太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白洪齐是旁观者清,以前看皇上和大皇子、和两位公主为数不多的相处当中,总觉得皇上是蓄了满身的力气不知道怎么使出来,那会儿孩子都太小,皇上只能和孩子们的生母、抚育尚宫们干巴巴的问几句话。
那会儿皇上甚至不抱孩子。
不是不想,现在想来约摸是不敢。
皇上没抱过孩子,又太过珍视,像是怕自己生疏笨拙反而把孩子抱坏了一样。
宫里人人都说皇上偏疼二皇子,自打有了二皇子之后,恨不得寸步不离永安宫的在这儿守着。
可永安宫的孩子又不止二皇子一个,皇上平时怎么对待大皇子和玉瑶公主的,那些人是没瞧见,只会凭空揣测猜想。
不过,确实是有了贵妃,有了二皇子之后,皇上才渐渐学会了怎么和小小的孩子相处,知道他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从这一点上来说,说皇上偏疼贵妃和二皇子,也没错。
毕竟这宫里,大概不可能再有旁人能得到皇上这样的耐心和对待了。
白洪齐悄悄将才沏好的茶盏呈上,就躬身退到一旁了。
长窗敞开着,纱帘被晚风吹的鼓胀了起来。飞蛾在纱帘外头扑撞个不停,试图突破这一层薄薄的帘幕冲到屋子里来。
后殿这边,玉瑶公主身上都被溅湿了,也被郭尚宫领去沐浴。余下众人好不容易把乐不思蜀的二皇子从水里捞起来放在榻上,擦净身上头上的水,乳母取了一盒子粉,熟练的一取一蘸,给二皇子身上扑上了一层,肥肉打褶处多扑一些。不仔细一些不行,二皇子太胖,肉都要叠起来了,天热出汗会淹着皮肤,还会长痱子,孩子该多受罪。
抹了粉的二皇子身上更滑溜了,谢宁坐在一旁看着他,二皇子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看。
趁着他这么一会儿安静,乳母赶紧把肚兜给他套上。
青梅进来时,就看见二皇子趴在榻上,大概是刚才闹腾够了,这会儿难得的安静。谢宁轻声哼着小曲哄他入睡。
青梅在一旁等了片刻,二皇子睡的很快,谢宁一首曲子哼完,他已经睡熟了。
谢宁转过头问她:“方尚宫怎么样了?我这儿又不缺人使,晚上你还是到方尚宫那儿去照应一二吧。”
“方尚宫才喝了碗粥,还用了药,看着精神已经好多了。李署令也说方尚宫的病没有大碍,多休养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谢宁点头说:“我不能过去看她,你替我给她说,让她别心急,好好养病,身子好了比什么都重要。缺了什么你只管来回我,或是跟周禀辰说一声就是。”
乳母把二皇子抱走安置,谢宁也拆了头发躺了下来。
青荷眼都不眨的盯着,直到她躺好了,这才松口气。
谢宁一直迷迷糊糊的没睡实。
一是热,二是因为皇上还没回来。
直到听见殿门又传来开合的声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谢宁心里才终于踏实了。
皇上洗漱之后动作轻悄的上榻卧下,谢宁熟门熟路的靠过去,皇上伸出手臂让她枕靠着。
平时她明明怕热,可是这会儿又不怕了。
谢宁带着困意的声音问:“明天初几?有大朝吧?”
“有。”
“您也早些睡吧,又得起那么早……”
其实这会儿天气还好,冬天的时候要是有大朝的日子,起身时都差不多是半夜,外头天寒地冻,恨不得呵气成冰,天黑的像是不会亮起。谢宁每回轮着大朝的日子都心疼皇上。这样的天气半夜就从热被窝爬起来去上朝该多受罪?要是冬天的大朝往后推个把时辰就好了。
可是她也知道这不可行。
皇上的祖父身体孱弱,一年里头得有大半年不能去大朝,但这样也没有说要把大朝会的时辰延后的。
还好皇上不像他的祖父那样。
谢宁很快就睡熟了。
皇上一回来,她就没什么牵挂的事了,困意简直就像忽然开了闸门一样,她毫无挣扎反抗之力就被淹没了。
和皇上回来之前全然不同
皇上望着帐子顶出神。
为了迁就谢宁,殿内没有用冰,皇上也就跟着一起热着。如果在长宁殿里,那么寝殿里起码要摆设四个冰盆,一进寝殿就会感到一股森森凉意。
可现在他一点儿也没觉得热。
把今天看过的折子,捡紧要的在心里又过一遍。又将明日大朝可能会有什么事在心里预想了一遍。
谢宁睡的很安稳,皇上借着帐子外头透进来的光亮,看着她恬静安详的睡态。
她一点都没让他失望。
她不揽权,不贪利……两人仿如心有灵犀一样,他不喜的事,她从来也没有做过。
她不像之前掌理宫务的人一样行事。不像先太后,皇后,淑妃……她和她们都不一样。
就像前些天阴雨连绵的时候,她既没有整天抄经烧香祈求安泰,也没有想拔尖出头领着后宫的人胡闹。
皇上并非不敬神佛,他只是对后宫的女人礼佛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从前太后和皇后,几乎每天都要在小佛堂里消磨不少辰光,手腕上套着佛珠,时常低眉顺眼念育佛谒,但是她们行事与慈悲二字一点都不沾边。每次皇上看到她们这样只能想四个字,惺惺作态。
他不喜欢身边的人这样虚伪,这层伪装之下的真面目简直让人感到狰狞可怖。书上说,恶鬼才需披着画皮欺骗祸害世人,可皇上却觉得,他身边的大多数人都披着画皮。
人心远比恶鬼要复杂,可怕得多。
谢宁的寝殿内没有熏香,但是皇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他也说不清这股清香的来源,但是这气息让他觉得安心,舒泰,比在长宁殿还要舒适。
第281章 二百八十一 微雨
晴了几天,这天又下起小雨来。
小雨一下,谢宁倒是松了口气,前几天实在闷热的难受,今天则是一早起来,觉得气儿也顺了,心也静了。
方尚宫一能起身就来谢恩,谢宁赶紧让青梅扶着她,说了几句话就赶紧让人扶她回屋去歇着。
“我这儿不缺你谢一回恩,早点把身子养好了才是。”
看方尚宫那气色,谢宁还真不放心。
毕竟方尚宫年纪也不轻了,放在外头普通人家,早也是做祖母的人了,再努把力说不定曾祖母都有指望。
一冬一夏的,都是道坎儿。
不该让方尚宫那么操劳,该让她多歇歇的。
青荷在旁边听着谢宁这样说,倒和谢宁说:“主子快别这么说。方尚宫这病虽然有操劳的缘故,可李大人也说了,近日时气不好,宫中病倒的人多着呢。像方尚宫,周公公这样的人,有事情压在身上,他们反倒越活越精神。要是没事儿可做,那反倒会一下子垮下去。您知道吗?去年过年时有位告老的刘焕祺刘大人?”
“记得的。”谢宁见过这人一次,虽然已经年近七十,却腰板挺直,声音宏亮,是个精神抖擞的老臣。去年他上了告老的折子,皇上挽留,他再上,如是再三,皇上才允了。
“您看刘大人当时精神吧?可是前天听太医署的人说,刘大人这半年老的都不成样了,眼也花了,腰也直不起来了,连人都不大认识了呢。”
“真的?”谢宁着实吃了一惊。
“奴婢也是听太医署的人说的,刘家已经请了几回太医了,说怕刘老大人熬不过今年呢。好些人啊,有官儿做,有事干,那就生龙活虎比吃了补药还滋润。要是没事儿做没官当,那日子就没奔头了,活的一点儿精神头都没有。就说方尚宫吧,没伺候主子的时候,您想想她是个什么模样?”
谢宁往前想,方尚宫刚去萦香阁教导她针线时什么样?
印象不甚清楚了,总之,似乎就是两个字。
老迈。
可现在方尚宫比那时,确实显得年轻、精神。
谢宁笑了笑:“兴许你说得对吧。”
“所以主子可别说要让方尚宫卸了差事去休养的话了。咱们永安宫上上下下全算上,像方尚宫这么真心实意疼爱小主子们的人可也没有几个。您要让她卸职,不能再伺候小主子们,她一定伤心的很。”
这话确实没错,方尚宫对大皇子他们着实上心,不是那种奴才对主子的尽忠讨好,确实是真心的疼爱。
“对了,应汿和玉瑶还没回来?”
“大皇子刚使人传话说不回来用膳了,公主那边也是一样。”
谢宁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幕,点头说:“是我忘了,下着雨确实来回折腾不方便。你让人给膳房说一声,应汿和书英那里加一个八宝锅,玉瑶和甘姑娘那儿添一道焖酥梨,一道白玉丸子汤。”
青荷笑着应道:“奴婢这就去,您只管放心,没人敢怠慢大皇子和公主殿下,膳房的人可小心着哪。”
因着下雨,玉瑶公主就留在云光楼书房用了午膳。宫人将膳桌摆好,膳房的太监恭敬的说:“贵妃娘娘赏公主冰糖焖酥梨一道,白玉丸子汤一道。”
玉瑶公主起身来盈盈行了一礼,口称谢贵妃娘娘。
侍膳太监将盖盅揭开,香喷喷甜丝丝的热气升腾起来。半透明酥梨浸在浅浅的汤汁中,梨肉去皮剜核,已经焖得透了,色泽形状犹如琥珀,梨子香一直往鼻孔里钻。
白玉丸子汤其实就是豆腐汤,豆腐削成圆圆的丸子,仔细看,丸子上头甚至还有细细的花纹。
豆腐上雕花可是精细活计,雪白的丸子浮在浅碧色的清汤里,看着就让人觉得暑意全消,食指大动。
甘熙云夸了一句:“御厨的手段当真了不得。可惜乔姐姐不在,她也指定爱吃这个。”
“这有什么难的?等她来的时候,让膳房再做一回呗。”
乔书棠身子不适这两天没进宫,李璋也因为下雨没来,书房里只有她们两人,就更显得冷清了。
两人用过饭,过了午本来是要学琴,因为下雨改成了习字。杨先生一出去,玉瑶公主就赶紧松开笔揉手腕,一转头却见甘熙云也没有在写字,托着腮正往窗外看。
玉瑶公主还以为外头有人来,转过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外面只有绵绵不绝的细雨,水珠顺着殿阁的檐角往下滴落。院子里的大缸里栽着睡莲,莲花已经开了两朵,衬着绿油油仿若涂了蜡的叶子显得格外娇艳。
虽然这幕夏日雨景有动人之处,可是玉瑶公主觉得这也不值得人看呆住。
甘熙云是不是有心事?
玉瑶公主想知道什么事,自然有人抢着替她打听来。
甘熙云昨天收到一封家信,是鄄州来的。今天又收到了一封,却是她父亲写来的。
玉瑶公主正是对写信上瘾的时候,对旁人的信也格外关注。甘熙云连收两封,她自然很好奇。
每回写信、收信,玉遥公主都很高兴。
可甘熙云看起来却不那么高兴。
信里都写了什么?
她这么开门见山的问,甘熙云当然也不瞒她。
“我伯娘捎信来让我要好好用心学,问我缺什么不缺,还给我捎了些钱来。”
听着都不是坏事,不会让人心里不舒坦。
那就是另一封不好吧?
甘熙云轻声说:“我父亲的信上说,他今年又添了一子一女。还有,让我在宫里不要惹祸,好好陪伴公主……”
添丁放在旁人家是喜事,对甘熙云的父亲来说也是喜事,可是对她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反正她也早就不指望父亲了,他爱疼谁疼谁去,哪怕再生十个八个的也跟她没有关系。
两个孩子都是妾室生的,继母又是那么个不容人的,想必后院里不会太平了。
她早就告诉自己别去想那些人,可是看到信上疏离的,毫无关切之意的字句,她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难受。
父亲不问她在宫里有没有难处,却话里话外暗示她要是得了贵人青睐,可别忘本,要记得提携亲人。
她早就知道自己没有家了,那个家里早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伯娘虽然好,但伯父的家也不是她的家。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
既然家都没有,那么那个家里人,能算是她的亲人吗?
玉瑶公主看着她神色郁郁,却不知道怎么劝她。
一向只有别人讨好她,逗她高兴的,玉瑶公主也不愿意看到甘熙云这么闷闷不乐。
她想了想,问:“咱们去南苑书房玩玩吧?我听哥哥说他们今天下午的骑射改成下棋了。”
甘熙云吃了一惊:“这,不好吧?”
南苑书房那样的地方岂是她们想去就去的?
“没关系,下午太傅不在的。”
玉瑶公主就对胡子花白的太傅有忌惮之意,上回见过一面,虽然太傅笑呵呵的,可玉瑶公主就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只要太傅不在,玉瑶公主就谁都不怕了。
其他人巴结公主还来不及,可不敢违逆她的意思。
甘熙云觉得有点不妥,可是玉瑶公主已经吩咐人备辇,这就要出门了。
雨下的不算大,就是被风一吹,雨丝直往人身上飘。
玉瑶公主披着一件雪青色绣兰花的薄棉绫斗篷,宫人一路举着伞给她遮着雨。在怀素门前,她们迎面遇上了另一乘辇轿。
宫人轻声说:“公主,好像是曹顺容。”
不等玉瑶公主说话,曹顺容的辇轿已经避到一旁让她们先走。
玉瑶公主并非不懂礼数,她吩咐宫人:“请顺容先过。”
可是曹顺容却执意不肯。
下着雨在这儿耽误无非是大家一起淋着,谦让过一回,玉瑶公主还是先走了。
到了南苑,守门的太监压根儿拦也不敢拦,问也不敢问,忙不迭的去把门开了。
甘熙云还是头一回到南苑书房来,纵然她胆子不小,这会儿也不敢大口喘气。
这里的殿阁房舍,都比云光楼多了不是一间半间,因为下着雨,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玉瑶公主熟门熟路的去了棋室。在门口探头一看,她还没见着大皇子坐在哪里,屋里的人先看见她了。
大皇子盘膝坐在地席上,拈着一粒黑子迟迟未落,身旁有人凑近前低声说了一句话,大皇子有些诧异的抬起头往门口看,玉瑶公主朝他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容。
玉瑶公主拉着甘熙云的手进了棋室,凑到棋盘边看了一眼。她不懂下棋,但是棋盘上棋子多寡还是能看出来的。
白子好多,黑子就要少些了。
“皇兄,你要输了?”
大皇子对得失并不看重,笑着点了点头,又问她:“你怎么过来了?”
“先生让我们自己习字,我想来找皇兄玩。”
大皇子看看她,再看看跟在她身后的甘熙云:“要不要下棋?我教你。”
一旁程锦荣走近了一步,含笑说:“殿下这一局没有下完,不好半途而废,不如我陪公主对弈一盘试一试?”
第282章 二百八十二 心计
甘熙云不敢胡乱打量。
棋室之中除了大皇子是她见过的,还零零散散有几个人正在两两一组捉对厮杀。棋室之内颇为空旷,除了设了两座立屏之外没有什么旁的阻隔。她一进来就觉得棋室内与外头像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能在这间棋室内消磨时间的,必定是宗室贵胄,公子王孙。
甘熙云一想到父亲信中暗示的那意思,就觉得一阵难受。
父亲在信里说的那些话,无非是让她把握机会找一个佳婿,可能怕她不明白,就差没有明晃晃把这意思直白的写出来了。等她自己攀上高枝籍此显贵了,也不要忘了下面的弟弟妹妹们。
看得甘熙云一阵阵心凉。
也因为这个她更不愿意往这些人跟前凑。
程锦荣这么一出来,大皇子自然也不好驳他的意思,问玉瑶公主:“妹妹的意思呢?”
“我又不会,你们下我看着好了。”玉瑶公主才没耐性学棋,一坐半天,一声不吭的,闷得要命。再说那黑子白子交错杂陈,她看不久就觉得眼花。
这一点甘熙云也清楚,公主连学琴都没有耐性,前天就把弦都给扯断了,要不是戴着指套,非割伤手不可。
要让她学下棋,那更不可能。
大皇子好脾气的说:“你要看可以,不许捣乱。”
玉瑶公主笑眯眯的说:“我才不是捣乱的人。”
甘熙云看着他们兄妹间的情形很是羡慕。
她是长女,上面没有兄长。
要是她也有一个亲哥哥的话……
其实大皇子与玉瑶公主也不是一母所出啊。大皇子生母原先只是宫女,产子而亡,这事儿人尽皆知,皇上后来看在大皇子的份上给她追封了一个名号而已。
可是看这兄妹俩的样子,却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隔阂。
甘熙云又想到贵妃,看她平时对大皇子和玉瑶公主的模样,若不知内情,真以为那是至亲的母子才会如此。
可见……天底下的做爹的人,也不都是那么寡情薄义的。而做人后娘的,也不都是恶毒自私之辈。
只是她自己运气不好而已。
玉瑶公主坐在一旁看大皇子继续下棋。可她哪里会老老实实的看着?不一会儿就开始插嘴,再接着就要动手了。
“皇兄你快点落子啊。”
“落这里落这里。”
“哎呀,被吃掉了。不算不算,重来重来。”
她这么一闹,不但大皇子他们棋是没法儿下了,就连旁边几个人也扰得不清静。
若是旁人这么不识相,大家肯定不会忍着,可眼下这位是公主,年纪又小,不能与她认真计较。
大皇子也舍不得说她,好脾气的任她把棋子拨过来挪过去,这一局棋就这么被废了。
曹顺容、高婕妤、李昭容三人正坐在一起捡珠子。
高婕妤以前做人要强,爱出头,爱逞威风。但是这一年来高婕妤的性子要圆缓得多了,下雨无事,她特意打发人去说,曹、李二人也就过来坐一坐。
下雨天闲着无事,高婕妤请了两人来说话,还搬出几匣珠子来串珠消遣。这些珠子都是些杂珠,成色好的当然都另作他用了。但即使是杂珠,珠子本身也没有残缺瑕疵,或是颜色浑浊沉暗一些,或是大小与其他不太匹配,又或者珠子上面有纹路。这么成匣子的混在一起,份量着实不轻,一个宫女搬一匣过来都有些吃力。
曹顺容一向妆容素雅,她挑的珠子颜色也都不甚鲜艳,挑了一盘子,又取了线来串,顺口说:“才来的路上遇到公主了。”
李昭容问:“哪位公主?”话一出口她就明白过来了。
当然只会是玉瑶公主了,玉玢公主一年里也难得出一两回门,更不要说是这样的天气了。
高婕妤问:“在哪儿遇着的?”
“在怀素门。”
李昭容拿起一颗檀香木珠,却发现这颗珠子根本就没有打孔,是颗实心的,只好放下再拿一颗,听到曹顺容的话有些意外:“在怀素门?公主这是要去哪儿?”
玉瑶公主平时的去的地方也很有限,要么在永安宫,要么去云光楼,极少去旁的地方,再说今天还下雨。
“看样子是要去南苑。”
高婕妤不以为意:“哦,八成是去寻大皇子的。”
这俩孩子倒是挺亲近,跟一个娘生的似的。
这两人都不以为意,李昭容却要想得多一些。
“公主去南苑,不大合适吧?”
“怕什么,这都后半晌了,前头正经课业早讲过了,又下着雨,公主去玩玩也没什么。”
“咱们是知道的,可还有那不知道的呢?”
就有那么一等人,天天净盯着皇家私事,贵妃被越级晋封的时候前朝也有人喧闹了一阵子,可到底贵妃是生了儿子的,有底气,那些人闹腾一阵没结果也就偃旗息鼓了。
但公主去宫学的话,说不定这些人又要嚼舌头。
高婕妤看不上那些除了酸文假醋打嘴仗再没别的本事的男人,简直无聊琐碎的连后宫的女人还不如。
前朝的男人想出人头地,互相倾轧起来比后宫的女人们可要毒辣多了,其实说穿了,他们不也是要在皇上面前争宠吗?可是后宫女人得宠,要么你生得好,要么你娘家得力,或是自己肚皮够争气,总之你得有点儿实在的,没听说谁能说会道把皇上迷住的。前朝也是一样啊,你要么有才学有本事,要么你遇到了好时机给皇上建功立业了,整天喋喋不休骂这个骂那个,就能封侯拜相了?
皇上又不是偏听偏信的昏君,这些人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李昭容这么一说,曹顺容也点头附和。
“没错。赶着上次的事儿还余波未平呢,那些人八成听着公主二字就吓得不轻。不过今天下雨,没什么人,外头不一定会知道吧?”
这不大可能。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的人再少,这事儿也传得出去。”高婕妤顿了一下,轻声问:“听说最近慎妃因脾气不好,说是在养病,白美人、唐才人时常过去陪着说话,你们见过没有?”
高婕妤是再不登慎妃的门了,但曹、李二人还是会时常走动一二。
听高婕妤这么问,李昭容斟酌着说:“我就见过一回,不过唐才人似乎得了一件紫云绡的宫装,一对云香翼的蝴蝶步摇,多半是慎妃赏的吧。”
连衣裳颜色和簪子式样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就不是猜测,而是肯定了。
慎妃可不是什么大方的人,这么无缘无故的厚赏一个小小才人,难道只是因为她乖巧伶俐会讨好人吗?
高婕妤可不相信。
她总觉得慎妃不会就这么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窝在宫里不动弹。
可她就算拉拢唐红儿这样的小人物能有什么用呢?难道她觉得自己争宠无望,想拉拢唐红儿,把她推到皇上面前?
贵妃有孕,皇上也不召旁人侍寝,宫里头这么多人被冷落着,个个酸气冲天。
像高婕妤她们早就过了争宠的年纪了,慎妃更是早早把年老色衰四个字顶在了头上,她这辈子也别指望能再被皇上召幸。
但唐红儿不同,她年轻,娇嫩,是最晚进宫的那一拨美人之一,而且还是其中十分拔尖显眼的一个。
如果慎妃真有本事让皇上注意唐才人,借她争宠,也不是不可能。想的再深一层,假如唐红儿真能承宠甚至怀孕,她的位份低,慎妃可以把她迁到自己宫中居住,甚至孩子生下来慎妃也能接过来抚养。
这不得不说是一步妙棋。
可是再妙的棋也得有对手啊,皇上只要看不上唐红儿,慎妃就是把脑袋想破也是无计可施。
皇上能看得上唐红儿吗?
高婕妤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会的。
唐红儿美则美矣,但是那双眼有点过分灵活了,这样的人心眼儿多,太过机灵倒失于宽厚,皇上不喜欢这样善弄心机,爱卖弄小聪明的女子。
俗话说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是这样。
像贵妃那才是真聪明呢。
进宫后坐了三年冷板凳也不见她去巴结谁争着出头,得宠之后也没有拉帮结派打击异己,皇上大概就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才把宫务交付到她手上。
唐红儿这样四处钻营,肯定不合皇上的脾胃。
高婕妤想的很明白,可是同时自己也觉得心酸。
可惜这个道理她明白得太晚了。
早年她年轻气盛,也爱掐尖要强,行事不给旁人留余地。等现在她明白过来了,可是好年华早过去了,机会只有那么一次,错过便不能再挽回。
既然猜到慎妃可能利用、提拔唐才人,高婕妤就吩咐人多盯着一些。
下雨之后隔了一日,果然如李昭容她们猜想的一样,有人上折参奏玉瑶公主去南苑一事,认为公主此举不合规制,混淆了前朝与后宫之分,并议谏皇上对公主加强管束,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假如皇上不严加管教公主,明寿公主之事说不定在将来还会重演。
第283章 二百八十三 直谏
永安宫里,玉瑶公主正站在葡萄架下面仰头往上看。
阳光透过密密匝匝叶子间的孔隙洒落下来,闪烁的金光璀璨耀眼。
玉瑶公主正在数架上结了几串葡萄。
这葡萄藤在修缮永安宫时就移了过来,去年压了一年没有结果,今年开了不少的花,引得蜂蝶团团乱舞,现在花落了,结出一嘟噜一嘟噜的小葡萄。
这些葡萄简直是一天一个样子,长得特别快。玉瑶公主整天都在算计着这葡萄什么时候能吃。
她拿这个问题去问谢宁时,谢宁笑着说,到仲秋的时候葡萄就能吃了。
胡荣拍着胸脯保证过这葡萄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只要挂果,结出来的葡萄必定不会酸,一定甜蜜多汁。
这让谢宁也有些期待起来。
她期待的不止是葡萄,还有八月十五。
到时候天气肯定会变得凉爽起来,她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闷的一头汗也只敢让人轻轻的扇凉。
那个傻蛋御史上折子的事情其实谁也没当一回事,谢宁这儿一点风声都没听见。皇上看到那折子之后也只是笑笑就放到一旁了。
明寿公主那样的奇葩性格,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因为玉瑶公主之前的病,皇上格外多心疼她两分。她去寻大皇子,也不是在正经上课的时候过去的,两人兄妹情深皇上还乐见其成,当然不会因为这封参奏就真的对女儿大加申斥甚至加以惩戒。
其他人也觉得这个上折的御史太傻,傻实心儿了都。
你说你想博直谏之名,也得长长心啊,跟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撕咬什么?咬赢了你就光彩了吗?咬输了那就更不用说。皇上将这封折子留中不发,正是最佳处置。要换个人呢,知道这事儿在皇上那儿讨不了好,赶紧借坡下驴,夹起尾巴当做没这事儿也就算了。
但是既然能上这样的折子,就说明这人不是个机灵的人。
折子上了两天,就在众人都没把这当回事,快要给忘了的时候,这位侯御史居然在大朝会上一鸣惊人,义正辞严的又一次直谏,言之凿凿的说什么千里之堤溃于蚊穴,对于一切危险的苗头都应该早早掐灭,防御杜渐等等。前头也就算了,后头简直就差指着皇上的鼻子说他是非不明,放纵玉瑶公主其实是溺子如杀子。
朝堂之上众人简直都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皇上倒还好,并没有动怒,只是让他退下,示意陈相继续说下去。
天气虽然已经放晴,但洪水一时是退不去的,头疼的事儿这么多,现在大半个朝堂关注和运作的都是这件事。
可是愣头青侯御史居然不肯退,反而更进一步,让皇上非得明确表态不可,那意思不容皇上再含糊拖延,若是皇上不发话申斥惩戒玉瑶公主,他就绝不退让。
包括陈相在内,所有人都恨不得上去把个死脑筋的嘴给堵上。
别说这事儿你没理,就算你有理,这理也不是这么讲的。皇上子嗣不丰,对儿女们格外疼爱宽纵些也是人之常情,再说玉瑶公主也没杀人放火更没有祸乱朝纲,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
这事儿旁人不知道吗?大家都不说就他一个人说,就显得他机灵了是吧?
把玉瑶公主和明寿公主相提并论本身就是件犯忌讳的事,皇上可不爱旁人提起明寿公主的事了,公主、皇亲谋反,这都是给皇上和整个李氏宗室脸上抹黑的事,捂还来不及呢,这人还生怕别人不清楚,左一句右一句的说。
再说,就算玉瑶公主肖似其姑,将来也长成一个祸国殃民的大反贼,可皇上又不是先帝那样昏聩无能之辈,明寿公主那是个例,很难再一次复制重演去年长春园那样的反叛事件。
这人既无能又这样自作聪明,做官你没有能力不出政绩也就罢了,你总得会揣摩上意吧?这人以后肯定不会有什么前程了,皇上不治他的罪就已经是胸怀宽仁,天恩浩荡了。
皇上只是笑笑,并没有要发怒的样子。
一旁白洪齐十分机灵,同两个殿前伺候的太监一起过来了,三个人一块儿架着这侯御史往外走,劝着:“侯大人这是中暑了吧?今儿这天气是闷热些,快扶侯大人往偏殿歇歇去。”
虽然被架出去丢人,好歹这事儿就这么抹过去也就好了。
陈相松了口气。
侯御史真是个蠢人,但这么执拗的非得咬住一件事不放,会不会其中另有人做了手脚?
说起来这事儿还是皇上有度量,换成先帝时,要么将人下狱,要么就剥了官帽官袍挨上一顿廷杖。廷杖的棍子都比茶杯口还粗,只要行刑的人愿意,三下子就能打死人的。
当今圣上不是先帝那样残暴昏庸的主子,侯御史总不会丢了性命。
陈相不是可惜侯御史,而是太祖时就曾经说过,言官不以言获罪。皇上若一怒杀了此人,倒成全了他的直谏之名,令皇上自己的声名受损。
就在众人差不多都如陈相这么想的时候,变故陡生。
侯御史被两个太监架住时并没有怎么用力挣扎,只是用一种失望的焦躁的眼神死死盯着皇上。等到他被拖到大殿门口的时候,侯御史突然间发出一声叫喊,用力一甩居然挣脱了旁两个太监的禁锢,红着眼梗着脖子大声叫道:“臣今天拼却一死,也不能见皇上这样是非不分酿成大错。”
话音未落,他就一头朝殿门前的立柱撞了过去。
杜相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殿中还有人参差不齐发出惊呼之声。
眼见着侯御史这一头要撞实了,非得送命不可。站在殿门处的一个穿绯色大袖官袍的人手疾眼快往前一扑,侯御史正撞在他的身上,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不得不说这人在电光火石间判断十分准确,他要想从一旁抓住阻拦侯御史,只怕侯御兄冲的急,未必能够成功。
可是他这么一拦,挡住了侯御史的去路,侯御史这一下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避免了血溅朝堂的惨剧。
杜相憋着的那口气这一下才重重的呼了出来,一颗心这样大起大落,他年纪也不轻了,发现没出大事,头就晕了起来,眼发花腿发虚,身子晃了晃就往一旁歪倒。
站在他身旁的人发现不妙赶紧扶住了杜相。看他脸色蜡黄身上汗出如浆,赶紧解开他的领襟,让人扶他下去歇着。
侯御史这求死之心真不是装的,虽然没撞在柱子上而是撞在了人身上,也撞得他头晕脑涨眼冒金星。可这回没人跟他客气了,殿外侍卫直接进来将他拖了出去,白洪齐只赶得及将被他撞倒的人扶了起来。
“林大人,您没事儿吧?”
林伯鞠微皱着眉头,手按着腰低声说:“可能扭了一下,没大碍。”
可白洪齐却不敢怠慢,赶紧过去跟皇上回了一声,也把林伯鞠扶了出去,赶紧着召太医来诊治。
好好的朝会被闹成这样,后头多半个时辰几乎人人都没有心思在正事上了。
有人想,侯御史这是吃错药了?以前也没见他有这死谏的硬气啊?莫不是后头有人怂恿?
这么一想那么怀疑的人就多了,思绪发散的没边没沿。
还有人想,侯御史算是完了,可他这是自作自受,没人想替他求情。若是一个有用的的同僚,或许还有人想伸手拉他一把。可是眼见着侯御兄简直不可理喻,就算替他求这个情,他这种人会记着还人情吗?再说他不可能有什么前途了,在他身上多花一分功夫都是白费功夫。
白洪齐则是捏了一把冷汗。
真让他撞死了,这事儿就大了。皇上从登基到现在,这间大殿里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这种黑心烂肺的贱种,他的一条命在白洪齐看来还没有一张纸的份量重,随便他爱死哪儿死哪儿白洪齐都不在乎。
可这人这么一折腾,这是要往皇上脸上抹黑啊!公主和他有什么仇?
等一等……
白洪齐想了想,侯……侯家,好像明寿公主当年祸害的人家里头,就有姓侯的吧?
这一时间白洪齐也想不出头绪来,毕竟明寿公主实在作恶太多了,赵钱孙李周武郑王的没准儿能凑全一部百家姓。
正因为她仇人太多,所以她谋逆事败被擒之后,宗室与朝臣们众口一词必要皇上将她诛杀。若不是为了顾及皇室颜面,再加上明寿公主又是女流之辈,没准那些人还会请求皇上公开将她处刑,搞个什么腰斩凌迟之类的以平民愤。
可这……明寿公主是一回事,怎么能把对明寿公主的仇移到玉瑶公主身上呢?
真他娘是读书读傻了!
外头事情到了这一步,谢宁却没听到一点儿风声。包括林夫人进宫的时候,都没说起这事儿。林伯鞠被撞的不算严重,但是腰确实是扭着了,这几天都没下地活动。林夫人特意今天进宫来,也是因为不放心谢宁才来看看。
结果永安宫里风平浪静,谢宁对这事儿毫不知情。
第284章 二百八十四 消息
林夫人暗暗松口气。
皇上想事情自然周密,永安宫里风平浪静,一点儿异样都没有。从这儿就能看出来,后宫现在不比以前了,前一次林夫人来照料谢宁分娩时,临产时都能让人做手脚,永安宫简直像个四处漏风的大筛子,现在可不一样了,紧密有如铁桶。
“这一回会在什么时候生?”
“应该是八月底,九月初的时候。”谢宁摸了摸肚子:“这一回觉得和上一回不一样,好像比上回要老实。
因此谢宁觉得,这一回说不定是个女儿。
李署令也没有给她准话,只说诊脉觉得这一胎也很结实,不像上一次,很有把握的认为怀的是皇子。
公主也很好啊。
可林夫人现在对公主二字也觉得有些别别扭扭的。
公主也不是不好,不都说女儿是爹娘的贴身小棉袄嘛。
可是女子活在这世上实在不容易了,都说公主是金枝玉叶,世上女子论出身再没有比公主更尊贵的了吧?可是做公主就真的舒坦了吗?林夫人听丈夫说昨天朝堂上发生的那事,好险没有破口大骂。
这世上就有一等人专和女人过不去,女人做什么在他们眼里看起来都是错处,最好一个个都是聋子哑巴,身上再绳捆索绑,除了乖乖听命别的都不会,那才叫他们放心。
当初惪王也谋逆,可是宗室中有不少人还替他求情恳请皇上免他一死。难道惪王杀的人真比明寿公主少?可是同样的事情明寿公主做了,就成了千夫所指,人人欲杀之而后快。
不过就因为明寿公主是个女人罢了。
林夫人注视着谢宁隆起的肚子。
若是可以,还是再生一位皇子吧。
公主实在活的不易。
再说,谢宁虽然已经是贵妃,但是再有一位皇子,她的地位才会更稳当。
林夫人爱怜的看着谢宁。
因为闷热,谢宁的鼻尖上渗出一粒粒细小的汗珠,面庞透出红晕,耳垂上面一粒莲子米大的珍珠坠子正前后微微打晃。
虽然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林夫人却觉得谢宁是在进宫后,身上才发生了脱胎换骨似的变化。
她已经习惯了宫中的生活。
这让林夫人既感到欣慰,又有些失落。
“等过了中秋,我就再进宫来。”到时候谢宁就快要生了。
谢宁微笑着点头。
今天夏天热的反常,简直让人喘不过气。玉瑶公主穿着一件绣满了桃花与蝴蝶的窄袖罗衫,身旁郭尚宫拿着一把扇子正在替她一下一下的扇风。
玉瑶公主正和甘熙云面对面坐着摆弄一个如意锁。这锁据说有九道机关,共上百种不同的解法。玉瑶公主脾气急,几下解不开就不肯再下功夫了。甘熙云脾气要比她好得多,耐心琢磨了一会儿,终于将锁解开了。
天气太热,李璋前日就中暑了,这两天没有进宫,乔书英也已经出宫了,陪伴玉瑶公主时间最长的,还是只有甘熙云一个人。
两人在屋里看书,习字,打发午后漫长而酷热的这段时光。好不容易看着太阳下去了,玉瑶公主跳起身来,拉着甘熙云的手说:“咱们去园子里逛逛,看看莲蓬结出来了没有。”
郭尚宫连忙吩咐宫人撑起伞跟随。虽然太阳落下去了,可是外头青石板地被曝晒了一天,热气蒸腾,玉瑶公主一迈出门,迎面一股热意裹挟上来,汗一下子就淌出来了。
郭尚宫试着劝她回去:“公主,天还热得很,不如打发个人去看一看就是了,您要是真的中了暑,皇上和娘娘该多担心啊。”
可玉瑶公主要是能被劝得住,那也就不是她了。
郭尚宫拦不了,只好向甘熙云使个眼色。
甘熙云微微颔首,她明白郭尚宫的暗示。
在议政殿侯御史要死谏这回事,郭尚宫自然是知道,连带着甘熙云也是知道的,就连大皇子,这事也听说了一二。
被牢牢瞒住的也就是玉瑶公主和谢宁二人。
玉瑶公主自然不必说,皇上不愿意这种事情污了女儿的耳朵,也不觉得她去一趟南苑书房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天大罪过。
对于一些不可理喻之人,何必正经当做一回事去郑重对待?反倒平白长了对方的志气。
大皇子对这事起先是有些不安,可是随着事情渐渐发展,在听到侯御史想触柱死谏之时,胸口一股怒火就止不住的蹿了起来。
这时幸好他没有死,若他真死了,旁人该如何议论父皇,又会如何议论玉瑶呢?明白人还好,可是不明就里的人,说不得就要把这条人命算在玉瑶公主和皇上的身上。
玉瑶公主这才多大?凭什么就要背上这样的骂名?皇上也更冤枉,如此宽容大度,却要担上逼死忠谏之臣的恶名。
因为这事,大皇子这几天对玉瑶公主格外细心体贴,还托人从宫外给她淘换了一些宫中不常见的新奇玩意儿。
甘熙云亦步亦趋的跟着玉瑶公主,一刻也不敢放松。
在永安宫里,想瞒下消息容易。但是出了永安宫就难保了。万一遇着什么人,该说不该说的让玉瑶公主听见只字片语,那说不定要出乱子的。
幸好这个时辰御园里并没有什么人,玉瑶公主拉着甘熙云在池子边看了会儿莲蓬和金鱼,又要去假山上头的小亭子里乘凉。
郭尚宫倒不比年轻人了,跟着跟着就落在了后头。
玉瑶公主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亭子,迎面吹来的风总算带了股凉意。
“快过来,这里凉快,咱们在这儿歇一歇再回去。”
甘熙云笑着应是,把帕子展开铺在石凳上,才和玉瑶公主一起坐了下来。
风吹得亭子边的绿竹叶沙沙作响,玉瑶公主笑着指给甘熙云看:“喏,那边是碧玉池,从这里看是不是像一块碧玉?”
甘熙云笑着点头:“是很像。”
从这里看碧玉池确实像是一块深碧色的玉石镶嵌在御园的葱郁草木之间。
“我还记得初冬的时候池子边有许多水鸟……”玉瑶公主说着说着就怔了。甘熙云唤她:“公主?”
玉瑶公主回过神来,指着前头说:“我们到那里看看。”
郭尚宫慢了一步,等她到亭子边的时候,玉瑶公主和甘熙云又已经走到前头去了。郭尚宫心里嗳哟一声,寻思这双脚今天纯当不是自己的了,早晓得公主要爬高上低,应该换一双厚底的鞋子出来才是。
她扬声唤:“公主,公主,不能走远了,娘娘那里要传膳了。”
远远听见甘熙云答应了一声,郭尚宫缓过一口气来,赶紧再往前追。
绕了两个圈儿郭尚宫才找着她们两个,玉瑶公主头上沾了一点灰,袖子上也脏了一块,象是青苔,郭尚宫吓了一跳,赶忙问:“可是摔跤了?”
“没有摔。”甘熙云解释说:“我们钻了假山石洞,蹭上了一点。我鞋子上也脏了。”
郭尚宫把玉瑶公主从头到脚看过了,确定只是脏了衣裳人没有伤着,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叫玉瑶公主回去。
瞅着空子郭尚宫找着甘熙云问,两人身上怎么弄脏的。
甘熙云说:“我们确实是钻假山石洞来着。”
郭尚宫看了她两眼:“你平时很懂事,不要做叫人失望的事才好。”
甘熙云低下头应了一声。
她是公主的伴读不假,但地位也就是比宫人高一点儿。如果郭尚宫对她不满意了,即使公主喜欢她,郭尚宫也肯定有办法把她换了。不用多,只要在贵妃那儿说一句她不懂事胡闹只怕连累公主,要把她赶出宫也是很容易的事儿。
可是如果她顺着郭尚宫的意,把公主的什么事儿都跟郭尚宫说,公主这么聪颖,一准儿看得出来,难道这样做公主就能欢喜?公主要不喜欢她,她在宫里更站不住。
进宫也有快半年了,甘熙云只觉得这段时日比过去几年还要磨人,每天从一睁开眼到最后闭上眼,都绷得紧紧的,一丝都不敢放松。别人跟她说一句话,她都要在心里想两三回。自己要说一句话,也要反复掂量一下才能出口。
在宫里过活,远比她之前想的难多了。
要说她后悔不后悔?
甘熙云不去想这个,进了宫就没有回头路了,往后看一点好处没有,只能往前走。
玉瑶晚上吃的不多,话也不多。谢宁问她:“是不是天气太热了没有胃口?”
玉瑶公主说:“下午睡醒吃了个水梨。”
谢宁歇完午觉醒过来也会常觉得干渴,水梨格外滋润爽口,尤其是在井里镇过的,更清凉解暑。不过她现在不能吃凉性的东西,梨子也有日子没看见了。
“下回要吃,就少吃些,吃一两瓣就行了。”
大皇子看了一眼玉瑶,他不想谢宁被瞒着消息,玉瑶公主胃口好得很,吃一个半个梨才碍不着她用晚膳呢。
难不成外头的事情她听着什么风声了?
大皇子这两天都为这件事情担着心事,晚上睡的不怎么踏实。李署令把脉时就点了他两句,让他不要心思太重。
第285章 二百八十五 道理
大皇子走到门前的时候,郭尚宫连忙迎了上来:“殿下好,殿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大皇子轻声问:“妹妹睡了吗?”
郭尚宫忙说:“没呢,公主还在写字儿。”一面赶紧迎大皇子进去。
大皇子示意她不用禀报,迈步进了屋子。
玉瑶公主住的屋子与大皇子差不多,不同的是玉瑶公主几间屋子上头还有间阁楼。大皇子进了屋没看见人,书案前摊开的纸上空白一个字也没有写,就踏着木梯往阁楼上去寻。
夜晚月色好,玉瑶公主正坐在阁楼窗子底下发呆。
她习惯性的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望着外头的月色一动也不动。
大皇子有些心疼,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玉瑶公主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孩子同在宏徽宫住的时候就有手足之情了,那时候玉瑶公主刚被从延宁宫挪到宏徽宫,起先总是哭闹不已。大皇子在宏徽宫寂寞惯了,当时就拿着自己心爱的小玩意和点心去哄妹妹。
当然那时候玉瑶公主毫不领情就是了。后来隔了几天她倒是不哭了,但却又整日痴痴发呆,一个字也不说,让大皇子空有满腔想做好哥哥的心却无处使力。
“今天这是怎么了?”大皇子放低声音问她:“看你晚膳时候才吃了那么点儿东西,真是因为吃了梨子才吃不下饭吗?”
玉瑶公主转头看看他,大大的黑眼睛白天看来水灵灵的天真可爱,夜晚这样看来,却像盛了无忧无尽的寂寞在里面,幽深苍茫,不象孩子的眼睛,倒像是一个历尽世情的人。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不好的闲话了?”
玉瑶公主嗯了一声。
大皇子心说果然是。
这两天为了宫人和太监们传闲话,着实被收拾了好几起人。可即使这样也不能完全就管住了,那些人只怕还会说,只不过变成了偷偷议论。
大皇子轻声安慰她:“你为了那种愚人气恼不值得,父皇瞒着你也是为了你好。你瞧,你一知道了这事,一点都藏不住,都让娘娘看出来了。娘娘现在身子很不舒坦,还要为你的事情担忧。就算是父皇知道了,也必定会牵挂的。父皇连日为国事操劳,你就算为了这个,也不应该让他多添烦忧。”
玉瑶公主头扭到一旁去不吭声。
“那侯御史的事情我打听了,他没大碍,只是当时一时气急晕过去了。放心吧,父皇处置的很妥当,绝不会让他再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情。这世上就是有一些读书读傻了的,赶巧了,他堂兄早些年确实因为明寿公主的事情丧命,他大概就一起把皇家公主都恨上了。”
玉瑶公主终于把头转过来了。
大皇子心下一喜,再接再励说:“你看,你为着一个不相干的糊涂人白折腾自己是不是大错特错?你一个不顺心,身边的人个个都担忧。”
“我为什么不是男儿身呢?”玉瑶公主声音闷闷的:“凭什么男子就能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女子就得关在屋子里,哪儿也不能去,什么也不能做。”
这个问题大皇子也无法回答。
“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世人都如此。”
“这不公平。”玉瑶公主抬起头来:“你说那个侯御史是个糊涂人,可是他骂我的时候,有没有人驳他一句?有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
大皇子哑然。
扪心自问,其他人难道没有如侯御史一般想法吗?
不,他们或多或少都有,只是没有像侯御史一般诉诸于口。他们城府更深,心里想的什么不会就简单的写在脸上,更不会像侯御史这样闹得不可开交,令自己颜面扫地前途尽毁。
玉瑶公主轻声说:“连父皇……”
大皇子吓了一跳,犹如被人用针刺了一样。虽然明知道周遭没有旁人,他还是下意的左右看了看。幸好玉瑶公主也只说了这么三个字就没有再说了。
“这话不许乱说!”大皇子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起来:“你已经读书明理了,难道三纲五常你都不晓得?”
玉瑶公主转过头来瞪他:“我都晓得!可我不服!”
大皇子真恨不得把她的嘴捂起来。
她还嫌事情闹得不大?侯御史把她和明寿公主相比,确实让许多人觉得荒唐。可是玉瑶公主这话,却让大皇子明晃晃感觉到了危机的苗头。
若是玉瑶公主这话被旁人听到,那不光侯御史,肯定有许许多多人都会把她当成明寿公主第二。
那些人准会以为她目无君父,无法无天,将来也必定是个谋逆反叛祸国殃民的种子。
大皇子一直没有觉得他念的书学的理有什么不对。
可是现在连他也不由得有些怀疑。
为什么女子就要被死死关住?难道每个女人都有天生的反骨,不关,不锁,不杀,则必定会谋逆?世人就这么惧怕牝鸡司晨?把那情形说得简直像是乾坤倒错国之将亡一样。
明寿公主不去说,大皇子不觉得玉瑶公主会干出那样的事来。
大皇子放慢了语气,一字一字的说:“你跟我保证,这话你不再说。”玉瑶公主咬着唇不吭声。
“这话绝不能再说,跟谁也不能说,你跟我保证。”大皇子毫不心软,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这时候心软放她一马,来日她若真闯下什么弥天大祸,到时候谁能来替她收拾?谁能护得住她?
玉瑶公主从来没受过这样的重话,尤其是现在威逼她的人还是一向对她呵护有加的大皇子。
“我……”
大皇子紧紧盯着她。
“我,我保证……”
“保证什么?”大皇子问:“保证什么?说!”
“我保证再也不说这样的话。”
玉瑶公主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心里其实知道,这不是大皇子在逼她。
逼她时那股力量她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在书里,在别人的嘴里,在别人的心里……她隐隐约约能够感到,尽管她不认为自己有错,可人人都说她是错的,那她就是错的。
可她错在哪里?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女子天生就卑弱轻贱?
在说出这个保证的那一瞬间,她心里难受的要命,憋得慌,憋得就像要死了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受。
就像她失去了特别特别贵重的东西……
永远的失去了。
大皇子松了口气。
他心里也很难受,可是到底是松了口气。
他比玉瑶公主大很多,比玉瑶公主更是多读了不少书,每日都能听太傅的教导。太傅不但会讲书上的道理,偶然也会提到朝上一些事。耳濡目染,大皇子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无知茫目了。
他知道玉瑶公主这话会惹祸,简直可以把天捅破。到时候就算有父皇,有谢娘娘护着,玉瑶也绝对讨不了好。明寿公主不也是被诛杀了吗?明微公主到现在也谨小慎微,不敢在人前出风头。
“别难过,别难过……”大皇子有些苍白无力的安慰她:“把这事儿都忘了吧,别再让父皇和谢娘娘担心了。对了,女儿节不是快到了吗?到时候我们求一求父皇,说不定能出宫去玩。你说要是能出宫,咱们去哪儿好?去林家好不好?好阵子没见敏晟了,对了,你和他最近的信上都写什么了?”
即使提起林敏晟,也没能让玉瑶公主高兴起来。
大皇子回去之后也不安心。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父为子纲他懂,他也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君为臣纲也是一样。尤其他身为皇子,父皇对他来说既是君,也是父,父皇所说的话那都是不可违逆的,他也从来没有要违逆的意思。
但是夫为妻纲,还有三从四德里头所说的那些,大皇子以前没认真想过,现在才觉得那些话对女子……好像确实有些不公平。
在家从父这个好说,他们本来就该听父皇的话。可是出嫁从夫就全对吗?丈夫倘若言行不当,妻子还不能规劝不能帮其纠正?这个从也得看实际情况,择其善而从之吧?至于夫死从子,这就更扯了。倘若丈夫死时孩子还是个娃娃,怎么可能听从他?还不得做母亲的含辛茹苦拉拔抚养教导孩子?如果孩子不走正道,全听他的还不把全家都坑了啊。
可见这圣人言并非全对。
不不不,大皇子赶紧将自己的思绪扭回来。
他怎么能顺着妹妹的话去瞎想呢?他又怎么能质疑三纲五常,质疑圣人道理?
大皇子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好,一早就没能顺利起身。
他发烧了。
有一段日子没生病了,这一次发烧又是来势汹汹。柳尚宫简直快吓跳了魂,去报信传的小太监更是一路连滚带爬。
李署令匆匆赶了来,一上午都待在永安宫,一直到快傍晚时大皇子的热度才算降了下去,人也能睁眼了。
才一睁开眼大皇子就看见玉瑶公主了。
她正守在床前头,一双眼红红肿肿的,扁着嘴哭丧着脸,蓬头垢面的样子让大皇子也吃了一惊。
第286章 二百八十六 衣裳
看到大皇子醒来,李署令也松了口气。
面对李署令,大皇子有些心虚。
任何一个不乖乖遵守医嘱,甚至还明知故犯的病人,看到郎中的时候难免都有这种心虚。
而柳尚宫比旁人的感触都要深。
她现在生死荣辱可都全在大皇子的身上,大皇子好了才有她的好,大皇子要是有个不好,那她也谈不上有什么前程了。
玉瑶公主一直坐在旁边,守着大皇子,谁劝也不走。好不容易等柳尚宫送李署令出去的空子,大皇子赶紧抓住机会同她说:“你看看你的样子,快回去歇着吧,眼睛肿得像杏儿一样。”
“皇兄,我以后一定听话,你别再生病了。”玉瑶公主偷听着几句李署令和柳尚宫的话,然后直觉得就知道大皇子这回生病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如果知道哥哥会忧思成疾,她那时候一定会干脆的答应下来的。
大皇子有点儿费力的抬起手摸摸她的头:“没事,你也没什么错……”昨天是皇兄不好。
大皇子在想,书上的话未必就全对,玉瑶公主虽然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可是小孩子谁不这样?现在对她这样严厉,她自然难过,也容易别扭。等她年纪再长一些,更懂事了,不必强压着她她也自然会明白道理了。
“不,是我不好。”玉瑶公主坚定的说:“我以后不那么任性了。”
她现在特别后悔。
因为她,父皇担忧,皇兄担忧。虽然那个什么御史的事情娘娘不知道,但皇兄病倒娘娘也十分担忧。
如果她做一件事,让身边的人都担忧的话,那这件事肯定是她的错。就算一开始的想法没错,那做法肯定错了。
“我真的没事,你快回去休息吧。”大皇子不得不把谢宁搬出来:“你要也熬病了,父皇和娘娘岂不更要担心?”
好不容易才把玉瑶公主劝走,大皇子还没松口气,柳尚宫就进来了。服侍大皇子净面,更衣、服药,还喂了他几口粥羹。整个过程中柳尚宫动作轻盈伶俐,一点不像有年纪的人。
可她一句话也没跟大皇子说,脸上也没有表情。
大皇子心里也有些歉疚,知道他这一病,柳尚宫一定忧急交迫,到现在也没能歇一歇。
“柳尚宫,我这会儿没事了,你也去歇一歇吧。”
柳尚宫试试他额头的温度,还是不吭声。
“我……”大皇子刚刚喝过汤药又进了汤羹,这会儿还是觉得唇舌干涩,话说得很不顺当。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柳尚宫也别生气了。”
大皇子很少认错,可是对着柳尚宫,他心里着实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柳尚宫虽然不想就这么轻轻放过,但是对着皇子,也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殿下,奴婢不是生气,奴婢是忧心。说句大实话,奴婢是照管殿下起居的人,殿下荣耀了,奴婢才有一口安乐饭吃。殿下倘若有个万一,不但奴婢,还有咱们这屋里所有人,都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大皇子只好保证:“下次再不会了。”
说真的柳尚宫不信。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在宫里头,不多长几个心眼的人要么早早没命了,要么被人踩成了脚底的泥污。大皇子心思重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宫里的孩子,活得都比外头难。
柳尚宫心里一阵酸。
既为了自己,也为了大皇子。
谢宁听说大皇子退烧,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说:“让人去长宁殿,跟皇上说一声,免得皇上忧心。”
方尚宫忙应了一声:“刚才已经让胡荣过去了。主子自己也要多保重,您也得放宽心,忧思伤身,您现在身子重,可经不起。”
她今天身子也不大舒坦,闷得慌,浑身上下的毛孔好象全被封住了,外面热气升蒸,她却觉得热的只是皮肉,骨头缝里好像全是凉气。
可外面的热气进不来,那一股凉气也散不出去。
李署令请脉时也只说怕是微有些中暑,让方尚宫给她预备了消暑汤。谢宁才喝了一碗,消暑汤是温热的,喝下去之后没一会儿,就出了一层细汗,身上也松快了许多。
一眼没看见,二皇子就在那儿啃起自己的胖手来,啃的整个手上都是口水。谢宁笑着把他的手从嘴里拉出来,然后耐心的给他把手擦干净,又让人倒了盏温水来喂他喝。
二皇子又长了两颗小牙,现在能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谢宁让人切了一牙西瓜给他,籽都挑过了,他美滋滋的捧着瓜,吃的一脸一身都是。谢宁坐在一旁看他吃的那么香,突然想起以前大表姐说自己小时候吃瓜的事情来。说给她半个瓜,她也不用勺抱着就啃,大概就是眼前泓儿这个样。
二皇子啃到瓜皮处,没有甜味儿了,终于恋恋不舍把瓜皮扔下。怕西瓜性凉他闹肚子,虽然西瓜好吃也不会每天都敞开了给他吃,二皇子自己已经记住了,他每天就只能吃这么一块,吃完就没有了。
玉瑶公主走了进来。
她回屋去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洗了脸才过来的。洗完脸之后人是精神多了,眼睛也没有刚才肿的厉害,但是看起来还是能看得出来哭过。
“应汿没事了,你也别太忧心了。”谢宁让玉瑶公主坐在自己身边,轻声说:“你早膳和午膳都没好好吃,晚膳我让人做了你喜欢的汤,你要多吃一点。”
玉瑶公主听话的点头,伸过手去抓住了二皇子一只胖脚丫。二皇子经常和哥哥姐姐这么玩儿,一有人抓他的脚,他就乐得不行,又踢又挣的,还反过身来在榻上一扭一扭的想往前爬。别看他胖,胳膊腿儿看着也短,可是爬的非常灵活。
玉瑶公主逗他玩了一会儿,自己也闹出一头汗。
“对了娘娘,女儿节的时候我和皇兄能不能出宫去玩?”
谢宁问她:“你想去哪里玩?”
谢宁自己身子不便是不能陪她出去了,不过女儿节一年只有一回,安排的妥当些,想出去也不是不行。
“是想去报恩寺?还是想去玉带河游河玩?听说同乐园在女儿节那天也十分热闹。”
玉瑶公主摇头:“我想去看看林家玩,行吗?”
“去林家?”谢宁觉得缘分真是一件解释不清的事。玉瑶公主和林敏晟一见如故,交情当真不错。两个孩子的通信到现在越发频繁,差不多三天就有一封信。为这事儿周禀辰单安排了一个太监,每回玉瑶公主写好了信就交他送出宫去,送到林府,然后再顺便将林敏晟的回信带回来。
“行吗?”
“唔,应该可以的……不过林家有什么好玩儿的呢?报恩寺和玉带河都十分热闹繁华,可以见着许多平时见不着的热闹。”
“我想去。”玉瑶公主说:“敏晟信上说了好多好玩的事儿呢。”
大概对孩子来说,吸引他们的东西和大人完全不一样。
“我问一问皇上的意思。”
玉瑶公主露出了笑容。
贵妃娘娘在父皇面前说话很管用的,娘娘要是去问,父皇一定会答应。
玉瑶公主已经开始想着那天穿什么衣裳出门了。要是穿裙装,可能不太方便。要是和皇兄那样打扮,穿裤子和袍子呢?
玉瑶公主回去就同郭尚宫说,要做两身儿皇兄那样的袍子穿。
郭尚宫笑着问:“公主要这个做什么?是想骑马?”
玉瑶公主只是嗯了一声。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郭尚宫向方尚宫说了一声,料子尽有,不用叫针工局的人,郭尚宫自己针线也很过得去,领着两个宫女就能给做出来了。
方尚宫却说:“公主要这个?那也用不着现做。大皇子去年做的新衣裳还有好几身儿没上身的,都是柳尚宫收着呢。让她拿了出来看看,我估摸着这会儿公主穿大小正合适。”
一句话提醒了郭尚宫,连忙笑着道谢:“多亏您老人家提醒,倒省了点灯熬油的费事了。那我回头就去找柳尚宫问一问。”
说来也巧,柳尚宫前两天才翻晒过一次东西,去年大皇子的衣裳她也拿了出来看看,其中确实有几件一次都没穿过,郭尚宫一说,柳尚宫就让人去取来了。
“衣裳都是好料子,绣工也没得说,您看这鹤,这云,绣得多精细。就是大皇子不喜欢鲜艳的颜色,这颜色都太素净了些,怕公主不喜欢。”
“不要紧不要紧。”郭尚宫笑着说:“多谢柳姐姐了,我看这件月白的就好,这件藕色的也很好,公主也能穿。”
“能用上就好,你只管拿去吧,这些都是去年做的,今年大皇子殿下长高了些……对了,靴子要不要?”
郭尚宫喜出望外:“还有靴子?”
做靴子可比做衣裳还费神费事。
“有好几双呢,就是我没伺候过公主,不知道这个公主能不能穿得上。”
郭尚宫乐孜孜的带着几个包袱回去了。
快晚膳时皇上还在长宁殿,特意打发了人来说一声要晚一些回来,让谢宁同孩子们先用膳。
第287章 二百八十七 苦夏
皇上来永安宫的时候,离着殿门还有一段路,玉瑶公主迎面跑了来,匆匆行了礼,拉着皇上的袖子问:“父皇,我这样穿好看吗?”
皇上好悬没认出自己闺女来。
玉瑶公主穿了一身儿鸭蛋青圆领通袖书生袍,头发用一条银缀角发带束起,看起来还真就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皇子模样。
皇上又是意外,又是好笑:“这是你皇兄的衣裳吧?怎么穿到你身上去了?”
“是皇兄的,可他穿小了。”玉瑶公主觉得这一身儿格外新奇,穿上这个连走路的姿势都不同了。穿裙子的时候迈步有很多规矩,讲究太多。这一穿上裤子,起初的别扭之后,玉瑶公主很快摸到了其中的门道,尝着了甜头。
太自在了!
她自打穿上这衣裳就没舍得脱,已经在谢宁面前晃了好半天了。更有意思的是二皇子。他现在能模糊的喊哥哥,姐姐还不会喊。玉瑶公主穿这么一身儿到了他面前,二皇子先是口齿不清的喊了声哥哥,可是抬头看清楚玉瑶公主的脸时就傻了。
不要觉得小孩子就不懂事,尤其二皇子还是个这么聪明的孩子,他记人,也记衣裳。可是现在衣裳和人对不上,可把他给愁坏了。喊完哥哥之后他皱着眉头,扯扯玉瑶公主的袖子,又瞪大眼看她的脸。
玉瑶公主叫了一声哥哥,别提多得意了,咯咯的笑个不停,哄着二皇子再喊:“叫哥哥,叫我哥哥呀。”
可二皇子也不是那么好骗的,头一声儿是因为没防备,后头玉瑶公主再怎么哄他也不喊了。
“你这身儿打扮倒是很像样,可就是刚才行的礼不对,一下就原形毕露了。”
玉瑶公主想起自己刚才行的还是福礼,有些不好意思,退后一步又学着大皇子平时的模样行了个揖礼:“孩儿给父皇请安。”
皇上笑着说:“免礼。这么打扮倒是很精神。”
皇上摸了摸她的头:“等天气凉快些,朕带你们去骑马,让内宫监的人给送几把弓来挑一挑,先学学射靶,等围猎的时候就可以射兔子了。”
“为什么非要射兔子?女儿还想射老虎呢。”
皇上笑着说:“好好,到时候朕等着看你射虎。”
玉瑶公主也知道自己人小力弱,射虎也就只能说说而已。她问:“父皇,女儿节我能出宫去玩吗?”
皇上笑着问她:“想去哪里玩?”
“女儿想去林家。”
皇上一口就答应了:“可以。”
皇上衣裳也没来及换,先去看了大皇子。
大皇子晚上用了一碗粥,这会儿又不困,想着今天生病耽误了功课,也不知道今天太傅都讲了什么?
他很想温习功课,可柳尚宫那一关却不好过。好说歹说商量了半天,柳尚宫才松了口,让他看一刻钟的书。
这一刻钟可真是宝贵,大皇子看得如饥似渴,一点儿都没听见有人进来。直到皇上伸手将书轻轻拿开,大皇子微微吃惊,抬头才看见皇上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前。
“才刚刚好,怎么就又做费神的事?”
大皇子赶忙想要起身,皇上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也在榻边坐了下来。
“儿子想着,今天生病落下了功课,明日再去说不定就跟不上太傅讲的进度了,所以想趁这会儿看看书……”
“书是永远读不完的。”在皇上心里,儿子的身子安康与否才是最要紧的。但是他也知道长子好学,平时在功课上不肯落于人后。他开蒙进学其实都比一般人晚,所以平时也比旁人加倍刻苦。现在一病又担心自己会落下进度,自然心中急切。
这种心情,皇上也有过。
不肯被别人比下去,离了书房自己偷偷用功,习字太过专注,第二天手腕酸的都抬不起来这种事都经历过。
身为皇子,自然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骄傲,不肯被别人比下去。
“好学上进是好事。可你还记得不记得你第一天进书房时,朕同你说的话?”
“儿子记得。”
皇上翻了翻手上的书:“刚才在看这里?”
大皇子点点头。
“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
大皇子迅速答:“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皇上微微颔首:“意思也明白吗?”
“是。”大皇子轻声说:“儿子明白。”
看大皇子低下头,有些局促的样子,皇上也就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他。
响鼓不用重锤,对于顽劣成性的孩子,打板子都未必能叫他们长记性。但是对于大皇子这样敏感又懂事的孩子来说,轻轻一句责备提醒就足够了,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反而让他心事更重。
“明天再歇一日吧,调养好身子再去书房,不用心急。”
皇上坐了一会儿,叫了柳尚宫过来,仔细问了大皇子的起居用药。柳尚宫有一句说一句,半点不敢敷衍。
在皇上面前柳尚宫格外心虚,毕竟大皇子的日常起居是她一手照管的,大皇子病倒,她没错也有错。
幸好皇上并未见责,又同大皇子说了几句话也就走了。
柳尚宫领人送到门口,目送皇上往后殿去了,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谢宁就知道皇上现在这个时辰来,准是还没用膳,早就让人将晚膳摆好了。皇上去换了衣裳回来,散着裤脚,外头穿着一件葛麻混丝棉薄绫汗衫,比在长宁殿的时候还随意自在,坐下来端起汤来喝了一口。汤不凉不热,喝下去感觉十分滋润。皇上一口气将汤喝完,谢宁接过空碗来又给他盛了一碗。
皇上尝了一口凉凉酸酸的拌腐皮,笑着问:“玉瑶今天怎么穿成那样?”
“快别提了。”谢宁说:“郭尚宫找了几身儿应汿去年的衣裳送过去,她拿了衣裳就挨件的试,最后试了那件就不舍得脱了,折腾了好半晌呢。她一进来时臣妾也吓了一跳,还以为应汿下床活动了呢。再仔细一看不对,个头儿矮了一截嘛。还有泓儿,也没有看清楚,还喊了她一声哥哥呢。”
皇上也笑:“她的性子本来就活泛,这么一来更了不得。要是应汿和玉瑶两人能掉个个儿就好了。应汿就太文静,心思太细了。玉瑶就太任性,太顽皮了些。”
“臣妾小时候可比公主还会玩儿呢,爬树上房都干过,公主这真不算什么。”
皇上好奇的问:“你还爬树上房?跟朕说说,是怎么爬的啊?”
谢宁有些不好意思:“皇上怎么净打听这个?”
好歹她现在也是贵妃嘛,贵妃爬树,这传出去该笑死人了。
“又没有旁人,你只跟朕说,朕又不会给你张扬出去。”
青荷她们已经机灵的避出去了,谢宁左右看看,轻声说:“也没爬过几次……再说都是很小的时候了。”
“别避重就轻,仔细说。”
谢宁想了想:“印象最深的就是在林家老宅子的时候,祠堂附近有一段墙塌了,大表哥他们去学堂的时候不愿意绕路,就从那断墙处翻过去。我也跟着翻过……可惜过了年墙就被重新砌好了。”
“还有吗?”
谢宁笑了:“有啊。爬树也有过。记得那会儿是秋天的时候,快入冬了。当时有好几个孩子呢,数我最笨。爬了一截就上不去了,还是表哥表姐抓着手把我拉上去的。结果一爬得高,大人们离远就看见了,一吆喝,其他人吓得翻身跳下去都跑了,独我不敢跑,骑在树杈上一动不敢动,还是后来大舅母叫仆妇把我从上头抱下来的。”
过去的日子当然不止快乐,也有许多不如意的时候。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大多时候想起的都是好事,高兴的事。
皇上笑着说:“泓儿的脾性八成就像你,现在刚会走就坐不住,爬房上树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虽然说的是孩子淘气,可是皇上脸上却一副期待之色。
长子的病弱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二皇子倘若好动顽劣,皇上倒觉得这样才好。
谢宁现在格外怕热,稍微一动就是一头的汗。皇上陪着她在园子里走了一圈,看着她有些吃力的样子止不住的心疼。
谢宁本来就有些苦夏,现在是双身子,更受罪。听说旁人怀孕的时候,总是能养得珠圆玉润的,可谢宁身上就没怎么添肉,就更显得肚子的鼓胀突出。
谢宁每天早晚都会在园子里坚持多走几步,这也是李署令的嘱咐,多走动到临盆之际会有许多好处。
青荷手里的扇子被皇上接了过去,一下一下匀着劲儿给谢宁打扇。谢宁阖着眼昏昏欲睡,都没留意打扇的换了一个人。
近日她膳食进的少,连瓜果也没怎么吃。
偏偏赶上一年里头最热的日子了,幸好到分娩的时候天应该会凉爽起来,不然的话还有不少苦头要吃。
这天气着实是热,他们这些人住的下处和主子们的地方当然更是没法儿比。后窗虽然开开了,可离窗子不过三尺就是一墙严严实实的墙,屋里一丝风也没有。
第288章 二百八十八 佳节
想想以前,在后苑时他一个人独居半个院子,这种夏天里头也十分凉爽。尤其是傍晚时分,把南北窗一起打开,风从屋子里穿过。
可周禀辰一点儿都不后悔。
很久以前,他还和七八个人挤在一个通铺上,那样的屋子潮湿阴暗,只有很小的一扇窗,夏天的时候一起身,席子上面就留着一个清晰鲜明的印痕,那全是身上出的汗渍。
那时候最盼望从那屋子里搬出去,远离那卑琐的一切。
想来其实他没在那样的屋子里住多久,好象也就一年多不到两年吧,他拜了师傅,就从那屋里搬出来,住到了师傅的屋里。
不知道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过去的事情来了。
其实搬离那间屋子的时候,他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高兴。搬到师傅屋里之后,他几乎没有一夜是敢合眼的。师傅一动他就警醒过来,他那么精心的伺候,无论是端茶倒水还是捶腿揉腰,都丝毫不敢敷衍。白日里他也战战兢兢,唯恐被人算计,被旁人取代了他的位置。
好像打那个时候起,从前渴望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精美的食物他尝不出来是不是好吃,宽敞的屋子对他来说反而会夜不安枕。
有人说太监不算人,周禀辰第一次听的时候心里难受的很,可是后来他觉得人家说得对。
太监不光身体残缺,过的也不是人过的日子,天长日久,他觉得自己也不算个人……倒像……
像是什么呢?
他也说不上来。
就算将来能出宫,他也不知道出去了之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周禀辰有时候看着胡荣他们,感觉就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眼神显得很温驯,但关不住胸中的野心。
他也是打那个时候过来的,怎么会不明白他们的所思所想呢?
周禀辰洗漱过躺了下来。他心里装的事太多,每一桩都不能够马虎。
把这些事一一在心中过了一遍,周禀辰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方尚宫那安详的面容。
他知道方尚宫一定隐瞒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周禀辰不敢贸然吐露一个字,更不敢往那深处去猜想。
只是在心里这么转一转念头,他背上就又冒出了一层冷汗。
女儿节那天是个半阴天,可是宫里处处欢声笑语,这是一年里难得的宫人们能轻松快活的一日。玉瑶公主早早起身,一睁眼就看到帐子外头的小几上摆着一盘还戴着露珠的鲜花。
郭尚宫笑着领人过来服侍她梳洗,命人将新做的宫装展开来给玉瑶公主挑选。
好几件新衣,看得人眼花。
玉瑶公主指着那件粉紫色的说:“这件吧。”
郭尚宫有些意外,她本来以为玉瑶公主会挑那件大红色。这红色多正,多浓啊,玉瑶公主喜欢鲜艳的颜色,针工局的人在那件大红色的宫装上花费了更多的心思和力气,可是没想到玉瑶公主却没挑中。
郭尚宫轻声问:“公主不喜欢这件红的?”
玉瑶公主抿嘴一笑不说话。
郭尚宫也没有再多问,服侍玉瑶公主更衣。因为衣裳颜色与原定的不同,所以连头发也得重新梳过,发饰也要更换。
粉紫色这件也十分别致,蝶翼似的宽袖,层层叠叠的荷叶领,看起来恍如一只翩然飞来的蝴蝶一般。
郭尚宫替她系玉带,抚平裙角,起身来退了两步,由衷的赞了一句:“公主天生丽质,穿什么都一样好看。”
玉瑶公主转过身来,向着镜子走了两步。
一人来高的铜镜中清晰的映出了她的身形面容。
玉瑶公主摸了摸头上的蝴蝶花簪,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她想,林敏晟会不会也夸她好看?
郭尚宫从那盘鲜花中挑出最出色的一朵,替玉瑶公主系在襟前。
谢宁一早起身也梳洗过了,她的面前同样也摆了一盘才从枝头剪下来的鲜花。半开的,含苞未放的,还有已经完全盛开的各种花朵挤挤簇簇堆在面前,美不胜收。
方尚宫含笑说:“主子挑一朵簪上吧?”
谢宁笑着说:“要挑花眼了。”
方尚宫朝前走了一步,在那一盘鲜花之中挑出了一朵深红色的碗口大小的牡丹:“主子看这朵如何?”
谢宁摇了摇头。
方尚宫挑这朵花的意思她明白。
今天要同后宫嫔妃们在清露池旁的清风台饮宴,方尚宫挑出的这朵花,宫里除了她,也没有别人能簪了。
可是她实在不想头顶着这么硕大的一朵花,感觉挺别扭的。
方尚宫想了想,将这朵牡丹放下了,拿起旁边的一朵芍药:“这朵也不错。”
玉瑶公主正好从外头进来了,还没有进门就听见她脆脆的声音在问:“娘娘可起来了?”
夏红在外头打起帘子请她进殿:“娘娘已经起身了,正在梳妆。”
玉瑶公主衣袂翩翩,恰似飞进来了一只蝴蝶。
谢宁拉着她手,点头说:“这衣裳是新做的吧?真是别致。”
玉瑶公主看着一盘子花,问:“娘娘也是要簪花吗?”
谢宁点头说:“正好你帮我挑一朵吧。”
玉瑶公主乐孜孜的应了一声,果然上前来挑。
她挑中的是一朵粉嘟嘟的扶桑花。
谢宁笑着说:“来,你帮我簪上吧。”
玉瑶公主笑着踮起脚,小心翼翼的将那朵扶桑花簪在了谢宁的云鬓边。
粉的花,乌云似的头发。玉瑶公主想不出来要怎么说,可是她觉得,这花本来虽然好看,可是簪在娘娘头上之后,就更好看了。
二皇子被乳母抱了过来,他现在不爱让人抱,非得要自己往前挪步。走的还不那么稳当就急性子想跑,那跌跌撞撞的样子看得身后跟着的一帮伺候他的人揪心不已,生怕这位小祖宗磕破一点儿油皮,她们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二皇子一看见母亲和姐姐,跑的更快了。玉瑶公主生怕他跌了,连忙往前迎了几步,二皇子咯咯笑着抓着她的裙子。
玉瑶公主陪着弟弟玩了一会儿你捉我逃的游戏,谢宁靠在那儿笑着看他们折腾,别看二皇子小,精力体力都不差,玉瑶公主都气喘吁吁了,他倒是越玩越精神。
谢宁朝玉瑶公主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来,替她将头发衣裳理一理,擦了汗:“别同他闹了,等下还要去清风台。”
玉瑶公主应了一声。
娘娘不爱熏香,玉瑶公主靠近的时候,却能闻到她指间带着一点淡淡的荷花的清香。
多半早起娘娘让人采了荷花来插瓶。
宫人们头上都簪了花,腕上、衣襟上系着彩线所编的丝绦,妆饰一新,脸上带着笑容。
这是一年里为数不多的宫人们能快活的日子。往清风台去的路上,玉瑶公主看见池边的树上拴着不少彩绳。
甘熙云陪在她身边,小声同她说:“这些彩绳说是为了向织女求聪慧和手艺,其实多半都是为了求赐美满姻缘的。”
玉瑶公主好奇的问:“你怎么知道?”
“在鄄州的时候我听人说的啊。说要是把彩绳、香囊、针线这些挂在桃树上,就有求姻缘的意思。”
玉瑶问她:“你求了什么?”
甘熙云怔了下,轻声说:“我求的是国泰民安。”
玉瑶公主眨眨眼:“你没有求姻缘吗?”
她这话并不带什么揶揄取笑的意思,甘熙云也知道公主还没到那个年纪,问这句话多半也是好奇。
她没有求姻缘。
其实预备好香囊,对着空白的纸条她愣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要写什么。
求家人平安吗?她连家都没有了,那些人也算不得家人。
求富贵,求姻缘吗?
要真有那么灵验,求什么得什么,那人间哪来这么多不如意的事?
所以甘熙云最后写的确实是国泰民安四个字,让宫女代她系在了树上。
到了清风台,谢宁牵着玉瑶公主的手缓步走进殿门。
殿中已经没有安坐不动的人,连慎妃和谨妃在内,所有人都起身见礼。
殿中人不分品阶高低,俱都簪了花。花香脂粉香头油香混在一起,这一片混浊的气味儿可不让人觉得愉快。
谢宁得有好久没出来应酬,今天也是只打算坐一坐露个面就回去。
来了之后她才发现今天难得的是谨妃居然也把玉玢公主带来了。
隔了好久没见,玉玢公主倒还是谢宁记忆中的模样。
一样瘦小,一样病容满面。哪怕谨妃给女儿穿戴打扮的再精致华美,也无法堆出好气色来。
看谢宁打量玉玢公主,谨妃与有荣焉,略提高一些声音说:“玉玢这些天身子好多了呢,正好今天女儿节,也带她出来散散心。说不定等秋天凉爽的时候,就能同玉瑶公主一块儿去云光楼念书了。”
这话说出来,旁边当然有人附和赞同。谨妃听着别人这样说,脸上更觉得有光。
可其实照高婕妤她们来看,玉玢公主这模样真称不上精神。实在不能怪大家心眼儿窄,贵妃身边现有一个明证坐着呢。玉瑶公主那玉雪可爱,伶俐聪慧的模样儿,再跟玉玢公主这病恹恹的样子一比,谁也不能昧着心说玉玢公主这样能算是好。
就连谨妃自己,刚夸过自己女儿,再一看玉瑶公主的模样,也觉得心里一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上,堵上了一样,连喘气儿都不如刚才那么顺当。
第289章 二百八十九 出宫
玉瑶公主对饮宴毫无兴趣,也没那个耐心应付旁人的试探和讨好。
她还是头一回到清露池边来。天阴着,湖面上起了雾。现在正是绿树葱郁的时候,可是现在从高处的清风台往远处望,绿树丛中有星星点点的彩色,红的紫的黄的,都是宫人和嫔妃们系上去的彩绦和香囊。远远望去就像绿叶间绽开的花朵。
每个花朵般的香囊里都装着一个人的心愿。
原来人人都有心愿要求。
人可真贪心。
就连她自己也是一样。
她祈愿父皇平安,希望皇兄身子康健,长命百岁。希望娘娘顺顺当当生下孩子,不管是弟弟或妹妹都好。
算一算,她的心愿也不少啊。
甘熙云同她坐得近,两人小声聊天,夹杂在丝竹曲乐声中,也没有人注意得到。
“你做什么老揉搓手腕?”
甘熙云小声说:“这几天写字写得太多。”
“杨师傅罚你了?”
可是她俩一同上课,甘熙云要被罚,她肯定会知道的。
“不是。是有好些宫人,想把心愿写在纸上,可是又不识字不会写,我替云光楼洒扫的小宫女写了之后……”
玉瑶公主已经明白了,口子一开,那其他人就大着胆子过来求恳她帮忙了。
一个两个没什么,十个八个大概也还应付得来,可单是云光楼伺候的宫女就有几十,甘熙云到底写了多少张啊?
“活该,下次别这么瞎好心。”
“虽然说写的累,可是一年也就这么一回,她们有家回不得,见不着亲人的面,一年到头劳作不休,女儿节一年就这么一回。”
虽然她帮不了别的,能帮她们把心里的祈愿写下来,让她们高兴一天也是好的。
玉瑶公主对这饮宴十分不耐烦,她已经同大皇子说好了,赶在午时之前就出宫,等宫门落钥之前赶回来。
连甘熙云都对这趟出宫格外期待。
说起来,她来京城也有半年了,可是倘若问她京城是什么样,她却是茫然无知。从进京她就进了宫,宫墙外的一切她都没有见过。
今天能有机会出宫一趟,就像她说的,一年只有那么一次机会。更何况这次出宫是皇上首肯,白公公安排的,随同大皇子和公主殿下一同出宫,去的还是贵妃娘娘的舅舅家,自然无须有太多顾忌。
玉瑶公主早坐不住了,硬是按捺住性子待了多半个时辰,看了几场教坊司精心排演的歌舞,凑到谢宁跟前同她说话。
谢宁早知道她坐不住。
她如玉瑶公主这般大的时候,女儿节的时候玩的可要高兴多了。
“去吧,记得早去早回,要听你皇兄的话,可别乱跑。”
对玉瑶公主来说,谢宁真不担心她惹祸。就她也惹不出什么皇上抹不平的祸事。只担心她磕着绊着摔着她自己,更担心她把自己弄丢了。年年女儿节都听说有姑娘被拐了去,却没有听说有几个被拐了还能再寻回来的。
京城自然比别处要好得多,每到这样热闹的节庆之时,街头巷尾都有巡检司加派的人手,大的坊市街口还有水龙队候命。可即使是这样安排周详,谢宁还是不太放心。
要说大皇子出宫去,谢宁是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玉瑶公主就不同了,她是个姑娘家,她还没有大皇子那么听话。
玉瑶公主心里要乐开花了,脸上还要绷着,和甘熙云两人手拉手的往外走。
谨妃扭头看了一眼,她早知道玉瑶公主念书的时候自己寻了个伴读,而另一个伴读则是明微公主之女乔书棠。
这让谨妃心里很不痛快。
明微公主从以前起就会看风向,攀高枝儿。淑妃在时她巴结着淑妃,淑妃一倒她又利索的掉个头巴结上了贵妃,儿子女儿都送进宫来做伴读。
谨妃可不会承认自己是吃不着葡萄才说葡萄酸的。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却时时刻刻都有这样的念头盘踞。
明微公主为什么不来巴结她呢?
就算玉玢过两年也开始读书了,到时候也不能像玉瑶公主这样有公主之女做伴读,到底是比不上了。
她却也不想想,乔书棠比玉瑶公主已经大着几岁了,给她做伴读凑凑和和还说得过去。可玉玢公主才多大?等她进书房念书?那会儿乔书棠怕得预备着定亲出嫁了,还当哪门子的伴读?
玉瑶公主没从正门出去,她出了右边侧门,就看见前面有个中年太监带着几个教坊司的伶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手里抱着琵琶,那身打扮上红下绿,说得好听像出水莲花,说得难听些,真也就俗艳二字可以形容。
看见玉瑶公主她们过来,领头的太监连忙打躬问安:“见过公主。”他身后跟的伶人们也纷纷行礼问安。
玉瑶公主停下脚步,看了那抱琵琶的女子一眼。
教坊司玉瑶公主不熟,她熟悉的只有王默言一个人。但这几个人里却有一个她认得的。
是和王默言关系很相熟的那个赵苓。
王默言一直教授大皇子音律,虽然他现在不常往永安宫来了,玉瑶公主心里还是忍不住要把他划成永安宫的“自己人”。连带着,对于和王默言走的近的赵苓,玉瑶公主也不像对别人那样视若无睹。
她看了这几个伶人一眼。
除了领他们过来的这个中年太监,另外几个伶人都是一身跳舞的装束。
甘熙云看出来的更多一些。
那几个跳舞的伶人都更加年轻貌美,但这个抱琵琶的伶人却显然已经不年轻了。教坊司这种地方十来岁才是正当年,过了二十就不新鲜了,更不要说这个赵苓看起来说不定都有三十岁了。
她紧紧抱着那把琵琶,太过用力,手指都有些发白了。
可能今天这个演奏的机会对她来说已经不易得了。
玉瑶公主看了她一眼,朝她微微点了下头:“赵娘子今天要弹什么曲?”
赵苓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好像傻了一样没有答话。那个中年太监微微转头瞥了她一眼,赵苓旁边一个臂上缠着红绸披帛伶人大着胆子应答:“回禀公主殿下,赵娘子等下要弹的是双鸾曲。”
玉瑶公主没理会她,吩咐那个太监说:“天气太热,她们候场的时候让人送些凉茶蔬果吃。”
太监忙不迭的应着,又恭维玉瑶说:“公主真是心善。”
玉瑶是不太懂这些,但是以前她听娘娘这么吩咐过。
换了旁人她才顾不上说这些,急着想出宫呢。说这么一句也是看在王默言的面子上。
甘熙云也认得王默言,她进宫后听人提过赵苓,但这还是头一回见着真人。
云光楼伺候的宫人们不像在别处伺候的那么小心,这里的管束相对来说宽松得多。
她们之中就有人暗中对王默言有些意思,对赵苓很是不忿。说王默言对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可她仗着两人十来年相处的情分,非霸着人不放。她也不想想,王默言已经蒙皇上破格拔擢,脱了宫籍,现在大小也是个官身了。倘若王默言真对她有意思,还不想办法给她脱了籍?两人要是成了家,她就不用像现在一样,还要老皮老脸的跟一帮小姑娘挤着一起献艺登台。
宫人们能接触到的男人太少了,生活也太枯燥压抑,对一点点男女间的事情都不遗余力的谈论不休。
玉瑶公主拉着她加快了脚步。
“咱们先去换衣裳,皇兄多半已经在等着了。”
甘熙云抿嘴一笑,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玉瑶公主换上了一身男装,和大皇子站在一起看来真像是兄弟两个。哥哥儒雅,弟弟俊秀。甘熙云也换了一身儿衣裳,出去玩自然不能和在宫里穿的一样。
一切准备停当,大皇子陪着两个姑娘经文昌门出了宫,一路没停往林家去了。
车走的并不快,街上比平时多了不少车与人。会过女儿节的可不止小姑娘,甚至已经满脸褶子一笑就变成一大朵菊花的白发老妪也不鲜见。甘熙云看见两个有年纪的女人挽着篮子,头上戴着红花,脸上搽着红红的胭脂,但是她们的笑容并不像面容一样苍老,正相反,她们和身旁来来往往的年轻姑娘们笑得一样欢快。
甘熙云忽然想起了留在家乡的袁妈妈,她是甘熙云生母的奶娘,甘熙云小时候也是她照顾的。临上京前,甘熙云把她托给伯母了。
袁妈妈就是那么一个整天都笑眯眯的人。不管生活再不如意,她也似乎总能从这苦水里品出别人不知道的甜意来。以前过女儿节的时候,她给甘熙云头上戴花……袁妈妈有年纪了,心里有时糊涂有时明白,她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把甘熙云当成了她曾经照料过的另一个小姑娘,甘熙云的母亲。
甘熙云喜欢听她说那些絮絮唠唠的话,即使袁妈妈说的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她也听的津津有味。
还有一个人和她一起怀念早逝的母亲,并不是所有人都已经将她遗忘了。
第290章 二百九十 手工
“林敏晟。”
玉瑶公主笑着朝他用力挥手,急不可待,在车还没有停稳的时候,就掀开帘子从车上跳下来。
这动作让车上车下的人都吓了一跳。
大皇子紧紧盯着她,直到确认她站稳了并没有摔跤,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夫人比大皇子还紧张。
反倒是林敏晟和玉瑶公主两人啥担心也没有。
林敏晟愣了一下。
两个人的通信很频繁,在信里称呼、说话都很随意。可是真人活生生站在面前了,林敏晟却结巴了一下才称呼:“公主。”
玉瑶朝他摆手:“你直接唤我名字就行了。你说的那竹片水车在哪儿?”
她一开口说话,林敏晟那种微微别扭的感觉也就烟消云散了。那个信上的人,与面前的人,就这样自然而然的重叠在了一起。
高兴时墨点子甩的纸上到处都是,不高兴时笔锋好像要把纸戳破一样……面前这位有些陌生的公主,就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我带你去看,在园子里的池子边,你一准儿喜欢。”
好在玉瑶公主还没有忘了向林夫人问好。若按品阶来说,林夫人只是区区三品诰命,反而得向大皇子他们兄妹行礼问安。可是大皇子和玉瑶公主都知道,贵妃娘娘对这位舅母素来敬重爱戴,林夫人又十分慈爱和气,大皇子领着妹妹向林夫人执晚辈礼,林夫人赶忙亲手相扶,连声说不敢当。
这回玉瑶公主没闹出穿男装行福礼的笑话来,她和大皇子一样揖礼请安,做的似模似样的。
行完礼她就急不可耐的催促林敏晟:“走走,我们去看水车。”
大皇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向林夫人笑笑。
可林夫人反而觉得轻松多了。
虽然皇子与公主进宫的时候常见,彼此也十分客气。但是进宫去跟在自家接待这些天皇贵胄这能是一回事儿吗?真让这二位小祖宗在自家碰破块油皮,林家上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玉瑶公主当然不知道在皇上应诺她可以来林家之后,这一条街已经被巡检司的人来回筛查过几回了。而且从昨天晚上起这条街就已经被封街了。
林家虽然迁来不久,与左邻右舍关系还算得上不错。今天之后,林夫人想着,应该跟人赔个不是,怎么说这些天因为林家,让大半条街的人日常起居出行都被耽误了。
看到林敏晟说的那架水车时,连大皇子都吃了一惊。
这架竖在后院水池边的竹制水车并不是给孩子做的玩意儿,除了个头比正经水车小,其他的不管是架构还是做工都与大皇子前些天看到的工部呈上来的水车图样一般无二。
“这水车?”
林敏晟笑着说:“这个是我按照父亲书房里的图样做的。”
大皇子吃了一惊:“你自己做的?”
“不全是。”林敏晟不大好意思:“好些活儿不是我做的,像锯,砍,磨这些都是旁人做的。”
那也已经很了不得了。
这其中得花多大功夫,大皇子想象得出来。
玉瑶公主问:“你的手好了吗?”
之前林敏晟写来的信上说,因为做这架水车,手掌手指都被锋利的竹篾划伤过。别看这水车只有半人高,架构也不算多复杂,可林敏晟的年纪摆在这里,他又没有专去学过篾匠木匠的手艺,能做出这样一架水车来肯定吃了很多苦头。
“好得差不多了。”林敏晟把手摊开给他看,伤确实都愈合了,不过也留下了很明显的伤痕。
玉瑶公主凑近前仔细看,轻轻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伤痕:“还疼吗?”
林敏晟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来由的结巴了一下:“不疼了。”
“我给你带了药。”玉瑶公主把特意从永安宫带来的药瓶拿出来。这种药止疼生肌特别好,据说用的材料很是珍贵,太医署一年做不了几瓶,永安宫里有两瓶,玉瑶公主就拿了一瓶出来。
“不用不用,我真的好了。”
“你留着,下回再伤了用。”
林敏晟觉得她说得有理,就收下了。
大皇子觉得妹妹这样说话有点不太妥当,给别人送礼物,往往都是附带着美好祝愿的。哪有给人送伤药还告诉人,你以后还会受伤的?
尽管大皇子知道,如果林敏晟继续这样热衷于做手工,那他再受伤是必然且迟早会发生的事。可是实话不中听,人们常常是不会坦白将实话说出来的。
想到这儿大皇子怔了下。
是的,人们常常把实话藏起来不说,或是用一些好听的,但却不实在的话来粉饰太平。
可是……会这样做的,都是大人,而孩子们常常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玉瑶这样想,所以她就这样说了。林敏晟觉得她说得对,有道理,他也赞同。
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样有什么不妥。
大皇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有点难过。
他一天一天在长大,得到了许多的同时,他意识到自己也失去了不少。
他失去了那些一旦没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宝贵东西。
林敏晟乐呵呵的跟大皇子兄妹俩讲他做这架水车的时候失败了多少次,现在竖在这里缓缓转动的这一架,其实是他拼组起来的第三架了,即使是这一架,也有瑕疵。
不过他不说,宫里来的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兄妹两人都看不出来这水车有什么毛病。
“看这里,”林敏晟指着水车转动中露出的榫头:“这个其实尺寸其实做错了,但是一开始没发现,都要装好了才发现不对,我就偷了个懒没再改,这里抹的是胶,怕是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出问题。”
玉瑶公主看来很喜欢这架水车,以往如果她喜欢什么东西,多半只要她一开口,甚至不用开口,这样东西多半就会归属她所有。
但是她没开口讨要这架水车,只是看得很仔细。
水车很有意思,但是林敏晟为了做水车吃了这么多苦,费了这么大劲,一定很珍视它。当然玉瑶公主没想的这么复杂,她只是觉得这水车放在这里就很合适,不用再给它换地方了。
把它拿到宫里,好像也没地方放。
永安宫的小池塘边景致错落,摆不开这水车了,难道放到外头让人当西洋景看吗?
看过水车,林敏晟招待两位客人去吃点心。
“咱们到亭子上去吃,亭子上凉快。”
跟同大皇子一起来的小太监犹豫了一下。
亭子在小假山上,假山并不高,也不陡,应该出不了什么意外。
所以小太监把劝阻的话又咽了回去。
除了林家这位公子,他还没见大皇子和公主同谁这么轻松自在的相处过呢。哪怕是大皇子的那两位伴读,乔公子和程公子两位,对大皇子也没这么亲近,相处之中,他们总是不失恭敬的。
难道小主子们喜欢别人跟他们没大没小?
小太监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
无礼那也可得分人。
这可是贵妃娘娘的亲戚家,那和寻常人家能一样吗?寻常人敢这么无礼试试?
从亭子上可以看到围墙外头的街道。
这才是林敏晟在家里头最喜欢亭子的原因。
进了京之后,他最大的感觉就是憋屈。
屋子小,院子也小。想骑马只能去城外,射箭只能在后院扎个靶子。虽然人比过去生活的地方多得多,可是人与人之间的往来却不多,高高的围墙把人圈了起来,林敏晟有好长一段日子适应不来。
要不然他这么一个坐不住的人,要让他与公主固定且频繁的书信往来几乎不大可能。就是因为现在不如以前自由了,所以他才空出了许多没事儿干的空暇,可以多写那么多字。
还有就是……他把写信当练字了。进京之后祖父和父亲没再放纵他,硬压着脖子也得让他好生上进念书。而且林敏晟自己也发现,他的字写的还不如玉瑶公主这个小姑娘好。
就算林敏晟不算是一个好学上进的孩子,可是被女孩子比下去……这实在有些说不出口啊。
所以这半年他的学业不说是突飞猛进,也算是进步神速了,不说他爹娘,连林伯鞠和林夫人都对长孙一下子变得这么懂事好学而欣慰不已。
“后面那条街上本来人不多,不过今天例外。”
虽然身为一名小小男子汉,女儿节和林敏晟是没关系的。但是家里和街上的变化他当然不会忽略。
林夫人今天都簪了一朵长寿花呢,林敏晟的母亲也簪了一朵卷心海棠,她们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比平时轻快。
被林敏晟这么一说,大皇子兄妹俩都往墙外面街道那边望去。
宅子的这一边墙外是一条不算宽的路,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不远处还可以看到一座石桥。
这条路也就丈余宽,平时并不算热闹,但今天却不一样,来来往往的人,在路边叫卖的小贩,提着篮子卖饼、卖梨,卖花的人正用他们独特的吆喝声招揽着生意。
这景象对大皇子,对玉瑶公主,甚至对跟随着他们的甘熙云和小太监们都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引力。
这是他们平时看不到,听不到的。如此鲜活,如此真实的平常人的生活。
玉瑶公主的问题特别多,层出不穷,有时问得林敏晟都答不上来。
可是大皇子却一点儿不觉得妹妹聒噪,因为她问的,大多也都是他好奇的,想知道的。
第291章 二百九十一 下雨
虽然他们能看到的街景只有这么一段,但这一段已经足够热闹了。
挑担子卖馄饨的小贩在挑子上系了一个梆子,摊子上没有生意的时候,他就时不时的敲着梆子,用慢悠悠的调子喊:“馄饨嘞--”
梆子敲的节奏很固定,敲一下,停顿,再敲两下,然后唤一声。
旁边离他不远有个吹糖人的,他摊子上有面小锣,锣虽然小,敲击的声音却很脆,也可以传得很远。他和卖馄饨的并不冲突,两人吆喝声错开的,高低参差,听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大皇子看得很着迷。
“我们可以出去看看。”林敏晟提议。
大皇子有那么一刻心动了。
但是他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过去了不一定有现在这样看得清楚。”
父皇同意他们兄妹出来,来的还是林家。他得看好妹妹,不能对不住父皇的信任。也不能给林家多添麻烦,玉瑶公主可能不明白,大皇子却深知道其中轻重。要是他们真在林家出了点岔子,那可太对不起人家。
虽然他们不能出去,但是却可以打发林家下人出去跑腿,把他们能看见的,能想起的东西都买了一份来。
他们在亭子里甚至可以很清楚的看见穿着灰色衣裳的林家的下人在街上穿梭,买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几乎把每个摊子都光顾了一遍。
等他们回来时,亭子里的石桌都摆不下这些东西了。
连馄饨也用食盒提回来了,买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
虽然没有人敢上来拦阻,大皇子也没让玉瑶公主真吃外面小摊子上卖的吃食。他说:“汤太烫了,端走吧。”
林家的仆妇如蒙大赦,赶紧将馄饨撤了下去。
哪里敢给这两位小祖宗吃这种街头的粗食?今天林家的厨房茶房可都有宫里来的人看着呢,害得厨子蒸点心的时候被热气烫了手,干了几十年的活儿突然表现得象头一回进厨房的新手一样。
除了吃食,其他东西就没有多少忌讳了。玉瑶公主喜欢那半篮子花。打发出去跑腿的人不知道这几位想要的是篮子里的哪种花,干脆把剩下的半篮花连同篮子一起拎回来了。里面有扎成束,香气扑鼻的栀子,还有边缘已经开始有点儿发蔫的木芙蓉,还有玉瑶公主根本叫不出名字来的一些野草鲜花,花不大,也不艳丽,但是开得蓬勃鲜活,尤其是一把一把的挤在一块儿,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欢喜。
玉瑶公主挑了挑,把栀子花挑出来,小心的用帕子包起。
“我带回去给娘娘看。”
宫里当然不会缺了栀子花,但是这是宫外头街上买的,和宫里的可不一样啊。
大皇子笑着,看着手上的硬纸盒子。盒子里装的是一套三色套印的画片儿,绘的是就是牛郎织女的故事。虽然颜色单调俗艳,上头的人物也有些走形,但是这东西对于大皇子来说还是很新奇的。
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里,有竹子做的笔筒,笔筒上还刻出了一副山水画的图纹,刻纹里染上了颜色。有油纸伞,伞上绘着河水和垂柳。甚至还有一对银包铜的梅花钗,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当然还有一些小玩意儿,泥哨子,风车,小葫芦,面捏的仙女、将军和胖娃娃……
被这些东西包围着,好像他们也到那条街上去逛了一回。
甘熙云对这些是不陌生的。去年的女儿节,她还同堂姐妹们一起在鄄州城府衙周围逛了一会儿集市,去了鄄州城西的寺庙上香,在庙里吃了素斋。晚上她们还坐了一会儿船,尽管只坐了短短的一顿饭功夫。
这会儿天已经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了。年年女儿节时都是如此,要么下雨,不下雨也是阴着天,民间都传说这是牛郎织女相会,洒泪成雨。
一下雨,外面街上就冷清多了,做买卖的小贩走了许多,在雨里撑开的一张张纸伞就像一朵一朵静静绽开的花。
连大皇子都有些舍不得走了。
在这里待着特别自在,根本没注意到时间过的有多快。
身边的小太监眼见着这天就跟要黑了似的,雨也要下大了,大着胆子上前轻声提醒了一句:“殿下,已经申时了。”
殿下脾气好,哪怕是说了他不爱听的话,他也不会拿身边的人撒脾气使性子。
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可是感觉才刚刚出来,真不舍得这么就走。
虽然在这儿也是在一间院子里头待着,并没有真的到外头去。可是感觉就是不一样。
大皇子提醒了玉瑶一句:“咱们该回去了,时辰不早了。”
如果不是下雨,再待一会儿也无妨。可看天色雨难保不会越下越大,到时候路更难走。要是真迟归了,会给很多人增添麻烦。
他怕妹妹不舍得走。
要是她撒娇撒赖不走,自己怎么劝她呢?
可是玉瑶公主只是短短的黯然了一下,就点头应了:“好。”
林家下人将伞撑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护送他们出去,车就等在门口。甘熙云将伞尽力往玉瑶公主那儿斜过去,唯恐她被雨打湿了。
大皇子的担心确实有道理,他们出了林家之后,回宫的路走到一半雨就大了起来。车顶有挡雨的车盖,雨点打在车盖上,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密。
车在朱雀街的街口停了一下,跟车的侍卫凑近车帘大声说:“殿下,皇上派了人来迎。”
大皇子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雨下得紧,来人穿着一身挡雨的油布衣,看不清面目,这样的大雨也没办法把话说清楚,那人匆匆在外头行了个礼,车驾就继续向前。
大皇子转过头来对玉瑶公主说:“多半是下雨,父皇也不放心。”
幸好他们没有在林家再多停留。
玉瑶公主看看他袖子上刚才被溅上的雨珠,摸出自己的帕子递了过来。
大皇子接了她的帕子并没有用,微笑着说:“今天赶的不巧了,下回有机会咱们再来。”
第292章 二百九十二 意外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阴沉。进宫门的时候,门洞内已经点起了灯笼。
因为车帘挡得严实,外面的雨固然不能落进车里,但风也进不来,车里闷得很。
大皇子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身体本来就弱,今天出来了这么大半天,又在车里闷了一路,在路上的时候还能撑得住,看到车驾进了宫门,心里那么一松,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大皇子靠在车壁上,他抬起手,慢慢将车帘掀起来一角。
外面微凉的潮湿的风从车帘缝隙中吹过来,可风吹在脸上也没觉得凉爽。
这种昏沉的感觉大皇子绝不陌生。
差不多每一回都是这样,他就没有办法如同旁人,如同一般人一样起居坐卧,读书稍劳神费耗力一些,心事多一些,或是像今天这样,在外头的时间长一些,身体就受不了。
恍惚间大皇子听到玉瑶公主在唤他,他也想答应一声,但是整个人都被一股力量往下扯,眼睛睁不开,嘴也张不开。
这身子太不争气了。
什么时候他也能自由自在的生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总是给旁人添麻烦,本来今天出门,玉瑶公主还挺高兴的……他这么一病,又折腾的人仰马翻,这个节是彻底过不好了。还有父皇,谢娘娘……
大皇子心里头还有那么一点儿明白,并没有完全昏厥过去,他就是觉得七窍都被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湿透的纸,外头的声音能模糊的听到一些,能感觉到自己被人背下了车,甚至还能听到一片混沌中的雷声。
感觉自己躺下来了,身旁有人在走动,轻声说话,还听到玉瑶公主在唤他。
他真想应一声,告诉妹妹,他没什么事儿。
仿佛过了很久,又好象只有短暂的片刻,在被喂了一次药之后,大皇子终于努力睁开了眼。
就如同前一次他发热之后醒来时一样,玉瑶公主又趴在床边,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上一回玉瑶就觉得他生病是她的缘故,为此愧疚不已,虽然确实也有她的原因,可根子还出在他自己身上。
今天的事,保不齐她又要往自己身上扯。
大皇子正盘算着怎么安慰她,忽然间发现自己躺的地方不太对。
这不是永安宫,不是他自己的屋子。
这里是长宁殿。
大皇子这半年常来,皇上有时就会让他来长宁殿用午膳,问一问他的功课。因为怜惜体恤他的身体不好,有几回还让他在这儿歇中觉。
长宁殿偏殿的这张榻他曾经躺过的,当然不会不认得。
为什么没有送他回永安宫呢?
玉瑶公主抬起头来,看到大皇子醒来她眼睛一亮,可脸上带着的惊惶忧急是掩饰不住的。
这不像是单单为他担忧的神情。
大皇子声音很沉稳:“不要急,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多半是刚才闷在车里不透气,有点儿中暑。这里是长宁殿?”
玉瑶公主点了点头。
“怎么把我安置这里了?父皇呢?”
如果说是因为他晕过去了,为了不耽误事才就近安置,长宁殿也不是最近的一处。
“我还没见着父皇。”玉瑶公主声音很低,也很快:“是孟公公,安置我们在这里暂时歇息。刚才段医丞来过,他刚刚出去了。”
“是么?”
大皇子本来就心思敏感,把他们安置在长宁殿不可能是白洪齐能做主的事,只会是父皇的意思。
为什么不让他们回永安宫?
大皇子迅速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他和玉瑶公主对望了一眼,兄妹俩在这一刻恰好想到一起去了。
“娘娘她……”
自从入伏以来,贵妃娘娘身子是越来越重了。两个孩子有时候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沉重的肚子都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难道娘娘要生孩子了吗?
可明明离要生的日子还差着三四十天呢。
玉瑶公主心细,更何况这件事现在是永安宫的头等大事,产室也布置出来了,方尚宫她们天天数日子,玉瑶公主不用刻意留心也不会弄错贵妃临盆的日子。
不到日子怎么会就要生呢?贵妃娘娘她该不会……
玉瑶公主赶紧把这个念头抛开。
“孟公公再来的话,问一问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皇子的话特别灵验,话音才落,孟全福就进来了,看到大皇子已经醒了,连忙去外头请了段医丞进来。
段医丞这个人呢,本事是有的。本朝很多规制都承袭自前朝,连皇宫都是前朝盖好了,到了本朝修缮修缮接着住的。太医们很多都世家出身,祖辈都干这一行。
要论资历,段医丞家里可比李署令来头大得多了。李署令用行话来说是草头郎中出身,拜了一位有来头的师傅,所以年纪轻轻才能进入太医局,可是能执掌太医局那全凭他自己的本事。段医丞呢,虽然有父祖荫庇,有一大堆叔伯姻亲关系,奈何这个人医术精湛,却在为人处世上头死活不开窍,人家当面暗示他也好,讽刺他也好,他都听不出来。甚至就算一件事你明明白白告诉了他,他连听三遍也未必能听出来你告诉他这件事有什么重要,也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和选择。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在太医局这种地方混出头的,所以他二十年了也就混上了一个医丞,还是不管人也不管事儿的那一种。不是别人有意排挤他,架空他,而是不管交给他负责什么人或事情,他都管不好。管不好他也不会直接同旁人说,而是会心虚的躲躲闪闪,避重就轻,找借口给自己开脱,反而更耽误事。
时日一长,大家都知道他有几分真材实料了。
但是如果说起医术、医案上的事情,他立马两眼放光,能滔滔不绝说上个三天三夜。
所以后来李署令举荐,他开始专门负责给大皇子调理身体。
这差事轻省,又不用和别人多打交道,正合段医丞的脾性。
外头大雨倾盆,段医丞进来时衣襟下摆打湿了半截,肩膀上和头巾都湿了。
大皇子靠坐在床头微微颔首,客气的说:“有劳段医丞费心了。”
“哪里,哪里,这是下官份内的事。”
段医丞看来有些狼狈,他刚才在外头已经尽量把脚上的泥蹭掉了,也把头上身上的雨水掸过。不过进到殿里来,脸上又是油又是汗又是雨的,他不得不撩起袖子来用力的将脸抹了一把,过来替大皇子把脉。
其实大皇子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底子差。对旁人来说无关紧要的事,对他来说就能要命了。
段医丞又把过一次脉之后,正色告诫他:“殿下还是要多休养两天,书房这几天最好是别再去了。”
照料大皇子这么一段时日段医丞也明白,大皇子看起来没什么脾气,其实是个很要强的人。
可是要强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本钱啊,。像大皇子这样,生下来就坐拥一般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何必还要跟其他人去争那点儿东西?争不好,那就不是要强,变成了逞强了。
可是想想大皇子孱弱的身体,段医丞不禁又要感叹一句,老天还是公平的,总不会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一个人。
“段医丞,贵妃现在怎么样了?”
段医丞没料到大皇子突然问这么一句,微一迟疑,大皇子和玉瑶公主马上都看出来了。
段医丞确实不是跟人斗心计的材料,就连大皇子和玉瑶公主这样两个半大孩子他都骗不过。
“贵妃娘娘,挺好的,殿下也知道,娘娘的事儿下官可管不上。”
大皇子和玉瑶公主看着他不出声。
段医丞又心虚气短了,对着两个孩子他都没法子应对,汗一下子又出来了,好象有汗进了眼睛,腌得难受。
大皇子还能沉得住气,玉瑶公主已经忍不住了,她站起身来:“你跟我说,娘娘怎么样了?你不说我就自己出去,我看看谁敢关着我不让我去永安宫?”
段医丞急的都要结巴了,让他劝,他没那本事。让他拦,他也没那胆子。可是要对这俩小祖宗说实话,他更慌了。一来这事儿孟公公叮嘱过他还是要嘴紧些,二来他确实对永安宫现在的情形知道的也不那么清楚。
段医丞不怎么灵活的脑袋就这么卡住了。
玉瑶公主其实没有打算往外冲出去。
长宁殿不比别的地方,她也不敢在这里放肆。就算她出去了,那些人不放她走她能怎么办?
但是段医丞想不到这一点啊,他急的脖子都红了,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急的迈开两步站到了门边挡住了出去的路,又急着向大皇子说:“殿下,殿下您快劝劝公主啊。”
大皇子看出来了,玉瑶是虚张声势,但段医丞是真被唬着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焦急,声音尽量平和的说:“段医丞,我和妹妹也是担心父皇和娘娘。你能说就说我们两句,免得我们俩心焦。”说到这里,大皇子还无师自通的咳嗽了两声,一手捂着额头:“我觉得有些头晕……”
段医丞都快让他们俩逼的上吊了。
大皇子要有个什么闪失他也担不起啊。
孟全福领着膳房送膳来的太监站在外头都听到了,简直让段医丞气的要笑出来。
这人能在太医局混到现在没被人生吞活剥了也是一件奇事,连两个毛孩子都能治住他。
孟全福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禀告说:“殿下,晚膳送来了。”
大皇子怔了下,玉瑶公主也有些意外。
段医丞难得的机灵了一回,孟全福领人进屋摆膳的时候,他瞅着空子就夺门而逃,那架势简直像后面有虎狼在追咬他一般。
第293章 二百九十三 惊悸
难道段医丞以为跑了就一劳永逸了?
孟全福掐着手心才让自己没骂出声来。
这人真是蠢的不一般。
他能跑出这屋,还能跑出长宁殿?跑得了一时,还能跑得了一世?大皇子只要发一句话,肯定段医丞还得乖乖回来。
这人打的什么主意孟全福多半猜着了。他是看孟全福正好来了,所以借这个机会自己跑了,大皇子和玉瑶公主倘若有什么事想问的,就会逮着孟全福问了。孟全福要是扛不住小主子们的为难把实情说了,那回头皇上要怪罪,那也是怪孟全福,怪罪不到他姓段的头上。
孟全福领着人将膳桌摆好,大皇子病着,没有胃口,给他预备的就是两道小菜外加一碗清粥。玉瑶公主那里要丰盛一些,可她也吃不下。
玉瑶公主接过侍膳太监盛好的清粥,又将碗放下了。
“孟公公,永安宫没有出什么事吧?”
对孟全福,虚张声势又或是一唱一和的招数都不好使,孟全福可不是没见过世面好哄骗的段医丞。可就算是段医丞,他俩也没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啊。
孟全福看面相很忠厚,但这是个聪明人。
看这二位殿下都不动筷子,原由孟全福自然是心知肚明。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不会令人生厌的笑意,轻声说:“二位殿下不用太担心,贵妃娘娘没有大碍,只是动了胎气,有李署令李大人在旁照看着呢,不会有事儿的。”
大皇子和玉瑶公主对于动了胎气这话并没有完全相信。而且,动了胎气这种事情他们都不太懂,虽然听起来不像很严重,可是若不严重怎么会将他们另行安置在长宁殿呢?
孟全福看他们的神色就知道他们未必明白,也未必就信了。
他不比段医丞那个棒槌,他对这二位小主子的脾气都了解得多一些,对今天的事情也知道的多一些。
孟全福轻声解释:“今天清风台的宴会上出了些乱子,娘娘受了些惊吓,不过二位殿下也知道,娘娘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人,遇事绝不会大惊小怪,轻易就乱了方寸,所以娘娘真的没大碍。二位殿下肯定明白,小的哪里敢在二位面前扯谎呢?就算扯谎,要不了一天就会揭穿了啊,到时候不说二位殿下,就是皇上、娘娘那里也饶不得我啊。”
这倒是。
大皇子确实不觉得孟全福有当面扯谎的胆子。
对于孟全福这样的人来说,就算不说真话,也不敢这样明晃晃红口白牙的说假话。
这么说娘娘确实应该是没有大碍。
大皇子信了有八成,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
玉瑶公主很疑惑。
她走的时候,清风台还好好儿的啊。贵妃娘娘同那些嫔妃们还在看歌舞,赏湖景。她走时娘娘还说,再坐一刻也就回永安宫去了。
当时明明一切如常,怎么出的乱子?
孟全福说,就是清风台宴上出的乱子。
再说,娘娘确实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很少见她为什么事真的动容。虽然平时娘娘总是带着笑容,很和气,让人很想亲近。可是玉瑶公主心里隐隐明白,娘娘和皇上其实有些地方很像。
她很沉得住气,她不会轻易被什么小事吓着的。
虽然玉瑶公主没有明白的这样想过,但是她心底深处是明白的。
“出了什么乱子?”
孟全福这回是真的沉吟了。
他的迟疑让大皇子和玉瑶公主都明白了。
这乱子一定不小。
不然,娘娘不会吓着,吓病。而孟全福现在闭口不言,他顾忌什么?这乱子一定很大。
大皇子想着,也许从孟全福嘴里是套不出话来了。
硬要逼他说,也只是为难他,事后他可能会受责难,甚至被迁怒。
大皇子不是那样不通情理的人,正相反,比起一般的权贵子弟、比起他那些南苑书房的同桌,他都更通情达理,更能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
哪怕他的两位伴读,在对待下人的时候都没有这一份柔软心肠。
宫里的主子们很少将宫人、太监当做同自己一样的人看待,更不要说替他们考虑一二。
过去孤独生活的经历,让他想事情的时候总是要想的更多一些。
孟全福权衡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今天清风台有人丧命。”
他不说,更多是怕吓着这二位小主子。
可是只要想一想,就知道这样事情并不会轻易就将他们唬住。不当面看见,一条两条人命没了其实没有多大份量。
果然大皇子和玉瑶公主听到消息之后只露出些微意外。
两人谁也没有被吓着。
大皇子又问了一次:“娘娘真的没有大碍?”
孟全福点头保证:“娘娘真的没大碍。”
玉瑶公主也没吓着,她只是突然间想到一件事。
这事同她刚刚听到的消息未必有牵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一跳出来之后,就像在她的心里扎了根似的,怎么也赶不走。
“死的是谁?”玉瑶公主突然出声问:“是不是……赵娘子?”
孟全福这一下露出的错愕和震惊不是假装的。
公主怎么会知道的?
从他们回来到现在,一直在长宁殿里,接触的人是有限的。而且长宁殿可以说是白洪齐的地盘,尤其又在这个时候,不会有沙子渗进来,也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口风不严,对他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就在刚刚,两个人还什么都不知道,一唱一和的在逼问段医丞那呆货。也就是说在孟全福进来之前,他们俩还对这事一无所知。
可怎么从他说了一句话之后,玉瑶公主就准确说出一个人名?
猜也猜不了这么准吧?
难道公主她事先就知道什么内情了?
玉瑶公主也不用他回答了,从孟全福的神情之中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没有错,她没有猜错。
孟全福不能以下犯上去问公主,但是大皇子却可以。
“你怎么知道?赵娘子又是哪一个?”
玉瑶公主转头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个赵娘子。”
他们认得的人有限,玉瑶公主这么一说,大皇子也知道是谁了。
“怎么是她?”
这人怎么会牵扯进这种事?那王供奉呢?
关心则乱,大皇子心里顿时被这个消息搅的不安起来。
哪怕没有关系,出了这样的事,他与赵苓一向又比旁人亲厚,一定会被牵涉进来的。
孟全福察颜观色,安慰说:“殿下不用太过担心,有皇上在,事情必定都妥妥当当的。”
他话说的很含糊,但大皇子心里确实是一松。
在他心里,父皇确实是无所不能的。
孟全福不失时机把粥碗递到大皇子手中:“殿下先用膳吧。”
他得伺候好这二位小主子,然后去跟他师父回话。
大皇子尝了一口粥,粥里的肉粒都已经要煮化了,香而不腻,这样下着雨的天气里吃一点微咸的粥羹确实让人觉得舒服。
大皇子吃了两口,忍不住要想,不知道这会儿父皇和贵妃娘娘用晚膳了没有。
现在正好是平时传膳的时辰了。
正如大皇子猜测的那样,虽然今天出了那样的意外,永安宫里人人噤若寒蝉,晚膳还是掐着平时的时辰送了来。
谢宁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有点缺乏血色,方尚宫扶她靠坐着,递过来半杯温水,谢宁喝了两口,眉头又皱了起来。
“主子?”方尚宫关切的轻声问:“身子不舒坦吗?”
“没有。”
那股难受劲儿已经过去了。
可是身子没事,不代表心里也踏实了。
不管睁开眼闭上眼,血色四溅的那一幕都一直在她眼前重现,飞迸的血珠溅在了她的眼角处,那一块皮肤她擦了又擦,可是那种灼痛沉痛的感觉一直鲜明的留在那里。
谢宁并非没有目睹过死亡,和小舅舅那次远行,在霰霞关附近,她也亲眼看到过有人在她面前被活活砍杀。
可那时候她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可能是当时吓呆了,也可能是因为情势太危急连害怕的功夫都没有。
现在却不一样。
过了这么久养尊处优,平静无波的生活,突然间有人在她面前那样惨死,她真的做不到无动于衷。
周禀辰调配得力,今天夏红和夏月两人都跟着她贴身伺候,她入口的东西更是经过了重重盘查,可以说是把她护得密不透风,连一根头发也不可能被伤着。
可是谁能想到会有人在她面前寻死呢?
还是她认识的,熟悉的人。
方尚宫知道她这是吓着了,李署令也是这样说的,惊悸汗眩,神气不守。
方尚宫完全想象得到贵妃这得惊成什么样。
当时她没在场,可是当时目睹的人都受了很大的惊吓,青梅回来时面无人色,结结巴巴的跟胡荣说:“白,白的,红的……是不是脑 浆子都撞出来了?”
这种场面让一个怀胎八月即将临盆的人看见,没吓掉魂真是老天保佑。
谢宁早就已经过了害喜那个时候,但是她现在不要说吃东西,连喝水都难以抑制的想要作呕。心怦怦的跳,好像比平时要快,也要重得多。
第294章 二百九十四 家常
“应汿和玉瑶呢?”
“应该还是在长宁殿。”方尚宫说:“看现在的时辰,他们差不多正在用晚膳。”
谢宁将杯子递还给方尚宫:“应汿还好吧?”
“没有大碍,大皇子只是有些中暑,歇息之后已经好多了。”
这会儿他们应该也在用膳。
两个孩子八成也吓坏了吧?伺候的人不敢跟他们说实话,但是也不是不说,孩子们心里胡乱猜测着,说不定担忧更甚。
“主子再歇一会儿吧。两位殿下那儿您不用担心,皇上特意吩咐了让人好生伺候着,不会出岔子的。要不然,打发胡荣过去看一眼?您有什么话对两位殿下说?”
“跟他们说我没事,让应汿好生歇着,也别让玉瑶为我担心。”
方尚宫出去传话,打发胡荣过去跑腿,还让他把今天贡上来的葡萄和梨带一份到长宁殿去。
谢宁现在身子负担重,根本不能平卧,只能侧躺着。算起来午膳她也没有吃什么。
方尚宫有些忧心。
一般人饿两顿可能不算什么,可是有身子的人这样可不成。
还是得琢磨一下,弄点什么吃食来,不拘什么都成,只要主子能吃得下去就好。
皇上走了进来,挥了一挥手,方尚宫躬身退了出去。
皇上坐在榻边,看着蜷腿侧卧在那里的谢宁。
谢宁没有睡着,她心里不踏实,闭上眼更会胡思乱想。
皇上坐下来,她就发觉了,慢慢扭过头看他。
皇上替她将脸颊边散着的一绺头发拨开,轻声问:“身上觉得怎么样?”
“还好。”
要让她说哪儿不舒坦,她也说不上来,哪哪儿都不自在,可是要说起来,也没有哪一处确实的有什么明显病痛。
“有什么想吃的没有?吩咐膳房去做。”
谢宁先是摇头,可是仔细想了想,又说:“倒是有一样想吃的。”
皇上一下就高兴起来了:“想吃什么?”
其实谢宁什么也不想吃,可是她知道,她这多半天除了几口水什么也没有下肚,皇上也和她一样,说不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如果她不吃,他肯定也不会想吃。
“想吃鸡蛋饼。”
皇上显然有些错愕。
“什么?”
谢宁抿了下唇:“臣妾以前在家的时候,有一回晚上睡不着觉,看了半晌书肚子又饿了,不好再把厨娘叫起来,丫头找了几个鸡蛋来,我们就在小茶炉子上把鸡蛋摊了成饼吃,油只有一点点,差点儿煎糊了,摊鸡蛋的时候还忘了放盐,等到吃的时候才想起来,只好找些细盐来撒在上面……”
皇上忍不住问:“好吃吗?”
“盐撒的不匀,有的地方咸,有的地方就没有盐味儿。不过饿的时候什么都觉得好吃,一共摊了两个饼,臣妾吃了大半个,剩下的两个丫鬟分了。”
皇上说:“那就吩咐膳房给你做。”
可是在心底里,皇上却琢磨着,她这不是想吃那听着就味道奇怪的鸡蛋饼,应该是想家,想家里人了。
今天已经来不及,皇上想着等下吩咐白洪齐,明天一早就将林夫人接进宫来。
说起夜里偷偷吃东西,皇上也记起一件以前的小事,拿出来说与谢宁听。
“朕以前还在书房念书的时候,有一阵子因为迷恋弓马骑射,先生布置下来的功课全抛诸脑后了,每天一睁开眼想的就是弓箭,晚上躺下来闭上眼了,手指还曲曲伸伸的在比划。等到月中要旬考了,朕可慌神了。”
谢宁笑了,这种事儿并不新鲜,她记得大表兄他们也都是如此,倘若平时松懈了,马虎应付了功课,等到旬考之前必定要慌神的,急着临时抱佛脚,捧着书不撒手。
有这时候着急后悔的,早干嘛去了啊?
“那皇上当时旬考怎么过关的?”
“也是连着几天晚上偷偷用功来着,指望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好歹面旬考时能糊弄过去,不至于被太傅揪住就好。”皇上往前回想:“那时候白洪齐也陪着朕一宿一宿的熬,怕朕熬坏了身子,也从膳房找些吃的来。朕记得有天晚上他端了一盅牛乳来,朕在读书没顾得上喝,一直放在案头。那会儿也是个三伏天,热的很,坐在屋里一动不动都汗流浃背。”
谢宁原先精神不振,可是听皇上讲述过去的事,越听越是认真起来。
“后来呢?”
“后来?”皇上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的说:“那牛乳朕就全忘了,白洪齐想着牛乳是好东西,白糟践了可惜,于是他就给喝了。结果第二天他就闹肚子,又不敢声张,半天功夫整个人都要拉虚脱了。”
谢宁吃了一惊。
皇上说的这真是白洪齐?
威风八面行事周密的白公公还曾有这样犯傻出糗的时候?
“难不成是牛乳搁坏了?”
皇上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朕又没尝,不知道那牛乳是不是搁坏了。不过太医倒是说过,牛乳这种东西虽然滋养,却有人天生就受用不了,一喝必定腹泄,他说不定就是那种体质。”
这个谢宁倒是也听说过。
白公公到底是体质不好,还是因为一时贪嘴喝了变质的牛乳才导致腹泄的,这疑惑在皇上心里也存了许多年了。可是白公公现在也是有体面的人了,皇上也不能再拿过去这样的事情去问他。
皇上说起这件过去的小事,一来确实是偶然想起来,二来也是想让谢宁分分心。想点别的事情,心绪应该会渐渐平定。
说话功夫膳房的人已经将鸡蛋饼送来了。
难得这鸡蛋饼做的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御膳房的人可没卖弄技艺,也没有象平时那样精雕细琢的恨不能用十几种佐料工序来折腾这鸡蛋饼。
就是很简单的把鸡蛋打匀了,洒了点细盐,稍稍的在锅里抹了油煎出来的,两面煎的金黄,圆圆的盛在玉白的盘子里端了来。
除了鸡蛋饼,还有两样凉拌的小菜,一道粥。皇上亲手端着鸡蛋饼喂到谢宁嘴边。
谢宁咬了一口。
还好,这回没有那种反胃的感觉。
“皇上也吃吧。”
两人分着吃了这么一张鸡蛋饼,谢宁还喝了半碗粥。方尚宫探头看了一眼,一颗心终于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能吃下东西就好。
第295章 二百九十五 横财
刚才皇上一点儿没觉得饿,但是喝了两口粥,尝了一口鸡蛋饼,皇上这才感觉到腹内空空。
谢宁吃的不多,大半的饼和粥,连带着两样清爽的小菜都叫皇上一扫而净了。
膳桌被搬出去,窗子开了半扇,外头雨还下得正紧。
谢宁微微侧转头往外看。
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似乎在赵苓触柱身亡之后,雨就淅淅沥沥的下起来,像是一团乱线,怎么都撕扯不开。
虽然她和赵苓算是相识,可是并没有深交。她甚至不知道赵苓的出身来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的教坊。
皇上拿起放在榻边的香囊,香囊里头也放了一张纸。
原来打算就挂在院子里的树梢上,结果……看这天气,也不用挂了。
皇上轻声问:“你在里头写了什么?”
谢宁想把香囊拿回来,皇上站起身来:“这个系在帐子边也可以吧?”
“皇上还懂这个?”
“以前看明微曾经把这个系在帐角。”
那时候明微处境很不好,她不想张扬,所以就把香囊挂在帐子的一角。别人问起的时候,她只说是怕下雨将香囊打落了。
“要挂在哪边?朕帮你系上。”
谢宁想了想:“挂东首吧。”
皇上身量高,要是宫人想把这个挂上去,少不得脚下得垫个圆凳,没准儿一个不够,还得多叠一个才行。
可皇上甚至不用踮起脚,就将香囊系在朝东的帐子一角。
“这样成吗?”
“挺好的。”谢宁轻声说,看那个刚系上去还在微微晃动的香囊,一时有些出神。
“其实……臣妾小时候一点儿都不信祈福。因为写进去的,没有一样真的能应验。”谢宁露出了笑容:“那时候偷偷跟表兄学了写字,在香囊里写,希望父亲能回来,写的时候特别虔诚,可是……后来我知道,他不是去了远处,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后来又有一回,我在上头写希望母亲病体早愈,无病无恙长命百岁。那天好像也下着大雨,没错,是下着大雨,裁纸的时候,纸页有些泛潮,墨也有点洇。我把那个系在门梁上……”
皇上记得,谢宁的母亲也早早就病逝了。
“有人说许的愿不灵,那是神仙没有看到。要么,就是心不诚。所以后来我都不写了,反正写了,也没有用,反而更失望。”
皇上坐到她身旁,握着谢宁的手,和她一起看着那个挂好的香囊。
“那为什么现在又写了?”
“大概是因为……”
因为她现在觉得可以希冀幸福。
谢宁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么巧,皇上也转过头来看她。
谢宁觉得她没有说的话,皇上其实已经听到了。
她失去了许多,曾经她抱怨过苍天不公。可是随着年岁渐长,阅历递增,她渐渐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人能活得顺心遂意,十全十美。尽管如此,人们还是要活下去的。
“皇上不用去忙?”
“这么急着赶朕走?让朕再偷会儿闲。”
这会儿皇上最缺的就是空闲,谢宁不会不明白。
“你先歇着吧,朕等你睡了就走。”
谢宁躺了下来,她还是侧卧着的。皇上和衣躺在外头,犹豫了片刻之后,轻轻将手掌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今天动过吗?”
“动过的……刚才晚膳时还动过。”谢宁想,多半是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觉得饿了吧?平时她用膳时辰是很固定的。所以晚膳端上来时,虽然她没食欲,可是肚子里小家伙却狠狠踢腾几下,仿佛已经饿急了,催着她赶紧进食。
果然她吃了些鸡蛋饼,喝了半碗粥之后,肚子就消停下来了。
这么一想,谢宁觉得很是对不起他。
虽然还不知道小家伙是男是女,可是今天,他可能也受了惊吓,还被饿了两顿没正经吃上饭。
谢宁的手也轻轻覆在自己的肚子上。
圆鼓鼓的,很沉重。
在清风台,赵苓忽然挥起琵琶将身边的太监击倒时,琴板砸破发出尖锐高亢的声音,然后她朝着正位这边扑过来。谢宁在那一刻做了什么?
她当时……
就像现在一样,护住了肚子。
来不及思索,完全是本能的动作。
谢宁睁开眼,转过头看了一眼皇上。
烛影昏黄,皇上眼睛闭阖,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
眉毛很黑,也很浓,鼻梁挺拔,嘴唇不薄不厚……
大皇子生的和皇上不是很相象,他的面相更清秀、文瘦一些。也许是因为年纪还小,也许可能是他长相更肖似生母。
皇上也睁开了眼,正好将她逮个正着。
“还不睡?”
“在想泓儿,不知他睡了没有。”
“刚才还听着他的声音,现在八成是睡了。”皇上像哄娃娃一样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你睡你的,别操心他们。”
谢宁本来以为睡不着,可是她很快就真的睡着了。
皇上拍抚她的动作慢慢变得更轻,更缓,最后停下来。
谢宁的面容显得那样安详温柔。
都说皇上身边最不缺美人,再美的容颜,一年半载下来也该看腻了。可是在谢宁身上,皇上就怎么都不会腻。
白洪齐匆匆迈着大步走到门廊前头,将手里的的伞递给小太监,掸了掸身上淋着的雨。
胡荣迎了上来,递了一块松软的长手巾给他:“白公公,您擦一把。”
白洪齐也不同他客气,接过来把头脸一通狠擦,把手巾再递还给胡荣。
“皇上呢?”
“才用过晚膳,歇了一会儿,现在在小书房。”
白洪齐片刻不敢耽误,急匆匆的沿着回廊往小书房去。雨没有那么大,可风还紧,回廊上铺的水磨石方砖都被扫进来的雨水打湿了。
白洪齐进去的时候,皇上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半旧葛袍的太监。他腰深深的躬着,整个人看着颤巍巍的风吹就能倒的样子。
白洪齐低头站在一旁,一眼也不多看。
皇上吩咐了一句话之后就命那人退下,白洪齐注意到那人出去的时候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脚步声响,没有衣裳悉簌的动静。似乎眼前只是一花,人就没有了,象是飘过去了一抹影子。
白洪齐知道自己能查到的东西人家八成也都能查到。自己查不到的东西,人家也能查到。
白洪齐查到的东西,从表面上真是十分简单。
赵苓早年也是官家女儿,因为父亲任上亏空,胡乱收人银钱枉顾律法,一家都被牵累。赵苓没入教坊的时候不到十岁。她在教坊待了这么些年,也红过,就是一点私房都没攒下来,得的银钱都贴补了寡母和不成气的哥嫂一家。赵家人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搬离原来赁居的地方,四邻都不知道他们一家人的去向。
但就在搬走之前,赵家人突然阔绰起来,赵苓嫂子的头上插上了金簪,孩子身上穿了绸布衣,还从馆子里叫菜,大鱼大肉的让人往家里送,看起来象是突然发了笔横财的样子。
第296章 二百九十六 夜雨
都在一条街上住着,谁家不知道谁家?赵家一家子好吃懒做又好面子,一家连老带小都死死捆在赵苓身上,指着她吃指着她穿,在人前还耻于提起她教坊司女伶的身份。
所以赵家一有钱,街坊四邻都猜那不是正路来的。要么又从赵苓身上刮了一笔,要么就是干了什么不能让旁人知道的事儿。
还没风光两天,赵家一家人忽然莫名的没了踪影。据说头一天还看见他们,第二天一早起来就人去屋空。邻居们说他们那钱肯定来路不正,现在应该是躲出去了,因为家里重要的细软全收拾走了。要是遭了什么祸,哪来得及收拾得这么齐全?
白洪齐出去一趟当然不止办了这么一件差,林林总总大小七八件事情,就算白洪齐再有能力,这些事儿少不得也要林林总总说上一刻钟。
白洪齐平时在皇上面前回话时不说全神贯注,起码不会走神走的厉害。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他总是难以抑制的去想刚才离开的那个太监。
白洪齐伺候皇上多年,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有的事他还能说出来,有的事却只能烂在肚子里。
但是有的事,连白洪齐都仅有耳闻,不了解其中内情。
就像刚才出去的那个太监。
他是老是少?长什么模样?平时皇上不召他来时,他在哪里窝着?说不定他其实是自己见过的人,认识的人。
这些人办的差事都是不见天日的。
这些人是谁,由谁统领,他们平时都在何处存身,这些事情,只有皇上一个人能知道。由上一任天子传至皇上手中掌握,将来,会再传给皇上择定的太子。
先帝虽然干尽了荒唐事,好歹这一件没有出岔子。
白洪齐所知道的,也只有一个笼统的称呼。
这些人的领头人,叫做仓阳侯。
可是没人知道仓阳侯是谁。
外面隐隐传来闷雷之声,皇上没发话,白洪齐把话说完了,不敢多添多劝一个字。
皇上望着敞开的长窗,纱帘被雨滴浸湿,上面深浅不一的留下了一团团水渍。
“这场雨太不巧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白洪齐摸不清皇上的意思,小心的应了一句:“雨确实又紧了。”
宝明轩的东厢,刘才人正在灯下做针线活儿。
听着外头雷声阵阵,她勉强又缝了两针,低头看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缝成这样的,都拧成一团了。
她手里的料子不多,这么糟蹋了一块绸布还颇为心疼。别人都说宫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刘才人的日子过的十分拮据。以前周禀辰在时,后苑这些人没少在背地里咒他,说他刻薄霸道,下辈子投胎一准儿要变个畜生。还有人偷偷说,太监身上缺了一块补不起来,下辈子还得缺这一块,生生世世都是当太监的命。
可是周禀辰走了换了一个陆公公来,结果日子过的比从前越发不如了。这下众人又开始念起周禀辰的好来,他也扣,但没有扣的这么狠。
刘才人今天去了清风台。去之前她还为衣饰的事儿发愁。今年入夏时统共做了两身儿新衣,不得不把去年的旧衣翻出来替换凑数,新衣平日舍不得穿,怕蹭脏、穿旧了,特意留在了今天。
她还想,能不能找机会在贵妃面前说两句好话?
可是怎么也没想到清风台今天又出了事。
这宫里真是不太平,尤其是这两年,每每逢到年关、节庆,总会出点事儿。
刘才人坐得靠后,前面的动静看得不分明,但是却听得清清楚楚的。
怪事儿年年有,今天居然有人在贵妃面前一头撞死了。
刘才人心里一直对贵妃不忿,可是今天的事儿她一点儿都没顾上幸灾乐祸。
要说以前她对贵妃也有诸多不满,可是现在她半个字的怨言也不敢有。
从贵妃生下二皇子之后就一直受宠不衰,现在她怀胎八月,倘若她受了伤或是受了惊,肚子里的孩子倘若有个万一,只怕大人也要跟着不保。刘才人虽然从没受过恩宠,更不懂怀孕生子的事。可她曾经听人说过,什么七活八不活,贵妃倘若这个时候早产,十有八九大人和孩子都有危险,刘才人记得家中有个远房亲戚好像就是这么没的,一尸两命。
真出了这样的事,只怕皇上一怒,今天在清风台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刘才人心乱如麻,乱线没有拆解开,倒是把绸布戳破了两个口子。
她把布提起来看了看,只怕是没法儿再用了,回头试着绣两朵花遮一遮,还能当个帕子。
孙采女也听说今天的事了,从中午就关着房门,生怕惹祸上身。要是旁的事,两人还能一起说说话商量一二,可今天这事儿太邪乎了。
那伶人为什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赶在宴庆的时候寻死?而且她死哪儿不好,非得往贵妃跟前冲?这不明摆着是冲着贵妃去的吗?
刘才人坐在那儿胡思乱想,就听着外头雨声中有人问:“刘姐姐睡了吗?”
刘才人愣了一下,这才应了声:“没有睡呢。”
宫女过去开了门,外头的人赶紧一步迈了进来,将伞收在门边。
来的是赵才人。
宝明轩就这么大点地方,却住了刘才人、孙采女和赵才人三个,再加上各自身边伺候的人,真是挤得像鸡笼一样。住的这么密,就不可能有什么事儿瞒得住人。
赵才人怎么会这时辰过来?都快要到就寝的时辰了。
赵才人身上也被雨溅湿了,刘才人起身相迎,两人相互见礼,刘才人招呼她坐下,又亲手斟了杯茶递与她。
“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茶。”
“刘姐姐同我还客气什么。”赵才人忙欠起身,接过茶盅之后才重新坐下。
她比刘才人进宫晚着三年,是她们这一拨进宫的人里生的拔尖的。可她们没有赶上好时候,进宫时正赶上贵妃得宠,将其他人全压得黯然无光。
白可惜了这么一张脸蛋儿。
赵才人看着宫女都出去了,没有人在跟前,才探过身凑近了些,轻声说:“刘姐姐,不知道贵妃娘娘现在怎么样了?”
刘才人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当时贵妃是被两个宫女扶出去的,出门就上了轿辇,她们这里消息闭塞,想知道贵妃到底怎么样了,只能等,等到明天天亮了,才有可能去打听消息。
第297章 二百九十七 恐惧
“咱们别乱猜,也别瞎打听,反正明天会有准信儿的。”
对着赵才人,刘才人一开始心里是不舒服的。赵才人更年轻,更美貌,正是那当季的鲜花儿。而刘才人,虽然觉得自己也不算老,可是往这些后进宫的人跟前一站,就觉得自己像是腌过的菜瓜一样,干干瘪瘪的,远没有人家的水灵。
但是再鲜嫩水灵又怎么样呢?一样不得宠。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算是有些情分。
白天出的事叫人心慌,外头这雷打更让人心里没着没落的,有个人作伴陪着坐坐,多少还能踏实点。
两人还没喝上一口茶,外头又有动静。
孙采女也过来了。
白天出了这样的事,孙采女一个人在屋里也是坐立不安的,听着打雷也怕。宫女说看见赵才人进了刘才人的屋,她也干脆过来了。
三个人凑一起,似乎人多也壮了胆。刘才人取了一副棋子出来,三个人里倒有两个不会下棋,也就猜棋子消磨时间。
赵才人聪明,孙采女细心,就刘才人笨一些。可三个人的心思其实都没放在玩上,白天的事轮番的在心里转,还是赵才人更年轻些,心里存不住事。又猜错一次,把输的铜钱数出来交给其他两人之后,还是按捺不住,吞吞吐吐的说:“今天这事儿,不会牵连到咱们身上吧?”
刘才人说:“别自己吓自己,咱们离得有八丈远,关咱们什么事。”
在宫里待的日子久了,再蠢的人也能学会看风向。刘才人知道今天这事儿不简单,但是那些事同她们这些小才人有什么干系?神仙打架,她们离得远远的就行了,只要没做什么亏心事,就不用害怕祸事从天而降。
赵才人摇摇头,神情中带着惶恐不安。
孙采女心细,看出她的担忧另有原因,轻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也不是……”赵才人连忙否认。
刘才人也感觉到有点不对了,她一时间有些后悔,别赵才人真跟这事儿有什么牵扯吧?那要是连累自己怎么办?今晚是不是就不该让她进门?
赵才人也是着实太慌了。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些时日,也经历过了这么些事,生怕自己哪天糊里糊涂的就丢了性命。只自己没命也就算了,就怕还会牵连家里人。宫里的日子没有盼头,不少人都是熬日子,可是敢自戕的却没有几个。自尽是大罪,家人也会受连累的。
“刘姐姐,孙姐姐,我绝对没有干过什么不该干的事儿。”她有些为难的说:“就是……就是我听见了几句话……”
“什么话?同今天的事情有关系?”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赵才人说:“你们还记得吧?刚开春的时候,唐才人时常出门做客,好几回都叫了我一同去。”
唐才人频频出门,三五不时的往三位妃子娘娘的处所跑,为的是什么谁都知道。可是贵妃不沾惹这种事,也没有招揽提携人的意思。谨妃慎妃她们自己要见皇上一面都难,哪有机会施舍给别人?跑也不过是白跑。赵才人没有唐才人那么热切,跟着去了几回就不去了。
唐才人这事刘才人孙采女她们当然都知道,跑的那么勤快,还能有谁不知道?不少人暗地里笑她,说寿康宫,延福宫的门槛都让她磨平三寸了。
“今天回来的时候,白美人喝了两杯冷酒头晕,我正好在跟前就扶了一把,”其实赵才人觉得白美人可能不是酒劲儿上头,而是被活活撞死一个人的场面吓着了,只是不好明说吓着,就借口说是喝多了。赵才人接着说:“我就听见唐才人在后头说了句,说为什么要撞不在旁人面前撞,要在她面前撞?这中间是有缘故的,后头还说了两句,我也听的不是很清楚……”
刘才人吓了一跳,连孙采女都变了脸色。
“你可不能跟着乱说。”
“我知道,我哪里敢乱说。可是唐才人她为什么这样说呢?后头两句我没听清,可是好象听到她还提到王供奉……”
刘才人一急,伸手就把她嘴捂上了。
“快别说了。”刘才人吓的心好象都不会跳了,缓过一口气来,才压低声音说:“这话你别跟我们说,不,跟谁也不能说。就当没听到,赶紧忘了,忘的越干净越好。”
赵才人何尝不害怕,要不是因为害怕想找人壮胆出出主意她也不过来了。
“我当然不会乱说,这不是只有咱们三个人嘛。”
孙采女心更细一些,悄声问:“她说那话的时候还有什么人在跟前?说的话只有你听到了吗?”
赵才人想了想,摇头说:“我就记得我扶着白美人,前后我都没怎么留心看。”
当时她心里也慌。好好的一场节宴突然有人惨死当场,她心里怦怦乱跳,出去的时候能走的稳当就不错了,哪里顾得上注意自己身前身后都有什么人?
不过当时离席时,她前后的人多半都是同她身份品阶相当的人,应该都是后苑这里住的小才人们。唐才人说的那话好象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她能听到,旁人当然也能听到。
唐才人又不傻,她难道就不知道这话会被人听到?还是她故意这样说的?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这话她们不敢再提,可是不代表心里不想啊。
唐才人这话不能细想,越想越叫人惊骇惶恐。
撞死的赵苓,时常出入永安宫的王供奉,还有贵妃……
这难道是暗示……
刘才人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了。
唐才人这话不管是她自己要说的,还是她听别人说了自己顺嘴也跟着说的,用心都太险恶了。
把贵妃和一个乐师供奉扯到一起,再加上今天的人命,二女一男,这不是明晃晃给贵妃的名节抹黑?这绝非什么捕风捉影的小事,要知道贵妃现在还怀着身孕就快要临盆了,暗指贵妃不贞,岂不是连她腹内的孩子都身份存疑了!
这可不是小事,真要闹出来,不知道多少人要掉脑袋。
唐才人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怎么能就说出这样的话来?
三个人不敢再说什么,匆匆就这么散了。刘才人洗漱了躺了下来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出去倒水的宫女回来了,小心翼翼的说:“才人睡了吗?”
刘才人欠起身来问:“什么事?”
“刚才小五子说看见有人打墙外头过去。”
都已经三更了,宫门早已经下钥,各宫各处也都锁门闭户,现在还能在外头行走的会是什么人?
刘才人怔了一下才问:“去了哪里?”
“看样子是去后头驻泉轩。”
刘才人这下真是睡意全无。
驻泉轩就是白美人的地方,后来又安置了两个人住进去,其中之一就是唐才人。
“别去乱打听,赶紧关好了门早些睡。”
屋里灯熄了,刘才人心里更慌了,听着外头雨声松一阵紧一阵,心里也是忽高忽低的,一时盼着这天快点亮,一时又怕起来,希望这天亮的越晚越好。
第298章 二百九十八 恐惧
睡下后没多久谢宁就起来一回,皇上紧跟着就醒了,扶她坐起身,谢宁现在肚子大了,低头都看不到自己的脚。皇上弯下腰,将脚踏上摆的齐整的软底鞋子拿过来替她套在脚上。
握着谢宁的脚时,皇上感觉到她的脚比以前胖了。
不,不是胖,应该是浮肿。
李署令才说过,他记得。
谢宁下地一趟再回来,依旧是皇上替她脱了鞋子,扶她躺好,自己才又躺下。
谢宁有些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间,觉得好象有件什么事儿自己疏忽了。
啊,想起来了,是鞋子。
刚才替她穿鞋和脱鞋的不是宫女,是皇上。
她慢慢的往外侧挪动,轻轻将脸颊贴在皇上的肩头。
皇上还没睡着,察觉到她这一点点小动作,嘴角微微上扬。他就这么躺着一动也没有动,直到听见谢宁重新睡着,身畔传来他熟悉的规矩的呼吸声。
有好些次,他一个人独宿长宁殿,迟迟不能入睡,总是觉得身边少了什么。
只是少了这么一个人而已。
陪伴着他,在他身边安然入睡的人。
驻泉轩东厢里,白美人紧紧抱着枕头,和自己的宫女挤在床头,两人一动都不敢动。
刚才驻泉轩来了人,白美人躲在屋里没敢露面,就听见西厢那边有些响动,仿佛还听见唐才人一声叫喊,夹杂在雨声中也听不清楚。
白美人生怕惹祸上身,肚里不知道骂了唐才人多少句祸害精,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唐才人天天往外跑,对同院住的白美人毫不客气,对地位比她还要低的魏采女那就更不用说了。白美人也懒得去管她。
早知道有今日,该早早将这个祸害请出去才是。
白天出了那么一件事,晚上就有人闯进门来,八成是唐才人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驻泉轩住了三个人,就算自己现在大声辩白自己全不知道唐才人的事,别人也不会相信她啊。
白美人吓得簌簌发抖,生怕下一刻那些人就会破门而入,将她也抓了去了。
就像有人用手扼住了她的脖子一样,白美人耳朵里嗡嗡直响,死死屏住了呼吸,脚蹬着床板想再往后躲。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的宫女小鹤大着胆子直起身,扒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悄声说:“主子,好像走了。”
白美人根本没有听见。
宫女借着一点微弱的灯亮,看到雨还哗哗的下个不停,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院门已经掩上了。
“主子,他们走了。”
这一句白美人才听见,却不敢相信。
“真的?”
“真走了,门都关上了。”小鹤比白美人强多了,虽然说腿也压的有点麻,脚也发软,还是大着胆子下地,走到门边去。
白美人在后头低声唤她:“别开门。”
万一那些人还没走呢?
其实她心里也不是不明白,这扇门其实防不住人,人家真要进来,这扇门什么也挡不住。
可是人总是这样的,有一道屏障就多一层安心。门关着,似乎就能将危险挡一挡,她的安全就能多一分。
“主子,我不开门,就看一眼。”
再看这一次小鹤可以确定了,人确实是走了。
她这么探头张望的时候,魏采女那边屋门也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头悄悄往外看。
虽然屋里都没亮灯,可这样的动静谁能睡得着?白美人这边吓掉了魂,魏采女那边也是一样的。
“主子,真走了。”小鹤近前来轻声回话:“西厢一个人都没留下,不过咱们和魏采女那边都没有事。”
这回白美人终于信了。
她缓缓松开已经被勒变形的枕头,一懈了劲儿,全身上下一丝力气也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淌了满脸,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敢这么抽噎着倒气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白美人心里很明白,这件事没有牵连她们,这是皇上的宽仁,不然的话,她们的命又值什么钱?
可躲过了这次,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呢?没了唐才人,再来个什么李才人王才人,不知天高地厚惹出祸事来,下一次她们就不一定有这次的幸运了。
这样忧心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她想起自己没进宫的时候,她娘也舍不得她,送她上车时她娘也哭的快背过气了。
当时她也害怕,可是心里还憧憬着进了宫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过不完的好日子。到时候她成了娘娘,自然还能与家里人再见面。
现在想,要是当初没进宫就好了。
后半宿白美人她们也没睡实,快四更时才将将合了一会儿眼,一听着外面在点动静马上又惊醒过来,以为又有人闯进来了。等清醒了,听清楚了,不是进了人,是墙外头有人抡着大扫帚开始扫地了。
白美人嗓子哑了,喉咙也肿了,问小鹤:“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五更了。”
白美人躺不住,心里还是不踏实,坐起身来看,外面雨已经转小,雨丝细如牛毛,被风一吹,飘飘洒洒落了人一身。
小鹤撑着伞罩在她头顶,白美人站在阶前往西厢看。
一夜之间西厢的人消失得一干二净,看上去就像这里从来没住过人一样。
不多时魏采女也起身了,看见白美人站在这里,脚步顿了一下,过来行礼问安。
她是和唐才人一起进宫的,两人都被安置到白美人这一处住。她性子软懦,平时说话都不敢高声大气。昨天一晚上担惊受怕,早上起来发现眼睛有些肿,还用浸了冷水的手巾按了一会儿眼睛才出来。
结果这会儿一碰面,发现白美人也是神情憔悴,眼睛里带着红丝,显然夜里也是没有睡好。
两人心里想着同一件事,但是都不敢说起来。
不但她们两人,连往来的宫女太监,也没有一个提起突然消失的唐才人,就像世上从来没有她这么个人一样。他们被什么人带走了,是死是活,到底因为什么,没人敢多说一个字,甚至来往行走的人都不敢多看西厢一眼,仿佛多看一眼,他们就会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被危险吞没。
第299章 二百九十九 问话
玉瑶公主穿过长长的廊道往后殿方向走。
因为阴雨,廊下描彩填漆,明丽鲜艳的廊画也显得模糊不清,那些山水,花树,人像,影影绰绰像是蒙在了雾里。
玉瑶公主加快了脚步,宫人见她过来,一面通报着:“公主来了,”一面替她把帘子打起来。
玉瑶公主熟门熟路的进了寝殿,捧着水盆的夏红正从屏风后头出来,见到玉瑶公主,侧身避到一边,微微屈膝行礼。
谢宁倚在床头,方尚宫正站在一旁轻声同她说话。看到玉瑶公主进来,方尚宫笑着相迎:“公主来了?”
玉瑶公主在床边坐下来,仔细的打量过谢宁的气色,小心翼翼的轻声问:“娘娘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谢宁问她:“你昨天出宫去玩的高兴吗?”
玉瑶公主点头说:“高兴。我们在亭子里头能看见外头街上,那些来来去去的人,还有做好些做买卖的,他们吆喝的可有意思了,敲着小锣、梆子,拖着腔叫卖……”
谢宁听她说得高兴,自己也跟着微笑起来。
她是没有亲眼看见那情形,但是她想象得出来。
以前过女儿节,她可是跟表姐、表嫂她们去街上逛过的。街上有多热闹,那些小贩小买卖人是什么样子,那些琳琅满目的货品都是什么样,她一清二楚。
记得进宫前一年过女儿节时,她还在巷子边买了好些鲜花和绢花,从中挑了一朵簪在头上。不知道是不是花儿太香,后来引了一只蜂子,就在她的身前身后打转,表姐怕她被蜂子蛰了,赶紧把她头上的花给拔了扔远。
想起来就像昨天的事。
玉瑶公主让人把昨天买的东西装了一箱子带来,这会儿打开来一样一样拿给谢宁看。里头还有一个用薄棉纸包着的面人儿,打开来看,捏的应该是仙女。衣饰很华丽,就是装在箱子里头,压的有些变了形。
“昨天我和林敏晟说,这个面人儿捏的有点像娘娘。”玉瑶献宝一样把面人儿递到谢宁面前:“娘娘看象不象?”
谢宁没看出哪点儿象,方尚宫也没看出来。可是既然玉瑶公主这么说,大概真有什么地方相像,只是大人和孩子眼光有偏差,所以谢宁她们看不出来。
“是象。”方尚宫夸得一点儿都不心虚:“瞧这乌黢黢的头发,瞧这白生生的脸儿,活脱美人胚子,真有些象主子呢。”
这话真不是假话,谢宁的头发确实是乌黑的,脸儿也是真白皙。
玉瑶公主听着就笑了。
谢宁吩咐说:“把这个面人先放窗子边,等皇上来了也让皇上看看。”
这活计玉瑶公主抢着就干了,都不用宫旁边的人来接手。
“今天杨师傅教什么了?”
“列女传。”玉瑶公主眉头紧皱:“我不爱听。”
谢宁欠起身,认真告诉她:“不可以这样说话。”
谢宁也不喜欢读列女传这样的书,但是你心里不喜欢可以,说出来就是错了。
玉瑶公主明白过来,低下头说:“我知道了。”
但谢宁也想着,杨家娘子做了女师也有半年功夫了,可玉瑶公主始终和她不对脾气。
她进宫的那天谢宁见过她,说过几句话,这位杨家娘子守了近十年的望门寡,妆扮与性情看起来一样的冰冷。据说她在家中穿着更加素净,是因为进宫怕犯了忌讳这才改了装束。据郭尚宫她们说,从来没见杨这位杨女师笑过,对谁都冷冰冰的。
着实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如果玉瑶公主实在不喜欢她,那上学就成了一种折磨,她肯定会日复一日的对课业心生抵触,上学等于受罪。
换个先生是件很容易的事,不用皇上发话,谢宁自己掌理宫务,要换掉杨娘子就是一句话的事。不,甚至她不用发话,只要对她的不喜流露一二,自然有无数人心领神会,会冲上去将杨娘子吃得片甲不留。
所以到了贵妃这个位置上,谢宁的言行要加倍谨慎,也许她的一句无心之言,就会给人错误的暗示,从而毁掉一件事,或者是一个人。
女子在这世上立足本来就艰难,未嫁即丧夫,守寡多年的杨娘子比别人更艰难。换掉她容易,再为玉瑶公主寻一位女师也不难,但被换掉的杨娘子还有活路吗?
谢宁想,最好还是能提点她一二。杨娘子少有才名,应该不是个蠢人。如果公主不喜欢她,那她这个女师的位置就很不稳当。如果能稍微改变一下现在的行事风格,也许一切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如若不能改变,那么再谈以后的事情也不迟。
这件事得尽快办,最好在她临盆之前。不然的话,生孩子加上产后必须休养的时间,那可能会直接拖到冬天去,事情可能会越拖越糟糕。
其实玉瑶公主早早回来,不想去听课只是一部分缘由。
她知道昨天贵妃娘娘又遇着了是非,很不放心,从一早起来就心心念念的想过来看望。现在看着娘娘果然没有什么大碍,还能说能笑,才能稍稍放心,等下见了哥哥也好说话。
她回了自己屋里换了衣裳和沾了些许泥污的鞋子,看着郭尚宫领着两个宫人正在熨烫洗过的衣裳。天气不好,衣裳不能晾在外头,阴干的衣裳总有一股子气味儿,熨过之后气味能够去掉,再熏上一点香,才好搁在箱子里。
玉瑶公主喝了半杯果子露,郭尚宫也不必时刻看着人熨衣裳,到玉瑶公主跟前来,轻声问:“公主后晌还出去吗?”
玉瑶公主摇摇头,示意她坐下。
“昨天清风台究竟出了什么事?”
郭尚宫迟疑了一下:“奴婢昨天没有跟去清风台伺候……”
玉瑶公主看着她不说话,郭尚宫硬着头皮又推托了一句:“奴婢晚间事情也多,真没有顾上去打听。”
玉瑶公主微笑着说:“那就知道什么说什么。”
郭尚宫眼见确实推托不过去,只好说:“奴婢真的所知有限。只知道是那个弹琵琶的赵娘子,先前看着好端端的,可是轮着她们近前献曲的时候,她却忽然象是发了疯一样用琵琶击打身旁的太监和其他琴师,接着就朝娘娘冲过来,一头撞死在阶前了。”
玉瑶还记得赵苓,只是印象不深。
“她为什么要寻短见?”
这话问得郭尚宫只能苦笑。
公主毕竟年纪还小,要是再长个几岁,就不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了。
谁不想活?能活下去谁愿意寻死?
那自然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求生不能,所以只能选择一死。
“那王供奉呢?”玉瑶公主对赵苓的死活没那么关心,可是王供奉不一样。昨天皇兄还说,这事只怕会牵连到王供奉。
郭尚宫摇头:“这个奴婢真的不知道。”
这话不是假话。她这两天没踏出永安宫的宫门一步,也不敢乱打听。这样的事躲还来不及,哪里还敢自己主动撞上去?
第300章 三百
柳尚宫领着人里外忙活收拾东西,又吩咐人赶紧把药煎上。
这药今天已经是煎第二回了,煎的前一回因为大皇子没有回来,煎完已经又倒掉了。不要说什么药凉了拿去再热热的话,永安宫是缺这点儿药材还是缺这点儿炭火?药嘛,自然是要现煎现服的。倘若这一副药也等不到大皇子回来,那就再煎第三副。
等到快正午的时候,大皇子这才回来。
柳尚宫赶紧领着人接进去,可是没回自己屋,大皇子就说:“我去给娘娘请个安。”
柳尚宫赶紧说:“那奴婢伺候您过去。”
她可真想接让人把大皇子抬回屋去,可是大皇子的脾气她伺候了一年多了也算摸清七八分了。大皇子脾气好不好?好,公认的好。但是脾气好不代表没有主见,大皇子是外柔内刚的品性,他要拿定主意想做什么事儿,别人再劝再拦也是没用的。
大皇子到后殿门前的时候迎面遇着方尚宫从里头出来,一见他着实意外:“殿下怎么过来了?”
大皇子歇了一晚,虽然说今天还是有些头重脚轻,可是单从脸上是看不出来的。
“方尚宫,娘娘可好?”
“娘娘好。”方尚宫本打算出去,大皇子一来,她抬手打了一下帘子,然后顺势跟着又进来了。
谢宁刚刚用了半碗汤羹,虽然说昨天她受了大惊吓,回来后状况看着很是让人揪心,但是今天和大皇子两人碰了面,大皇子气色还不如她呢。
谢宁看着大皇子的表情带着不赞同。
大皇子也难得的露出局促的神情。
柳尚宫都不太记得上一回大皇子这样的神情是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事情了。
感觉这位小主子,就是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主子的气度。
但这是在贵妃面前,柳尚宫一想又释怀了。
并非因为贵妃的地位尊贵,而是大皇子真是把贵妃当做亲近的长辈。
那一声声“娘娘”,有时候唤得柳尚宫都恍惚起来,恍惚觉得这就像亲母子一样。
这自然不可能的,以贵妃的年纪是不可能生下这么大的儿子来。
“身子怎么样了?”
大皇子老老实实地说:“没大碍了。”
“你今天不会又去书房了吧?”
这话大皇子连忙否认了:“没有过去,父皇让人去书房给我告了三日的假,不让过去。”
要不是皇上发话,保不齐他今天还想撑着去。
谢宁真不知道说他什么。
大皇子身子孱弱,性子要强。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他读书的劲头就像是有今天没明天一样,仿佛浪费一寸光阴都再抓不回来。
谢宁招了一下手:“坐下。”
大皇子在榻前锦墩上坐了下来。
“出宫去玩的可开心?”
大皇子还预备着再听训,可是谢宁却问了这句话。
大皇子认真的点头:“开心,我们从高处往下看时,那一段街巷就像一长轴画,画上的人情百态都是以前没有见过的。”
现在说起来他还有些神往。
那些墙外的人过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日子,没有大富大贵,但是平实丰富。
每个人都是鲜活的,不同的,和宫中完全不一样。
“以后出去的机会还有的。”谢宁说:“也许等你再大些,还能去更远的地方。”
大皇子进门之前满是担忧,有许多的话想问。可现在看着谢宁温和从容的模样,那些话又觉得不必问了。
“快回去歇着吧,这两天哪儿也不许去,不许你背书,也不许写字,就好好的调养身体。”
大皇子应了一声:“弟弟呢?”
“他啊,”谢宁笑了:“你们兄弟真是心有灵犀,他刚才在这里还问了一句话呢。”
二皇子问,哥哥呢?
谢宁吩咐了一声,乳娘很快把二皇子带了进来。
二皇子不肯让人抱着,自己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他现在走路比从前总算稳当一些,跌了几回之后改了急躁的毛病,知道步子得慢慢的迈,两只脚要是都离地,那就要摔跟头了。
就是说话还难的很,还说不清楚,含含糊糊,一个、两个字的往外蹦。
一看到大皇子坐在那里,二皇子就又犯了老毛病,急不可耐往前要跑起来。
大皇子可不敢大意,忙伸开两手,正好将这个胖胖软软的小家伙接了个正着。
说是小家伙,可二皇子现在吃的白胖,份量着实不轻了。大皇子幸亏是坐着,要是站着,保不齐就让他给扑倒了也说不定。
可这么揽着他二皇子并不满意,他拉着大皇子的衣襟,吭哧吭哧想往他的腿上爬。
不管这兄弟俩是怎么想,可没人真敢让二皇子把他哥哥当树来爬。大皇子身子弱,又才中了暑,可经不起这番折腾。
乳娘连忙过来,连哄带骗想把二皇子带过去,可二皇子不知道是不是拗劲儿上来了,扯着大皇子的衣裳不肯松手。
乳娘也没有办法,又不能硬去抱他,这小祖宗人不大脾气不小,真对他使蛮的他说不定会使劲儿闹腾的。
要说还是方尚宫有办法,三言两语就把人给哄开了。
柳尚宫候在殿外,听着殿内传来二皇子咯咯的笑声,又响亮又清脆,即使在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里,这笑声也让人觉得格外提神,比什么声音都好听。
大皇子陪二皇子玩了一会儿数手指,小哥俩才恋恋不舍的分开。大皇子身子还虚,带孩子又着实不轻松,就这会儿功夫额头上又出了一层汗,谢宁唤了柳尚宫进去多吩咐了两句,就赶紧让大皇子回去歇息。
柳尚宫松了口气,出了殿门就亦步亦趋跟在大皇子身后。要是能够,她倒想让人把大皇子抬回去,能让大皇子多省一分力气是一分,却不防大皇子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殿下?”柳尚宫有点儿慌神,生怕大皇子是哪里不舒坦。
大皇子并不是像柳尚宫担忧的那样再次病发,他只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柳尚宫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第301章 三百零一 召见
白洪齐站在阶前抬头望了一眼,檐角处还是在往下淌水,像珠子断了线一样。
这雨下得人心里直发闷。
白洪齐没叫小太监替他撑伞,自己将伞接了过来,匆匆往外走。这几天宫里头出了事,太监和宫人们进出走动都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撞在主子们的气头儿上。
白洪齐天天的往永安宫跑,从长宁殿到永安宫的这条路已经熟到闭着眼都不会摸错的地步了。按说传话的差事用不着他亲自跑一趟,可是既然皇上差人到永安宫来,回去肯定还要问一问贵妃的情形。随便打发个人来,只怕见不着贵妃的面,回去了说话也说不清楚,不如他自己来说的清楚,也更放心。
下雨,本来愿意出来的人就少,白洪齐走了一路,居然一回人也没遇上。到了永安宫门前,守门的小太监远远就看见他过来了,连忙殷勤的迎上来,接伞的接伞,还有人忙着替他掸身上沾的雨水。
谁不知道白大公公的权势?哪有人敢怠慢他。
白洪齐进了永安宫,倒觉得这里一如往日,仿佛一点儿都没受宫里近日来阴霾压抑的影响。宫女们脸上还有笑容,有两个小太监正把摆在门里花盆往外搬,大约是想叫花在外头受一受雨水滋润。
青荷迎上来问好:“白公公好,怎么这会儿过来?雨下的正紧呢。”
白洪齐对她也客客气气:“皇上打发来看看贵妃主子。”
青荷进屋去回禀,出来之后说:“我们主子刚好睡醒了,白公公请进。”边说话边打帘子请白洪齐进去。
殿里有一股暖暖的甜甜的香气,闻着应该是什么点心汤羹的香气。刚从外头雨里进来,闻着这香气让人心里都跟着松散舒坦起来。
白洪齐忍不住干咽了一口唾沫,迈步进殿。
谢宁坐在榻边,二皇子正扯着帐子垂下的长穗较劲,看见有人进来,扭过头来看他。
白洪齐上前行礼问安,问过贵妃安,也笑呵呵的朝二皇子说:“给二殿下请安。”
二皇子现在已经懂点事了,能懂白洪齐这话是对他说的,咧开嘴一笑,口水顿时就淌了出来。
一旁乳娘连忙替他擦了。
白洪齐觉得两天没见,二殿下仿佛又长大了一点儿。那胖胖的脸和手,引得人真想捏一把。
白洪齐定定神,先把正经差事办了。
“皇上问娘娘午膳用过没有,用了什么?有没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
谢宁一笑。
皇上特意打发人来就问她这样的小事……要是传出去,不知道旁人会怎么说呢。
或许会说皇上小题大做?
也或许会说她恃宠生骄?
可是现在谢宁只觉得心里软软的人,像是要化成一滩水。
她不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他肯定也不觉得她会恃宠生骄。
一旁方尚宫替她一一回答,谢宁反问白洪齐:“皇上今天午膳都用了什么?“
白洪齐笑着说:“皇上中午用的汤面。”
至于皇上忙不忙这就不必问了,皇上哪一天不忙?政务是永远也处置不完的。
“白公公来的正巧,替我给皇上带样东西回去。”
白洪齐忙说:“您只管吩咐。”
谢宁要带的不是旁的东西,是一样点心。方尚宫十分周到,将点心放入提盒中盖好盖好,另外还单预备了一小包给白洪齐。点心热腾腾才出笼,隔着纸包热气也透出来,摸上去略有些烫手。
白洪齐有些意外。
旁人巴结他的事儿他遇见的多了,可以说天天都有,根本不新鲜。
但是在永安宫,这就不多了。尤其是塞给他的不是金银珠宝什么的,竟然只是几块点心,这就更少了。
一时间白洪齐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而且他还有点防备。
方尚宫难道注意到他进门时咽口水那个小动作了?还是她另有门道,打听着他到现在根本还没吃过中午这一顿饭?别说饭了,连水都只匆匆的喝了一口,怕没有功夫去小解,都没敢再多喝第二口。
方尚宫只是说:“这是膳房新进的细点,以前没做过,你也尝个鲜,瞧瞧他们做的怎么样,也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堂堂皇皇,白洪齐笑着点头:“那我就尝尝。”
“我看你这两天脸色也不怎么好,要是能腾出空来,让李署令替你也看看,开个方子调养调养。”
白洪齐愣了下。
巴结奉承话他听多了,满京城数一数,想走白总管门路的人排起队来足能绕京城一圈儿了,但是方尚宫这话不是为着巴结他。
以方尚宫现在的身份,靠着贵妃她已经不需要去巴结奉承谁了。更何况有拿几块点心巴结人的吗?
白洪齐就把点心收下来了。
方尚宫多送了几步,顺便问:“前天那事儿查的有眉目了吗?”
这事儿白洪齐也不瞒她:“宫里头皇上让人旁人在查,但这事儿还有宫外头的牵连。”
方尚宫站住脚,多问了一句:“还牵扯到宫外?”
反正即使现在不告诉她,周禀辰也不是省油的灯,最多晚个三两天方尚宫也会知道了,白洪齐乐得卖她个人情:“撞死的赵苓家人已经找着了,可惜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我只知道最后拿到一个活口。我这里能得着的消息,周禀辰那儿也能打听着。”
方尚宫点点头,知道白洪齐说话有一句是一句,他可能会出于一些顾忌而闭口不言,但绝不至于扯谎骗她。
“王供奉这些日子都没见,他怎么样了?这事牵连着他了吗?”方尚宫对王默言是没有多关切,但是大皇子和玉瑶公主都放心不下,方尚宫心里也有点纳闷,不管死活,总得打听个准信儿才行。
“王供奉不是告病嘛。”
“这都多半个月了。”
“人没大碍,这事儿应该牵连不到他身上。”
白洪齐不便多说,反正方尚宫那里也能从别处打听着消息。王默言的病来的也很巧,病了这么半个月,恰好把这件事情给避开了,由不得人不心生疑窦。
送走白洪齐,方尚宫在茶房坐了一坐喝了半杯茶润喉,小太监来回话说杨娘子来了。
方尚宫站起身来,抹了抹鬓说:“知道了。”
夏月怕她坐了一会儿猛站起来头晕,特意在旁扶了一把,轻声说:“也不知主子何必这么抬举杨娘子?有什么事儿差个人过去吩咐告诫她一声不就结了?”
“读书人当然比一般人不同,那要尊贵得多。”方尚宫说:“你看平时皇上对太傅何等客气?不说太傅,就算对学士、翰林、侍读们也没有轻慢过。皇上都如此,何况我们主子。”
道理虽然是这样,夏月明白归明白,可她着实看不上杨娘子。说是要敬重读书人,但是杨娘子和外面有功名在身的学士、才子们能比吗?尤其是杨娘子实在不会做人,进宫几个月,教了玉瑶公主也有半年,连云光楼那边带公主身边的人,就没个说她好的。
“那杨娘子听说人情世故上面实在不成,连郭尚宫也说……”
“什么?”
夏月说:“说同她不是一路人。”
郭尚宫也算个周到伶俐的人了,平时上上下下没有她打点不好的人。连她都这么说,看来杨娘子确实不好打交道。
“主子是存心仁厚,才想见她一面同她说几句话,她要是不领情……”
夏月心领神会。
要是杨娘子能明白过来就好,不能明白,就不用费事了,谁耐烦抬举一个棒槌。宫里再缺什么,唯独不缺人。没了她杨娘子,可用得人还多的是呢。
方尚宫只是在杨娘子奉诏入宫的时候见过她一回,这阵子事情多,也没再见过她。这回一个照面儿,就忍不住想皱眉头。
杨娘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莲色对襟素绫衫,下面则是蓝灰裙子,头发挽了个道髻,神情也显得冷冰冰的,看上去就是拒于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她平时在云光楼穿什么方尚宫不管,但是到永安宫来,还穿成这样,就让人看不过眼了。
杨娘子进宫来可不是白干活儿的,贵妃掌理宫务,衣食住行上头哪一点儿都没有亏待了她。这会儿既然是贵妃召见,她就不能穿的鲜亮点儿?这一身打扮让人看着倒以为贵妃亏待了她一样。再说了,贵妃怀着身孕即将临盆,穿的这么素简直就是触霉头来的。
还有那一脸的冰冷,跟谁欠了她钱似的。
看她这穿戴,就知道这个人性子八成很拗。
也是,不拗的人,能守得住寡吗?
听说当年她未婚夫死了之后,杨家原是想再给她寻门亲的,是她自己不肯。
通报过之后,杨娘子进了门,先向谢宁行礼。
谢宁轻声说:“免礼,杨娘子且坐下说话。”
夏月上茶的时候,就听见杨娘子正一板一眼的说,公主聪颖,只是没有耐性儿。
对着这么个人,别说公主没耐性,连夏月都觉得自己没多少耐性。八成主子同她说了什么话也是白说,别指望她能改。
第302章 三百零二 好意
谢宁的话说的很客气,只说公主年纪还小,能坐住一听一晌午的课就不容易了,所以不要讲一些太枯燥严肃的东西,等再过两年公主年岁渐长了,到时候再教授她更艰深的也不迟。
杨娘子只应了一声是,就没下文了。
她这么着,谢宁也不好再说了,只好又问甘熙云学的怎么样,问问杨娘子在宫里起居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按说公主功课不紧,过五日就可以歇一日,杨娘子如果想回家去看看老父亲那也很方便的,当天回来就成,或是在家里过一夜也不是不能通融的。但杨娘子进宫半年,只回了一次家。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家有家不回,多半也是有自己的苦衷。
说着话的功夫,外面有人回禀:“公主殿下来了。”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玉瑶公主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谢宁召杨娘子说话,她就正巧来了。
方尚宫心里明白,谢宁也明白。
公主八成担心杨娘子告她的状,不放心,所以才这么急巴巴的赶了来。
平时可没见她有这么沉不住气。
这么一看,跟一般的孩子也没有什么两样。
想起以前,表兄表弟他们也最怕先生和大舅舅,每次一听着这消息就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千方百计想打听先生到底同大舅舅说了什么。反正先生总不可能是特意找到舅舅去当面夸奖他们,准是去告他们的状。
玉瑶公主八成平时也干过什么亏心事,就谢宁知道的,她逃过课,找旁人替她写过功课,说不定还有谢宁不知道的。
要不心虚,就不用这么巴巴的赶过来了。
谢宁忍着笑,也忍住了一丝心酸。
多不容易啊。
一般人家总是望子成龙,盼着孩子将来有大出息。可是守着大皇子和玉瑶公主,皇上与谢宁盼的就是他们能像普通人一样,康康健健,快快活活的。哪怕他们不求上进,偷懒耍滑,谢宁根本就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杨娘子这模样,看着不像是能听人劝的。如果谢宁说了这一回她还依然故我,那谢宁也只好把她给换掉了。毕竟玉瑶公主现在好不容易渐渐开朗些了,总不能因为被逼着去上学再让她把自己闷出毛病来。
眼看着快到传晚膳的时辰,谢宁客客气气的同杨娘子说,不如留下一同用膳。
杨娘子没应下,起身告退。
玉瑶公主松了口气。
白天在云光楼要看她这张脸也就罢了,要是用膳的时候还对着这么一张脸,这饭都要吃不下去了。
谢宁待人一向十分宽厚大方,杨娘子来了一趟,走的时候也不是空手。谢宁吩咐过,方尚宫让人取了两匹素缎,两对笔,两匣墨相赠。这些东西不算太沉,但零零碎碎的不好拿,自然不可能让杨娘子自己动手把东西抱回去。
胡荣打发了一个小太监帮着杨娘子拿东西,又把人送到宫门口。才要说两句客套话,转头就见皇上的御辇已经到门前了。
胡荣这下可顾不得杨娘子了,连同宫门前的其他人一起哗啦啦跪了一地。
杨娘子也跟着跪了下来。
皇上下了御辇,本没有在意门前的人。倒是帮着杨娘子抱着缎子的小太监一个没拿好,怀里的东西翻出来掉在地下,装笔的的盒子盖摔的翻开,里头的檀香木杆羊毫笔掉了出来,轱辘辘滚了老远。
胡荣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皇上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胡荣连忙叩了一个头,替小太监告罪。
皇上并没有动怒,只说:“起来吧。”
胡荣捏了一把冷汗。
要换作平时他也不会怕成这样,可最近宫里气氛紧张,这种时候哪怕是永安宫里当差的这些人,也都夹紧尾巴小心做人,生怕惹着主子不痛快,到时候挨一顿板子说不定都是轻的。
等皇上进去了,胡荣爬起身来,狠狠剜了那个闯祸的小太监一眼。
永安宫里主子多,伺候的人手也就跟着多起来。但永安宫可不养闲人,这小太监要是当不好差事,胡荣能包容他这一回,可是绝对没有下回了。
“还不快把东西收拾了,给杨娘子送去。”
胡荣又再向杨娘子告罪。这杨娘子看着就不是个圆融和软的性子,本来主子好心赏了些东西,偏偏摔在地下,说不定人家心里不舒坦,这交好不成反倒让人心里结了疙瘩。
杨娘子只说:“没事,不打紧。胡公公不必远送,赶紧请回吧。”
这会儿听着她说话倒是客气多了。
胡荣也确实没那有那个功夫送她回去。就算皇上不来,他也有一堆事情要忙。更不要说皇上已经来了,他更得进去支应安排一二。
皇上换了衣裳,在谢宁身旁坐下来,先端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气色,看过了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才在宫门外头看见胡荣送客出去。”
谢宁从青荷手中接过了茶盏递到皇上手中:“我请杨娘子过来说话,正好刚才让人送她出去。”
“你现在该多休养,不要为这些事情多操心。”
“臣妾身子并没有大碍,皇上别把臣妾想的过于软弱了,臣妾胆子大着呢,可不会被一点儿风吹草动吓着。倒是公主这里的事情不好耽误的。”有些事情要是不早早的解决,越是拖下去只会越糟糕。谢宁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形才想赶着把杨娘子这里说通理顺,不然等到她临盆分娩,这事儿就更没功夫办了。
皇上阖上眼,听着谢宁温和的声音,心里渐渐变得安定踏实起来。
只是半天没见着她,心里就不知不觉的变得有些焦虑和忐忑起来,哪怕对着折子半晌,也没看进去上头究竟写了什么。
“你就是心太和软了。”照皇上的意思,杨娘子倘若没本事教好公主,那是她自己无能,另换一个人顶替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谢宁特意叫杨娘子过来提点暗示她一番,这明摆着是替杨娘子着想。
但愿那杨娘子别辜负谢宁这一番好意。
第303章 三百零三 闲谈
方尚宫领着两个宫人,提着灯笼查看门户。今天是个响晴的好天气,月色也格外的好,几乎不用灯笼照亮也能将永安宫的庭院看得清楚分明。月光照在庭中花树上,洒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前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人声低语。
能这时候还在庭院里行走的人,当然只有永安宫的主子了。
用晚膳时贵妃胃口倒还好,吃了两个小小的杂粮面儿蒸糕,一碗米粥。这吃的是不算多。可是吃完之后贵妃却破例觉得意犹未尽,又吃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面条揉打的格外筋道,老母鸡和火腿吊的汤格外鲜香,更不用说面里还照例卧了一个荷包蛋在里头。
等这碗面下肚,贵妃才感觉到,她吃撑了。
皇上陪着她在庭院里慢慢踱步。
离着还远,听不清楚皇上和贵妃在说些什么。
就算能听清楚,也没有人敢偷听啊。
最近宫里不太平,兴许皇上就在同贵妃说些要紧事。不该听到的事情哪怕只听到一个字,没准儿小命就保不住了。
方尚宫领着人绕开了路。
其实倘若她们走近了,就能听得见皇上和贵妃说的压根儿不是什么正经要事,全是一些比鸡毛蒜皮都琐碎的闲话。
“朕见着乔驸马了。真难为他,肠胃不适闹腾了大半个月。”
谢宁问:“想必憔悴清减了吧?”
“肚子又圆了一圈儿。”
谢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哄我的吧?”
“朕什么时候哄过你了?不信的话,回头你也见见,就知道朕所言不虚了。”
谢宁也说:“今天内宫监送了些东西来,两盒胭脂闻着就像水蜜桃一样的香味儿,甜丝丝香喷喷的,真想吃上一口。”
皇上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谢宁的耳根立马红了。
皇上居然说这样的话……
说什么让她搽上,然后,他来吃……
皇上想起傍晚时的事情来,特意多问了一句:“杨娘子教的怎么样?”
“臣妾看过公主和甘姑娘两个人的功课本子,看得出来,杨娘子是有才气的,本事不缺。”
就是有才华的人未必就懂得怎么做先生,才子才女们未必就能当好师傅。杨娘子不知道怎样教人,只一味的照本宣科,讲的无趣,为人又有些太过严厉了,玉瑶公主才去上学时,都是兴冲冲去的。后来就显得无精打采,应付差事。
“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倘若她还是不能改好,那就换个人吧。”皇上对这事并不如何在意。对于已经开蒙读书的一儿一女,皇上从来没有要求他们奋发上进,只要两个孩子都好好儿的,无病无恙快活高兴就好了。
谢宁应了一声好。
和皇上在一起她的规矩越来越松懈马虎了……有时候敬语也会忘了用,事后有时候能想起来,有时候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是不是有疏漏不敬之处。
“说起教导弟子,你还记得张俟衡吗?”
“张驸马?”话出口谢宁想起张俟衡早不是驸马了。
“对,就是他。”皇上说:“他回了老家之后倒是没闲着,自己弄了一间不大的书院,收了一帮蒙童也当起先生来了。”
谢宁听到这话也十分意外:“真是没想到。”
“是啊。倘若时光倒退回去二十年,说与谁听谁也不会信。他当年可是有名的才子,美男子,谁能想到他现在会在山野间当教书先生呢?不过听说他教的还很不错,四周的人都把孩子送了去入学。”
当然皇上得到的消息上还说,那些人都把孩子送去,其实多半原因是因为张俟衡束修收得少,旁人其实是图便宜。
不过这话皇上就隐了下来没同谢宁说。
只是想到张驸马,皇上难免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他现在已经有两个女儿了。玉瑶主意大,脾气拗。皇上觉得这个女儿不太好管,幸好谢宁的话她还肯听,希望她再长大些,会更懂事些。玉玢则是身子太弱,一年到头用药养着。
看看谢宁的肚子,皇上想,说不定他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女儿。
女儿长大了总归是要出嫁的,可是驸马却不那么好挑。有才气有本事的谁想做驸马?凭你多高的心气,一朝做了驸马那也就成了废人了。可要招个碌碌无为的庸人,皇上又深觉得配不起自己的女儿。
这可真是两难。
祖制有时候也实在让人为难。从前朝起,驸马就不得领实职,只能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
皇上也没听说过古往今来公主与驸马有多少对恩爱夫妻。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那机率太小太小了。
将来要给女儿们寻什么样的驸马呢?
谢宁全不知道皇上的思绪已经跑的那么远了,和皇上说起另一件事情来。
“柳尚宫这些天都心事重重的。”
“哦?”皇上忙问:“难道应该……”
“不是的,不是应汿有事,不过也可以算做是应汿的事。”谢宁说:“柳尚宫前些天打听消息,她不知道应汿明年是不是迁宫。如果迁,会迁到哪一处。”
皇上当然也有打算,也预备着明年开春之后给长子迁宫。没办法的事,大皇子一天大似一天了,哪怕与谢宁是亲母子,到了这年纪也该迁出去独居。再说,永安宫就算地方还算宽敞,可是再添一个孩子之后,住的也显挤迫了。
西六宫住的都是皇上的嫔妃,大皇子要迁,就必定要迁出西六宫。
东六宫地方大,大半宫室都空置,实在太过荒凉,皇上不预备把大皇子迁到那里。
如果为了方便读书,那迁到南苑去最好。
皇上连地方都已经想好了,只是因为这几天有事,还没有谢宁通气,再说房舍需要修缮,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事的,所以大皇子开春后再迁居最合适。一来新居已经修缮完了,二是春天不冷不热,大皇子纵然身体底子不好,到时候应该也能减轻一点发病的机率。
至于第三……当然是因为大皇子重情义,要让他从永安宫迁出,只怕这孩子心里难过,谢宁也会舍不得。
第304章 三百零四 囚禁
栅门响了一声,并没有打开,只是门下面塞进了一碗饭。
缩在墙角的唐红儿动了一下,然后手脚并用挪过去,把饭端了起来。
送饭的人没给筷子,但是上一回送饭来的时候留下了一双,唐红儿把身边的筷子抓起来,也顾不上干净不干净,狼吞虎咽的把饭往嘴里扒。
饭是糙饭,也没有菜,饭粒简直刮得喉咙生疼。这种饭食别说是她进宫当了才人之后没有吃过,就算是进宫之前,她在家中过的也是养尊处优的日子,从小到大就没有吃过这么粗砺的食物。
可现在她根本顾不上那些,一碗饭没用多久就全进了肚子。唐红儿把筷子撒开,捧着碗贪婪的舔了又舔,把仅剩的饭粒也舔净,才把碗放回原来的位置。
唐红儿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被关进来多长时间了。要是按照一天送两次饭来推测,至少应该有三四天了吧?
唐红儿在昏暗中重新坐下来,本能的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女儿节那天夜里她待在自己屋里,外面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让她的心里也没来由的有些着慌。
除了惶恐,还有更多的懊恼。
她没想到贵妃除了受了些许惊吓,竟然算是毫发无伤。
只让她受些惊吓有什么用?在唐红儿的心中,就算不丧命,至少也要弄掉她肚里那块肉吧!说不定一个碰巧,一尸两命……
她一想到贵妃就没办法心平气和。
才刚才入宫的时候她就打听着有这么一位得宠的谢美人,当时她住在掖庭宫,谢美人就住在不远处的萦香阁,还想着能不能拉一拉关系,得到些提携照顾之类的。
可是谢美人对人冷淡至极,不管她如何讨好都不为所动,从来不给旁人一丝机会。也不知道皇上到底看中她什么,单论容貌,唐红儿自问也不比她差。要论才学,唐红儿虽然不能填词作赋,但是她会弹琴,能歌善舞,这些都是她的本钱。
但皇上只召过她一次,而仅有的那一次,她还只是伴驾,并没有能够侍寝,那一天她打点起精神,争取要让皇上一次就被她迷住。结果晚膳时分皇上就让人将她送了回去。
那天皇上照例是同谢美人一起用的晚膳,晚上也是谢美人伴驾。
唐红儿恨的眼都要出血了,感觉自己的脸面被谢美人撕了下来踩在脚底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再没被皇上记起过。
宫里和宫外不一样。在宫外她漂亮,机灵,嘴甜,人人都说她好,人人都喜欢她。可是在宫里,她有的这一切全都不稀罕,身边像她一样的人一抓一把。
所以反而是谢美人那样嘴不甜也不算机灵的反而让皇上看中了?
唐红儿一天一天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映出来自己如花一般的容貌,她先是感到骄傲,又是一阵自怜。再好的容貌也不过就三年五载,她很快就会老去,年华空逝。在宫里有宠才有一切,没有皇上的宠爱那就什么都没有。
不不,她不想就这样在宫里变老,枯萎。
想要得到皇上的宠爱,只有想办法将谢贵妃这个碍脚的石头搬开。她不像身边的人那些人一样无能。就像白美人那样的,只会等。可是什么也不做只是被动的等待,皇上是不会注意到她的。再说,要等多久呢?如果皇上一年不厌弃贵妃,那就等一年?如果十年不厌弃她难道就等上十年?十年之后她都熬老了,到时候自有比她更年轻水灵的美人进宫来。
别说一年了,就是一个月她都觉得太长。
唐红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到眼下这步田地。在她想来,她什么事儿也没做过啊,手上干干净净。她既没有给贵妃下过毒下过药,也没有推过、撞过贵妃,甚至在宫宴的时候,她的位置因为两人地位悬殊的关系,离贵妃足有八丈远。
怎么着也不应该把她给锁了啊。
刚被扔进这间不见天日的黑牢里,唐红儿又是吵,又是叫,踢打着牢门,说自己冤枉,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说要见皇上。结果……
她被关进了一个囚笼里。
那个笼子不知道是什么人做出来的,窄得坐不下,矮的站不直,唐红儿也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等到终于打开笼子被放出来的时候,唐红儿一下子就瘫了,她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是被人拖出来的出来,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个笼子。
便溺都在身上,涕泪糊了满脸,
那些人没打她也没骂她,或许是懒得花这些力气,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笼子,唐红儿就彻底老实下来了。
她一直想着,有人来审她的话她要如何说,如何替自己辩白,同这件事情彻底撇清。
对这个她有信心。她确实什么也没有做过,那些人想要拿她入罪除非凭空捏造些子虚乌有的罪证,可皇上又不是糊涂人,不会任由底下人这样胡作非为的。
可她一直没有等到人来问她话。
黑牢里见不着天日,度日如年,唐红儿之前一直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她也宁愿自己一辈子都不知道这地方。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她心里就越怕。她怕自己真糊里糊涂的丢了小命,怕自己无声无息的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还没人知道。
她忽然抬起头来。
好像听到了什么,但是不清楚。可能是因为墙太厚了,也许是因为声音很远。
她好像听到了女人尖锐的喊叫声。
她知道这里应该也关了别的人,但是她不知道那些人关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些同样被关着的人身份。
好象确实有人在叫,声音听起来十分凄厉。除了惨叫,好象还有些含糊不清的话语。像是一串诅咒,又像是不断的求饶。
唐红儿怕的要命,她想,难道是有人正在被严刑拷问?是什么人?
可是任凭心里有再多疑问她也不敢贸然的打探,生怕接下来遭罪的就变成她自己。
第305章 三百零五 盘问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唐红儿才担心自己会不会如刚才听到的那人一般受罪,就有人朝这边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吓得气都不敢喘,拼命往后缩,似乎以为这样旁人就看不见她了。
这样显然只是掩耳盗铃,半点用处都没有。
栅门上的锁被打开来,两个人直接进来一人架起唐红儿一条胳膊往外走。唐红儿吓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两条腿软软的耷拉着,被人一路拖行。
这一刻她再没有什么侥幸的想法,也不再以自己这个小小才人的身份为傲。在这里,那些人能主宰她的生死。
他们甚至不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看待,更别说把她当做皇上的嫔妃,当成主子来敬重。
眼前亮了起来,她被带进了一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里并没有什么血淋淋的铁鞭夹棍和拶指之类,屋里头点了几盏灯,有书案,有木椅,靠墙的架子上还摆了些书本卷轴,看起来就像一间再平常不过的书房。
唐红儿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吓得过了头,看花了眼。
等确定自己没看花眼,她也丝毫没敢松口气儿。
这屋子看着寻常,但放在眼下这个时候,眼下这个地方,就一点儿都不寻常了。
不但不寻常,还让她感到极度的恐惧。
唐红儿夹紧了腿,不然她只怕又要失禁出丑。
屋里书案后坐着一个中年太监,生得干瘦,看见唐红儿之后,倒是抬起头来冲她一笑,那一笑显得慈眉善目,毫无凶厉之气。唐红儿却本能的感到一股比先前更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腿夹的更紧了。
“这是唐才人?才人请坐。”
唐红儿可不敢坐,但是她也不敢跟对方顶着来,对方说让她坐,她倘若不坐,那岂不成了敬酒不吃要吃罚酒?
唐红儿手脚都不大听使唤,勉强撑起身子,斜坐在椅子上,裙子下的两条腿简直抖如筛糠。
“来人哪,怎么不给唐才人上茶?”中年太监像是忽然发现唐红儿面前空空的一般,朝外头吩咐了一声。
结果片刻功夫之后,真有人端了一盏茶进来放在她面前。
唐红儿恨不得躲到椅子后头去,她看着那普通的白瓷茶盏,就像看到了一杯鸠酒,一条白绫一样,充满了恐惧。
“才人老家是棣州吧?”
唐才人像木人似的点了点头。
“才人家中有几口人?可有姐妹兄弟?”
唐红儿觉得这些看似闲话家常一样的问题,其实像是一根一根的绳子,已经绕在了她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果然问过几个不要紧的问题之后,那个太监仍旧和和气气的问:“听说才人进宫时,与杨萝十分要好?”
唐红儿满心里都在防备着对方盘问她关于清风台节宴的事,却没想到对方口中突然蹦出了杨萝二字来。
这两个字平平无奇,却像一根针一样刺得唐红儿险些就失声叫出来。
杨萝!
这名字可能宫里没有几个人记得,可是唐红儿却绝不可能忘掉。
杨萝就是那个在寒冬腊月的天气里一夜未归,死在萦香阁以东那个井台边的美人。
杨萝死的无声无息,她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也没有中毒,最后公公和潘尚宫他们也只说,杨萝是自己违反宫规私自在夜间出门,最后因为她衣衫单薄,所以才在隆冬酷寒的室外冻毙。
听到杨萝的死讯时,唐红儿确实有好些日子都惶恐不安。可是她跟自己说别怕。没人知道她怂恿过杨萝,也没人知道杨萝偷偷溜出掖庭宫是她给把门望风通消息。
她也没想到杨萝会死。
她只是想着……想着一批进宫的人里,拔尖的就那么三两个人。一个当然是她自己,另外就是杨、赵二人。
谁能够先得到皇上的宠幸呢?
她真没想过杨萝会死。她只是想着,杨萝身子本来就不怎么结实,要是再溜出去冻个半夜,肯定会病倒。
她病着自然不可能被皇上召幸的,这么耽误上三两个月,再加上病症最能摧残人,到时候杨萝的十分美貌多半要打个对折,还凭什么跟自己争呢?
可是杨萝直接就冻死了。
这让唐红儿十分害怕。她怕有人会追查到她身上来,因为她给了杨萝一个假消息,说皇上一般都会打萦香阁东面的路经过,那天晚上必定会去萦香阁。
谁知道杨萝那么死心眼,等不到人还不赶紧回来,而是一直一直的等下去。
谁叫她穿的那么单薄,为了能让皇上一眼看中她,居然连一件厚些的氅衣都没有穿,就穿着掐腰小袄和绸裙便出去了呢?
后来这件事没有人再提起,人人都把那事当成了意外,宫里每天多少大事小事,杨萝的死很快就被众人遗忘了。唐红儿也快要把这个人给忘了,却没料到今天突然有人又提起了杨萝的名字。
不管唐红儿心里怎么想的,那个太监见她迟迟未答,仍旧和气的又将问题重复了一次。
唐红儿回过神来,只觉得冷汗爬满了背脊,眼前那个中年太监在灯下和蔼的模样,在她眼中犹如吃人的恶鬼。
“只是,只是认得的,并不算很熟。”
“哦,”那个太监笑笑,似乎信了她的说辞,下一个问题接踵而来:“杨萝冻死的那晚,唐才人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了。才人同她都说了什么?”
对方怎么知道她是最后见过杨萝的人?当时和杨萝说话时,跟前明明一个人也没有。那会儿她们都名份未定,挤住在掖庭宫的厢房里,身边连一个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没有。她去找杨萝,助她溜出掖庭宫,然后自己又悄悄回房,这其中都是避着旁人的。她当然不愿意让人看见,如果杨萝病了,或是事后想找她麻烦,口说无凭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杨萝则是怕别人坏了她的好事,怕潘尚宫责罚拦阻,当然更不愿意让人知道。
可这人怎么就知道了?
那话的口气根本就不是怀疑,而是十分确凿那件事就是她干的。
“没有说什么……”
那个太监看着她,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就是,她说想邂逅皇上,我也不好拦她。”
唐红儿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把一句话说完的,舌尖火烫发麻,说话的声音又干又哑,自己都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那个太监听了这句回答,却真的没有再追问这件事。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之后,抬头问道:“那才人七月初一时去了延福宫吧?才人进去时正好是申时,待到出来时已经将近酉时了。一个时辰的功夫,才人与慎妃娘娘都聊什么了?”
第306章 三百零六 恶念
唐红儿两只手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原本两只手上有四个指甲都养得很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掰断了,断茬扎进肉里,她也一点儿没觉得疼。
“我没见着慎妃。”唐红儿没有多犹豫,就选择了实话实说。就这么着,她还怕人不相信她。
“我去的时候慎妃娘娘的宫女出来说娘娘午睡还没有醒,让我坐着喝杯茶。我待了一会儿,宫女又说慎妃娘娘起身了,正念经。我就在延福宫小花园里逛了逛。”
这些话全是实话,可唐红儿自己都觉得这话难以取信于人。谁信她在延福宫里待了快一个时辰,却和慎妃一句话也没说上?
“但我在延福宫里听到有别人在说话。”
中年太监点了下头:“谁在说话?说的什么话?”
唐红儿口干舌燥,一头是汗,可是面前那杯茶水她碰也不敢碰。
“应该就是延福宫里的宫女,我没看见脸,隔着竹子听见的。她们说,说……”
太监的声音更和气了:“说了什么?才人不要有顾虑,有话只管说就是了。在这里说的话,外头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这个唐红儿信,别说在这里说话了,就算在这里杀人外头一样也不会听见。
“说那个王供奉的命是贵妃救的,又一直在贵妃宫里进进出出。在贵妃救他之前,听说他已经和那个弹琵琶的赵苓相好了,可是贵妃救了他赏识他之后……”
下头的话唐红儿不怎么敢说,顿了一下才接着说:“说他对贵妃……”
说的人胆战心惊,听的人却面不改色。
“还有吗?”
“有。”下头的话更要命了:“她们还说,说王供奉总凑着白天皇上不在的时候往永安宫去,和贵妃……和贵妃说不定有苟且。”
唐红儿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浑身上下只觉得像是要散了架一样。
这话宫里没有人敢说,可是在此之前,只怕早就有人这么想过。
王默言又不是太监,时常出入后宫本就容易招人非议。虽然时间并不算太长,可已经足以令后宫这些闲着只会无事生非的女人们浮想连翩。连唐红儿都偷偷琢磨过,那个王供奉出入永安宫这么频繁,与贵妃碰面的机会必定不少。
谁让贵妃独占圣宠,又生下了健康的皇子呢?宫里所有的女人都嫉妒她,在背后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诋毁她又算得了什么?
“后面还说什么了?”
“就没有说什么了……我没敢近前,也不敢多停留,就回去了。那天晚些时候,慎妃娘娘打发人来给我送了些东西,也不单是送我一个人,还送给了白美人、周才人她们几个。就是些首饰之类,说是怕我们手头紧,让我们在过节的时候穿戴的。”
“就这些?”
“真的就这些。”唐红儿又想了想,赶紧添上一句:“女儿节那天一早我遇见慎妃娘娘,谢过她送的东西。她身边的宫女姚姑娘和我关系还好,她悄悄同我说,今天有热闹看。”
结果当真有了一场热闹,唐红儿看到赵苓出来弹琵琶时心中就已经有些预兆了,等看到赵苓突然暴起伤人,接着就自我了断的时候,惊得都忘了喘气。
这就是慎妃的宫女所说的看热闹吧?
可惜没能真伤着贵妃!
唐红儿真是恨不得自己冲上去再给贵妃补上一下子。就差那么一点儿啊。
而就在那个时候,她心里的恶念像是泼了油的火苗一样一下子活过来,蹿起来了。
赵苓撞死在贵妃面前,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
这就等于替所有虎视眈眈的人撕开了一条口子,能闻见血腥味儿的人都会往上扑。
只要再稍微撩拨一下,众人就会一拥而上,单是唾沫就能把人淹死。
贵妃再得宠,可是一个女人最要紧的就是名节和贞操,男人最看重女人的不也是这一点?贵妃名节有损,皇子的血统也要受到质疑。杀人何须用刀呢?这样的办法更安全更彻底。
唐红儿以为自己混在人群中说那么几句话,没有人注意着她。就算注意着了,那时候人多乱哄哄的,凭她空口说几句话能给她定罪吗?
唐红儿不傻,她猜得出来赵苓的事情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安排,苗头对准的就是贵妃。她没有那个本事,也真没有那个胆子,可是她也想抓住这个机会,顺水推舟把贵妃除掉。
结果贵妃倒是安然无恙,她自己却落得现在这个地步。
唐红儿不知道她能不能从这件事情里头全身而退。
就算保得住性命,她还能做才人吗?还能得到圣宠吗?
还有一件事情更让她心惊。
这也是她被关到这里之后才想到的。
她可能是被别人当枪使了。
可是就算她现在想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人家连一句明确的、唆使怂恿的话都没说过,她就算想说自己被人算计了,一样是空口无凭没人会相信她。更何况,她自己心里要不是恶念丛生,就算别人布下了圈套也是枉然。正因为她也一心盼着贵妃倒霉,所以才会自己一头撞上别人的陷阱。
那个中年太监却并没有逼问唐红儿那时说过什么话,又盘问了她两件事。一是周才人的事,二是她往日去延福宫的大致情形。
唐红儿这回说话可比刚才流利多了,尤其是说到周才人,堪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周才人忘恩负义,梁美人对她如何掏心贴肺,她却刚刚晋为才人就想过河拆桥搬出望云阁,为人也是外表和气内里奸诈。
对于出卖别人,多拖一个人下水,唐红儿一点不觉得心虚,反而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感觉,心里甚至还有一种隐秘的快意。
谁也不比谁清白到哪儿去,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倒霉?面前这个太监不知道从哪里将她以前干过的事儿打听的这么清楚,八成就是有人卖了她,而出卖暗算她的人,八成就是一拨进宫的这些“好姐妹”。既然别人都把她的老底揭了,她凭什么不能以牙还牙?
第307章 三百零七 心事
玉瑶公主闷闷的把写坏的一张纸揭下来,揉成团扔到一边。一旁侍立的宫女连忙挪开镇纸,重新铺展开一张新纸。
天气太闷热,闷得人根本坐不住。
可她还有十张大字得写。不是说随便应付十张就行,这些功课皇上和贵妃都是要过目的。哪怕皇上有一天忙得很来不及看,第二天这些也会早早放在御书房的桌案上。
皇上不但看,还会像对待大皇子的功课一样认真的给她批注。写的好的会圈出来,写得差的也一样会圈出来,还会在旁边注着这字究竟哪里写的不好。
皇上批折子也就不过如此了。
玉瑶公主一面觉得被皇上这么紧紧盯着有些苦恼,想偷懒都不成。一面又忍不住有些快活。嘿,可不是谁都能让皇上这么上心的。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字就是写不好,前几张总是出错,最后这一张倒是不出错了,可是写出来的字……别说让皇上和贵妃看,就是她自己看着都觉得难受。怎么就那么高矮胖瘦各不平呢?要是一个一个单拿出来看,倒算得上四平八稳。可是凑在一起看,那就是各自为政,完全不是一篇字,而象是一堵砌坏的了墙,别提多碍眼了。
她又写了两个字,一点儿都没觉得自己有进步,反而觉得越写越不对头,甚至看着一个字都快认不出来那是个什么字了。
甘熙云的字是早就写完了。
她比玉瑶公主开蒙早,没进宫之前就念过了《诗》《千》《百》,连四书也稍有涉猎,不谦逊的说,在鄄州当地也算是个小才女了,一天写几篇字毫不为难。
再说,她本就是个陪读的,写得好不好,皇上和贵妃又不来管她,只有杨师傅一个人看得到。
看玉瑶公主这半天一篇字也没有写,甘熙云过来轻声说:“公主,不如咱们出去逛逛?听人说御园里头桂花也要开了,莲蓬也都熟了,咱们去看看桂花,再摘两个莲蓬吃,回来再写字也不晚。”
玉瑶公主把笔放下了:“那就回来写。”
她心浮气燥,再磨蹭下去也写不好字,还不如出去转转玩一会儿。
说是两个人出去,其实怎么可能只有两个人?玉瑶身为公主,身边最少的时候也有三四个人跟着。如果要去逛园子,那人就更多了。偏偏玉瑶公主自己不喜欢这样前呼后拥的架势,总说这么一来跟巡街似的,哪还有散步的闲情逸趣?
但是不让人跟着肯定是不成的,所以她朝皇上和贵妃撒了几次娇之后,折中的办法是让人跟的远一些,而不是紧紧贴着寸步不离。
外头没有太阳,可是天气极其闷热,两个人一直快走到湖边的时候才有了一丝凉风。
玉瑶公主把领襟微微松开一点,拿起小团扇来呼啦呼啦的替自己扇风:“这天气闷的很,又不下雨,也不放晴。”
甘熙云安慰她:“再忍几天,就快中秋了,过了中秋节,天气就凉快多啦。”
玉瑶公主有些走神。
到中秋天气是会凉快不假,不过贵妃……
到时候贵妃就会再给皇上添一个子嗣了,不知道会是个小皇子,还是如玉瑶自己一样是位小公主?
她听郭尚宫说,皇上已经让人整修会文阁那边的宫室了,也许皇兄很快就会搬出去。毕竟他早已经到了该迁宫的年纪了,永安宫里人也越来越多,要挤不下了。
自己是不是也要搬出去了呢?
玉瑶公主望着碧玉一样的湖面,她不愿意去琢磨这事儿,每次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心里难受。
甘熙云今天一早就发现玉瑶有心事,而且不是一般的心事,否则不会连字都没法儿好好写了。
“公主,咱们在这里坐一会儿歇歇脚吧。”甘熙云指着湖边的亭子:“正好这边凉快些。”
宫女们安静的过来,铺好坐褥,在当风处摆了一个小小的熏炉,里头投了一小块香,可没等点香,玉瑶挥了挥手,她们机灵的将香炉撤下了。
茶斟上了,点心与鲜果也都摆好了。甘熙云就着宫女端来的水盆洗了下手,剥了一个蜜橘递与玉瑶,轻声问:“看你今天有心事,究竟什么事儿这么烦恼?”
玉瑶公主摇了摇头。
她和甘熙云很要好,但是有些事,她只会在信里同另一个小伙伴说。
林敏晟他没有甘熙云这么体贴懂事,有时候净给她出些不着四六的馊主意。比如她说不喜欢杨师傅,林敏晟就跟她说,以前他是怎么作怪把家里的请的先生赶走的。
虽然这些点子她用不上,可是看完信之后她的心情就变好了,有时候看一遍还不够,常常会反复的看好几遍,一边看一边还会笑出声来。
就像这一回,其实玉瑶公主给他的信上就写了自己的苦恼。
她在信上说,她多半也要迁出永安宫了,不能再同娘娘和弟弟他们住在一起。
林敏晟的回信昨天其实就已经来了。
他有些纳闷,似乎不太明白玉瑶在怕什么。
在他看来,分开就分开呗?他从三四岁的时候也就自己一个住了,可是分开住又不是分家,和父母、祖父祖母,姐妹兄弟们还是天天见面在一块儿用饭一块儿念书一处说话,和过去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要是有不一样,那也就一点不一样。
“分开也不过就多走几步路呗……”
这是他的原话。
林敏晟毕竟是个粗枝大叶的男孩子,年纪也不大,他不明白玉瑶公主在怕什么。
玉瑶公主自己之前其实也不大明白自己心里为什么这么恐慌和失落。可是看到林敏晟笨拙的举例时,她忽然就明白了。
林敏晟没有什么不安,因为他有底气。
他的父母就是亲生的父母,他可以无所顾忌的撒娇,犯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分开住怕什么?哪怕他住到天边去,他也是林家的嫡长孙,长辈们对他是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但是玉瑶不一样。
她不是贵妃所生的女儿,她是淑妃的女儿。
就像那一回,她在假山那里听到的那些话。
那些话一直在她的脑子里打转。
“淑妃的死与贵妃不无关系,就在二皇子满月的那一天,淑妃就被逼自尽了。”
“说是自尽,不过是为着最后一点体面。没准儿就是赐的白绫,或者直接让太监绞死的……”
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她一瞬间想冲上前去把说话的那两个人掐死,让她们不能再胡说八道下去。
可是她一动也没动,甚至她迫切的想多听到一些,更多的关于淑妃的事。
她模糊的能记得一些过去的事,但是很凌乱,不清楚。白天事情多,她还不会乱想。可是一到晚上,就总是忍不住要去想延宁宫。现在延宁宫的大门紧闭,她有一回从门口路过,试着从门缝里往里看。
从狭窄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庭院宫室都显得荒芜,她觉得院子里应该有花的,记忆中她好像曾经还摘下过花朵,但是现在院子里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她记错了。但是,她又确实觉得有那么一朵花,她拿着花的时候,好像还有人在唤她,就站正殿的门前头,她能记得的只有铺满了眼帘的大红色的裙幅。
玉瑶公主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如果跟平常人家的同龄的小姑娘们相比,她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生活在危机四伏的后宫中,天真二字,离她一日比一日遥远。
很多事情她心里都懂。
就像那一回,为什么这么巧有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说起淑妃?宫里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说谁不好?偏偏她到了那里,偏偏那两个人就躲在那儿说这些话?
她那时候愣神了,没有当场把说话的人逮住。过后她总在想那时候听到的话,心里乱的很。她一面觉得那两个人一定不是好人,觉得他们说的话也未必可信。可是另一面,她又想知道更多当初的事。
淑妃……真的是皇上和贵妃娘娘逼死了她吗?
玉瑶不记得她的长相,也不记得她的声音,甚至连她的高矮胖瘦都想不起来。
有时候她会做梦,梦中恍惚见着淑妃了,还同她说了话,但是醒来后却一点儿都不记得。
关于这件事,她连林敏晟也没有说过。
不是信不过他,而是玉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提起笔来对着一张白纸,感觉无处落笔。
她喜欢贵妃娘娘,喜欢弟弟,当然也一样的喜欢父皇和皇兄。要是迁出永安宫,她可能就没法儿时常见着父皇,能陪他一起用膳,能天天和娘娘在一块儿,还有皇兄和弟弟,她都舍不得。
可她也放不下淑妃。那是她的生身母亲啊。
她觉得在永安宫里,他们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但她在心底深处,她也知道,她不是贵妃亲生的,她的母妃早已经自尽身亡葬入了皇陵,宫里人人都对她的事情讳莫如深,她纵然想要打听也不知道从何入手。
第308章 三百零八 问题
御园的中年太监在亭子外请了个安,然后让宫女将新摘的莲蓬送了进来。
这些被摘下来的莲蓬都是精挑细选的,莲房饱满,莲子鼓涨涨的看起来快要从里面迸出来一样。
玉瑶挑了一个莲蓬,身边的宫女接了过去,灵巧的将莲蓬剥开,将翠绿鲜嫩的莲子从里面取出来,再剥掉莲子的外皮,去掉莲芯,把洁白晶莹的莲子盛在小碟子里。
在这样闷热的午后,新剥莲子米尝起来清甜甘脆,十分爽口,但玉瑶只吃了一个,看起来还是食不知味,她将碟子里的莲子拨过来拨过去,一手托着腮望着远处的湖面一语不发。
甘熙云已经问过了一次,并没有得到回答,她也就不再问了。
公主是很喜欢她,所以她现在才能待在宫里。但是相处的时间长了,她对玉瑶公主也不是单单的伴读对着公主的心情。她也希望玉瑶公主能过得好,虽然在这宫中想要快乐无忧的生活几乎是不可能达到的奢望,但是能少一些烦忧,那当然还是少一些好。
“公主,其实……”甘熙云犹豫了一下。
玉瑶公主转过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澄澈清亮。
甘熙云轻声说:“公主的心事那么烦难,我也出不了什么主意。要是有什么事情实在拿不定主意,公主不如问一问皇上的意思?”
“父皇?”
甘熙云点点头。
公主的一切尊荣都来自于皇上的疼宠,这才是公主在宫中立足的根本。一样的姐妹,有几个人记得玉玢公主的?但凡宫里人嘴里说起公主,十个里九个半说的都是玉瑶公主。
这是冲着玉瑶公主自己来的吗?是冲着她早逝的母妃和外家吗?
还不是因为皇上看重这个女儿。
想到这点,甘熙云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她自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继母的心计她不相信父亲就全然没看出来。
但凡对女儿有一点上心,都能发现那个女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面甜心苦,两面三刀。
同样没有生母,玉瑶公主仍然过着尊贵而优越的生活,不,要紧的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而是皇上,还有贵妃……要不是知道实情的人,准以为公主就是贵妃的亲生女儿。
“今天的莲蓬这么好,才摘下来的,公主要不要给皇上送两个?”甘熙云小声给她出主意:“我猜皇上一准儿会高兴的。”
借着送莲蓬的机会把想说的话说了。
玉瑶公主拿起一个莲蓬在手里掂了掂。她的手小,这个莲蓬生的个头儿大,一只手险些托不住,两只手捧着倒是正好。
“好。”玉瑶公主站了起来:“那我就去。”
甘熙云很识趣的说:“我的书还没有背完,就不陪公主过去了。”
这不是书读没读完的事,而是有违宫规的大事。长宁殿严格来说属于前朝,后宫之人如果不是皇上传召,当然不能随便闯进去。当然玉瑶公主又不一样了,一来她年纪还小,男女之防这些对她来说还不用太认真对待,二来皇上看重子嗣,对玉瑶公主十分宠溺,所以公主能去,但她不能去。
“那好,那回头咱们再说话。”玉瑶公主走了两步又想起件事来,回头嘱咐她:“你别忍着暑热不吭声,该用的冰就让宫女去领了来用上。”
甘熙云笑着应了一声。
热也不是不能忍,再说她现在的处境已经安稳下来,比刚进宫的时候要好得多了。那时候周围的人都在心里估量,审视她,甚至是排挤她,现在无论如何也比那时候好得多。
玉瑶公主乘的坐辇到了长宁殿外停下来,小叶笑着迎了上来:“公主殿下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永安宫有事?”
虽然嘴里这样问,不过小叶并不以为永安宫会有事。一来贵妃虽然上次受惊吓,但是胎象稳固,李署令都说了没有大碍。再说了,即使有事,哪里会让公主过来传话?还这么四平八稳的乘辇过来?
“我给父皇送莲蓬来。”玉瑶公主仰着头看他:“父皇这会儿可得闲?”
“公主稍待,奴才给您进去禀告一声。”
过不多时小叶就回来了,恭敬的请玉瑶公主进去。
到书房门口时,正有一人从殿内出来,穿着一件七八成新的绯色官服,见到玉瑶公主时退了半步,作揖问候了一句:“公主好。”
玉瑶公主不认得他,只是点头示意,就迈步进了书房。
书房四角都放置了冰盆,一进去就是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皇上正在洗手上沾的墨,笑着说:“玉瑶过来。”
玉瑶公主将提着的食盒放在御案旁,打开盖子,食盒里垫着一张荷叶,整齐的码着才摘下来的莲蓬。
白洪齐过来想伺候主子,剥莲蓬这种事儿哪能让皇上和公主亲自做?可皇上挥手示意他退下,拿起一个莲蓬亲手在剥。
一样的莲蓬,宫女剥出来的玉瑶公主就不上心,可父皇给她剥出来的,她就紧紧盯着,剥出一个吃掉一个。
“父皇也吃。”她拿了一个递到皇上嘴边。
皇上笑着把莲子吃了。
“今天学了什么?功课都写完了?”
玉瑶公主老实的摇了摇头。
“哦?”皇上问:“是有不懂的地方?”
“是……”玉瑶公主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皇上又给她剥了一粒莲子:“别急,慢慢的想,想好了再说。”
若真是功课不会,玉瑶公主不会这时候到长宁殿来。她可去请教杨娘子,就是永安宫里也有人可以指点她。
既然特意过来,那必定是有缘故。
“父皇,我想问一件事。”
皇上点了下头,示意她尽管发问。
“我母妃,她是怎么死的?”
皇上并没有多么意外。
有的事情终究不可能一直隐瞒,尤其孩子们在一天天长大,皇上想过,这话早晚玉瑶是要问的。
只是时间比他预想的要早些。
“怎么想到要问这个?”
“有人说我母妃的死是父皇和贵妃娘娘逼迫的。”还说皇上现在对她好只是因为对不起淑妃,所以才对她有些歉疚。又说,她不明真相,反把贵妃这杀母仇人当恩人。
第309章 三百零九 甜羹
方尚宫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公主去了长宁殿?”
青荷微微点头。
方尚宫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沉思了一会儿,说了句:“知道了。”
等青荷离开之后,方尚宫也没办法专注于手上的活计,她将手里挑到一半的线挂起来,慢慢挪步走到了窗前。
已经快到傍晚时分了,天阴沉沉的,若不掌灯,屋里已经是一片昏暗。从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几个宫人正从庭院那端的回廊上经过,她们穿着葱绿的宫装,梳着一模一样的发式,连迈步的轻重高低都相差仿佛,手中托着捧盒等物,轻盈而从容的穿过回廊,从方尚宫的视野中消失了。
一滴雨落了下来。
方尚宫抬头往上看,暗沉的天空中有两只燕子飞快的掠过,大约是因为下雨赶着归巢。
方尚宫望着那两只燕子飞去的方向微微出神。
这样的天气里,鸟儿一般不会出来觅食的,天气是阴是晴,鸟儿远比人要灵通得多。但是算算日子,燕子们春日飞来,筑巢安家,繁衍生息,现在巢里肯定不止一张嘴要吃饭。要养育雏鸟,就算是这样的天气里也得冒着雨飞出去找食。
人也好,鸟儿也好,都是一样的。
谢宁扶着夏月和夏红的手,缓缓挪步出了殿门,在回廊下来回踱步。
胡荣正领着两个小太监,将廊下的灯笼一一点亮。见到谢宁过来,那俩小太监连忙避到一旁跪倒行礼。
谢宁示意他们只管干自己的活儿。
胡荣还好,那两个小太监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夏红看他们挑着一盏灯挂了几回都没有挂回去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挽起袖子说:“起开,我来吧。”
瞧那俩小太监两股战战的模样儿,简直像两只被外头雷声吓到的鹌鹑。
夏红用长杆挑着灯笼挂了上去,谢宁坐在栏杆边的圆凳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她忙活。灯影摇曳着,映得回廊外的雨丝像一道道淡银的丝线,一缕缕的在眼帘中拖出模糊的残影。
夏红把离谢宁最近的几盏灯挂好,才将长杆递还给胡荣,笑着说:“行啦,剩下的你们自己干吧。”
胡荣笑着说:“有劳姐姐了,回头请姐姐喝茶。”
其实那俩小太监也不是笨手拙脚的,就是在贵妃面前胆怯。等他们去挂回廊那一端的灯笼时,就又变得灵巧沉稳了。
皇上离得远远的就看见谢宁坐在回廊栏杆边,正仰头望着外面的雨帘。头顶灯笼的昏黄的光晕洒在她身上。谢宁靠着廊柱,微微眯起了眼睛,一手虚护着越来越沉重的肚子。
她脸上带着一股让人心醉心迷的恬静,这样看着她,就能感觉到她的思绪其实并不在这个地方,而是在一个更遥远,更安静的地方。
皇上站在回廊的一端静静的看着她,直到谢宁发现了他的到来,转过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怎么坐在这里?”
谢宁扶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来,忍不住朝皇上身后看了一眼:“玉瑶?”
玉瑶公主慢慢从皇上身后探出头来,看得出她出去这半天,已经重新洗过脸梳过头发了,衣裳也换了一件。这些都掩饰不了她肿起来的双眼和发红的鼻头。
玉瑶慢慢走过来依偎在谢宁的身边。因为谢宁已经接近临产,玉瑶公主看着她的肚子都觉得心惊肉跳的,生怕自己碰她一下那个大西瓜似的肚子就会裂开来,所以每次碰触谢宁都是小心翼翼的。
下午痛痛快快的狠哭了一场,现在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迷迷怔怔的,连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甚至现在她的步子都显得虚浮无力,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堆里。
谢宁看了皇上一眼,又低下头看看玉瑶。
看来一时半刻没有人打算告诉她究竟这是怎么回事儿。
谢宁轻声问玉瑶:“晚膳还得小半个时辰呢,这会儿饿不饿?想吃什么?”
玉瑶公主想了想:“莲子汤。”她的嗓子发哑,声音也低,若不仔细就压根儿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莲子汤吗?好啊,想必膳房里有现成的。”
玉瑶公主还补了一句:“不要冰的,要热乎乎的。”
谢宁应着:“好,就要热的。”
皇上跟在她们身后也进了殿门:“让他们多送一碗来,朕也想吃。”
这样的天气按说一般人谁吃热的东西?就算用不起冰,也会将吃食、瓜果在井水里泡过了再吃。
玉瑶公主平时就怕热,怕她年纪小肠胃经不起,带冰的东西也不敢怎么让她吃。今天她自己却改了性子,要吃热乎乎的羹汤,这让谢宁一面觉得欣慰,一面当然又觉得奇怪。
她知道玉瑶公主去了长宁殿,但是她和皇上父女俩说了什么,谢宁却只能隐隐约约的猜测揣摩出来几分。
莲子汤很快送了来,一人一碗。玉瑶公主洗了手,也不用旁人喂,自己抱着碗一面吹一面喝下去。
甜糯热烫的莲子汤才一咽下去,身上的汗就被这热汤给逼了出来。可是平时一口热食都不想吃的玉瑶这会儿却像是全不怕热了一样,一口接一口的吞咽,汗珠从上往下淌,汇聚到了她的鼻尖和下巴处,变成了大颗大颗的晶莹汗珠。
谢宁细心的替她拭汗,轻声嘱咐:“慢些吃别噎着,吃几口先垫垫就行了,吃得多了,回头晚膳你又不吃了。”
皇上端着一碗平时不怎么青睐的莲子汤也吃的很香。
莲子汤甜糯黏稠,皇上一贯是不碰的,不管冷热都是一样。可是这会儿吃到这样一碗甜羹,却觉得滑下肚的热汤迅速熨暖了空虚饥饿的肚肠,也补足了这半天因为面对玉瑶公主消耗的心力。
谢宁也陪着吃了小半碗。她现在饭量不大,肚子太沉了,越是临近产期,她的心里也难免有些着慌。夜里睡不踏实,一是因为热,二是因为身子沉,心慌。白日里又食不甘味,饭量与胃口都变得很差,好在她心性沉稳,并没有整日惴惴难安。
一碗莲子汤下肚,玉瑶公主精神好多了。
第310章 三百一十 写字
这样的天气里喝这么一碗热热的东西下去,玉瑶公主出了不少汗,一脑门水珠,额前鬓边茸茸的细发都贴在了脸上,一张脸带着蔷薇似的红晕。
谢宁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玉瑶回来时眼神儿发空,脚步打晃,一下就叫她想起玉瑶头一次来永安宫时的模样了。幸好幸好,今天的情形和那天还是不一样的。
而且是很不一样。
谢宁能发觉,玉瑶公主好像对她更依恋了。
帮她擦汗的时候,玉瑶公主老老实实的,乖乖抬起头来让她给擦,那一刻她的眼睛又亮又干净。
看得人心里忍不住的发软。
不是说以前玉瑶公主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可是谢宁能够分得出来,那是不一样的。
和今天相比,从前玉瑶公主就象隔着一层,而今天那一层无形的阻碍忽然间就消失了,象是驱散了一层浓雾,又像是融化了一层坚冰。她的眼睛显得那样透澈,坚定却又让人觉得柔软。
虽然她一直没说什么话,可是谢宁却觉得比她平时爱说话时,两人间的关系反倒更亲近了。
这是一种无法言说,只能意会的的感觉。
谢宁认认真真帮她把汗擦净,吩咐郭尚宫服侍玉瑶去把衣裳换一件好用晚膳。
等玉瑶出去了,皇上挪了挪身,坐到了她身旁,示意谢宁注意他汗湿的领子。
谢宁忍着笑,这会儿突然就觉得到底是父子俩,虽然二皇子既圆且胖,乍一看父子不像,可是仔细瞧瞧,那嘴巴,眼角,还有好些时候的神态分明是如出一辙。比如二皇子想要让人抱,好些时候就这么一昂头一挺肚子,那小模样和皇上现在这样,还真有七八分神似呢。
谢宁轻轻替皇上拭汗,擦过了脸,她示意皇上侧转身好擦一擦脖子后面时,皇上身子没动,把她的手握住了。
“玉瑶今天来问她母妃的事。”
谢宁的手微微一晃:“那……”
“朕和她都说了。”
谢宁吃了一惊:“都说了?”
玉瑶公主毕竟还小,好些事儿她现在能明白吗?就算能明白,她承受了吗?
“有人太不安分,她如果不是听了一些挑拨的话也不会跑到长宁殿去。玉瑶太聪明,也太早慧,很多事瞒不了她,也骗不了她。把话说透了,其实倒是好事。你看她现在,是不是比原先还显得松快些?”
谢宁认真的想了想,倒真和皇上说的一样。
宫里长大的孩子,终究还是和外头不同。
不多时乳娘将二皇子带了进来,大皇子也跟着进来了,看来这兄弟俩刚才就一直待在一块儿。
大皇子拿了一张纸进来,笑着说:“给父皇看看,这是弟弟写的字。”
二皇子还不到两周岁,要说别人写字让他捣蛋他很是在行的。比如有一回大皇子在亭子的石台上写字,二皇子就一把抽走了他的笔,笔上的墨全染了大皇子手心里了。
皇上笑着将纸接过来展开:“朕看看写的什么。”
纸上墨迹淋漓,简直像是鬼画符一样。
大皇子怕皇上看不出来,笑着伸手点了一下:“在这儿。”
他指的地方墨迹要少一些,能清晰的看见那里有个圈儿。
再加上旁边的,一共三个圈儿。
皇上对着那三个圈儿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看兵部的折子都没这么用心,有些犹疑不定的说:“这是个字?”
大皇子点头:“是个字。”
皇上再努力的辨识过:“这是个,品字?”
怎么看也只有这个字能对得上了。
大皇子笑着直点头:“父皇英明,就是个品字。”
就看出这个来算什么英明?
皇上笑着把纸给谢宁看,那三个小圈儿画的别提多拙劣了,说方不方说圆不圆,但好歹三个圈儿的大致位置没错。
可要说这是个字,那就有点牵强了。二皇子现在还没到认字的时候呢,只是看着身边的人整天拿着笔写写画画的,就爱跟着学。
“真的是字。”大皇子又拿出一张纸来,这上面则是他写的大字。大皇子每天也要写十张大字,再多他倒是愿意写,可是皇上不乐意了,怕他太过刻苦又把身子折腾垮了。
“刚才我写字的时候弟弟来了,正好我在写个品字,他就趴在旁边看。我就跟他说,这是品字。他拿了笔在纸上画的时候,我也觉得他是在玩。可是等我写完之后,他把这个字指给我看呢。”
二皇子这会儿大概已经把自己干了什么全忘光了,靠在谢宁身边,一手抓着块甜瓜,啃的格外卖力。
这孩子胃口奇好,尤其是进了今年夏天,谢宁发现就不能让他见着吃的,不然他肯定抓着想往嘴里放。有时候谢宁都得吩咐人把糕点瓜果什么的藏起来,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然他见什么吃什么,正经吃饭的时候就不吃了,这可不是件好事。
这不,眼看不见他又抓着块瓜在啃。好在这块瓜切的薄,他啃不下来多少瓜肉,倒是瓜汁蹭的一脸一手一脖子都是。
谢宁一边忍笑,一边让人赶紧把盘子里剩下的几块瓜悄悄端走,别再让二皇子瞧见。
虽然对二皇子来说,这三个圈圈大概只是为了玩耍,可对大皇子来说意义可着实不一般,他把那张墨迹狼藉的纸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这是弟弟头一回写的字,给他收好。”
大皇子都想好了。
一直觉得自己念书可能没有旁的用处,可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读书自然是有用的。他虽然不可能像旁人那样将来可以建功立业,但是至少他现在已经能够教导妹妹和弟弟了。等他再大一些,书读得再多一些,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他可以替父皇分忧,哪怕大事做不了,小事却还可以。他也可以照看妹妹和弟弟,教他们写字,念书。
用晚膳时谢宁和大皇子吃得差不多,都少。谢宁喝了几口汤,就吃了两口饭,就说什么也咽不下去了。玉瑶和二皇子两个胃口却是出奇的好,尤其是玉瑶,吃起来时有股恶狠狠的架势,好像饿了好几顿没吃的样子,看得谢宁都替她觉得噎得慌,轻声劝她:“慢些,慢些吃,喝口汤。”
皇上说的没错,明白了真相之后,玉瑶真的比以前更显得松快了,就像卸下了一副足有几十斤重的铁枷一样。
第311章 三百一十一 送礼
一直到用膳的时候谢宁才发现白洪齐一直不见人影。
这事儿可不多见。白洪齐对皇上那忠心是不用说了,要是换个比方,那就是太护食儿,生怕旁人抢了他的风头,怕别人在皇上面前争了先得了好儿,连他徒弟都难在皇上这里捞着什么出头露脸的好差事。
他不在,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去办了。
谢宁看着三个孩子在铺展开的地席上玩耍,不知道他们刚因为什么事儿闹成一团,二皇子趴在了大皇子的胸口上,他胖,手脚着不了地爬起不身来,像被翻了个儿的乌龟一样,短胖的四肢乱划就是挪不动。玉瑶在一边儿拍着地席直乐,坏心眼儿的只顾看这兄弟俩笑话,一点想上去帮个忙搭手扶一把的意思也没有。
方尚宫在一旁看着也乐,不过还是怕二皇子这小胖墩把大皇子压坏了,示意青荷过去把二皇子抱起来。结果二皇子还不乐意了,搂着他哥的脖子不愿意撒手。
外头雨下得还紧,看样子这雨且有得下。
白洪齐十分厌烦这天气,走了半路,靴子又湿了,到了廊下他跺了跺脚上沾的泥水。小叶赶紧上前一步,递了一块帕子过来。
白洪齐接了过来擦把脸,又是油又是汗,擦一把之后舒服多了。
“师傅要不,歇会儿?”小叶轻声问:“后头的事儿我一个人去办也成,反正就是几个……”
白洪齐抬起手示意他噤声,然后进了屋里。
屋里头捆了几个宫女,嘴都堵的严严实实的,捆的更是不必说。这种绑法一般人不会,要是捆的松了,怕这些人还没有审过会自寻短见。
可白洪齐并没有要问口供的意思,他示意门边的几个人进来,淡淡的说:“把这几个舌头割了。”
带来的人干这种活计十分利索,一声吩咐下去,眨眼功夫差事就办妥了。屋里的味儿特别难闻,白洪齐站到门外头,又擦了擦脸,小叶也从屋里出来了,端了一个盒子。
“走吧。”
小叶现在也是一头汗,只好匆匆用袖子擦一擦。
“师傅,咱真去啊?”
“皇上这么吩咐的,当然要去了。”
可是这趟差事不好办哪。
小叶倒不是怕旁的,既然有皇上的吩咐,还有师傅在前头领着,差事再难也是要办的。
他们一行人走的很快,等到了寿康宫门前,守门的太监十分意外,白洪齐白公公这张脸在宫里谁不认识啊?白洪齐也没少到寿康宫来,皇上到寿康宫来时他自然也跟来,皇上不来时他也三五不时的过来给玉玢公主送东西。吃食、料子,一些稀罕的小玩意儿。虽然说玉玢公主不像玉瑶公主那样养在贵妃身边时常能见着皇上的面,但只要玉瑶公主有的,她这里也一定有一模一样的一份,绝不会短了缺了。
小叶也来送过东西。
只是他很不乐意到寿康宫来。谨妃对长宁殿来的人出手倒是大方,但每每过来时,她要么旁敲侧击打听皇上的行踪,要么就是疑神疑鬼,总觉得自己女儿得的东西只是永安宫那边的零头。在她心中,她们母女是受欺凌,被慢待的。皇上心里只有贵妃,一颗心被永安宫笼络得严严实实,而寿康宫得到的不过是人家指缝里漏出来一点渣滓。
虽说谨妃是主子,小叶不过是个奴才,可他觉得有些人天生就是贱命,哪怕一时走运身居高位,那一身的贫贱气息也是从骨头缝里直透出来的。就像谨妃,她要不是因为有孕生了个公主,哪里轮得到她晋封为妃?皇上给她体面不过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可谨妃自己一点儿不懂得惜福,闹得皇上现在彻底厌弃了她。
她平时拈酸吃醋也好,在台面下耍些见不得人的小花招也好,皇上都可以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不予计较,但这回不一样。
寿康宫守门太监笑得一脸谄媚迎上前来:“哟,这不是白公公?下着雨您老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皇上吩咐咱家给娘娘送些东西。”
寿康宫的太监满脸堆笑:“哎哟,有劳公公,公公快请进来。娘娘见着您啊,一准儿高兴。”
是啊,能不高兴吗?
这几天宫里头谁不躲,谁不怕?可这时候皇上还惦记着他们寿康宫,给娘娘和公主送东西过来。这其中的含义还用得着猜吗?这就是寿康宫圣宠不衰的明证啊!
虽然觉得送东西的时机有点怪,这会儿都用过晚膳了,以前皇上要过来,或是差遣人过来,都是在晚膳之前,像今天这么晚,倒还是头一次。
谨妃全然没有想到时间不时间,一听到白洪齐来了,且还是送东西来的,头一句话就问:“皇上呢?皇上怎么没有来?”
打发人送东西来当然好,可皇上要是能亲自来一趟寿康宫那才好。也让那些人都亲眼看看,皇上对她,对玉玢有多么看重。就算比不得永安宫,也远远胜过宫里其他嫔妃。
“白公公,坐下说话吧。”谨妃吩咐宫女给白洪齐搬凳子过来,白洪齐忙说:“娘娘不必忙,皇上吩咐咱家给娘娘送了点儿东西来。”
“不是给玉玢的?”
“不是给公主的,就是给娘娘的。”
皇上单给她送东西?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皇上什么时候单独赏过她?
谨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两手直发颤。
皇上为什么要单给她送东西?在这个时候?她干了什么突然让皇上对她另眼相看了?
可是那一抹疑惑与担心很快被巨大的狂喜淹没了。她根本不去细想这件事有多么不合情理,迫不及待的问:“是什么东西?”
白洪齐示意小叶把那个盒子捧过来。
盒子不大,看上去也丝毫没有什么珍奇之处。
即使外头看着不怎么起眼,可这是皇上让人送来的啊。哪怕用草纸包着,那也是圣恩浩荡啊。
宫女接过盒子递到了谨妃跟前,谨妃还笑着问了一句:“还特意让白公公跑这一趟,也不知皇上究竟有什么恩赏……”
她打开了盒子盖。
白洪齐看着谨妃的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神情,她尖叫着往后倒,那个盒子从她手中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盒子装的才新割下来的血糊糊的东西从里头滚了出来,吓得谨妃身旁的宫女也花容失色。
谨妃几乎没当场昏死过去,她腿软的站不住,紧紧抓着身边宫女的手臂,死死瞪着白洪齐:“你,你这是送的什么?”
白洪齐面不改色,对面前这一团乱的局面视而不见:“这是皇上吩咐给谨妃娘娘送来的,皇上还有一句话请娘娘听好。娘娘使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娘娘心里自己最清楚。人要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那这舌头就不用要了。这件礼物请娘娘收好,什么时候要是犯糊涂了,不妨就拿出来,再好好看一看,想一想。”
东西送完了,话也说了,白洪齐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他毫无恭敬之意的一拱手:“咱家告退了。”
小叶跟着他师傅往外走,到了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谨妃已经瘫在那里了,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胡乱的呓语,多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嚷嚷什么。
还以为谨妃敢做这种事,胆子应该很大才是。
就这样怯懦,也不知道当时她哪来的这么大胆子。
干一件事情之前,难道不应该先想好如何善后吗?如果办成了,那之后的路要怎么走。如果败了,又该如何补救。而谨妃看来完全就没想过。
愚蠢的女人。
小叶完全可以断言,今天的事对于谨妃来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对于一个蠢人来说,她最好就是什么也不做,否则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之前几年谨妃不过是个小小的充容,她那时候还算老实本分。但自从晋升妃位之后,她就把过去的本分全抛诸脑后,行事越来越狂妄了。
人往高处走不是错,但是野心与自身的能力根本不匹配,这条路走下去,只会是一条绝路,死路。
小叶加快了步子,撑开了伞罩在他师傅头上。
虽然说他师傅太毒,可是小叶并不怎么心急。师傅现在可不算年轻了,再说宫里这么一大摊子事儿,他师傅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总得分出来交给他和孟全福去做。
差事总算办完,小叶心里总算比刚才来时轻松了些。他凑近了一些轻声问:“师傅,这事儿不会吓着玉玢公主吧?”
白洪齐哼了一声:“咱们可没吓着公主,要是谨妃干出什么事儿吓着公主了,那也不关咱们的事。”
白洪齐天天伺候皇上,对皇上的一些心思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皇上根本不愿意让谨妃这么个蠢人继续抚养公主,只是玉玢公主身体也太弱,年纪又太小,离了生母怕她一时间适应不来。要是玉玢公主再大个两岁,皇上就可以让玉瑶、玉玢两位公主都迁出去住了。说真的,谨妃这样的女人,能把孩子教好吗?皇上肯定早不抱这指望了。
第312章 三百一十二 心大
白洪齐的脚步慢了下来,小叶赶忙问了声:“师傅?”
他还想问一句出了什么事,定下神来看了看他们站的地方,就在延福宫墙外头。
小叶顿时噤声。
这几天宫里人人都关门闭户,延福宫也是一样,甚至没有人出来提膳,都是由人送了进去,这情形也没有多少人敢多议论一句,甚至有好些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形。
至于慎妃,自从女儿节后,就没有人见她再露过面了。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慎妃这几个月都深居简出的,本就出门很少。凡是与慎妃有来往的人都说慎妃这些日子一心向佛。本来嘛,她又不像贵妃、谨妃那样需要照管孩子,又没有什么宫务需要料理,每天从睁开眼到闭上眼,都是煎熬。
宫里的女人信佛的不少。
也不能说是真信,而是不给自己找点事做,要怎么打发过样孤寂无望的岁岁年年?再说信佛说出来总归不是一件坏事,因为世人总觉得一心向佛的必定都是善男信女,都是没多大威胁的人。
“师傅,这延福宫里……”
“别乱打听。”白洪齐转过头来,明瓦灯笼透出来的光只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其他都隐藏在了黑暗之中:“有的事儿知道的越少越好,就算心里明白,也永远不能说出来。”
小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头深深的低下去:“我知道错了,师傅。”
白洪齐往延福宫高高的宫墙上头望了一眼。
夜晚,又下着雨,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白洪齐心里装着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自己进宫时的情形来,那会儿一个老太监领着他们穿过一扇又一扇的宫门,道路两旁都是高高的宫墙,他偷偷的抬起头来,只能看见头顶像一条细带子似的天空。
那时候在他前后左右的同伴们,大多数都已经不知去向了,有时候往回看一眼,他自己都难以相信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跟那时候一起进宫的小太监们比,大概不是最机灵的那个,也不是运气最好的那个。但是他有眼色,有心计,懂得趋利避害。
就像现在的延福宫,他站在这儿就觉得身体里有个声音在急切的催促他,快走快走,这里不可久留。
雨夜中沉寂黢黑的延福宫给他的感觉就像……就像马上就要倒塌,彻底毁灭一样危险。
这种对危险的预感,或者说是这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在以往的许多年里头让他避过了多次险恶风波,这次也不例外。
皇上英明果决,慎妃行事再周详,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耍弄这些花招终究会有露出破绽的一天,现在宫里看起来波澜不惊,可这只是暴风雨之前的沉寂。
“走吧。”
小叶不敢多事,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去。
郭尚宫在申时末的时候才知道玉瑶公主去了长宁殿。
当时她脸色一下就变了,指着甘熙云说不出话来,手直哆嗦:“你,你简直胆大包天!”
甘熙云并不怎么惊慌,还落落大方行了个礼:“郭尚宫请坐,有话慢慢再说。”
郭尚宫哪里坐得下来。要是公主说话不妥当惹怒了皇上,皇上当然不会对自己的女儿怎么样,可是她这个负责照看的人绝对没好下场。在她之前服侍玉瑶公主的人已经换过好几拨了。郭尚宫本来觉得自己是赶上了好时候,公主渐渐懂事了,又攀上了永安宫的一棵大树。郭尚宫还指望着将来公主出嫁,她也就能熬个功成身退,下半辈子就安享富贵了。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甘熙云会挑唆着公主去长宁殿。淑妃的事情在宫里是个大忌讳,尤其是对玉瑶公主来说更是如此。瞒都还来不及呢,公主偏跑到皇上面前去,不管她是质问也好,怨怼也好,这都大事不妙啊。
甘熙云心里也不是不慌,她虽然想着,皇上是个难得的圣明英主,定能明辨是非,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迁怒到她们这些人身上,可是毕竟还是害怕。
可是看着郭尚宫因为愤怒惊惧而有些扭曲的脸,她就不那么害怕了。
可从来没见郭尚宫露出这样的神情。从第一次见面,郭尚宫似乎一直都从容不迫,仿佛没有什么事能令她动容。
而甘熙云就更不敢触怒她。
可现在发现郭尚宫也会急,也会怕,也会乱了方寸,她一下子就觉得郭尚宫也没有那么厉害了。
“其实,公主早就听到很多闲言碎语了。”
郭尚宫眉头紧皱:“什么时候?谁说的?你知道了为什么不早来回我?”
“我同公主一起听到过一次。但是我猜着,公主之前肯定早就知道这事了。”
郭尚宫嘴唇动了一下。
她也不能说玉瑶公主真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淑妃的事在宫里知道的人实在太多了,玉瑶公主真要存心想打听些什么,那还能问不出来?
看着郭尚宫忽青忽白的脸色,甘熙云轻声说:“虽然我年纪不大,见识有限。可是我也知道一句话,堵不如疏。与其让公主自己心里胡乱揣测,又或者被人有心欺瞒,挑唆,不如让她知道实情的好。”
郭尚宫叹了口气,这一次她的语气比刚才要和缓些了。
“你才进宫多久?你对当初的事情又能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算多。”但是甘熙云知道的足以令她判断出淑妃及玉瑶公主的外家落得那个下场是咎由自取,在这件事情上头理亏的肯定不是皇上。
公主虽然年纪不大,但她不是那种不明是非黑白的人,反而一味隐瞒哄骗她,才会让她疑虑重重,寝食难安。
与其让她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些挑拨离间颠倒黑白的谣言,还不如让她知道实情。而玉瑶公主最相信的人是谁呢?在这件事情上头,大概只有皇上的话她才听得进去,她才会坦然无疑的接受和相信。
皇上应该不会为此事迁怒于人的,甘熙云有七八分的把握。
她看着郭尚宫,这些事郭尚宫未必就想不到,但是她在宫里的年头久了,有了如今的地位,过着安稳的日子,所以她更希望明哲保身,不想冒一丁点儿风险。
如果身边太平无事,难道甘熙云就愿意冒风险强出头?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们不算计旁人,旁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到公主的头上。
郭尚宫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当务之急就不是如何教训甘熙云了。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总该同我商量一二才是,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你、我,身家性命都拴在公主身上,切不可再像今天这样鲁莽大胆。”
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再说。
郭尚宫看了甘熙云一眼。
这丫头是觉得自己已经在宫里站稳了脚,翅膀硬了吧?所以才敢这样先斩后奏,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人一大,心也跟着大了。
第313章 三百一十三 香风
等皇上和玉瑶公主回来,郭尚宫还不敢放心。皇上心里怎么想,脸上是看不出来的。眼下看着风平浪静,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日后算账。
就像女儿节出的事,到现在也没有听说有几个人被处置,还有人猜着,是不是这件事其实雷声大雨点小,就这么大事化小了。又或者皇上顾念着贵妃有孕,不想在此时大动干戈追究此事,也是为了贵妃和孩子积福的意思。
她终于能放下这桩心事,那是第二天了,贵妃吩咐方尚宫颁了赏赐。郭尚宫、甘熙云、杨娘子这三位是有名有姓的自然不会漏下,还有玉瑶公主贴身伺候的宫女们也都各有赏赐。
赏赐一下来,郭尚宫心里顿时踏实了。
主子赏什么不打紧,赏赐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谁不知道贵妃是皇上心里头一位的人物?贵妃的赏赐也就说明了皇上的心情。
郭尚宫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总算安全过了一关。
老实讲,她之前也为这事儿明里暗里的担忧。公主渐渐大了,这事瞒不住,也绕不过去,是必然要过的一个难关。
现在居然就这么轻松的一步迈过去了,郭尚宫一面窃喜,一面还有些隐忧。公主现在是没什么,可是过后会不会再钻牛角尖?贵妃又会不会心存芥蒂?
还有,甘熙云那丫头,刚开始还觉得她识相听话,现在看来,这丫头心大着呢。
只是现在看来,一时半刻是不方便动她了。
接了赏赐之后,郭尚宫特意去向贵妃谢恩。
谢宁正在偏殿里看着二皇子玩耍,郭尚宫行过礼抬起头来,二皇子正赤着脚站在她跟前,吮着手指头,盯着她裙子上系的如意绦结出神。
哪怕郭尚宫心事重重,对着二皇子也忍不住露出了满面笑容。
也难怪皇上对二皇子格外疼爱。
宫里人都说贵妃是母凭子贵,没有二皇子之前,贵妃也得宠,但绝对不是专宠。自有了二皇子以后,皇上几乎就没有再召幸过旁人了。
二皇子已经不光光看了,还伸手来揪。
谢宁唤着二皇子的名字:“泓儿,不要淘气,快过来。”
二皇子回头看了一眼,抓着绦子的手并没有松开。
谢宁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这回二皇子把手松开了。
郭尚宫看着二皇子扭过头迈开腿,蹬蹬蹬的朝贵妃走过去,外头宫女来回禀说,杨娘子来了。
八成也是来谢恩的。
郭尚宫顺势告辞出来,正好与杨娘子在门口碰上。
杨娘子和郭尚宫倒是时常能见面,两人匆匆寒暄了一句,郭尚宫就出了殿门。
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转头往回看。
她只能看见杨娘子的背影了。
今天杨娘子打扮的和从前不太一样,莲粉色衫裙,头发也没象过去似的随便一挽,刚才匆匆一面,郭尚宫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她鬓边簪着绢花,只是刚才看的不经意,想不起来是什么花。
花虽然看不到,不过刚才两人擦身而过,杨娘子的衣袂裙摆荡起一阵香风。
那香气不算浓,清清淡淡的,应该是种花香。
郭尚宫没有多停留,她手头事情多着呢,虽然觉得杨娘子今天有点不同寻常,也没有多想。
杨娘子进了偏殿,先看了一眼靠坐在凉榻上的贵妃,这才敛衽行礼问安。
杨娘子确实是来谢恩的。谢宁对她依旧是客客气气的,请杨娘子坐下,命人上茶。杨娘子待了差不多一刻钟就起身告辞,还是青荷特意送她出来的。
要青荷说,杨娘子或许就是因为上次被主子点过一次之后学精乖了,上回来永安宫时还冷着脸活像和别人说多说一句话都有损她的贞洁名声一样,这回却变得和软多了,从衣饰打扮和举手投足间都能看得出来。
就说嘛,这杨娘子肯定不是个蠢人。在宫里想活下去,还想活得好,不学得聪明圆滑些那肯定不行的。上回她听人说了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对,叫和光同尘。甭管这词儿是好是坏,青荷就明白一件事,想过得安稳,就要变得和身边大多数人一样。
“姑娘留步,不必再送了。”杨娘子说:“正好我也过来了,昨儿公主的大字没有写,画也没有画,我想去公主那里看看。”
青荷有些意外,脸上却一点儿不露出来,笑着说:“那正好,我也要去公主那里,我陪杨师傅过去走一趟吧。”
杨娘子这是彻底明白过来了?
之前她跟公主摆师傅架子,公主十二分的不待见她。现在她多半是回过味儿来,知道自己这个师傅的荣辱还是要看公主的心意,所以想和公主套近乎?
这倒是个聪明的办法。只要公主喜欢,皇上和贵妃自然不会想要把她撤换掉。
玉瑶公主因着午后天气没有那么炎热,敞着一排窗子,坐在窗子下看书。窗外头廊下有三两个小宫女正编花绳,看见青荷过来,连忙起身相迎。
虽然都是宫女,可是她们同青荷这样的大宫女地位可以说是天差地远,平时想讨好还没有那个机会,哪里敢怠慢她。
玉瑶公主隔着窗子已经看见来人了,将书反扣在桌上,朝外探了探头:“杨师傅,青荷姐姐?你们怎么赶在一块儿过来了?”
青荷在玉瑶公主面前也不拘束,隔着窗子先行了个礼,笑着说:“奴婢是送杨娘子过来的。”
“杨师傅是从娘娘那里来?”
青荷的差事已经算是办妥了,人已经送到,她还得回去交差。
因为下过雨,今天天气难得的凉爽,也不像前几天似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青荷走得快了些,到了殿门口时摸出帕子来擦了擦额角的汗迹,这才迈步进去。
谢宁正在给二皇子挑料子预备做衣裳。方尚宫挑的是一块大红色的,递到谢宁面前,谢宁有些犹豫的问:“是不是太艳了?”
“小孩子正应该穿鲜亮的呢。”方尚宫笑着说:“这红色好,颜色正,做件夹袄正合适。”
青荷进来回了话,说杨娘子去了公主那里。谢宁没有说什么,方尚宫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青荷借着卷料子搬匣子的时候,小声同方尚宫说:“我吩咐过了,让人仔细看着。”
现在永安宫看起来一如往常,实际上是外松内紧。只要不是永安宫和长宁殿这两处的人,就算从外头飞进一只苍蝇来,也绝不会被漏过去的。
杨娘子来谢恩是说得过去,但是谢恩之后却没有马上离开,这就让人难以放心了。
现在宫里什么情形,难道杨娘子不明白?要真不明白,那才女这两个字就真是名不符实了。可是心里明白却还如此行事,那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她别有居心了。
第314章 三百一十四 好命
郭尚宫客气的招待杨娘子坐下,又命人上茶,陪着她说了几句话。杨娘子坐下来端起茶尝了一口,说:“我去看看公主的功课。”
郭尚宫和杨娘子不对脾气。杨娘子清高自傲,平时少与宫人太监们说话,对郭尚宫也就是面上客气。
杨娘子自恃是官宦之后,之前对郭尚宫也不假辞色。郭尚宫对她也就是面上客气,知道人家看不上她们是奴婢,哪怕做了尚宫女官,有了品级,身份也还是奴婢。
杨娘子进屋看了玉瑶公主补写的大字,又看了一回她画的画。一开始画画总是画简单的,玉瑶公主画的是竹叶,但是看上去倒像是一片印在那里的鸡爪子印,全然没有竹子舒展清幽的气象。
杨娘子评了几句,又提起笔来在另一张纸上画了几片竹叶当例子,让玉瑶公主比照着再画一次。
玉瑶公主又提起笔来画竹叶的时候,杨娘子就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的指点一句。
“公主笔杆捉的太紧了。”
“公主,手腕太硬了,手腕要活一些。”
和她待在一个屋里玉瑶公主真是浑身都不自在。
也不知道杨娘子今天怎么就突然来了,来就来,还这么一本正经的在一旁督导她功课。
难不成她是觉得以前做的不妥,被娘娘敲打过之后突然就幡然醒悟了?可是也不用这么矫枉过正吧?玉瑶公主一点儿都不想和她相处,两人在一起连一句可说的话都找不出来。
还是郭尚宫隔着门看见了,她猜着公主也不喜欢这么被人看着。不是偷懒不偷懒的事,而是你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让人怎么能自在松快呢?谁做事儿的时候有人这么死盯着你,那都要不自在的。
郭尚宫索性过来了:“公主,娘娘让人送了葡萄过来。”一面说,一面示意宫女将盛在提篮里的葡萄端上来。
这葡萄是贡品,一嘟噜葡萄特别大,怕不得有五斤多,像宝石似的深紫色,上面的白霜还没有洗掉,下面衬着绿色的叶子,看着就让人觉得胃口大开。
这贡品葡萄在宫里也是稀罕的果品,起码杨娘子以前就从来没有见过。
郭尚宫让人将葡萄洗了一盘送上来,又顺势请杨娘子到外头坐一坐。
既然杨娘子正好赶上了,郭尚宫也吩咐人装了一碟子葡萄来招待她。葡萄洗净之后盛在了水晶碟子里端了上来,宫女洗了手将葡萄的皮剥去,杨娘子也尝了一个。
郭尚宫笑着说:“今年咱们这儿雨水多,瓜果都不甜。这葡萄是夏州的贡品,从夏州到京城可以说是千里迢迢,听说拢共只送了几篓,一大半都在永安宫里了。”
杨娘子尝了一口葡萄,果然甘甜如蜜,以往从来没有尝过这样好的葡萄。
“贵妃娘娘真是好福气。”
郭尚宫笑了:“那是自然,娘娘那是生来就要享大富贵的人。”
这会儿两人坐得近,郭尚宫又闻到了杨娘子身上用的香。
清淡中带着一丝甜,这香味儿十分熟悉,但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快到晚膳时分了。
郭尚宫送了杨娘子出去,回来服侍玉瑶公主更衣。
玉瑶公主挑了件银红色绣牡丹花的宫装,郭尚宫服侍她换好了衣裳,又替她将头发梳好,挑了一对银丝攒花替玉瑶公主系上。公主年纪还小,平日都只梳双丫髻,那些华丽繁复的头面首饰之类还都用不上。玉瑶公主倒是不缺首饰,皇上、贵妃娘娘平时就不少给,还有就是……淑妃当时自尽之后,她的首饰和私蓄可着实不是个小数目,这些东西内宫监的人一概没敢动,听皇上的意思,这些全都是要留给玉瑶公主的。
先帝时,不得宠的公主日子过得格外清苦,比如明微公主,连赏赐奴婢的散钱都拿不出来。相比之下,玉瑶公主虽说也没了亲娘,可是命却比明微公主要好多了。
适才杨娘子说,贵妃娘娘好命。其实照郭尚宫看,玉瑶公主能遇见贵妃娘娘,这才叫好命呢。
这时她看着手里的银丝攒花,倒是想起来了一件事。
杨娘子身上的香气,应该是合欢花香。这会儿合花欢也差不多都开败了,宫女们也爱俏,有时候就会摘了茉莉、桂花、合欢这些香花,塞在香囊、荷包里随身带着,行动间这香气就会在身周萦绕飘散。花香味儿清淡,不像香料似的那样浓冽,即使她们这些管事的尚宫姑姑们发觉了,对这种小动作也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认真计较。
杨娘子以前都恨不得把贞节二字錾在脑门上亮给人看,现在居然会在身上佩香花了,这是终于想通了?
就是说嘛,想守寡何必进宫来呢?在哪儿不是守?既然进来了,又端着那臭架子给谁看?宫里难道是她一个文官的女儿摆架子的地方?
就是……最近时新的花儿也不少,怎么她用的偏是合欢花呢?
御辇到了永安宫门前,守在宫门口的太监连忙跪迎。
可御辇是空的,皇上负着手慢悠悠从御辇一旁走过来。一整天都没怎么走动,趁着这会儿太阳下去了天儿没有白天那么热,皇上索性从长宁殿这么走了过来。今日没有大朝会,皇上今天便也没有戴冠,穿着一件青灰色素纱袍服,倘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民间寻常的读书人。
在一片有些参差不齐的请安声之中,有一个女声略显高亢,听得比其他声音都要清晰。
皇上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
杨娘子还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来,面上带着几分羞怯,看了皇上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
皇上若是问起她是谁,来永安宫是做什么,她早已经想好要如何回答了。
可是等了一刻,并没听见什么问话声。
杨娘子抬起头看,皇上已经进了永安宫。从前一次一样,皇上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这个人,也没有想起问她一字半句。
第315章 三百一十五 碰巧
立了秋天气反而又热起来,似乎要把初夏雨季没热够的时光给补回来。天愈热,谢宁精神愈差,饭量也跟着一减再减。李署令每天都要过一趟,有时候甚至要来两趟。
谢宁觉得自己这阵子过得实在有些……不求上进。
问问她每天都做了什么?她都说不上来。春天的时候还说要给皇上做针线,结果从诊出有孕直到现在,她只裁好了料子,缝了边,后来就扔在那里了。
她总想着,这样不成,明天,明天就认真的做一截,要在分娩之前做好。
可是每天都有些杂七杂八的事,再加上身边的人都怕她费眼劳神,不让她做这个。
其实都是借口,想做的话就能做。
还是太懒了。
以前舅母带着她才学着做活,从离了舅母的眼,就再没人管她了。
想想真是怪难为情的。用舅母的话说,针黹活计是女子的本分,不然为什么针线特有个说法叫女红呢?
她身边的人都把本分做的格外好。皇上是不用说了,勤政,英明,果决。大皇子和玉瑶公主念书也用功,身边伺候的人个个都干劲儿十足,每个人在各尽所能。
而她就……
可是她把做了个开头的活计拿出来,居然认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上头描的线是个什么花样。描这花样的时候天还冷呢,是寒雪翠竹的图,结果冬天的花样都拖到夏末秋初了还没有做出来,现在看着真讽刺。
她也就拿出来看了看,青荷就过来连说带劝把活计给接过去了。
“主子现在可不该弄这个。要让方尚宫看见了,一准儿又要说我不会伺候了。”
谢宁无力的笑笑:“你还算不会伺候?连我都要听你的话呢。对了,那葡萄送去了没有?公主吃了吗?”
“吃了,郭尚宫才来过,说谢主子的赏,公主说葡萄可甜呢,贡品到底是不一样。主子要不要也尝尝?”
谢宁无可无不可的点头,青荷怕她说了就后悔,赶紧把葡萄端了过来。
谢宁自己拈起一颗大葡萄:“不用你剥……”
“朕来给你剥。”
要不是皇上出声,谢宁真还没听到他已经进来了。
皇上挨着她坐下,接过那颗葡萄来替她剥葡萄皮。
青荷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皇上和主子在一起的时候,旁边哪怕站一个人都显得很多余。
不过主子现在的情形真是让人忧心。每天算着日子等着这个孩子生下来,胃口差,晚上也睡不好,白天又没有精神。
皇上会剥葡萄皮吧?里面的籽儿要用小银勺挖出来的,皇上不知道能不能想起来。不过就算皇上忘了剔掉葡萄籽,主子大概也能多吃那么一两颗。
青荷也盼着这孩子能早点、平安的生下来。每天这么等着,盼着,担心着,真是让人坐立难安。
胡荣见缝插针的凑过来同她说:“那杨娘子走了,才刚才在宫门口,正巧遇着皇上来。”
“正巧?”
要说在宫里待了十来年,青荷最不信的两个字就是正巧。
宫里正巧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到青荷觉得她要再信这个巧字她不是缺心眼就是睁眼瞎。
可是以前那些“正巧”偶遇皇上的全是后宫嫔妃,也有做着富贵梦的宫女。
像杨娘子这种身份的,还是头一回。
寡妇,没嫁也算,又是公主的女师。
真是看不出来。
刚进宫的时候显得多么三贞九烈似的,结果居然动起皇上的脑筋来了?怪不得今天穿戴的不一样了,身上还带了香囊。
简直让人觉得恶心。
那些嫔妃们明里暗里耍手腕儿比心计,为的都是争宠,这个青荷明白,她一点儿也不会为了这个瞧不起别人。都是皇上的女人,争宠是本分,是常事。但是杨娘子就不同了,她能进宫是她爹豁出脸面在皇上那儿求的恩典,是怕自己夫妇一旦不在,兄嫂不能容得下他这个老来女,给她求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即使将来公主不念书了,凭着这份师生情谊,将来也不怕有人欺凌她。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杨娘子对得起老父的这一片苦心吗?她要真干出什么不成体统的事,皇上的名声也得给带坏了,她自己又有什么脸面?
青荷只说:“我知道了。”
胡荣轻声说:“我让人看着她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居然打着公主的幌子……”
青荷有些粗鲁的打断了他:“别说了。”
实在太下作了。
真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议论?说皇上连公主的女师都不放过?
不提这事,胡荣左右看一眼,轻声说:“延福宫守门的人全换过了,这些日子没见有人出来过。”
青荷的声音也低,但是神情却仍然显得平静而从容。如果这时候有人从不远处看见他们两人在说话,只从神情上头肯定判断不出他们交谈的内容。
“你同谁打听来的?”
“膳房的人说的。这些天延福宫没人能出来,每天都有人送饭进去。”
“几份?”
“除开主子的膳食,也就只有个三五份的样子。”
不管是哪个处所,宫室的人。只要人还活着就得吃东西,所以膳房的消息来源庞大,既多且杂,留心的话,从很多小事上就可以拼凑出来一件事的背后隐情。
慎妃可是正一品妃位,延福宫里伺候的人就算没有永安宫这么多,宫女太监加起来也几十号人,这些人每天吃喝拉撒洗漱穿衣都不可能是小动静。
但现在每天延福宫里只要送三五份膳食……只能说明紧闭大门的延福宫里头只有三五个人了。
“周公公和方尚宫知道了吗?”
“周公公肯定早就知道了,方尚宫那……可能也知道了吧。”
“你也要注意分寸,不该说的话少说,别惹祸上身。”
既然周禀辰和方尚宫都对此事闭口不提,那必然是有他们的道理的。青荷能隐约猜出几分来。
多半……这件事情不仅仅是后宫的事,还牵涉到前朝。
就像当时皇上处置淑妃的事情一样,重要的不是宫里,而是宫外。
第316章 三百一十六 进宫
这一天永安宫还是和平时差不多。一早起来皇上先走了,今日有大朝会,早膳就匆匆吃了几口。然后大皇子紧随其后,用过早膳就去书房了,接着走来的是玉瑶公主。
就只剩下谢宁和二皇子母子俩了。二皇子现在走的越发稳当,乳母和服侍的宫女可就轻松不起来了,简直一刻也不敢松懈,生怕一眼看不见这位小主子就跑不见了,又或是在哪里磕一下绊一下,哪怕蹭破点儿油皮她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若说今天有哪里不一样,倒也有与往常不同的事。
今天林夫人进宫来了。
不是逢初一十五进宫请安,而是进宫照料谢宁待产。这一进来,就要等到谢宁分娩之后才会再出宫。
可以说这是近日来最让谢宁高兴期待的一件事情了。林夫人曾经住的过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方尚宫吩咐人提前几天就将屋子各处边边角角仔细除尘熏香,又特别指派了夏红和另一个宫女韩春儿仔细伺候。毕竟林夫人也是有年纪的人了,进宫陪伴贵妃待产对她来说也绝不是件轻松的事。
“舅母,快过来坐。”谢宁一手托着肚子,满面带笑。她是早就等不及想迎出去了,可是一来不合礼数,二来她现在身子太重,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生怕她出一点儿岔子。
一旁伺候的人没有一个傻子,都知道林夫人在贵妃心里头有多重要,贵妃可是林夫人抚养长大的,可以说不是母女,胜似母女。所以林夫人进了殿门之后,按礼是要参拜的,可是两边的人一左一右的上前就把林夫人给搀住了,速度快的让林夫人的膝盖都没来得及弯下,接着就扶着林夫人落座了,茶果也都摆了上来。
看见谢宁林夫人这才松了口气,没见着人,这些日子她一直放心不下。谢宁即将临盆,现在哪怕是最微小的风险也禁不起。
现在看她气色精神都还好,林夫人总算能松口气。再看到难得老实坐在谢宁身旁的二皇子,林夫人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放轻了声音招呼:“二皇子好。”
二皇子说话没有走路那么利索,到现在连喊人都含含糊糊。他对林夫人当然不像身边其他人那样熟悉,至于称呼就更不用指望了。可是二皇子见了林夫人一点儿都不认生,也知道林夫人是在唤他,抬起头来朝着林夫人笑,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
“家里的事情都交代好了吗?您一路进宫也累了吧?”
林夫人握着她的手,发现谢宁身上并没有添多少肉。
“路上一点儿也不累,宫里特意打发了人去接我的,路上车走的很稳当。家里的事情有你大表嫂操持着呢,我这两年差不多都甩手不管了,她管家可是一把好手,又周到又能干,再说还有你小舅母在旁边帮着,就算我一年不回去也不要紧。”
谢宁马上接了一句:“那您就住下吧,住个一年半载的再回去也不迟。”
这话说得林夫人也笑了:“都快要是两个孩子的娘了,怎么自己说话还跟个孩子一样,惹人笑话。”
林夫人一来,谢宁身边伺候的这些人就都安心了。林夫人一来,谢宁就变得有说有笑,精神比前些日子好得多了。等到中午用膳的时候,林夫人哄着劝着,谢宁也多吃了好几口饭菜。
平时为了让谢宁多吃几口,膳房的人可没少花心思,每次呈膳都恨不得将山珍海味都备上,只因为贵妃有孕后口味有改变,以前爱吃的现在未必爱吃,昨天吃得下的今天未必还有胃口。多备几样,兴许就能多吃那么一两口。
可是林夫人一来,就吩咐不用这样麻烦。午膳时谢宁面前就放了两样小菜一碗面。那俩小菜看来简直寒酸得很,一碟就是凉拌的青豆和素火腿丝,搁了香醋,吃起来微微的酸,格外爽口。一样则是龙眼大的清汤肉圆儿,肉丸渗出的油全都撇去了,吃起来香而不腻,咬着还感觉很筋道。
谢宁吃了两个丸子,一碗面吃掉了差不多一半,再喝点汤,这就比林夫人来之前胃口要好了。歇过中觉之后林夫人又陪着谢宁在永安宫小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天气热,谢宁身子又重,没多大功夫就是一头的汗。林夫人心疼的替她拭汗,扶着她坐在树下的石鼓凳上歇息。
散步的时候没有旁人在跟前,林夫人说话也不像在殿内时顾虑那么多。
“怎么看你脸上,身上都没添肉,是不是还有事情烦心?”
“也没有别的烦心……就是想着要生了,有点儿怕。”
虽然说不是头一回了,可女人生孩子就像是到鬼门关去走了一趟,又怎么能不怕呢?更不要说宫里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的盯着永安宫,上一回也好,这一回也好,都有人暗中弄鬼,盼着谢宁肚子里的孩子生不下来。
“前些天我还去竹林寺上香,给你求了一根签呢。”
“是什么签?”
“中上。”说起来林夫人不免有些憾意,要是一枝上上签就好了,当然了,中上也不错:“解签的说是好签,虽然有小小波折,可是必能心想事成的。你不用害怕,有皇上在,那些鬼蜮伎俩伤不了你,你只管吃好睡好攒足了力气,到时候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就好。”
“您说得倒轻松,还一鼓作气?”谢宁手抚着肚子:“真想快点生下来。”生下来心里就踏实了。
林夫人退了半步,仔细打量她的肚子:“这倒是看不大出来,太医有没有看出来是男是女?”
“没有。”谢宁摇头:“连李署令也不敢下论断。皇上说,皇子也好,公主也好,他都一样喜欢。”
这话皇上前天才刚刚说过,还想了几个公主的名字出来备选。
皇上能这样说,让林夫人不由得大为宽慰。在她想来,皇上自然应该还是想多添两位皇子吧,这样说多半只是为了宽谢宁的心,让她别总是胡思乱想,担惊受怕的。
第317章 三百一十七 旧事
晚间皇上回来得晚了,早过了用晚膳的时辰。换作平时,他都能早回来就早回来,没看完的折子就让人搬回来看,永安宫小书房一日塞的比一日满,地方简直要不够用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林夫人来了。
有林夫人看着,不怕谢宁不老实用膳。皇上看过林夫人是怎么教训谢宁的,真没把她当贵妃来看待,说真的,皇上都从来没有用那样的口气跟她这样说过话。
因为……那是不一样的。
对谢宁来说林夫人就像母亲一样,母亲即使打骂孩子,那多半也都是为了孩子好,被林夫人训斥,谢宁一点儿都不会不高兴,她还特别乐意听林夫人训她。
而皇上是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心爱的,给自己生了孩子的妃子说话的。
谢宁一开始对他很是敬畏,皇上至今还记得她第一次伴驾,陪他用膳时谢宁那拘束的模样。
皇上对谢宁,一直都给予了她足够的敬重。因为宫里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他敬重她,其他人才会对她有敬意。如果皇上今天拉下脸来像林夫人一样疾言厉色的同谢宁说一番话,第二天宫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就不会将贵妃再放在眼里,谁都想要冲上来在这块肥肉上咬一口。都说宫里是天下最富贵繁华的地方,可是在这里活着的人,却像豺狼一样,他们畏惧强者,但是欺凌、吞吃弱者时比谁都凶狠。
还在幼年时,皇上看到太后身边的太监首领如何折磨摧残宫人和太监,那简直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身处重重宫阙之中,皇上却觉得自己像是生活在一片危险的蛮荒之地,四周都是欲择人而噬的豺狼虎豹。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这片人吃人的蛮荒野地里,不想死就只能变得比所有人都强。
因为林夫人来了,所以皇上可以放下大半心事。他若是回来了,林夫人反而不自在,很拘谨。
林夫人也有些日子没进宫了,同贵妃肯定又攒了不少话要说。皇上想着去了她们反而不得自在,所以也就不急着回去了。
晚膳时皇上赏了菜给永安宫,这是给林夫人的体面。等白洪齐去了一趟永安宫回来,就细细的跟皇上回禀贵妃和林夫人的情形。
“娘娘今天高兴着呢,胃口比前些天都好。奴才去的时候,娘娘正和林夫人一处说话呢。方尚宫说娘娘下午睡了差不多快一个时辰,醒了以后喝了些绿豆汤,精神好着呢。奴才送去的菜肴,娘娘挺喜欢那道果仁豆腐,吃了不少。”
果仁豆腐是甜的,豆腐煎过之后配上时鲜水果和各种果仁一起炖的,里面还加了蜂蜜,冬天的时候热热的吃感觉格外暖和甜蜜。不过夏天吃嘛……又是糖又是油的,未免有些腻。皇上吩咐赏菜的时候只说赏几道,并没有把赏什么菜也说出来,就由膳房的人自己定了。结果膳房的人居然把这道菜给备上了,多半是觉得林夫人也不是年轻人了,这道豆腐软绵甜糯,她吃着也合适才把这道菜给做了,没想到娘娘居然吃的还挺合口。
可见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早晓得林夫人来了这么管用,该早把她请进宫来才是。
高兴的不止是谢宁,大皇子和玉瑶公主一样是喜出望外。
大皇子还好,玉瑶公主能接触到的宫外的人实在太少了,用膳之前她就问了一串的问题,等用过晚膳之后一时还舍不得走,坐在一旁听林夫人和谢宁说话,哪怕林夫人说起外头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来,她都听的津津有味。尤其是林夫人说起谢宁小时候的事情,玉瑶公主眼睛都睁大了,眨都不舍得眨,似乎眨眼也会令她漏听什么重要的关键。
就像这会儿,林夫人笑着说起谢宁小时候跟人出去玩,河面结了冰,大孩子们都跑到了冰面上,她也跟着过去了,可是等到到了河中间,别人都跑了,她一个人站在那儿不敢往回走,就那么困在那里。
“冰没有那么厚,小孩子身子轻敢上去,大人身子重可不能,怕反倒把冰踩坏了,想过去把她带回来也不能过去。”
玉瑶公主十分担忧的问:“那后来呢?后来娘娘是怎么回来的?她没有掉进河里头吧?”
虽然那已经是十来年前的事了,而且现在贵妃还好端端的坐在面前,但是玉瑶公主是实实在在的担忧着,为那个当初被困在冰上不能动弹的小姑娘。
林夫人笑着问谢宁:“你还记得不记得?”
谢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时候她应该是三四岁的样子,太小了,隔的时间太久了。现在回想那时候的事,只记得一些零碎的,很要紧的事,林夫人说的这件事她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不过……要说全不记得也不全对。她还能记得林家老宅子后面结冰的河面,记得河边枯黄的芦苇丛,甚至还能记得小舅舅拉着她的手带她在河边玩耍,用芦苇叶卷成哨子吹响,但是哨子到了她的手里就吹不响,不但吹不响,卷的好好的哨子还散开了。
“让她表兄腰间系了根绳子,伏在冰上慢慢爬过去,爬到跟前之后,把绳子也系在她的身上,两个人再一起慢慢爬回来的。”
当时天都黑了,林夫人心里慌的很,就怕冰突然裂开,又怕谢宁吓着,在岸上唤她名字,同她说话。更让人心急的是,天冷,谢宁人又小,爬不到一半就又累又困,差点儿就在冰上睡着了,急得林夫人站在岸边一直喊。
幸好冰上不止谢宁一个,有二表兄在跟前,
玉瑶公主纳闷的问:“为什么要爬过去?”
“用脚踩冰容易裂,但是趴着就不一样了,比站着要稳妥些。”
至于为什么要系绳子,那当然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是冰真的裂开,掉进冰冷的河水里,至少还有绳子可以赶紧把人从水里拉上来。
不提这事林夫人也不大想得起,一提起来,当时的焦灼恐惧又一次涌上心头。
当时要是冰真的裂了,谢宁掉下去了,林夫人没准儿也急得跟着跳下去。
第318章 三百一十八 比较
这件事情,谢宁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即使林夫人提起,她也想不起来。
可是林夫人所描述的那情形却像是就在眼前活过来了一样。
玉瑶公主想的却完全不一样,她问:“娘娘你小时候也淘气啊。”
谢宁被孩子这么问到脸上,也没有多不好意思:“都说了是小时候,你看我都不记得了。我可和你说,你不许有样学样,冬天可不许去湖边上、池子上面玩,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夏天要是失足掉进水里,有人在旁边的话不过呛几口水,要救人不是特别难。但是冬天就不一样了。真是踩破了冰掉下去,河面上都结了冰,让人救都难救。以前老家就有淘气掉进冰窟窿里的孩子,没有一个是活着能救上来的。
玉瑶公主听到她这样认真的告诫,也很认真的点头应诺。
林夫人看着谢宁这么不见外的对玉瑶公主说话,一面欣慰,一面又有些担心。
看谢宁与公主处得好,她当然是替谢宁欣慰的。
后娘最难做,大皇子还好说,毕竟是皇子,已经开蒙读书,马上也就要迁出永安宫去了,他的读书、品行,这些自有皇上会管教,谢宁也插不上什么手。但公主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玉瑶公主。说她现在已经懂事了吧,她离成年还远着。说她不懂事吧,她也已经开蒙读书了,别人说什么话她都能听得懂了。林夫人一手带大过好几个儿女,现在还看着在跟前长大的孙子孙女,深知道孩子半大不大的时候最难办,他们对世事一知半解,总是时不时会犯拧,总觉得旁人都在骗他们,不懂他们的心思。在他们看来,大人都是功利的,糊涂的,平庸的,有时候甚至是残忍又无耻的。
大概在他们看来,世上的人就分成好人和坏人。不是好人,那么就一定是坏人。
需要等到他们自己长大才能明白道理,直说是没有用的,有的事情如果不是亲自经历,是永远不会懂的。
林夫人进宫除了给谢宁带了两箱东西,还有单给几个孩子预备的。玉瑶公主那一份儿很是用心,虽然说不算很贵重,但是都十分新奇,不是普通常见的东西。因为弟媳妇家里头开着镖局,南来北往的行镖,捎带东西方便。说句不大恭敬的话,有些东西兴许宫里都没有见过呢。
郭尚宫正打开箱子领着人收拾这些礼物,顺口问一旁抬箱子来的小太监:“是单只咱们有?”
小太监连忙赔笑说:“哪能呢,大皇子、二皇子殿下那里也都有。大皇子殿下那里多了些书,听说都是难得的孤本呢,说是林大人以前在别处为官时搜罗的,听说大皇子殿下喜读书,这才特意送的。二皇子那里都是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玉瑶公主这里收到的礼物多是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有一个锦盒打开来看时,里面的东西让见多识广的郭尚宫都忍不住为之惊叹。
里面是水灵灵一筐水果,粉嘟嘟的桃子,黄澄澄的蜜橘,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浑圆无瑕的绿花皮小西瓜,各式各样的水果堆放在一只小筐里,看来真是能以假乱真。
不过拿起来就知道不是真的了,这些水果都是各式彩石雕出来的,石料不算上佳,但难得做得这样好。那桃子的下面还带着两片绿叶子,看得人恨不得想咬上一口。
郭尚宫把那只玉石大的桃子捧在手里左右端详,顺口问:“除了咱们这儿,别的地方呢?”
小太监马上悟到了她的意思:“听说给寿康宫也有一份儿,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两位皇子两位公主都是皇上的子嗣,林夫人这样一个周到的人,行事当然不会厚此薄彼给人落下话柄。
“送了也是白送。”郭尚宫小心翼翼的把桃子放回筐里,又挪了下位置,吩咐宫女说:“把这个摆到公主书案边上。”这套摆设公主一准儿喜欢,不但摆在一起好看,单拿一个出来还可以当镇纸来用。
小太监小心翼翼的问:“怎么说送了也白送呢?”
在小太监看来,林夫人送的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这么新奇有趣儿,他之所以抢了这个搬箱子的活儿,倒不是图可能会有的赏钱,而是想多看几眼这些宫外来的稀罕东西长长见识,跟同伴们说话的时候也有了夸口的本钱了。
郭尚宫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笑。
寿康宫那位心胸狭窄,最不见得旁人比她好。现在贵妃娘娘即将临盆,林夫人进来宫照料她,这件事儿就够让谨妃难受的了,林夫人送玉玢公主什么好东西她也不会领情的。东西再好,她都只会想着,其他三份儿礼会更好,更贵重,玉玢公主只能捡着哥哥、姐姐们挑剩不要的,永远是被忽视,受欺负的那一个。
玉瑶公主回来之后果然特别喜欢那一筐水果,入浴的时候还拿着一个蜜橘不放手,还饶有兴致的问林夫人送给大皇子兄弟俩什么东西。听说大皇子那儿有孤本书籍,笑着说:“那正好,明儿就去跟皇兄借书看。那几块料子看着也好,青色的那块郭尚宫你拿去裁裙子穿吧,粉色的那块给甘姑娘。”
郭尚宫的笑容微微一顿,弯腰替玉瑶公主擦着头发:“那料子肯定是林夫人精挑细选的,看着比夏天才送进宫的那一批贡品还强,公主该留着自己穿啊。”
“我又不缺衣裳。”玉瑶公主伸手掬了一捧水,手一松,水珠哗啦啦的又落回桶里。
郭尚宫笑着应了一声,催着她说:“公主快出来吧,再泡身上可就要泡皱了。”
林夫人来了几天,眼见着谢宁确实比前些日子精神好,胃口好些了,夜里也歇的更安稳了,宫里紧锣密鼓的为中秋节准备起来。
给各宫的赏赐都是按等按份预备的,每一等赏都不一样。这种事情现在自然不用谢宁操心,但赏赐拟好之后,清单还是要让谢宁过目的。
林夫人算是碰巧了,正好在跟前,也就势看了一眼。
单子并不算长,毕竟皇上不同于先帝,没有摆着满满当当东西六宫诸多妃嫔要赏,低位分的的采女、才人、美人能得到的赏赐也不多。高位妃嫔就那么寥寥几个。看着这张单子,林夫人又看了一眼谢宁。
宫里宫外都有些闲话,说贵妃善嫉,压制着旁人不能出头,笼络着皇上不许旁人得幸。如果不是谢宁已经有了二皇子,现在又即将生下第二个孩子,只怕那些人就不光是在嘴上说一说闲话而已了。
第319章 三百一十九 聪明
虽然那种闲话林夫人也听过,她可不会上赶着劝谢宁要装贤惠,劝着皇上往别人那里去,讲个什么雨露均沾。
开什么玩笑?那不是缺心眼儿吗?
谁养的孩子谁知道,林夫人把谢宁拉扯那么大,对她的脾性当然比别人清楚,她干不了那狐媚惑主的事儿,她也肯定不会装出贤惠的样子来,把皇上往外推。
皇上什么人啊?哪怕林夫人只是一个内宅妇人,可是她从丈夫,从小叔子那里听到他们说起皇上,皇上是圣明英主。既然是皇上这么圣明,那自然不用别人劝着他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在皇上面前自作聪明,还劝皇上去宠别人?这是把皇上当什么?难道是把皇上当成这清单上的中秋节礼一样颁赐给其他女人,好换来旁人称颂她贤良大度?如果失了皇上的心,那还要贤惠的名声有什么用?留着带进冷宫里去吗?
以林夫人的的经验来判断,这清单上的东西约摸一半是旧例,但是另一半应该是谢宁做主更替的。林夫人明白,对于那些小才人、采女们来说,给什么都不如多给几两银子来得实在。虽然单子上的东西、银两真到她们手上时大概也不会足额,可总比几块压仓底的破布烂簪来得强。林夫人虽然是宫外头的人,但是宫里头的一些事儿也是心知肚明的。
不得势的主子,比奴婢还不如,旁人会可着劲儿的往下踩。比如说各人的赏赐中都有的布料,得宠如贵妃,那自然是各种贡缎随便挑,针工局的人挤破头也要抢着巴结。但是如果是像住在后苑的那些低品阶的美人们,那给的料子可能是库底发了霉的,虫吃鼠咬过的,颜色也是黑的青的蓝的,总之都是没法儿做成衣裳穿身上的东西。想要一两件能见人的衣裳,你得另外拿出钱和料子来,还得跟针工局的人说尽了好话打通了关节才成。
这张清单交到了周禀辰手上,由他来操持分发这一次的节赏。
清单上头一位是谨妃,这一份赏赐中是谨妃与玉玢公主两人的。
至于排在其后的,就是慎妃。
周禀辰轻飘飘把这一页掀了过去。
这些事情周禀辰从前就常做,那时候后苑的大小事务都是他来经手,现在再看到这样一份清单,恍然觉得又回到了过去一般。
他吩咐一旁的周玉海:“照单子上的把总数和类目分算好,抄给内宫监的人。”
周玉海伸手接过单子,应了一声是,他翻看了一下,轻声问:“师傅,延福宫的那一份还要不要算进去?”
周禀辰看了他一眼,周玉海顿时醒过神来,他问错了话。
“我这就去办。”
他后悔自己刚才不该多嘴。
别人难道就不知道延福宫出了事?白公公,方尚宫,师傅,皇上更是心中有数。这些人哪个不比他精明?既然这清单已经定下来了,用得着他自作聪明来多嘴?
经手发放赏赐这事儿是有不少油水的,内宫监虽然管着内库,更要看白洪齐的眼色行事,有好处也是先孝敬了白公公,余下的才是众人分润。平时到周禀辰这里时差不多就已经要少个三成了。中间经手的人越多,被盘剥苛扣的自然就越多。
可这次周玉海把类目和总数抄录过交到内宫监给高公公之后,最后支领出来的数目居然不差多少。他害怕是内库的人想蒙他,特意多花了点功夫又点了一次数。
结果不但数目不差多少,连成色都比往年要好得多,布料首饰之类有一样算一样,都是实实在在的。银子虽然少上那么一点,可是已经比他预想中要多出许多来了。
周禀辰对这事一点都没觉得意外。
换做平时,要让内宫监那帮家伙不伸手,比登天还难。太监没有别的指望,就只能多多的攒钱。平时再小的差事他们都要雁过拔毛,更不要说节赏这样油水肥厚的差事。
但今时不同以往,这会儿风声正紧,没人敢在这时候再忙着伸手揩油,就怕反而因小失大。
毕竟节是年年都要过几回的,捞钱的机会不止这一次。可要是没了小命,那就万事皆休了。
“延福宫的那份儿你单放着,其他各处的这两天就发放下去。”
周玉海这回学乖了,一句也没敢多说,只应了一声是。
周禀辰看了他一眼,倒是露出了笑容:“你坐下吧。”
周玉海猜不出师傅的喜恶,不敢不坐,也不敢不坐,于是就坐了半边儿凳子,一副低头听训的模样。
“最近有没有人托你办事讨人情?”
周玉海不敢隐瞒:“有的。”
“那你应下了吗?”
“没敢应。”
周禀辰赞许的点了点头:“我倒不是要时时处处管着你,可是有些钱能收,有些事却是万万不能做的。这一点宫里没人比得上白洪齐。他不拿钱吗?宫里数他拿的最多了。可是你见他在皇上面前说过一句不该说的吗?做过一件不该做的事吗?这样的事哪怕有一回,皇上也不会再留他在长宁殿了。”
周玉海对白公公,对自己师傅,那都是心服口服的。师傅不是个小气的人,周玉海也不缺那几个钱。
“师傅……”
周禀辰看他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你是想问慎妃的事?”
周玉海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没事儿,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这里就咱们师徒,又没有旁人。”
周玉海轻声问:“师傅,皇上为什么还没有处置慎妃呢?”
既然皇上已经把慎妃幽禁于延福宫了,为什么迟迟没有一个明确的处置?如果是为了贵妃临盆在即才暂缓处置,也算是个理由,但周玉海总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你就是不够机灵啊。”周禀辰以前喜欢他老实,现在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笨一点不怕,宫里头死的早的往往是那种觉得自己聪明的人。
“你想想,如果这事真的是慎妃主使,她要办成这事,须得在宫外有人策应,这些人是什么人?同慎妃是什么关系?慎妃如果有那么一帮人手,难道就只用过他们这一回?皇上要处置慎妃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什么时候想办就能办,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玉海顿时全明白了。
要不说师傅能当这永安宫的掌事太监,他只能跑腿打杂呢,这些事他就想不到。
第320章 三百二十 急病
谨妃病了。
从那一日收到皇上特意差人送的东西,被吓得魂不附体之后,她就病倒了。太医来看过,说不是大病,又问这些日子的饮食起居。
谨妃身边几个亲近伺候的人都知道谨妃的病根在哪,但是谁敢多说一个字?不见连马尚宫都一字不提吗?
马尚宫一面应付太医,一面在肚里骂谨妃是个蠢货。
因为上回打探方尚宫的事情她办的不得力,寿康宫里另一个宫女刘贵芝趁这机会往谨妃面前大献殷勤,谨妃嫉恨贵妃不是一天两天了,除了贵妃,她也对玉瑶公主很不忿。大概在谨妃想来,一样都是女儿,玉瑶公主却几乎独占了皇上对女儿的宠爱,把玉玢公主挤得在皇上面前无立足之地。
她觉得自己干的事儿不是什么大事儿,她又没有杀人害命,只是让人打听着公主的行踪,刘贵芝和另外两个宫女去办了这件差事。
谨妃也好,刘贵芝那个一心想踩过马尚宫往上爬的宫女也好,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也不会有人认真追究。
说几句闲话算什么大罪?何况她们只是想挑拨一下玉瑶公主和贵妃的关系。平时尚宫们要是逮着宫女说闲话,也就是打手板子饿饭这样的小惩戒,更不用说她们背后还有谨妃娘娘撑腰呢,尚宫们可罚不到她们身上来。
要是马尚宫事先知道这事儿,肯定要劝住的。她可不像谨妃和刘贵芝那么傻。马尚宫虽然也一心盼着出人头地,可她在宫里的年头可不短了,有些事情她也看得比谨妃要明白。
对一些旁的事情皇上是个十分宽容的人,谨妃那么多小动作,皇上以前从来不计较,甚至还越格给她晋封为妃,难道是因为谨妃有贵妃那样的倾城之貌?又或者谨妃格外大方娴静讨人喜欢?哪样她都沾不上。皇上优容她,不过是因为玉玢公主,可见皇上有多疼爱孩子。
就说玉瑶公主吧,淑妃以及她背后的家族犯了那么多的事儿,皇上对玉瑶公主的疼爱也没有因此减少一星半点,甚至还因为她没了母亲对她格外宠溺。
所以说,谨妃想朝玉瑶公主下手这真是一步不能再烂的臭棋。龙有逆鳞,触之必死。皇上的逆鳞不必说,那就是皇子与公主们。这事儿要不被发觉还好,一旦要被发现了,皇上必然动怒,处置也会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而这世上的事,只要做了就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
刘贵芝连同参与此事的宫女、传递消息把风跑腿的小太监全被提走,接着皇上就把割掉的舌头给谨妃送来了。
这是警告,也是对谨妃的惩戒。马尚宫相信,要不是有玉玢公主在,皇上的处置只会比这还严厉十倍。
对刘贵芝的下场马尚宫半点不同情她,这就是自作聪明大胆妄为的下场。但是对谨妃,马尚宫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她既然上了寿康宫这条船,当然不希望这条船翻了。
谨妃的病纯是心病,她是被皇上的处置手段吓着了。刘贵芝她们被叫走时谨妃也想过是不是事情败露了。可就算败露了又怎么样?她可是皇上的妃子,公主的生母,那几个宫女顶多受点小惩,最坏也就是被贬去浣衣监之类的地方受点儿罪,可等风声过去谨妃自然能把她们再要回来。
结果白洪齐送了那么一盒东西来,谨妃吓得险些当场昏厥,寿康宫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个战战兢兢唯恐也被这场祸事牵连。结果等第二天早上伺候的人才发现,谨妃没起来身,她烧得浑身滚烫,人事不知。
寿康宫的人这下就更慌了,还好马尚宫稳得住,一面分派人手照料谨妃和玉玢公主,一面打发人去太医署请人。
药已经煎上了,谨妃中间也醒了一回,不知道是不是烧没有退人还不大清醒的缘故,她一睁开眼就吵着让人把玉玢公主抱到她跟前来。等马尚宫吩咐人把公主带来之后,谨妃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然坐了起来,一把抓住公主死死搂住不放,不说玉玢公主当场吓得大哭,身边伺候的人也都差点吓傻了。
马尚宫吃惊之后赶紧上前,同其他人一起想把受了惊吓,眼看着气都喘不上来的玉玢公主从谨妃怀里抢过来。可谨妃像是完全失了理智,什么话也不听,明明病着力气却大的惊人,抱着女儿死不撒手。等马尚宫她们终于把玉玢公主从谨妃怀里夺回来,公主已经晕过去了。
谨妃蓬头散发,两眼发直,像是已经认不出身边的人是谁了,对着马尚宫她们又掐又打,嘴里还胡乱嚷着“别想抢走公主”之类的话。
马尚宫手上被抓了好几道,血珠从破口慢慢的往外渗出来,她一点都没觉得疼,一迭声的唤人赶紧将太医再叫回来。
现在寿康宫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哪怕一丁点儿也不行。
要是公主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马尚宫毫不怀疑,从谨妃往下数,有一个算一个,寿康宫没有一个人能逃得过皇上的清算。
寿康宫乱成一锅粥,太医又被小太监十万火急的请了回来救治玉玢公主,幸好公主也不严重,也是受惊心悸一时闭过气去了,太医替公主按揉了两处穴位,又用了一点药油,玉玢公主就醒了过来。
可是谨妃那边更让人放心不下。不知她是不是想起了淑妃的事,总觉得皇上要用对待淑妃的手段来对她。
抱走公主,幽禁,然后说不定等着她的就是赐死。
她喊着叫着要公主,可现在谁还敢把公主带到她跟前来?见不着女儿,谨妃的情形越发狂躁不安,她这情形让太医看见又是一个麻烦,可是又不能不让太医来诊治。
好在太医也是有眼色的,看着谨妃这状若疯癫的样子居然一个字也没多说,又开了一副安神的汤药。
等好不容易将谨妃这里安顿下,宫女慌张的来禀报,玉玢公主身子抽搐,眼看着又喘不过气来了。
马尚宫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晕过去。
幸好太医还没有走,又急急的赶去玉玢公主处。
马尚宫心都凉了半截。
谨妃再靠不住,也依旧是寿康宫的主心骨。玉玢公主就更不用说了,这位病骨支离的公主是寿康宫所有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两个人哪一个出了事,寿康宫都要完。
李署令也被请了来,他一来,连马尚宫在内,寿康宫上上下下的人都像看到了大救星。
在李署令面前,马尚宫说话就无须顾忌太多。她知道李署令太精明了,在他前面想隐瞒实情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再说现在不是隐瞒实情维持体面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住谨妃和公主。
其实就算她不说,李署令心里也对背后隐情了解个六七分了。等到诊脉问话之后,事情真相李署令就差不多都有数了。
马尚宫心里发慌,瞅着旁人不在意,压低声音急切的问:“李大人,我们主子和公主……没大碍吧?”
马尚宫声音有些抖,她是真怕,真后悔。
怕寿康宫这片天要塌了,后悔自己当初不该选了谨妃这么个蠢货投靠。
想当初,其实她也有机会去伺候贵妃的。那时候贵妃还不是贵妃,只是才刚得宠,位分不高。她虽然觉得这位主子能够出头,却没有下死力去争夺进萦香阁效力的机会,结果这个天大的便宜就被方尚宫给捡了去。
看看人家现在过的什么日子,再看看她现在,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真是没法儿比。
马尚宫现在已经歇了争荣夺势的心,她只想保住性命,不跟着寿康宫这条破了口子的船一起沉下去。
“病不算重,公主也是受了惊吓,现在已经没大碍了,不过她身旁时刻不能离人,这种惊厥心悸只怕还会再反复几次,尤其是夜里,灯不要熄,还得多点几盏。”
马尚宫急忙点头应了。
“至于谨妃娘娘……”李署令顿了一下,马尚宫会错了意,忙说:“李大人有话就请直说,千万不要客套见外才是。”一面说着,一面将装了金珠的荷包递过去。
李署令摆摆手:“不是客套。谨妃娘娘这病症来的急,说轻不算轻,说重也不算重……”
如果真不算重病,李署令又何必说的这么为难。
马尚宫心里发紧,她本能的觉得,谨妃这病只怕不怎么好医治。
至于李署令说“精,神、魂、魄、心、智、思、虑”这些词儿马尚宫没怎么听得懂,但是接下来李署令说的话她就明白了。
“谨妃娘娘的病纯是心病,忧、惧、怒、悲、思,都能伤五脏损六腑,心神为邪祟所侵,而金石汤药对心病都起效甚微,所以我说这病说轻也不算轻。也有俗话说,心病还要心药医,只要娘娘自己能放宽心怀,平心静心,这病也就不算什么。”
李署令话说得很透,马尚宫一听就直点头。
可不是吗?谨妃这病就是吓出来的。忧惧怒悲思占全了,吓得都起了高烧迷了心窍了,这病怎么看也不是小病。
“李大人,恳请您一定想想办法将娘娘治好。”马尚宫恨不得给李署令跪下相求。
谨妃要真没了,她们这些人可怎么办?
第321章 三百二十一 赏赐
周玉海正领着人忙得脚不沾地,就是为了这次的中秋赏赐。
虽然说这赏赐宫中人人有份,但是很多根本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诸如品级最低的采女之流,周玉海当然不会自降身份去给送上门,都是各处自己差了宫女太监来领回去。当然像谨妃这样的,周玉海必然是要亲自跑一趟。
周玉海虽然在永安宫还不算数得上号,排他前头的人多了去了,可是出了永安宫,他小周公公也是响当当的一位人物了。寿康宫人不说倒履相迎,可也不能把人晾在门口这么不理不睬吧?
守门的就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话都说不大利索,对着周玉海是怕的直结巴。
幸好这会儿他看见一张熟面孔。
“段大人,段大人。”周玉海见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人经过,赶紧低声唤了一句。
段医丞停下脚步,转头看见他也有些意外:“周公公啊?你这是?”
周玉海对段医丞还是很客气的,段医丞这人吧,有点不会做人,但医术没得说,为人也很敦厚。虽然说在这朝堂、在宫里头,这样的注定成不了大事,人们在背地里笑话他,可平时还是愿意和这样的来往的,因为不用担心他会在背后捅你一刀子。
“来送东西。”周玉海把那张单子亮给他看,然后把段医丞拉到一边,轻声问:“寿康宫这是卖的什么药啊?”
他这进来好半天了,一个说话顶用的人也没见着。这肯定不是寿康宫从上到下一个明白人都没有,明目张胆要跟永安宫过不去,一定是出了事。
而且不是小事。
果然段医丞左右看看,小声说:“谨妃病了,玉玢公主也病了,连李大人都还在呢。”
周玉海一怔,段医丞已经耽搁不起了,急着要往后头去:“周公公,我这要送药过去……”
周玉海忙说:“您先忙着。”
段医丞一走,周玉海二话不说,也不等寿康宫的人清点查收,放下东西领了人就一路疾走回了永安宫。好在这俩地方本来离的就不远。他直奔去找他师傅禀告这事,周禀辰竟然一点儿都没有意外。
他师傅这消息灵通的很,八成比他知道的还早。
他这么急急忙忙跑回来,被周禀辰训了两句“沉不住气”“耽误了正事回头收拾你”,又打发他出去赶紧办差要紧。
周玉海走的急,出了一头的汗,又被师父训斥了,垂头丧气的把帽子盖在头上往外走。
“等一等。”周禀辰在后头唤了他一声。
周玉海赶紧站住脚,转过身来躬身听候吩咐。
“喝杯茶,把汗擦一擦再去。”
周玉海怔了下,慢慢应了一声是。
他喝了茶,汗也慢慢下去了,这才接着出去往各处分送节礼。
高婕妤有些懒洋洋的看着清单上罗列的东西,根本提不起劲来。
到了她这一步,赏赐点衣料首饰金银之类的对她来说已经算不了什么了。这些东西她都不缺。本来是盼着今年或许能得到晋封的机会,可眼下看来这愿望又要落空了。
虽然本来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可如果七月里没有出那桩人命,说不定……她还是有机会的。论资历论出身,她也不比旁人差,就算轮也该轮着她了。
结果这回又落空了。
如果晋封,现在该有旨意下来了。毕竟她再进一步的话,那就不是一道旨意的事儿了。诸般典仪礼制都少不得,光预备就得预备整月的功夫。既然现在没有动静,那就是这回没戏了。
也是,和其他品阶名号不一样,妃位不是那么轻易能得的。贵妃能得那是因为人家生得又美,肚皮又争气。谨妃是生了女儿,慎妃则是告密有功。
自己又无功又无娠,又无倾国倾城的容貌,只怕这一辈子就要在婕妤的位置上终老了。
除了晋封,旁的再没什么事能让高婕妤高兴起来的。她靠坐在凉榻上,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丹霞:“东西你拿去给他们分一分,好歹是过节了。”
丹霞对主子的心情了解的一清二楚,一面吩咐人将东西搬下去,一面轻声向高婕妤禀报:“寿康宫好像出事了。”
“什么?”高婕妤果然来了精神。
丹霞轻声说:“五更天时就宣了太医,连李大人都去了。”
高婕妤翻身坐了起来,急切的问:“是怎么回事?是玉玢公主出事了?”
丹霞点头说:“听说公主不舒坦,谨妃似乎也玉体微恙。”
这下高婕妤是真的吃了一惊。
玉玢公主传太医并不稀奇,要是哪个月不传几回太医才叫出奇。但谨妃一向身子骨倍棒,一年到头难得咳嗽一声,她竟然也病了?
寿康宫不像永安宫那样消息难以打听,谨妃小气,寿康宫的宫人太监们只要犯错,谨妃总要抓住机会苛扣他们。据说平时谨妃和宫人、太监们还会耍牌取乐,如果她的牌面不好了,还要耍赖坑奴才的钱。
这样的主子在宫里也算少见,简直是逼得奴才们和她离心。所以寿康宫的消息容易打听,只要舍得多花几个子儿,什么消息都能从他们口中掏出来。
丹霞靠近高婕妤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高婕妤脸上的神情变化莫测,她格外信重丹霞,就是因为丹霞很有手腕,消息总是比别人灵通。
可是现在她说的这事也让高婕妤难以置信。
“谨妃真这么干了?”问过她就自言自语的回答:“肯定是的,不然皇上不会那么做。”
看在孩子的份上,谨妃怎么犯蠢皇上都能一再宽容。但是谨妃却干了一件皇上万万不能容忍的事情。
丹霞轻声说:“这一回寿康宫那位是彻底失了圣心了,就是不知道玉玢公主会如何,本来身子就不好,又受了惊吓……”
“是啊,公主实在可怜,但愿她平平安安的。”
丹霞悄悄打量高婕妤的神情,发现她并不是在说反话,脸上悲悯的神情也分毫不假。
赶上谨妃这么个糊涂无能的亲娘,玉玢公主运气实在不好。高婕妤已经不太记得玉玢公主的模样了,因为每次相见都只是远远看上一眼,能看清楚公主身上衣衫的颜色就已经不错了,高婕妤极力回想,也不记得玉玢公主的眉眼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第322章 三百二十二 借人
方尚宫在门前站了站,沉下心来又想了想要说的话,迈步进了殿门。
谢宁刚刚沐浴过。
青荷青梅和夏月三个大宫女带着几个小宫女一起伺候,生怕她磕着碰着或是踩着水滑一跤,尤其是夏月,她的身世来历现在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是她身手和一般宫女绝不一样,力气也要大得多。她守在谢宁身边寸步不离,时刻防着有什么意外发生。
别人不知道,方尚宫是知道的。因为就是上个月里,她因为阴雨老毛病又发作的时候,夏月一弯身把她背了起来,步子轻盈又稳当,脸不红气不喘的把她一直背回房送到床上。
谢宁披着一件青瓷色的薄罩衫,青荷与夏月两个一左一右替她在擦拭头发。
方尚宫要说的话倒是不用避讳她们俩。青荷是谢宁身边最得用的,夏月又是皇上授意白洪齐安排的。
青荷放下手里的布巾,过来扶方尚宫坐下,斟了一杯茶,然后回去继续忙活谢宁的头发。
都不是外人,方尚宫就直说了:“刚才白洪齐过来了一趟,同奴婢商量了件事儿。”
谢宁往前稍稍欠了身,夏月赶紧用一个大靠枕垫在她的腰后头。
方尚宫接着说:“说大事也不算大事,但说小事又不是小事。寿康宫今天一早就召了太医,谨妃娘娘病了,高热不退,到现在听说人也没清醒过来。不巧公主也不舒坦,寿康宫现在是乱成了一团,奴才们没了主心骨,只怕伺候起来更不得力。看皇上的意思,是想另外打发两个人去寿康宫伺候。”
谢宁这才是刚刚听说寿康宫出的事。
方尚宫却是昨晚就知道皇上单让人给寿康宫送了东西去。虽然方尚宫那时还不知道皇上让人送去的是什么,但是送一般东西需要白洪齐亲自出马?连他的两个徒弟都不会把这种跑腿的活儿放在眼里,而且又是在这种时候。
而今天的事也证明了方尚宫猜的没错,寿康宫可不就出事儿了嘛。
只怕皇上也没想到,谨妃竟然蠢到这个地步。不管皇上让人送了什么东西过去,这东西对谨妃来说既是惩戒也是警告,谨妃要是稍微机灵点儿,就应该夹起尾巴严守本分,好好拢住公主,关起门来把日子过好。只要她把公主照顾得好好的,让公主离不开她这个亲娘,皇上就不会对她再有更严厉的惩治。说穿了,玉玢公主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只要把公主照顾得好,皇上看在公主的面子上,就不会将她怎么样。
但是谨妃干了什么呢?没错,她也牢牢记得一定要把紧了公主,可是她做出事却是愚不可及,居然把公主吓出病来了。
这一下肯定更是让皇上怒不可遏。
“难道是想让你过去?”方尚宫既然过来同她商量这事,谢宁头一个就想到了方尚宫身上。
“不不,主子想哪里去了,永安宫这边儿奴婢也离不开,当然不能过去。白洪齐的意思是,从内宫监那边儿拨两个人,再从咱们这儿把柳尚宫借去帮个几天。”
“柳尚宫?”谢宁想了下:“怎么会想到借她去?”
“多半是觉得柳尚宫老成,稳妥,一直照料大皇子殿下没出过什么差错的缘故。”
其实还有另一重更重要的原因。
大皇子身子也不好,从前也是三天两头的净生病,一年到头汤药不断。但是从挪到永安宫,又有柳尚宫贴身照顾服侍之后,身体已经比从前好了很多,这其中当然不止是柳尚宫一个人的功劳,可她的作用也不小。最起码,比起旁的没有经验的人,柳尚宫更熟悉如何照料天生多病体弱的幼童,这是她比旁人都要强的地方。现在玉玢公主情况不好,白洪齐想着若是调旁人去,未必就比玉玢公现在身边的人会服侍,那调了还不如不调。但如果是柳尚宫过去,那就比一般人强多了。
当然方尚宫是不可能被拨过去的,一是她的地位摆在这里了,更何况谢宁也即将临盆,方尚宫肯定要坐镇永安宫,哪儿也不会去的。
柳、郭二位尚宫算不得永安宫的人,他们的月俸、日常用度、四季衣裳这些也都不算在永安宫账上。但是在别人看来,他们与永安宫的人没有区别。也正是因为这样,方尚宫知道了这消息,就先来请示谢宁的意思。
毕竟别人都把他们看做是永安宫一体,柳尚宫要真去了,伺候得好便罢,要是玉玢公主反倒不好,这件事就有点说不清楚了,别人指不定会如何议论,到时候永安宫也甩不脱干系。
但是白洪齐既然开了头,这事儿就是皇上的意思,总不能说不借人。
谢宁微微沉吟后说:“你同柳尚宫说了没有?”
“还没有,先来回禀主子。”
“你问一问应汿和柳尚宫吧,看看他们的意思。”毕竟柳尚宫是大皇子的人,谢宁虽然作为现在实际上的六宫之主可以直接决定柳尚宫的去留,但是这样做毕竟不妥。
谢宁又补了一句:“应汿这孩子太过懂事了,如果直接问他,他必然会一口答应的。他那里离了柳尚宫也很不方便。”
方尚宫说:“主子放心,奴婢知道怎么说。这事儿大皇子殿下必然会同意的,毕竟殿下一向友爱手足。倘若这事儿不告诉他,事后他知道了,说不定反而自责难受。”
谢宁点点头:“要是柳尚宫调去了,他屋里的事情难免要被耽误,你要多费点心。”
方尚宫离了谢宁这儿就去了大皇子屋里。果然同谢宁说的一样,大皇子一听这事便立即答应了,还嘱咐柳尚宫快些过去,要细心照料玉玢公主。
可问题是柳尚宫本人不乐意啊。
她伺候大皇子伺候得好好的,去寿康宫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谁不知道寿康宫当差没油水还经常受苛责?再说,玉玢公主体质也格外的差,真伺候不好,那这罪责还不得落到她头上?要是伺候得好,万一就不让她回来以后一直伺候玉玢公主怎么办?
这种看不到一点好处反而有更大风险的差事,她傻了才想去接呢。
“你不用担心,你不是从此就待在寿康宫了,只要公主好转,你再把内宫监拨过去的人教熟了,到时候就可以回来的。大皇子这里,也不会安排人把你顶了,你不用怕到时候想回回不来,结果两头不靠。”方尚宫知道她的担忧,先给她吃了颗定心丸:“我说话难道你信不过?就算信不过我,还有贵妃主子呢。”
柳尚宫不敢和方尚宫顶,可她还是不情愿:“可是我又不熟悉玉玢公主的情形,只怕伺候不好,到时候落一身错处,也怕别有用心的人把脏水往贵妃主子身上泼。”
“这你不用担心,只管去吧。”方尚宫说:“那里急的不行,你就先过去,铺盖和随身用的东西我打发人给你收拾了送去。”
话说到这儿柳尚宫也没办法了,只好听命往寿康宫去伺候。
第323章 三百二十三 照料
事情没像柳尚宫想的那么不顺,内宫监拨来的人比她先到,一个照面儿发现双方还能算得上是老熟人。
熟人起码有一点好处,就是相处起来容易些,不至于事情没做先互相拆台使绊子,既然有三位尚宫,那三个人先掐出个你死我活来,等分了胜负再去好好谋划照料公主的事?只怕公主等不到那会儿了。
让柳尚宫意外的第二件事就是寿康宫的人居然出奇的识相。按说原来玉玢公主身边各种伺候的人也得有一二十名,这些人就这么甘心让出地盘来给外来人?宫里最不兴的一个字就是让。没有人会让,因为一步退让必然会令对手步步紧逼,很可能以后就再没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了。
宫里没有人情,没有谦让,只有争夺。
柳尚宫消息不是那么灵通,如果是方尚宫到了这儿,就绝不会对寿康宫的一切感到意外。因为寿康宫已经被皇上处置了一次,谨妃身旁的大宫女连带着其他几个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剩下的人也因为谨妃状似疯癫和玉玢公主病发而惊惶不安,压根儿没有和外来者作对的胆量和想法。他们现在只想着如何保命,生怕自己也受牵连被被处死。
更何况现在来的人他们也惹不起啊。没了谨妃撑腰,面对内宫监的老尚宫和大皇子身边的保姆尚宫,这些人都不是只有一个空品阶的闲散女官,他们就算想拼也根本拼不过。
柳尚宫照料了大皇子近两年时间了,她刚到大皇子身边时,大皇子身体状况也很不好,刚开始的时候柳尚宫整夜整夜的不敢安眠,她就睡在与大皇子一帘之隔的窄榻上。那种窄榻其实就是两个矮凳拼了起来,宽也就一尺,两个矮凳之间还有空隙,人躺在上面根本不可能睡实,稍一动就可能从上头掉下来。这正是柳尚宫的目的,她就是不能让自己睡实。一夜起来数次查看大皇子的情形,以防他有气喘急促,发热,咳嗽或是别的不适。这些事并不算难,宫里每个贴身伺候主子的,多少年都不可能睡一个囫囵觉,这算是做奴才的基本功。
重要的是,对于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的孩子,又因为年纪幼小不能总以药石调理,那么好的饮食与作息才是最要紧的。比如大皇子,一日里除了三餐,还有必定有三到四回进补的汤羹,此外,每日早起大皇子会习练皇上命人传授的他强身吐纳之法,这几个月上书房教习弓马骑射,大皇子偶尔也会骑上马跑几圈,这样舒散筋骨,胃口也会变好。
而到玉玢公主这里就全然不同了,据柳尚宫所知,玉玢公主甚至没有自己走过路,比她小许多的二皇子都走的很稳当还会跑会跳了,玉玢公主却整天被人抱来抱去,鞋底沾不到一点泥。
不动弹身上的血脉就不会很通畅,人当然没有胃口,也更不可能会有精神。这一点,相信太医院的人不会没有告诉过谨妃,但谨妃一直没有照着做过。
好人整天不动弹也得养废了,更何况是本来就体弱的孩子。柳尚宫照顾了大皇子这么久也有了不少心得和经验,眼下看着简直要断气的玉玢公主,一面为差事暗中叫苦,一面又佩服太医院诸位御医的不易。这样体弱多病的公主能活到现在,太医院真是劳苦功高。
现在柳尚宫来了,其他人全表露出一副恭听吩咐的模样来。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现在重担是是落在柳尚宫肩膀上了。
柳尚宫在肚里叹气。
她什么也不想,她就想快点回永安宫去。
但是玉玢公主绝不能在她手上出事,不然永安宫她可能就回不去了。
柳尚宫一面在心里筹划,一面苦中作乐的想,玉玢公主当然得拼尽全力伺候好,否则皇上那一关过不去。可要是万一伺候得太好了,以后就让她转而服侍公主,不能回大皇子身边去了可怎么办?
不管柳尚宫有没有野心,留在玉玢公主身边和留在大皇子身边,那意义绝不相同。皇子和公主能一样吗?身体状况已经稳定,已经进学念书的大孩子和一个连路都不会走,话也说不出来的小孩子能一样吗?
柳尚宫来了之后先是向原先服侍照顾玉玢公主的尚宫和宫女打听了一下玉玢公主平时的起居细节,还好还好,虽然谨妃行事没规矩,但是玉玢公主的尚宫好歹也是在宫里待了十来年的人了,照顾皇嗣的规矩她都懂。公主每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这些事情必须记下来。这是宫中规矩,虽然不像皇上那样有起居注,时刻有人跟随记录,但这些要紧的事情是不能漏下的。
一看这记簿柳尚宫就知道玉玢公主好不了。膳食基本不吃,甜点心倒是能吃些,太医院也会给公主开方子,但是不管是治病还是温补的,公主一概喝不下,硬喂几口反而会吐。至于睡觉,基本没个定时,那就是困了就阖眼,不过一个半个时辰就醒,夜间还会哭闹,差不多半宿都不能睡。
这样身子能好才怪。
同时柳尚宫也明白了,皇上不再让谨妃和寿康宫的人照顾公主,此事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即使这次公主好转,以后……以后……
柳尚宫默默叹气。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在永安宫站稳了脚跟,也得了大皇子殿下的信重,以后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多忧患波折了呢。
可是现在看来,只要皇上一句话,她这不就出了永安宫了?为了兄弟手足,大皇子殿下又怎么会舍不得让出一个尚宫?
不管将来怎么样,先把眼下这关过了才好。
柳尚宫一接手玉玢公主的事情,既有太医院的人从旁襄助,又没有寿康宫的人掣肘,第二天玉玢公主眼看就有了起色。
要说柳尚宫有什么绝活那也未必。她只是使出了笨办法,一整夜都将玉玢公主抱着守着就没有松开过。至于她用什么办法让玉玢公主清醒,喝药也没有呕吐,也乖乖的进了些膳食,那就是柳尚宫的本事了。
其实柳尚宫也觉得十分意外。
她不怕自己没有本事,若她真没本事,白洪齐不会特意从永安宫把她分派过来。虽然贵妃和大皇子都不会在这事上反驳,但是以白洪齐一惯面面俱到,他是不会做出这样得罪人的事情来的。不是说他就不与人结怨了,那得分人。对贵妃和大皇子,白洪齐一向捧着还来不及。
柳尚宫意外的是,玉玢公主居然特别听话。
小孩子最是难哄,若是再小一些,那还不认人,摆布起来很容易。要是再大一些,像玉瑶公主,大皇子一样,就懂些事了,也好相处些。可玉玢公主就卡在个不大不小的年纪,柳尚宫怕自己初来,公主认生,怕她哭闹,怕她要找谨妃,可偏偏玉玢公主一点儿排斥也没有,身边的人全换了个遍,她好象一点都没有发现。柳尚宫抱着她一夜不撒手,她也乖乖的让抱了。
这不能不让柳尚宫觉得意外啊。
这么大的孩子早该会认人了啊。别说她,就连二皇子,几个月大的时候就会认人,皇上、贵妃抱他他就格外高兴,和乳母、宫女们照顾时完全不一样。
就算玉玢公主不亲近身边伺候的人,可是她在谨妃身边长大,怎么也不吵着要见自己的母妃呢?
至于谨妃,她这两天里病情却并没有好转。
谨妃不肯服药,趁着她迷糊的时候倒还能喂下去一些,可是等她醒了,却咬紧了牙关一口不肯喝,不但不喝,还把呈上的汤药都掀了砸了,口口声声嚷着有人要害她。
不吃药,又不让太医诊治,遇着这样的病人,就算华佗扁鹊来了也治不好她。
柳尚宫已经听人说了,谨妃这病不算大病,不吃药,倘若好好静养,多耗些时日也能痊愈。但是谨妃现在哪像个静养的样子?
柳尚宫抱着玉玢公主,感受到这个孩子呼吸时轻时重,心里的焦虑还是解不开化不去。
玉玢公主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想将养得像大皇子现在一样,难的很哪。
她要是一时回不了永安宫还没事,可时间要长了,大皇子就算自己不说,皇上也会给他身边再安排旁人伺候。
玉玢公主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内宫监来的那位王尚宫趁这会儿过来了:“柳姐姐辛苦,趁这会儿公主睡着,你赶紧用膳吧,这儿我替你看着,不会出岔子的。”
柳尚宫两个膀子发酸,也确实有点撑不住了。她悄声说:“让人把食盒提进来吧,我就在窗子边吃。”
王尚宫心想她这是不放心啊,不过嘴上却是满口答应。
尚宫用饭按例两个菜,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体面的,有时候都能吃上主子们的份例饭菜。没体面的,能混个肚饱就不错了。
柳尚宫打开食盒的盖子,里面确实只有两碟菜,但是每碟都从中分开,每边都是不同菜肴,把四个菜拼在了两个碟子里。
喏,这就是膳房的灵活机变。确实是两个菜啊,可不违例。
第324章 三百二十四 赏月
一样吃着两个菜的还有谢宁。
两个菜挺好,一荤一素,她吃的挺香呢。照她看,摆满一桌子着实没有必要。虽然膳房打的主意是样子多,哪怕一样就吃一口呢,那也能吃下不少了。可实际是,看着那么多碗碟根本无从下嘴,顶多也就吃几口。
林夫人在十五那一日出宫,过了节第二日回来。胡荣亲自搀扶着林夫人上了二人抬的软轿,送到宫门处,又看着林夫人上了车,这才回来复命。
今天中秋没有宫宴,不过膳房还是轻松不起来。胡荣往膳房去的时候,膳房里外忙成一团。虽然今年不操办宫宴,但是各宫各处仍然各有席面,总不能说大节下连几道菜也不添。胡荣还没进去,就有眼尖的小太监看见他了,嚷着:“胡公公来了。”一面殷勤的迎上来,看那架势恨不得跪下给他磕个响头以表恭敬。
“胡公公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情打发人过来说一声,一准儿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胡荣笑笑:“主子交办的事,怕他们说的不清楚,再说我也好些日子没往你们这里来了,想你们这里的好汤好茶。”
黄太监匆匆抹了一把脸上的的油和汗,从里面迎出来。脸上的汗好擦,可身上已经让汗溻的湿透了,又来不及去换一件衣裳,只好就这么出来了。
“胡公公来啦?快快,上好茶,把那前日送来的好茶沏来。”又对胡荣说:“屋里热,还不如院子里有风凉快些,就不让你屋里坐了。这会儿过来,是娘娘有什么吩咐?是不是晚上赏月,要多加几样菜?”
宫里说是一切按份例来,这话不能信。得宠的像贵妃娘娘这样的,想额外多添什么菜那是尽管点,只要天下间有的,膳房无不尽力供奉。那种没宠的,膳房不死命的苛扣她们就算不错了,想额外添东西,那就得拿现钱,说好话,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拿钱也不好使。
“倒不是娘娘吩咐的。”胡荣笑着说:“是两位殿下的意思,大殿下画了个月饼的样子,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做得出来?”
虽然不是贵妃娘娘的差事,但是胡荣对两位殿下可是不敢怠慢的,黄太监一听是殿下的差事,仍然是满面堆笑:“难得殿下抬举,就是不敢说一定能做的让殿下满意,图样在哪里?我亲自带着人做。”
胡荣把刚才大皇子给的一张纸掏出来,上面是大皇子画的月饼样子。黄太监本来还有些担心,怕主子画的太过异想天开做不出来,等看见了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
一点不难,也不用精雕细琢费很大功夫,不过倒确实别致。
“这能做,不费工夫,晚饭前就能做得。”
胡荣笑着说:“那当然再好不过。”
这一盘月饼做好之后单送了来,端端正正摆在了圆桌正中。
太阳刚落山,月亮在有些发灰的天幕上现出来。玉瑶公主指着月亮问:“怎么不亮呢?”
这会儿月亮确实不太亮,看上去就像剪了一片白纸轻飘飘的贴在天上一样。
大皇子微笑着说:“你这是心太急了,月亮才出来,还要等一等。”
今年的中秋天时好,天上连一片云也没有。大皇子说过等一等之后没多久,天色彻底暗下来,亭子里只点了四盏宫灯,越发显得天上月色皎洁明亮。
那个特意预备的大月饼是规整的梅花型,错落有致的摆在盘中。二皇子哪样菜都没看上,单看中这个月饼了,不肯老实坐着,哪怕大皇子和玉瑶公主一起哄着,他也非要往桌上爬,去抓月饼。
没有办法,大皇子只好把那个“梅花”的一瓣取了给他。
虽然只是一瓣,也把二皇子的半张胖脸蛋儿都遮住了。他对着这块大的出奇的月饼也有点愣神儿,晃着小脑袋左看右看,仿佛在找一个可以下嘴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张嘴咬了下去。
嘴小,牙也少,月饼很厚实,一指多厚。二皇子已经尽力把嘴张大了,但是小牙只是在月饼皮上刮过去,啃下了一点点饼渣。
一桌人忍笑看着他,二皇子一点儿不受干扰,左一口右一口啃得很欢快,啃一口换一个地方,一瓣月饼没多大功夫上面就变得坑坑洼洼面目全非,糊满了黏黏的口水。
除了这个小胖子,还从来没谁在皇上面前这么吃过东西。
可是皇上一点儿没有愠色,眼中全是笑意,看着坐在桌边的三个孩子。
他注意到了,大皇子让人做的这个月饼,拼起来是完整的梅花形状,但是零散分拆之后就成了一瓣一瓣各自不同馅料的月饼。
按着桌上的人数来分,五个人,一人分一瓣,还剩下中间做为花芯。
皇上看着盘中间还余下的那一块,又看了一眼大皇子。
“这一块今天只能留着了,但是到明年这时候,肯定不会剩下。”
谢宁也笑了。
皇上示意白洪齐将那块只剩了一块月饼的盘子放到谢宁跟前。
是啊,明年这时候,这块月饼就不会剩下了。到时候应该就有一个和二皇子差不多的胖嘟嘟的娃娃,抱着一块月饼啃不动还要使劲儿的啃。
谢宁朝大皇子笑了。
大家都明白这块月饼是给谁的--绝不是没有算好数量多做了一块。
黄太监跟胡荣的保证并不是空口许诺,月饼就是他亲自领着人做的。别人可不像他那么了解主子们的口味偏好。对于一般人来说,点心要做得好吃,那必须工多料足,糖、油、腌卤子果脯蜜饯这些一样不能少,吃得人才会捧场叫好,觉得吃到了好东西。
但是对于宫里几位最尊贵的主子们来说,他们打从一生下来吃的就是山珍海味精致佳肴,肥鸡大鸭子,荤油白糖玫瑰卤这些早就吃的腻腻的一点都不稀罕了,尤其是这样的大节下,更对这些东西不耐烦。
这时候就要讲究一个清淡,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要觉得清淡的东西好做,其实正好反过来。只要有好材料,随便从御膳房拎出个太监都能做出一盘子卖相、味道都过得去的点心,不比宫外那些点心铺子卖的差。可是撇开那些常用的材料之后,要把点心做得出彩,做得让主子满意,这才叫真本事。
黄太监能做到膳房总管太监,那是比猴儿还精的人物。这点心不是皇上要的,不是贵妃要的,但是大皇子要这一盘月饼,肯定不是为了自己关上门在屋里吃,所以这点心还是给皇上和娘娘做的。想明白这一点,黄太监马上打起精神甩开膀子,使出浑身解数做了这么一盘月饼出来。
月饼皮薄、脆,月饼馅儿吃起来十分清淡,甜,但是却丝毫都不腻,入口甚至有一种像清茶似的微涩,但回味是绵长的果香。
没错,就是果香。饼馅儿是搓碎的新鲜水果,不是经过腌卤、糖渍、风干重重工序炮制过的果酱果脯蜜饯那些馅料。
黄太监这么干的时候他徒弟都觉得太冒险了。不是说没有用鲜果做过东西,但是这是做月饼啊,哪个大师傅都没这么干过。
要是平时自己学菜试菜那当然怎么试都成,还有人试着用黄连煮肉呢,就为了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奇妙滋味。
但这是给皇上呈膳啊。倘若皇上吃着不合意,不说会怪罪吧,可至少心中会留下不喜的印象。做奴才最要紧的是什么?当然首要是忠心,能力还是其次。但是还有一条大家心照不宣,那就是圣宠啊。事实上,圣宠才是最重要的。你得宠,所有人都捧着你。你失宠了……就什么也不用再说了。
晚膳时皇上一个人喝酒,谢宁只喝了一小杯的果子露,大皇子和她一样。至于玉瑶公主,她嫌果子露没意思,吵着要尝尝酒味。
白洪齐笑呵呵的看着皇上。
皇上也笑了:“给她半杯。”
“半杯太少了,一杯吧。”
白洪齐显然更听皇上的,提着壶给玉瑶公主倒酒,半杯,不多不少。
谢宁看了皇上一眼,皇上笑着向她微微点头。
可谢宁还是有点不放心。
这酒不是黄酒,玉瑶公主年纪又小,能喝吗?
玉瑶公主把酒端起来先嗅了嗅酒的气味。
谢宁有些紧张。
她不太喜欢酒味,也没什么酒量。自从有孕之后,就更闻不得酒味儿了。玉瑶公主年纪还小,以及也没沾过酒,酒味儿又怎么会好闻呢?
结果玉瑶公主小鼻子一张一翕的,眯着眼睛,表情竟然有几分陶醉,说了句:“好香啊。”她又把酒杯递到大皇子跟前:“皇兄你闻闻,香吗?”
大皇子闻了闻,摇头说:“酒气哪里香?”
玉瑶公主把杯子又往前递:“真的香,有一股……像蜜糖似的香。”
谢宁疑惑的看了一眼皇上。
今天备的什么酒?还能闻出蜜糖香来?
她实在忍不住,目光瞄住了皇上面前的那一杯酒。
要不,她也闻闻?
第325章 三百二十五 是谁
皇上可不敢给她闻,一点点风险也不要去试。不过就皇上的评断,这酒确实是好酒,可是蜜糖香……皇上确实也没有闻出来。
这回大皇子说:“好像确实是有些甜香。”
他这话一看就是言不由衷,明显是没闻出什么酒香来,却又不忍心让妹妹失望,这才附和她一句。
不过能得一句附和,玉瑶公主也心满意足了。她把酒凑到唇边,谢宁忙叮嘱一句:“少少的抿一点。”
可别咕咚一口灌下去。
谢宁记得自己小时候被小舅舅骗着喝酒的时候,那可是烧刀子啊!她光闻味儿就觉得那酒气冲得眼都有些睁不开了,可是怎么没有人告诉她酒那么辣呢?她一点儿防备都没有,一仰头就是一大口。
结果她又呛又咳涕泪齐下,嗓子鼻子里都在冒火。
不过小舅舅也没讨着好就是了,被大舅舅和大舅母两人一起教训了,大舅舅对小舅舅一向是长兄如父,抄起棍子撵得他满院子乱窜。
不过后来小舅舅也补偿了她好些好玩儿的东西,还亲手给她的院子里搭了一个别致的花架。
而玉瑶公主这头一次喝酒,倒是没有上来一口闷。她小口的抿了下,咂咂嘴,说:“有点辣。”
不等谢宁说出“尝尝就好”这话,玉瑶公主一仰头,半杯酒就这么下肚了。
没呛着,没咳嗽,没被逼出两眼水光,脸也没有红。玉瑶公主的表情再淡然不过了,就像喝的不是酒,是果子露一样波澜不惊。
这让一桌人都有点愣神,不过二皇子例外。他肚子填饱了,坐不住,小手拍着桌面啪啪直响,嘴里还胡乱咿咿啊啊的叫嚷。
玉瑶公主把杯子一放,吩咐白洪齐:“再斟上。”
白洪齐都有点愣神儿。
当然这酒是不是再续上,玉瑶公主说了可不算。
白洪齐转头请示皇上的意思。
谢宁可不想让她再喝了。这么点大的孩子,哪里就能喝起酒来?今天过节高兴,尝一口应节也就算了,可不敢让她再喝。
可是皇上却笑着示意白洪齐再给她续上,仍然是半杯。
大皇子的神情也有些不安。
按理说,其实大皇子的年纪是可以饮酒了。已经进学的皇子,无论如何不能当孩子看待了。但是因为身体孱弱,这辈子他大概也只能尝一尝太医署炮制的药酒了。可是比他年纪还小的玉瑶公主却居然像个小酒鬼一样,这怎么看都不妥。
皇上安抚谢宁说:“不打紧,今天高兴,她想喝就给她喝吧。”
玉瑶公主喝了三杯,看起来意犹未尽,不过她也不是全不懂事,再怎么说事不过三这话她也懂得,能喝三杯就不少了,要再讨,父皇肯定不给了。
再说父皇自己也就小酌了三五杯的样子,她总不能比父皇还能喝吧?
可是玉瑶公主真没觉得这酒有什么难喝的。
她觉得挺好喝的,热乎乎,香喷喷,喝下去之后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不难受,好像还挺舒坦的。
谢宁倒是放心不下。现在玉瑶公主没有什么不舒坦,可是也许酒劲儿过一会儿才会上来?
郭尚宫在一旁也担心。
有的人刚喝下酒的时候没事,可是过后却是会发酒疯的!
她赶紧吩咐宫女去准备醒酒汤,用不上最好,可万一要用的时候没有,那可就现抓瞎了。
大皇子很有眼色的带着弟弟妹妹先离席了,说是去要去赏桂花,将皇上和谢宁留了下来。
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银辉洒满了庭院。皇上索性命人将灯笼熄了,就这样陪着谢宁在小花园里散步消食。圆月倒映在池塘之中,偌大一个银盘明晃晃的,风吹着水面泛起波纹,月亮也跟着变了形状。
“朕想起还在书房念书那时节,有一年中秋宫宴,写了一首咏月诗。”
谢宁好奇的问:“一定写的不错?皇上怎么以前从来没说过?”
皇上笑着摇头:“不不,朕在诗词上不成,勉强把平仄扳平,字句通顺就不错了。不过你也知道,朕当时已经被立为太子了,哪怕那诗做的狗屁不通,下面的人也拼命叫好。”
谢宁给逗的忍不住笑出声来:“皇上忒自谦了。”
说皇上诗才横溢那肯定是吹牛拍马,但是也绝不至于文理不通。只是皇上说的这话,天下谁也不敢说,敢说的也只有皇上自己。
话是大实话,正因为是实话,所以才没有人敢说。
“当时上书房的一拨人里,做诗最好的是张郎。”
谢宁怔了下:“张郎?是说的张驸马?”
“没错。”皇上细心的扶着谢宁的腰,免得她被小径上铺的碎石绊着:“张郎的才气那是没得说了,天生带来的,旁人比也比不了。那会儿宫宴上他也做了一首诗,诗做的比朕的强多了,可是众人却遮遮掩掩不敢夸他。哦,有个例外。有个人夸他比朕强,比所有席上的人都强,你猜是谁?”
谢宁想了想:“是先帝?”先帝可不用倒过来拍儿子的马屁,宫宴之上,能够不拍太子的,大概也只有先帝、太后。但是太后应该不会在前朝的宫宴上头,所以谢宁猜了先帝。
皇上摇头:“不是。”
不是先帝,那会是谁这么不给太子面子呢?
谢宁这就想不出来了。
“是明寿。”
“她也在?”
“是,她也在,就是为了张俟衡去的。”
谢宁想了想,轻声说:“就算张俟衡写的不怎么出彩,在她看来也是最好的吧。”
皇上笑着说:“也许是吧。不过张俟衡写的确实好。若换个地方写出来,必定又是满京传诵,一时洛阳纸贵。偏偏在宫宴上写出来,大家夸都不敢夸,那诗后来也没有流传出去,朕记得,那张诗稿被明寿拿去了。”
想到张俟衡后来变成了张驸马,大概没有过上一天高兴的日子,谢宁也难免有些心酸。
“那是朕被立为太子之后的头一回宫宴。”
谢宁停下脚步,皇上声音很轻,在晚风中听的不那么清晰:“那天朕才发现,朕忽然变成了一个名叫太子的人,身旁的笑脸、恭维、试探、算计,如此种种全是朝着太子去的。在宫宴上朕同人谈笑风生,可是晚上对着月亮,心里却发慌。先做太子,后做皇上……这个戏台,上去了就再也下不来,一刻也不能懈怠,得撑一辈子。”
谢宁怔住了。
她和皇上有过比此刻更亲密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哪一刻,她觉得离皇上这么近,近到她只要抬起手来就能摸着他的心。
前朝后宫,天南地北,无数人都想揣摩圣意,讨好皇上。但那都是为了能从皇上这儿谋得好处。谁真是不求回报的为他好,对他好?
坐在龙椅上称孤道寡,他一直一直都是孤单单一个人。
第326章 三百二十六 歌谣
皇上站定脚步,看着身旁的女人。
谢宁现在仍然很美。虽然不施粉黛,身形臃肿,连头发都只松松的挽了一下。
已经不是当年在御园里初见她的时候了,可是在皇上看来,她还是当初的模样。
她给了他一直想要的,虽然她自己也许没有想到。
人们常说,以真心换真心。但是很多时候,即使你付出了真心实意,换来的也往往是嫌弃与敷衍。
没人相信你付出的真心,纵然相信,也只想着凭此可以多谋取些什么。人世不过匆匆几十年,能够遇到那么一个人,你真心待她,她也真心待你,这是多么艰难又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朕记得,你有一回给泓儿唱了首曲子哄他睡,那曲子叫什么?”
“是老家的小调儿,叫什么名儿我也不知道,小时候听我娘、还有姥姥唱过。”
“朕听着好,你再给我唱唱。”
谢宁唱歌不算太好,但是哼个小调还不是难事。
她清清嗓子,正要张嘴,看着皇上站在一旁那样专注的看着她,忽然觉得难为情了。
“您别瞧我啊。”
皇上乐了:“我看着又怎么了?”
“您这样看我,我唱不出来。”
皇上忍着笑侧过身:“好,不看你。”
谢宁唱的是老家的方言,同官话的吐字是不大一样,其实前面唱的什么皇上听的不那么清楚,又是泉水又是溪流,又是大道又是河沟的。但是最后几句他听的清楚。
不哭,不哭,快睡吧。月亮升起来了,太阳也要升起来了,睡吧,快睡吧。
这就是一首乡下俚语小调,女人们唱这曲儿哄淘气的孩子睡觉。唱的什么词可能自己都不清楚,但是孩子们总是受用的,哄着哄着就老实下来安静睡着了。
皇上不知何时又转过身来,专注的看着她。
谢宁微侧着头,月光给她的脸庞镶了一层柔和的银边,看上去仿佛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隔着假山,还能听到小花园的另一边传来的隐约的歌声。
大皇子陪着玉瑶公主在花园这一边玩灯笼,听到那歌声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
等到谢宁唱完了,过了片刻,玉瑶公主说:“我以前也听见过,娘娘哄弟弟午睡的时候这么唱。”
大皇子也听到过。
两人都没有出声,风吹过来,玉瑶公主手里提的灯笼摇晃起来,里头点的那枝小蜡烛已经烧到了头,又经了这么几晃,无声无息的就灭了。
大皇子是羡慕弟弟的。
他的母亲生他时就死于难产,大皇子连生母一面都没见过。从他记事,在宏徽宫里,也没有给他唱过曲,那样温存的哄他入睡。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灯笼灭了,而玉瑶公主也跟他一样,站在这个角落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脸上没有表情,看上去一片漠然。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显得很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而另半边脸则在暗影里。
这样的她看起来不象个孩子,而像是一个已经经历了许多沧桑坎坷的大人。
“玉瑶?”
“哦。”玉瑶公主也回过神来,反问他:“怎么了?”
大皇子轻声说:“灯笼灭了。”
玉瑶公主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蜡烛已经烧完了。她要玩灯笼,胡荣二话不说就让人取了竹芯纸糊嵌云母片的一盏灯笼来,又精致又小巧,替换的蜡烛也有,在跟着玉瑶公主的宫女身上带着。
只是刚才他们站在一处不动也不说话,宫女没得了召唤也不敢过来扰着二位小主子。
又换了一根新蜡烛,灯笼又亮了起来。灯影绰绰投映在身上和地上,月色安谧皎洁,同刚才一般无二,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心思再玩了,明天还都有功课。
大皇子站在门前,看着玉瑶进屋去了,自己这才转身进了屋子。
柳尚宫在的时候,因为她话不多,只默默做事,并不让人觉得她一直都在,又有多么重要。但是人总是这样,有的时候不觉得,一旦习惯了又没有了,就觉得心里不大自在,身边空落落的,一些小事细节上头也显得不那么妥帖。
大皇子洗漱过,散了头发,又习惯性的想再看几页书才睡,柳尚宫不在,一旁的宫女冬英轻声说:“不早了,殿下早些睡吧,灯下看书也伤眼,明儿还要早起去书房呢。”
大皇子本想说“看完这页就睡”,话没出口,他先想到了柳尚宫。
柳尚宫要在,就会过来把书拿去收好,恭敬又有分寸的直接赶他去睡。但柳尚宫不在,其他人可没有一个敢过来夺他的书。
门外头传来宫女的声音:“给皇上请安。”
大皇子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来。
不等他迎出去,皇上已经进来了。
“父皇。”大皇子连忙行礼。
皇上摆了摆手:“不是在外头,别拘礼数。你这会儿还看书?可不早了。”
刚才没有顾得上,大皇子的书还在手里拿着没放下呢。
“就要睡了。”
皇上走过来拿了他手上的书,看了一眼,顺手放在了案头。
“要用功,以后日子长着呢,何必急在一时?晚间看书用功更费神思,对你的身子有害无益。”
大皇子有些惭愧:“父皇说得是。”
“你睡吧,朕看你睡了再走。”
一旁宫女忙过来服侍大皇子躺下,帐子也放下了半幅。
晚风轻透纱帘,吹得半幅帐子微微摆荡。皇上还在,大皇子哪里躺得安心。
“父皇也该早安歇了,娘娘那里必定还等着。”
“你睡了朕就走。”
没有办法,大皇子只好老实躺着,闭上眼睛努力要让自己睡着。
睡不着也要装睡着。
闭上了眼,其他感官反倒是更敏锐了。
他能听到父皇的呼吸声,和平时上夜的宫女们的呼吸声完全不同。父皇的呼吸声规律,沉稳。还有,大皇子能闻到皇上衣袍上淡淡的熏香气,那是龙涎香,宫中只有长宁殿一个地方燃这香。
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大皇子平时睡觉就浅,每回躺下总得好一会儿才能真正睡着,对他来说,每天躺下后等着睡着的时光最难捱。
可是今天事情却怪,大皇子躺了没有一会儿,就真正的睡着了。
他恍惚梦见,自己又听到那轻缓的歌声,唱的是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但是奇怪的是,那歌谣不是娘娘唱的,却依稀像是父皇的声音。
第327章 三百二十七 征兆
天才刚刚蒙蒙亮的时候,皇上一动,谢宁就跟着醒了。
按她平日的作息,这会儿纵然醒了,还是要再补一会儿眠才起的。
谢宁觉得怀孕几个月,人都变懒了不少。身边的人都巴不得她多吃少说,少动少想,生完孩子之后肯定还要休养一阵子。
皇上一边更衣,一边看她慢吞吞被扶起来,去方便之后,再回来卧下。
平时她总会再睡一会儿,可是今天却不知道怎么,皇上走了以后她就睡不着了。肚子有些胀痛,口干舌燥,听着外面远远近近的鸟鸣声莫名的心烦意乱。
宫里养了不少鸟儿,御园中最多,永安宫里也养了不少。平时宛转高低的鸟鸣声她很喜欢,而且这些声音也从没有扰着她睡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心里烦得很。
肚子很重,很紧,她把衣裳往一旁扯,可是扯松了衣裳之后,她还是觉得紧。
疲倦,困乏,不适,最难受的是想睡又睡不着。
谢宁折腾了一会儿,终于又睡着了。这一次睡的时间不长,她又一次在腹部的疼痛之中醒来。
这一回她不糊涂了。
谢宁翻个身,唤人进来。
青荷还以为她是要起身了,结果到了床前就听见谢宁说了句:“我要生了,快去叫人。”
青荷怔了一下,接着就像有人踩了她尾巴一样转身蹿了出去。
她这副模样和平时稳重周全的样子全然不同,谢宁先是被她逗得笑了一声,然后又因为疼痛眉头皱了起来。
永安宫上下顿时忙了起来,不过是忙而不乱。谢宁临产前两个月永安宫就开始为她的生产做准备,太医更是一天一回不落的过来诊脉。
谢宁这边被扶进产房,皇上那边也接着消息了。
今天没有大朝会,但皇上也闲不下来。正听着户部左侍郎何俊元禀告今年的秋计,白洪齐从外头进来,站在御案一侧,往前迈了半步。
皇上看了他一眼,白洪齐这才上前,低声回禀:“贵妃娘娘要生了。”
他声音不大,但是御书房里很安静,何俊元也听见了。
其实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宫里宫外不少人都知道。毕竟这一次中秋的宫宴取消就是因为贵妃身子重,随时可能临盆。
白洪齐回完了话,又退开了两步。
何俊元接着向下说,不过无论是他还是皇上,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像刚才一样全放在这张奏折上头了。
皇上想的自然是谢宁。
早上走时谢宁脸色和神情看着就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可能当时就开始发动了,最起码已经有征兆了。
她现在必定很难受,又害怕。
何俊元知道今天这折子皇上多半是不可能立时就做出什么明确的谕示了。
就算他不是个爱打听后宫私隐的人也知道,贵妃娘娘的受宠非同一般。有句话说得好,叫做三千宠爱在一身。
皇上本就不是个重色的人,后宫也没有多少幸过的妃嫔,近一年来更是除了贵妃一人,其他人全都被死死压着出不了头。眼下贵妃要生了,皇上哪里还有心思放在政务上?
等他把折子解说完了,皇上点了点头,果然如何俊元预料之中说了一句:“折子放这儿吧,朕再看看。”
何俊元躬身应是,要退出去之前还说了句:“臣先恭喜皇上了。”
皇上比刚才声音高了一些,说:“好。”
何俊元后头本来还有好几个候见的人,一溜坐在那里听宣。案几上虽然有茶,可是除了润一润嘴唇,没人真把茶水喝下肚去。
喝多了水肯定会内急,到时候这茅厕你去是不去?要是去,万一正好那时候皇上召见呢?要不去……
更要命的是,要是皇上召见奏对之时内急,硬憋着难受,憋不住的话那下场实在没谁想试一试。
何俊元在屋门口擦了擦汗才进屋,屋里人无不精神一振,有人就直起身来整束衣冠,有人把掖在袖里、靴筒里的折子取出来想最后再几眼,再筹划一下皇上垂询时如何对答。还有人想着,并没有太监进来,说不定何俊元就会顺带传皇上的口谕召谁进御书房去。
结果何俊元进来后端起茶来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一抹嘴说:“诸位不用等了,只怕皇上今天不会召见了。”
一旁的人就纳闷了:“何大人这话是怎么说?”
何俊元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这种事也是瞒不住的,要不了多大功夫就会传得人人皆知了。
“刚才听着有人回报,说是贵妃娘娘要生了。”
这一下屋里人都恍然大悟。
林夫人进宫来时,谢宁已经在产房里了,万事妥当。林夫人乍一听见这消息就急了,软轿走的并不慢,可她还是觉得路途太长,轿子太慢,心里还在懊悔。
谁知道竟然会这么巧,谢宁正好就在她出宫回府的时候有动静?早知道她就不该走。
方尚宫将预备好的吃食端了来。谢宁精神不大好,因为比往常醒的早了,又没有用早膳,只能趁着还没到时候见缝插针再吃些东西。
林夫人一来,其他人顿时也觉得心里一松。谢宁看见大舅母一头是汗匆匆进来,还撑着向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笑容在林夫人看着,怎么就这么的委屈、勉强,胆怯。
她接手了方尚宫的活计,端着碗给谢宁喂吃的。
谢宁也一头都是汗,产房里显得比旁的地方热。林夫人又舀了一勺羹喂她,一面心疼的替她擦汗。
“这会儿疼的厉害吗?”
谢宁努力吞咽下嘴里的食物,轻声说:“还好。”
太医就守在外头,老尚宫已经替她查看过,还不到时候。
林夫人心想这哪是还好,看着就让人揪心。
“你别担心,也别怕,太医昨儿不是还说吗?你这胎稳的很,一定能顺顺当当的生下来。上次生二皇子殿下那是头一回,自然要艰难些,这一回肯定要好多了。”
谢宁附和的点头。
其实林夫人心里一点儿也不比上一回轻松。不管是第几回,对女人来说,生产都充满了变数和凶险,不然怎么会将女人分娩叫做产关呢?哪一回都像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林夫人替谢宁拭汗,又喂了她几口水。
没多大功夫皇上也来了。
第328章 三百二十八 心急
玉瑶公主坐的端端正正的,将“桑”字的最后一笔写完。
这一张字她写的很用心,但是还是有一多半的字写的都不如意。
一开始才刚习字的时候,她顶烦的是笔划多的字,只恨不得所有的字都如“一二三,人丁口”一样简单。那时候只要一遇着笔划多的字,不用写,单看着她就觉得头疼眼疼手疼哪哪儿都疼。那些字,像汉啊,谨啊,镶啊之类的,要么就写出来就全糊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大墨团。即使笔划清楚,还能辨出是什么字,那字必定是又高又胖,和其它字一比,简直就是骆驼跑进了羊群里,看着甭提多别扭了。
可是等她学的慢慢上了道,和一开始的想法却反过来了。现在她不觉得笔划多字的字太难了,因为那样的字反而架构平衡稳当,只要不粗心就不易出错。反而是笔划少的字,想写的好看很不容易。笔划越是少,就越难得写得好看。纵然这一个字没有毛病,和其他字放在一起也看着不协调。
她尤其不喜欢“是”“也”“连”这些字。不是说写的特别丑,而是……怎么看怎么就觉得怪。是字在她自己看来,就像一个正在行走的人的的形状,最后一捺又重又长,仿佛这个人迈出去的腿,这一步迈的太大太猛了,所以整个字就像一个立足不稳要往前栽的人,就快踩着后面一个字的脚了。
至于“连”字,里面的“车”写的斜了立足不稳,外头的走之又有一种要向前冲出去的狠劲儿。
其他还有不少写不好的字,让玉瑶公主很是苦恼。
她怎么就不能像皇兄那样把字写得四平八稳呢?
甘熙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公主写了几张了?”
“八张。”
在书案前头坐了一个半时辰,玉瑶公主眼也有些涩,手也有些酸,打起来歇歇,再把最后两张写完。
甘熙云陪着她从屋里出来,外头阳光炽烈。抬起头朝远处看时,宫墙上方的碧蓝的天空像水洗过一样澄澈。
玉瑶公主问她:“昨儿吃月饼没有?一个人想家了吧?”
“想家肯定是想的,不过我想的不是我爹那个家,他们过的很好用不着我惦记,想必他们也不会惦记我,我就是惦记大伯父大伯母。不过昨天过节也不冷清,我和云光楼的宫女,还有一位关尚宫一起赏月,还喝了两杯酒呢。”
“真的?我也喝了……”玉瑶公主话说了一半,就看见杨娘子了,她已经进了院子。
因为过中秋的缘故,杨娘子也出宫回了一趟杨府,中秋节又叫团圆节,正是该合家团圆好生聚一聚的时候。
玉瑶公主停下脚步来,杨娘子也走到了她们跟前。
杨娘子向玉瑶公主微一屈膝,头却没有低下。
按理她的礼数不错,就是这个姿态看得人心里有气。
在她之前,玉瑶公主还没碰见在自己面前这么傲气的呢。
不在于她的礼数错没错,而是她身上总带着一股让人讨厌的劲儿。就象刚才她行礼的时候那样,虽然是在行礼,脖子却硬梗着,头也不低下,就好像在说“虽然碍于礼数我得敬你,可我心里是不服你的,你也没有值得我服气的地方。”
这种感觉许多人都有,所以谁也不喜欢和杨娘子打交道。她对人一句软和亲热话都没有,仿佛和别人说句亲热话就了她的身份一样。
玉瑶公主不说话,甘熙云笑着打圆场:“杨师傅这么快就回来了?好久没有回去了,该在家里多过几天的。”
“不能为了我反耽误了宫里的正事,公主和几位郡主、县君的功课要紧。”
玉瑶公主听着她这腔调就不耐烦,说得她好像比朝堂上累死累活的臣子们还尽忠职守。
两个宫女搬了些东西进来,一盒一盒装的很齐整。
杨娘子说:“回去一趟,带了些家里的东西来。那只写着丙一盒子里是给公主捎的,下头那一只是给甘姑娘的。”
甭管她捎了什么进来,总归是份儿心意,甘熙云笑着道了谢。
杨娘子指派人把甘熙云的东西送回屋去,又把给玉瑶公主的那个单拿出来。
“公主要回永安宫去了?我这里还有替娘娘求的观音,正好同公主一块儿走,给娘娘送了去。”
甘熙云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她笑着说:“哪里用得着杨师傅亲自去送,公主要回去就带了去了,或是打发个人送一趟就行。”
“那怎么能行?又不是一般的吃的穿的东西,这可是特意请的观音,准能保佑着娘娘平安生产的,不好让人代送的,万一不灵验了呢?”
她这话一说,甘熙云也不好说什么了,只能转头看玉瑶公主:“公主这会儿就回宫吗?字还没写完呢。”
“晚上再写吧。”玉瑶公主看了杨娘子一眼:“那就一起走吧。”
贵妃临盆的消息宫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但大皇子和玉瑶公主却一点儿都不知道。一来他们还小,二来女子分娩艰难,怕吓着他们。而恰好杨娘子也不知道。她出宫回家去过节,才刚刚回来。倘若她的人缘好一点,这消息八成也就听说了,可是从进宫这一路,就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起这事的。
玉瑶公主上了步辇,一伸手把甘熙云也拉了上来。
而杨娘子是没有步辇乘的,只能跟后头走。
甘熙云知道玉瑶公主这是有意给杨娘子难堪,可是看她好像一点儿都没感觉到似的,安安静静跟在步辇后头,甚至看起来心情还颇为不错。
到了永安宫门口玉瑶公主就看出不对来了。
宫门口进进出出的这些人都是一脸郑重之色,可不止是永安宫的人。有长宁殿的人,有太医署的人,有膳房的人,还有面生的她没见过也认不出来的人。
玉瑶公主心里一紧,几乎没等步辇落地就从上头跳了下来,逮着门前一人就问:“出什么事了?”
那个太监还想行礼,玉瑶公主哪里有耐性看他磨蹭,连声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儿?你快说话啊!”
小太监一急:“回,回公主,是娘娘要生了。”
第329章 三百二十九 花招
玉瑶公主愣了一下,提着裙摆就快往里跑,小太监可喊不住,又不能拦。
但是这娘娘生孩子的事儿,公主往前凑什么啊?产室里疼的高一声低一声的,皇上待在外头脸色都难看至极,怎么能让公主过去?本来想着两位殿下多半不会早回来,怎么也得到后半晌啊,谁知道今天公主这么早就回来了。
甘熙云和杨娘子却都进不去了,守宫门的人不敢拦公主,拦住她们却一点儿也不怵。今天这是什么什么情形?白公公刚一得着信儿就吩咐了,今天别说一个外人了,就是一只老鼠、苍蝇也不能放进去,贵妃娘娘现在可是要紧关头,真像女儿节宫宴那天一样再进去一个图谋不轨的,谁兜得住?那时候掉脑袋只怕都是轻的。
甘熙云倒是明白事理儿。娘娘金贵着呢,这事儿是她们能掺合的吗?再说了,娘娘生孩子啊……她们进去了能帮上什么忙?
可杨娘子却更想进去了。
皇上的侍卫、随驾的太监都在永安宫前,皇上也肯定在。
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个机会。
“我得进去。”杨娘子同门前穿着四品官衣佩嵌银线鞘刀的禁卫副统领说:“我这里带着给娘娘请的观音,就是为了保佑娘娘平安顺产特意求来的,这会儿送进去才正是时候。真耽误了大事,娘娘要是有个不妥,谁担待得起?”
看那位孙统领不应答,杨娘子又说:“我也晓得大人做不得主,可大人遣人往里通传一声,至于许不许进,也不与大人相干了。”
孙统领看了她一眼,果然使人往永安宫里传话去了。
这消息报到了白洪齐那里,白公公看了一眼坐在庭院里的皇上,转头看了一眼进来传话的人。
跑腿的小太监让白公公看得心惊,腿都开始哆嗦了。
白洪齐知道这也不能怪他,谁叫杨娘子打着给娘娘求平安的幌子呢?又正好赶在这么一个当口。要是娘娘母子真有个闪失,事后追究他们怕担不起。进来禀告一声,让不让进的,责任就不在他们身上了。
“让人把这个杨娘子送回云光楼去。”
听着白洪齐语意不善,小太监头都不敢抬,赶紧回去办差。
这会儿且腾不出手来管她,一切要等娘娘这边生下来再说。
杨娘子这种把戏白洪齐几十年来早看烦看腻了。皇上的后宫比起先帝来已经清静多了,先帝那时候才叫一个群魔乱舞,后宫美人们为了邀宠,天底下能想到,能用到的招式都叫她们用尽了。杨娘子这才哪到哪?请了观音?先帝时的美人为了博宠,在先帝身体微恙时还送了汤羹来,说这是自己割肉熬的。还有那种刺血为墨跪抄经啊,在佛前叩了一万遍头求的香符啊……
杨娘子玩的这一手早不稀罕了。
她也不想想,宫里这么多女人,为什么旁人都不玩这种手段,偏她这么机灵?别人都傻吗?
因为当今圣上不是先帝,他不吃这一套啊。皇上在宫里长大,从小目睹这些女人们的手段,一本三十六计都写不完。从皇上登基之后,宫里头不是没人试过使各种手段邀宠,试完之后呢?一个个都变得老实起来了。
最起码是看起来都老实了。
杨娘子这样的,简直都不用旁人对她落井下石了,自己大步流星的选了一条死路,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白洪齐敢说,要是现在他去皇上跟前说一句这杨娘子的事,皇上说不定连他都要一起发落,这么没眼色的事白洪齐是肯定不干的。
甘熙云眼睁睁看着杨娘子被两个侍卫“请”走了,真是吓了一大跳。
她也料到杨娘子非往永安宫凑是别有用心,但是绝没料到永安宫会这么不给面子,直接就让人把杨娘子“请走了”。
那个小太监出来传过话后,孙统领脸色一变,杨娘子一句话都没来及再说,就被两个侍卫一人挟着一边臂膀给带走了。
甘熙云打个了哆嗦,她在这儿站着也是浑身不自在,只好也托门口的太监给捎句话,捎给玉瑶公主,就说她先回云光楼,公主要有事就差人去叫她。
不过她猜着,玉瑶公主是顾不上她了。
产室设在永安宫靠西面的屋子里头,玉瑶公主还没走到产室跟前就被人拦下来了。
郭尚宫苦口婆心的劝:“公主可不能过去。”
玉瑶公主反问:“我为什么不能过去?”
这倒反把郭尚宫噎了个跟头。
为什么不能让她过去?理由有一大堆,但是郭尚宫实在不好说。
产室多污秽啊,又吓人,公主还是个小姑娘,哪里就能让她见这场面了?哪怕不进去,不见着女人生孩子的那场面,让她在外头听见动静也不行啊。贵妃娘娘就算能忍的了,可是女人生孩子那疼法,哪有个不哭不叫的?光那动静也能把人吓着啊。
没办法,道理不能讲,郭尚宫只好不讲道理了。
“皇上就在前头坐镇呢,公主就不要过去了,皇上正心烦着。奴婢伺候您回屋里去歇歇吧?公主要实在不放心,奴婢过去替您看着,随时向您禀报消息,成不成?”
玉瑶公主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劝得动的?
不过皇上确实就在产室外的庭院里,已经远远看见这边的情形了,他吩咐了两句,白洪齐就朝这边走过来。
一看他来了,玉瑶公主就晓得自己是过不去了。父皇要不答应,这些人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放自己过去的。
果然白洪齐过来行个礼,说:“公主今儿回来的早,快回屋去歇着吧。”
玉瑶公主心不甘情不愿,她侧过身,往产室那边探头看。可白洪齐站得位置不远也不算近,正好把她挡得严实。
看不见,玉瑶公主只好问:“娘娘现在怎么样?”
“公主放心,太医们说了,娘娘一切安好。”白洪齐示意郭尚宫赶紧把公主带回去。
这边打发了玉瑶公主,大皇子也回来了。
第330章 三百三十 多少
大皇子的年纪不算大,但是已经足够他明白什么事他能过问,什么事不能。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大皇子只问:“父皇也在?”
方尚宫笑着点头。
“那弟弟呢?”
“二皇子殿下在他自己屋里头呢。”
大皇子轻声说:“我去看看弟弟。”
大皇子心里很不踏实,他走的也不快,花了比平时多一半的时间才走到二皇子的屋外头。
隔着窗子他就听到二皇子在里头闹腾的声音。
孩童的哭闹声并没有让他觉得烦躁厌恶,正相反,听到弟弟的声音,大皇子反而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走进屋里头。
乳母正为二皇子的事手忙脚乱。
今天一天二皇子都没见着亲娘,吃的不多,中午也只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就一直闹腾。
乳母也知道他为什么闹。
还能为什么?
可贵妃娘娘这会儿哪能见他?
大皇子进来时乳母简直像见了救星,面带感激之色的行了个礼。
“泓儿怎么不高兴了?”大皇子笑眯眯的朝弟弟伸出手,二皇子则一头扎进他怀里,委屈的哼哼唧唧。
大皇子伸手把他抱起来,退了一步打了个晃。
二皇子份量可真不轻,大皇子要把他抱起来也够勉强的。
乳母知道大皇子心细,可不敢把他当个一般孩子一样糊弄,一五一十把二皇子的事说与他听。
“二殿下中午只吃了几口粥,特意给他做的白玉糕咬了一口又吐出来了,闹了一会儿,奴婢哄着他睡了约摸多半个时辰,再醒了就不肯睡了,哄着吃了小半碗蛋羹,又喂了些水。”
大皇子摸着他脖子后面潮乎乎的,出了不少汗,小脸儿红红的,眼里还有泪花。
“让人拿些果子露来,再切个香梨来,切的薄一些。”
乳母应了一声,赶紧让人去预备。
大皇子娴熟的给弟弟换衣裳。
见了哥哥之后二皇子老实下来了,就是揪着大皇子的衣裳不撒手,赖在他身上了。
谁说小孩子不懂事?他们很懂。二皇子虽然才一岁多,可是大皇子觉得他已经能够准确分辨身边人的不同。他知道亲人都有谁,而这些整日伺候他的乳母、宫女和太监们,他好像本能的知道他们是外人。平时没事的时候还好,一旦他感觉到不安,乳母他们是没法儿将他安抚下来的。
这道理没有谁教过他,但是……这种事也不用教。
大皇子回想自己的过去,他在宏徽宫的时候,那时候他年纪也不大,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他也知道身边这些人都不是他的亲人,也不是真心实意的对他。在他们身边,他永远也难以真正放下心防。
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擦净了小脸儿之后,大皇子要的东西也都送来了。
大皇子抱着弟弟坐在窗边,喂他吃了几片甘甜爽脆的香梨。梨肉雪白晶莹像雪一样,汁水又多。
吃了几片梨,大皇子又喂他喝了些果子露。
二皇子也不是太喜欢过于甜腻的味道,这果子露里既没有兑糖进去,也没有加蜜调和,浓淡合适,二皇子两只小胖手捧着杯子,喝了大半杯才停住。
吃饱喝足又有哥哥陪着,二皇子变得老实多了。
就是大皇子不能撒手,一想松开他,二皇子就开始发急。
“外头这会儿起风了,挺凉快的,要不要出去转一转?”大皇子耐心的哄弟弟:“池子里结了莲蓬,你想不想吃莲子?”
二皇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反正是死死抓着哥哥不松手了。
大皇子领着他从屋里出来往小花园去。
已经快到傍晚时分了,西斜的日头照得两人的影子拖在地下,一道长,一道短,一个牵着另一个。
“你也在为娘娘担心是吧?”
大皇子也担心。
但是和弟弟在一块儿,心里却奇异的,渐渐平静下来。
“娘娘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对了,你也马上要当哥哥了,到时候你可得有个哥哥的样子,别欺负弟弟妹妹啊。”大皇子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对了,你猜咱们会添个弟弟还是妹妹呢?”
在大皇子想,多个妹妹很好,但再有个弟弟也不错。
池子里的荷叶已经开始渐渐枯萎,不象盛夏时那样长的挤挤挨挨遮盖住了水面。小太监用长在池子边的草叶子编了一只兔子,二皇子接了过来,好奇的晃动着这只枯黄的兔子。
大皇子问那个小太监:“池子里的这些荷叶是不是要拔了去?”
小太监赶紧回话:“本来这几天就要收拾,因为忙过节的事耽误了。今儿一早胡公公还说要让人来把残枝败叶拔了……”
但现在谁也没心思来理会这个了。
大皇子拉着弟弟的手往前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映得一池水都成了耀眼的金红色。
皇上坐不住,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从谢宁开始腹痛到现在,已经快要四个时辰了,适才方尚宫从产室里出来回禀,说快了。可是这快了到底是多快?一刻钟?还是要再多等一个时辰。
他有两回都走到产室门口了,结果被警觉的方尚宫和林夫人一起挡了驾。隔着窗子皇上听得见谢宁呻 吟呼痛。她的声音不大,听得出来一直在忍耐压抑。
“皇,皇上……”
听着屋里传出的声音,皇上一个箭步冲到近前,差点一头撞在窗子上,一迭声的应:“朕就在这里,就在这儿,你不要怕。”
屋里又传出一声尖锐的痛呼,就像一记重拳锤中了皇上的胸口。
十月怀胎要吃那么多苦头,一朝分娩又是如此艰难。
这一刻皇上打从心底里觉得,他给予谢宁的,远远不如谢宁给他的多。
“不要怕,朕就在这儿陪着你。”
他没再听到谢宁的声音,只听到林夫人喊道:“生了!生出来了!”
皇上一下屏住了呼吸。
生出来了?真的?怎么没听见谢宁的声音?
他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突如其来,格外响亮。
可谢宁呢?怎么没有她的声音?
皇上提高声音唤:“阿宁?阿宁?”
屋里头谢宁听见了他的声音,只是她没有力气,也没有精神去答应。她侧着头,看着林夫人手里托着的婴儿。
方尚宫喜极而泣,连声说:“恭喜娘娘,是位皇子。”
谢宁没听清方尚宫说了什么,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这个放声大哭的小东西给占据了。
他红通通的,正在踢腿,踢的还很有劲儿呢。
第331章 三百三十一 称呼
孩子洗好裹好,方尚宫小心的将他抱出来。
皇上还站在刚才的地方,他分明也听到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一动都没有动。
方尚宫笑着往前又站了站,将怀里的孩子托给皇上看。
“恭喜皇上,又得了一位皇子。”
方尚宫抱出来的孩子眼睛是闭着的,也不哭了。
皇上像是有些惊着了,他轻轻伸出手,在婴儿嫩嫩的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怎么不哭了?”
方尚宫就笑了:“哭累了呀,这不是睡了嘛。”
“哦,”皇上顿了一下,问:“贵妃怎么样?”
方尚宫刚才在屋里分明听见皇上一时忘情唤了贵妃的闺名,但是她很懂得,什么话该听到,什么话不该听到。
“娘娘也很好,就是太累了。”看皇上还站在那里没动,方尚宫添了一句:“里头收拾得差不多了,皇上要想看看娘娘,现在就能进去。”
皇上慢慢往前迈步。
映入眼帘的一张张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对着皇上连声恭贺。
皇上绕过内室门口立的素纱屏风,略停了停,然后向前走。
走的越近,就可以看清楚谢宁的样子了。
刚才屋里已经收拾过了,谢宁也换了一身儿素绢里衣,头发散乱披着,秀美的脸庞比往常显得憔悴,嘴唇苍白没有血色。
皇上站在床前,也没有出声。
刚才那半晌,他觉得自己就像陷在梦里一样。从屋外到床边这段路,就像是一步一步从梦里走了出来。
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想要的,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得到,甚至连希望都放弃了,却发现其实自己已经得到了。
皇上坐在床边,谢宁静静的卧着。她其实没有睡着,只是太疲惫了,一早就疼醒过来,然后就是漫长的,折磨的一天。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中的一切由模糊变得渐渐清晰。
皇上替她将拂在脸颊旁边的一绺头发拨开:“辛苦你了。”
“孩子呢?”
方尚宫赶紧过来,将怀里的孩子放在谢宁枕边,让谢宁不用动弹,只要微微侧转头,就能看见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儿子。
孩子睡的很踏实,谢宁看得目不转睛,不舍得眨一下眼。
“他有多重?”
皇上没想起来问,方尚宫轻声说:“比大皇子那时候还重了二两呢。”
“都好吧?”
谢宁问的没头没尾的,皇上也不知道怎么说,还是方尚宫说:“主子放心,三皇子哪哪儿都好,生得十分齐整。脚有两寸多呢,李大人刚才看过了,说三皇子将来这个头儿一定不会矮。”
谢宁听她这样说才稍稍放心。
“皇上抱过了没?”
“还没抱过呢。”皇上伸出手来,又慢慢放下了:“朕怕把他闹醒了。”
方尚宫笑着说:“没有那么容易醒,您抱一下试试?”
皇上抱着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孩子,明明孩子也就这么点份量,可是他托在手上却觉得沉甸甸的压手。
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不舒服,小嘴动了动,皇上顿时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正好方尚宫伸手来接,皇上如蒙大赦的将孩子递给她。
“又不是头一回,您怎么好像没抱过一样。泓儿小时候,您也抱过的。”
方尚宫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些多余,轻声说:“大皇子殿下他们过来了,问主子安,奴婢抱三皇子出去给他们看一看。”
虽然已经收拾过了,但是半大孩子还是不便进产室的,方尚宫把三皇子抱到外头来,大皇子和玉瑶公主都好奇的伸过头来看。至于二皇子,他大概还不懂多了个弟弟的意思,也好奇,但是不像哥哥和姐姐一样那么热切。再说他太矮,就算踮起脚来也够不着。
倒是大皇子,过完眼瘾之后就把弟弟抱起来,让他站在椅子上头,这样就看得清楚了。
“泓儿,你看看,这是弟弟。嗯,你现在也是哥哥了。”
二皇子不明白弟弟的意思,但是在宫里他从来都只见过比他大的人,比他还小的需要人抱在怀里的他是头一次见。
二皇子一高兴就想伸手去抓,这可把旁边的人都吓着了,方尚宫可知道这位小祖宗,别看人小,手劲儿大着呢,三皇子可经不起他一扑一抓,不然今天这大喜的日子马上就要变成乐极生悲了。
大皇子赶紧把他往回拉,玉瑶公主则挺身而出挡在了二弟和三弟中间。
玉瑶公主可见过不少被他摧残过的东西,缺头掉尾巴的布老虎、兔子、大皇子裁了半天又拼了半天,硬纸做的小楼他一屁股就坐碎了。
方尚宫也不敢让二皇子看弟弟了,赶紧把三皇子给抱进内室里去。
玉瑶公主一本正经的同大皇子商量:“以后弟弟有两个了,称呼也得改了吧?”
大皇子一面给二皇子喂水,一面应了一声。
“泓儿弟弟有名字还好称呼,小弟弟还没取名呢。”按宫里的习惯,总要到周岁的时候才会取名。现在才不过刚过中秋,最快这名字也得年底才能取。
大皇子笑了:“说不定娘娘会给他先取个乳名。林敏晟不就有小名儿吗?”
一说这个玉瑶公主就憋不住笑。
两人熟悉了之后,林敏晟其实还是有所保留的,起码他现在已经知道要面子了,一些觉得丢脸难为情的事不会再写在信里告诉玉瑶公主。
可是架不住林夫人这阵子进宫了。林夫人提起大孙子来,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顺口就把他的小名儿给说出来了。
林敏晟还不知道自己一直隐藏的大秘密已经暴露了。但玉瑶公主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林敏晟会取那么一个乳名。
以前听说过,一般人家怕孩子夭折,给孩子取个贱名好养活,只是自己遇上这还是头一回。
林敏晟的小名叫……狗娃。
玉瑶公主头一回听到简直傻了,硬憋了半天,等自己回了屋才扑到床上蒙着头狂笑了一通。
然后她想着,再给林敏晟写信,是不是要把开头的称呼换一换呢?
第332章 三百三十二 扩建
明微公主凑近了看。
别看屋里净是人,三皇子硬是睡的又香又沉,简直雷打不动。
明微公主笑着直起身来:“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福的,我看生得像贵妃多些。”
一旁方尚宫应了一声:“昨儿越郡王妃还说这孩子脸庞鼻子生的都像皇上呢。”
小孩子就是这样,现在圆滚滚的,说像谁都行。要真想看出来长得像谁,那还得等再长大些,到了大皇子那个年纪就差不多了。
明微公主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宝蓝色锦绸长裙上以金线绣着蝴蝶,走动的时候那蝴蝶就像活过来一样直欲展翅飞去。她看过了孩子,坐在谢宁身边陪她说话。
“听说娘娘这一回生的还顺当?现在身上觉得怎么样?太医怎么说的?”
她们说这些话,小姑娘们自然不好在跟前听着,方尚宫使人将乔书棠和玉瑶公主都带了出去。
乔书棠有些日子没进宫了,攒了许多话要同玉瑶公主说。
玉瑶公主问她:“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乔书棠顿时苦了脸:“快别提了。原先还说能去乡下庄子里头玩去,我让人做了钓竿,骑马的衣裳,还做了两件素帛的短衫,想着能到湖里凫水玩呢,结果入伏了之后我娘就变卦了,说时气不好,城外头不少人染病,说什么也不肯放我出去。”
玉瑶公主听了这话仔细打量她一眼。
往常总听人说,明微姑母家一儿一女性情正该调换一下才合适。表兄书英腼腆内向,十分文静,平素一心读书,闲时也只是画两笔画,下下棋之类。可是表姐书棠却性子太野,整天在屋里待不住。记得去年这时候见她,整个人晒得黑黑的,用粉也盖不住。明微公主纵然管得严,她总能找机会偷跑出去,还喜欢做男儿打扮,让明微公主气的饭都吃不下。
钓鱼、骑马、嬉水,这些可都不是女孩子的消遣,可是乔书棠就是喜欢这些。
当时玉瑶公主自己挑了伴读,明微公主甚是失落,可乔书棠却如蒙大赦,玉瑶公主没有挑她,她心里一万个感激。要让她整天坐着不动,跟琴棋书画针线女工打交道,她非憋死不可。
玉瑶公主这一打量她,倒发现了一点奇怪的地方:“你这下巴是怎么回事?”
虽然用了粉,但是乔书棠下巴那里有一小块皮和脸上其他地方颜色明显有些不一样。
“哦,这个啊。”乔书棠摸了摸下巴:“荡秋千的时候失了手,磕的。”
“磕破了?一定很疼吧?”
“没怎么疼啊,就是洗脸怪不方便的,太医说最好别沾水,所以前些天都没敢认真洗脸,就使手巾擦一擦就算。我娘倒是吓得不轻,生怕留下疤了会破相,这些日子给我吃的都是些什么啊,缺油少盐的,一天三顿的汤水,腻得很。”
玉瑶公主笑着说:“你这是活该,谁叫你磕着的。”
再说了,有亲娘的孩子有人疼,乔书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玉瑶公主虽然在笑话她,但是也真心羡慕乔书棠过得自在。
旁人家是严父慈母,明微公主家里是正好倒过来的。乔驸马对儿女是有求必应,满京城只怕找不出来第二位他这样的慈父了。和他的宽纵正相反,明微公主却是一位严母,对两个孩子的督促教导一点儿都不放松。
乔书棠过的已经比别家闺秀自在多了。有乔驸马护着,她喜欢练骑射也由着她,喜欢往外跑也由着她。
玉瑶公主也不是真心喜欢自己天天学的这些东西,她也想出去,到外头去。
可是她是公主。
加诸在她身上的束缚也和一般人是不同的。就因为她去了一趟南苑书房,生出了多大一场风波。
玉瑶公主招待乔书棠用茶果,乔书棠在果盘里挑挑捡捡,揪了最大也是最漂亮的一颗葡萄,一面揭葡萄皮一面问:
“听说大皇子殿下要迁出去了?”
玉瑶公主端茶的手一顿:“你听谁说的?”
“我娘说过,旁人也说过,听说已经修缮好了,只等择好日子大皇子殿下就能搬出去。说是离南书房很近的,殿下过去读书也方便。”
明微公主当时说,大皇子也确实该迁了,一天大似一天,再住在后宫不像话。再说了,贵妃娘娘眼看要生了,永安宫哪里住得下。
玉瑶公主虽然是公主,可是住的地方却不算宽敞,说句公道话,还没有乔书棠的院子宽敞呢。现在都已经住不下了,又多添了一个三皇子,永安宫可真是够挤迫的。
就算大皇子迁走了,也腾不出多大地方来。
这会儿明微公主也正同谢宁说起这事儿。
“三皇子殿下安排在哪里住着呢?”
“他还小,暂时就安置在后殿靠东面。”
明微公主笑着说:“那也只是权宜之计,不妥。”
谢宁是皇上的妃嫔,日常都是在后殿起居的,皇上差不多天天都要过来,孩子夜里难免哭闹,离得这么近岂不扰着皇上歇息?
“我给你出个主意如何?”
谢宁问:“公主有什么好主意?”
明微公主的主意说来简单。
扩建。
永安宫南、北、东面都没法儿扩,但西面却可以扩出去。永安宫西面有一座揽秀阁,揽秀阁再往西就是御园。以明微公主的眼光看,揽秀阁上下两层,下头一层修缮一下就完全可以住得舒舒服服的。将御园也圈出一块和揽秀阁连在一起,现成的园子也有了。
谢宁就笑了。
明微公主问:“娘娘觉得这主意不好?”
“不是不好,挺好的。”
明微公主和皇上想到一块儿去了。
前两天皇上也说起这事儿来着,与明微公主的打算一模一样。修整揽秀阁,将永安宫扩出去,这么一来永安宫的地方能差不多扩出了一半来,就不用像现在一样挤的转身都费劲了。
听皇上的意思,等三皇子满月就可以办这件事情了。揽秀阁那边可以先修着,等那边修的差不多了,拆去永安宫的一截墙安个门就万事妥当。
第333章 三百三十三 道贺
这一次贵妃生下皇子,宫里的气氛显得格外怪异。
谨妃、慎妃都卧病不起。延福宫宫门紧闭,经过的人都恨不得绕道走。寿康宫倒正好反过来,因为谨妃玉玢公主都病着,太医整天进进出出的,皇上打发了大皇子的尚宫去照料玉玢公主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宫里尽人皆知。
两边一对比,寿康宫那才是真生病的样子,延福宫显然是另有蹊跷。
永安宫的大喜事,谨妃那边是马尚宫做主,送了一份儿厚礼恭贺贵妃。慎妃那边也送了,不过这份礼根本就是内宫监直接给送了来的,从挑到送全是内宫监的人奉白公公之命一手包办了。
这下让宫里其他人就嘀咕起来了。
两位妃子都没有去永安宫恭贺,那她们这些人要不要去?还是同谨妃、慎妃一样,礼到人不到?
可是那二位不去都是有缘故的。谨妃是真病的,且病的不轻,听人说这些天都不能下床了,要不然的话皇上岂会从永安宫调派人手去照顾伺候玉玢公主呢?
而慎妃……虽然皇上没有旨意明说,大多数人也都能猜出来几分。女儿节宫宴是慎妃最后一次在人前露面,宫宴上出了人命,此后慎妃就“病了”,再也没有踏出过延福宫半步。
有人猜着,皇上没有处置慎妃,是不是为了给贵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积福。等这孩子呱呱落地,只怕慎妃也就活到头了。
也有人猜着,皇上为了体面着想,就这样将慎妃幽禁起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为严苛的惩处了--慎妃这一辈子都不能见人,不能离开延福宫,就等于是打入冷宫了,这样活着未必就比死了强,甚至可以说是生不如死,后头几十年日子怎么熬过去?
还有人猜,说不定慎妃早已经被秘密处死了,只是因为皇上有别的盘算,才将慎妃的死讯秘而不宣,现在那整天宫门紧闭的延福宫其实早已经空了,每天有人提膳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高婕妤一早就差人打听消息,听说越郡王妃等人都来过,明微公主也来了,赶紧收拾打扮一下,带了人往永安宫来。
好些日子没有出门,高婕妤梳妆换衣裳的时候,在镜子前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皇上,没有被召幸过。俗话都说,女为悦己者容,见不着皇上,她打扮也是白打扮。
尤其是这一年多,高婕妤经历了重重风波,哪里有闲情认真打扮?
丹霞将木盘放下,里面盛着六七个样式不同的匣子。
“这些都是这个月才送来的,主子试试?”丹霞打开一只匣子,捧得近些给高婕妤看:“您瞧这胭脂的颜色,多正啊。您看闻闻这香气,多浓啊。”
看高婕妤没说话,丹霞又换了一只匣子:“这是新制的粉,特别的细滑。”她还特意挑出一点来,轻轻抹在高婕妤的手背上:“您试试,觉得怎么样?”
她的一片心意,高婕妤也明白。
可是她都多大了?跟贵妃站一起,就算把天下最好的脂粉全涂脸上,那也比不过。
但是今天去永安宫是道贺去的,皇上又添了一位皇子,这是宫里的大喜事。在这样的大喜的日子一脸晦气的,那不是去给人道贺,竟是去给人添堵的。
为了面子,也得着意装扮一下。
丹霞一面替她梳发髻,一面挑着高婕妤喜欢听的话说。
“主子今天可风光呢。别看谨妃、慎妃这一年来抖威风、穷折腾,可现在看呢?所以上回我劝主子的话不错吧?咱们不用急,更不用兵行险招,她们自己就把自己折腾下去了。”
高婕妤露出了笑容。
丹霞说的这话她爱听。
从她在延福宫被慎妃羞辱之后,高婕妤心中最渴望的事情,就变成了将慎妃踩在脚下。
从前皇后,淑妃也不是没有折辱过她,但是从来没有哪一回让高婕妤这样难以忍受。
因为慎妃从前是处处不如她的,却一朝翻身踩到了她的头上。
还有个原因,高婕妤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的。
人非草木,那么多年相处下来,高婕妤早就习惯了身边有那么一个安静顺从的同伴。在王府的时候还不算相熟,进宫之后,尤其是皇后没了以后,那时候慎妃就像是六神无主了,急着要找一个新的靠山。那时候她和高婕妤越走越近了,高婕妤一面轻视她,一面也确实在别人要欺凌她时多多少少给过她一些庇护。
不管原因多复杂,中间还是有几丝情分是真的。
但是高婕妤终于明白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清过慎妃的真面目。
她被结结实实的骗了。
她印象中那个沉默温顺的施顺仪,就从来不曾真的存在过。
“主子,这根簪子不错吧?”
高婕妤接过来看看:“不要这个,要那根海棠花儿的。”
贵妃带头,喜欢清雅素淡的妆容衣饰,宫里人不管喜欢不喜欢,一窝蜂的都跟着学。
高婕妤倒不是为了跟她学,反正她都这年纪了,再学皇上也不会回过头来宠幸她。只不过旁人都学,独她浓妆艳饰的,好象有意与贵妃唱反调一样。
宫里就是这样,你不能同上位者对着干。就像皇上不喜奢侈靡费,宫里没有一个人敢作践浪费东西,起码明面上不敢。当初太后在时格外喜欢听奉承话,许多人就都预备了吹捧的套话,见了太后都争着讨好她。
也不是人人都求能从太后那儿得到好处,但最起码不能让太后心里恶烦了你。
丹霞又选了两根小花簪替高婕妤搭上,笑着说:“这簪子别致又不招摇,主子的眼光就是比奴婢要好。”
她说了话,高婕妤并没应声。
她忽然觉得有件什么事儿,挺要紧的,在心里很快掠过去,认真去想的时候却又想不起来了。
“主子?您看这样行吗?”
高婕妤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点了下头:“挺好。”
丹霞将配着衣裳的淡紫色披帛取来替高婕妤披上,伺候她出门往永安宫来。
今天过来的当然不止高婕妤,宫中但凡有那个体面的都过来了。
第334章 三百三十四 探望
高婕妤听说月子里的女人是最丑的。
不但听说过,她记得淑妃当时生完孩子就很不好看,谨妃那会儿更是像个蓬头鬼一般。坐月子的女人听说因为不能洗澡,身上都臭哄哄的,贵妃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种时候还霸着皇上不放,她倒不怕把皇上恶心着了?
结果今天见了贵妃,高婕妤却觉得贵妃真是不白给,要不人家能当贵妃呢?即使是才生完孩子没几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但是整个人却收拾的干干净净大大方方的。
从这倒是能看出人家不十分浓妆艳饰的好处了。平时格外注意打扮的人,要是哪天不描眉画眼的就不敢见人了。但是像贵妃这样平时就不怎么着意打扮的,一张素面看起来也与平时差得不多。
高婕妤有几分泛酸的想,人家这就叫天生丽质,哪怕在这种时候也敢素面朝天子,脂粉不施,头发也只随意挽了个髻,连个镯子、坠子都没带。
屋里开着窗子,没有坐月子的那股怪味儿,从窗子望出去,能看见后殿靠西墙边栽的几株芭蕉,还有两株紫薇。虽然已经到了花季的尾声,这两株紫薇却还开得精神抖擞,远远望去一片云蒸霞蔚,将后殿外头这一角映得花团锦簇。
可见永安宫地气旺,连花木也长得比别处精神,透着一股热闹繁华不肯歇的劲头儿来。相比之下,宫里其他地方都要差得远了,不要说各处宫里,就算是天天有人照管看顾的御园,花木虽然繁茂,可看上去那一片绿意森森却显得格外寂寥。
不过再过些日子,这一处宫墙就不是现在这样了。高婕妤已经听说了,因为永安宫地方小不够住,皇上已经下令要将永安宫往西扩出去,圈了揽秀阁不算,还把原来御园中的梅园、傍溪亭以及花弄影三处都圈给了永安宫。
高婕妤倒没为这事而嫉妒。谁叫人家肚子争气呢?连生了两个皇子,皇上乐意赏。
她就是有点儿可惜梅园。每年梅花开时高婕妤都不忘了去赏梅,以后这梅花就归了永安宫,再到花开的时候,只能隔墙兴叹了。
高婕妤没有在永安宫多待,说了两句话就出来了。
隔着屏风,她听见婴儿的哭声,都出了殿门了还能听见。
她停住脚,站在那儿听了片刻。
以前听见小孩子哭闹只觉得聒噪,可是不晓得为什么,现在听起来,却觉得心里发酸发软。
丹霞连忙扶着她,轻声提醒:“主子,咱们是直接回去呢,还是去曹顺容那儿坐坐?”
“哦,”高婕妤回过神来:“咱们去看看陈婕妤吧。”
丹霞愣了下,赶忙应着:“是。不过陈婕妤一向身上不好,咱们这会儿不事先知会就过去,怕是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高婕妤说:“去了陪她说说话,解一解烦闷,总不是坏事。”
“主子说得是,就是不好空手去,奴婢让人赶紧回去,备上一两样东西拿过去吧?”
高婕妤点了点头。
丹霞吩咐了小太监一溜烟似的赶回去,不多时带着个提盒回来了,还带了高婕妤平时闲着没事时打的一枚平安结。
陈婕妤门前寥落,久没有访客来了。高婕妤看那门上的漆颜色都不鲜亮了,情知道宫里那些人看人下菜碟,陈婕妤一失宠,就对她怠慢了。
进门之后,看着各处更显得破败清冷。陈婕妤卧病多时,宫女太监因为上年过年时候被提走了一批,内宫监也没再按数给她补上。
陈婕妤扶着宫女的手站在阶前相迎,高婕妤一看她的脸色就觉得不大妥。
多日不见,要不是知道眼前人是谁,高婕妤真认不出陈婕妤来。
在贵妃得宠之前,陈婕妤在后宫也是一号人物。她生得明艳娇俏,远比高婕妤、曹顺容等人要强。
可是现在的陈婕妤,瘦得脸颊眼睛都凹了进去,衣裳象是挂在身上一样,风再大一些这人看着就要给吹倒了。
高婕妤吃了一惊,紧走两步上前扶住她另一只手。
“哎哟,你这气色看着可不好啊,这病到底怎么样?最近请太医看过没有?”
陈婕妤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太医前日才来过,开的还是一些补药,吃了也没怎么见好,不吃也就那样,高姐姐快请屋里坐。”
离得近了,高婕妤能看出她脸上也擦了些脂粉。可是和以前那紧致光滑的脸蛋儿不同,那脂粉一点也不服帖,象是勉强挂在脸上的一样,那一点胭脂红没能给她增添好气色,反显得不自然,透着一股病态的怪异。
高婕妤要来看她本就是临时起意,因为陈婕妤多半也是被慎妃设计陷害,而慎妃现在终于自食恶果,高婕妤就想起陈婕妤来了。两人既称得上同病相怜,也算得上有几分同仇敌忾。
可她没想到陈婕妤真就病到这步田地了,之前虽然也知道她中毒,但是总觉得有太医诊治照料着,尽坏能坏到哪儿去?她称病不出,多半是为了避祸。
可眼下看,哪里是装病,分明是真病。
不知怎么,高婕妤忽然想起过去有一次,淑妃还在时,领着众人去探望贤妃。那会儿的贤妃,和眼前的陈婕妤,两人的身形忽然间就重合在了一起。
“高姐姐是从永安宫来吗?”
“刚过去给贵妃道喜来着。”
高婕妤今天是正经仔细打扮的,身上也是一袭光彩照人的新衣,与陈婕妤屋子很不相宜,她的华丽衬得屋子越发破败黯淡,窗子上糊的纱经过了一个夏天的风吹雨打,原来的颜色早就褪的难以辨认了。屋里的帐子、帘子,也都是旧的。
宫女端茶上来,陈婕妤轻声问:“高姐姐见着小皇子了吧?一定生的很好。”
“没往跟前去看,不过听着哭声倒是怪响的。”
陈婕妤没往永安宫去,只打发人送了份儿礼。送礼的太监只到了宫门口,送过了礼遥遥向后殿叩了头就回来了,永安宫里面的情形一概没敢打听。
“给你带了几样东西,还有这个平安结,虽然打得不好,也是我一片心意。最近天气忽冷忽热的,宫里宫外染病的人不少,你可不要躲懒挑嘴,太医既然开了药,该吃还是得按时吃。”
第335章 三百三十五 疑惑
看到陈婕妤现在的样子,高婕妤未免更是暗自心惊。
下毒的人瞄准的是贵妃,陈婕妤只是误中副车,亏得她饮多了冷酒,没多大功夫就全吐出来了。饶是如此,她现在还病成这样,一条命给害去了七八成。要是当初这酒没被陈婕妤喝了呢?要是这酒被贵妃喝了,那只怕就是一尸两命。
还不知,如果贵妃真出了事,皇上该如何震怒?得有多少人送命?
陈婕妤这里的茶高婕妤可没喝。
她多年来已经习惯了,在外头尽量不沾饮水和食物。陈婕妤这里自然没什么好茶,好茶到不了她手里。再说,陈婕妤身上和屋里都有一股药味儿,还有一种久病的人身上特有的,不新鲜的气味。
连这味道都和以前的贤妃那么像。
这种味道对高婕妤来说已经不陌生了,这是象征着死亡的气息。外面明明是个艳阳天,但屋里一点儿阳光都照不进来。既阴冷,又昏暗。
“最近时气不好,宫里病的人多。”高婕妤说:“谨妃、慎妃、算上你,还有李昭容,听说后苑那边也有好几个小才人病倒。”
这些人里有真病也有假病。高婕妤来之前以为陈婕妤也是装病,来了之后才发现她真是病的不轻。
“李昭容也病着呢,她这两年身子总不太好,时好时坏。”高婕妤说:“上个月宫宴时她还出来,可听说回去又病了,这些日子总没见她出门。太医署现在养着这么多人全是吃闲饭的,一点小病也瞧不好。”
说实话,高婕妤并非信不过太医们的医术。有李署令看着,真是医术不过关,想滥竽充数的货色肯定会被他给剔出去。
她信不过的是太医们的医德心术。太医有许多是家传手艺,祖孙几辈子都干这个行当,子承父业。传承的不光是医术,还有许多做太医的要诀。
太医们的家传秘诀头一条,多半就是凡事不可强出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开方断脉谨慎得吓人,那些药肯定吃不死人,但能不能医好病……那各人看运气吧。
陈婕妤说话声音很轻,听着就病怏怏有气无力的:“我也不好去看她,倘若高姐姐几时过去,替我问候李昭容一声吧。”
这样的顺水人情高婕妤一口就应下来。
丹霞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十分感慨。
主子真是与从前不同了。从前高婕妤眼高于顶,宫里头只对淑妃一个人服气低头,其他人她看着全不如她。但是这两三年里,高婕妤就没遇上几件顺心的事,可以说是一路坎坷。几年的沉寂挫折让高婕妤不再像从前那样盛气凌人,言语刻薄。
丹霞觉得这也未必尽是坏事,起码高婕妤不象从前那样动辄树敌得罪人。换做从前,她哪里会和陈婕妤这样坐下来和和气气的说话?
从云和宫出来,一走出那宫门,高婕妤长长的吐了口气,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觉得整个人都重新活过来了。
云和宫简直像一座冰冷的坟墓一样,在里头多待一刻,高婕妤觉得自己身上的活气和热气也被一点一点的抽走。
她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去庆云宫探望贤妃时的事。
这种联想在此刻显得格外不祥,仿佛是死亡的征兆。
丹霞听见高婕妤吩咐了一句:“回去以后记得常提醒我一声,打发人过来云和宫看看。”
丹霞连忙应了一声。高婕妤这话倒是出于一片善心了。
宫里人太势利,陈婕妤得宠时什么境况,现在又是什么处境?下头的人明目张胆的苛刻怠慢她,不就是看她复宠无望了吗?别说她几次三番冒犯了贵妃,就算她没惹贵妃的嫌,以她现在病的七死八活的样儿,难道还能指望皇上再宠她?
高婕妤时常打发人过来,不管多少都能添补她一些。更要紧的是,旁人看着陈婕妤还有个助力,对她的盘剥苛刻也能稍稍收敛些。
高婕妤坐在步辇上,回宫的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曾几何时,陈婕妤也是威胁力很强的一个对手。
可看看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关起门来高婕妤只觉得自己境况不好,甚至不愿意踏出宫门一步,生怕遭到旁人的奚落嘲笑。
可是同陈婕妤一比,高婕妤的境况又好到天上去了。
起码她身子康健无病无痛,皇上虽然不宠她,但是她还是有体面的主子,不至于被下人奴才欺凌。
步辇从延福宫东面墙外头经过。
高婕妤转头看了一眼延福宫。
一墙之隔,她在墙外头,墙里关禁的是慎妃。
虽然心中早就有所推想猜测,但是慎妃十几年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暗地里竟然有那么大的能力,凭她一个人搅起了一场又一场的风波。
高婕妤都自愧不如。
同她一比,自己的年纪简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要是把两人调换一下位置,让慎妃成为官宦之家的女儿,让高婕妤变成个奴婢出身的宫女,高婕妤绝对没她那样的心计能为爬到四妃之一的位置上,更不要说暗里还有那么大的盘算和势力。
“奇怪啊……”高婕妤忽然喃喃自语,眉头也皱了起来。
丹霞忙问:“主子奇怪什么?”
“她哪儿来这么大本事?”
这话没头没尾的,丹霞听不明白。
“您说谁?”
慎妃。
她哪里来这么大本事?这又不是戏上,书上说的那戏文、故事。想要人家听你的话,替你办事,你得有好处给人,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但是想要人听话,光有好处还不行,还得有足够的手腕能抓住、管住这些人。
慎妃不过是个宫人,她有多少好处可以许人?又凭什么让人乖乖听命而不卖了她?
丹霞可不敢大声说这事儿,她想了一想,小声说:“奴婢没多少见识,不过慎妃打小就一直伺候皇后娘娘,想必皇后娘娘留下的人啊,钱啊,家族人脉啊,除了她也没便宜别人。”
“你说的也对……”
但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是不对劲。
第336章 三百三十六 太医
丹霞扶着高婕妤下了步辇进了宫门,平时高婕妤不怎么动弹,这么盛装打扮出去一晌午才回来,觉得全身哪哪儿都酸。
这让高婕妤心生警兆。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再年轻了。照这样下去,稍一动弹身子就不吃消,她能顺顺当当活到五十吗?没准儿四十多都悬了。
得让太医来看看,开点温补的方子,平时膳食不想吃也得吃。她这么多年下来好不容易谋得了婕妤之位,经营了不少人脉,还攒下了一笔丰厚的私蓄,要是她突然没了,这些东西可不都得便宜别人。
高婕妤忽然愣住了。
丹霞也跟着停下脚步:“主子?”
高婕妤没作声。
丹霞心里一慌,忙问:“主子身上觉得怎么样?”
别是在云和宫被陈婕妤过了病气吧?那屋里阴冷,陈婕妤又病的重,主子可别被她给染上了。
“没事。”
高婕妤只是想起了刚才她觉得不对的地方。
慎妃只是伺候皇后的宫女,太后、皇后相继过世,太后的私蓄分了两半,大半给了明寿公主,小半给了皇后。毕竟是亲姑侄,太后也不会太厚此薄彼。
同一年皇后也病逝了,她并无只字片语留下,坤宁宫的那些东西除了收归内库的,明寿公主取了一些,慎妃也得了一些。
这些不过是明面上的。太后掌理后宫多年,她手里最让人惦记的不是那些珠宝饰物,而是她掌握的那些人,那些人有的在明面上,有的却不为人知,明暗交错,是布在宫里的一张巨大的却又看不见的网。
这才是最让人惦记的。
这么看来,这些人脉,当时至少也有一半是落到慎妃手里了。
她凭什么呢?
就算她伺候过皇后有些情分,那些人凭什么敬服她一个侯府奴婢出身的宫嫔?还有后来明寿公主的事……明寿公主确实是个草包,凭她想要造反,就算没有慎妃告密,也没有手下反水,她也不可能成功。
但明寿公主又凭什么这么相信慎妃呢?
高婕妤浑身发冷,进了屋就靠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只顾想心事。丹霞可给吓坏了,觉得她这样显然是很不舒坦,服侍她躺下之后,连忙叫人去请太医来,还特意嘱咐小太监:“快去快回千万别耽误。看看李大人在不在,他若在就一定就他过来。他要不在,请段、蒋二位也是可以的。”
小太监连忙应了一声,不敢怠慢,赶紧往太医署去了。
丹霞端了水进去,服侍高婕妤吃了半杯水,守在一旁不敢擅离。
高婕妤喝了水总算有些缓过神来。
“丹霞,你可记得……”
“什么?”
高婕妤摇了摇头:“我忘了,那时候你不在。”
高婕妤是被太后指给皇上的,当时皇上身边已经有了一妻二妾,论出身论美貌论才情,那三人都比高婕妤强的地方,所以她倒没有受到别人刻意的排挤的忌惮,慎妃与她伺候皇上的日子差不多是同一时候。当时她身边伺候的两个丫鬟,一个在进宫前就病死了,另一个进宫之后熬了几年也放出宫了,丹霞是从她进宫后才伺候她的,所以她要回想在王府时候的事,丹霞帮不上忙,她也不可能知道。
皇后还在时,同慎妃也没有格外要好。毕竟是多年主仆,慎妃对她一直恭恭敬敬不敢忘本,虽然已经给皇上侍寝,有了名分,平素还是跟着皇后住,日夜起居都过去一样伺候着不敢怠慢,而皇后对她也是一直呼来喝去的,并没有给她留体面。
当时众人只说她老实、忠心,现在看来那都是装出来的,是故意做给旁人看的。
皇后在时,她这么做小伏低不奇怪,毕竟皇后是她旧主,她又是侯府奴婢。但皇后没了也好几年了,她还是一直这么装了下去。
这样的苦心孤诣,所图不小啊。
她一步一步,从顺仪到慎妃。可是做了妃子她也没有满足,那她还想要什么?
她想要当皇后。
高婕妤恍惚想起还在王府的时候,皇后当时还是王妃,为了争宠,安排自己的丫鬟侍寝。第二天早上施氏梳了妇人发式,含羞带怯过来给主母叩头,那会儿高婕妤就坐在一旁。
当时施氏跪在地上,声音小的让人都难以听见,连头都不敢抬。
高婕妤还记得,皇上登基后,施氏还是住着皇后宫里的两间厢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伺候皇后梳头洗脸。
那些时候,她看着皇后,心里想的都是如何取而代之吗?
一个小小的家生奴婢,心心念念想着压倒这后宫里所有人,想要当皇后。
她哪来这样的胆量和野心?
高婕妤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蹊跷。
一定有什么事她不知道,以前也没有细想过。
慎妃再有野心,可是出身如此卑贱,无子也无宠,到底凭什么让太后、皇后、明寿公主甚至承恩公府的人都对她另眼相看?
丹霞小心的说:“主子,太医已经到了,且让他瞧瞧吧?”
高婕妤纳闷:“太医?”
丹霞不敢说觉得她生病,解释说:“看主子今天像是受累了,正好也该到了请平安脉的日子,奴婢就请了太医过来。”
这倒是正合高婕妤的心思,她也想请太医看看。
见高婕妤不反对,丹霞连忙命人放下帐子,再请太医进来。
蒋太医见小太监十分焦急的来叫,还以为高婕妤是得了什么重症急病了,提了药箱就跟着小太监赶了来,出了一头的汗,气喘吁吁的。结果这一按脉,却发现高婕妤压根儿什么事也没有。再问诊,也没有什么异样。
感情儿这是闲着没事儿溜着人玩?
肚里嘀咕着,对着高婕妤蒋太医可没敢有半分不恭敬。
高婕妤也顺势说,近来天气阴晴冷热交替多变,脾胃弱,人也总懒懒的没精神,问是不是开个调养的方子?
蒋太医自然从善如流,开了个温补的方子,又说:“婕妤是尊贵人,平时自然坐卧时多,走动的时候少,如此一来自然没胃口,人也没有精神。主子每日倘若无事时,多走动走动,比吃药还强呢。”
第337章 三百三十七 落叶
太医有句话没说出来。
看人家贵妃,就是经常活动的,快生的时候还总在永安宫的院子里和小花园里走动。听说贵妃没怀孩子的时候还练过剑法,体格儿那是倍儿好,两次怀胎都受过算计,但是两次都平安生产。
这时候谢宁正扶着夏月的手,慢慢的在屋里踱步。
和一般人说的不一样,李署令从她生完孩子第二天就鼓励她下地活动活动,说总是卧着不动不利于恢复,最好还是活动活动的好。
这会儿谢宁身子还虚,肚子也疼,尤其下地更疼,腰都不大直得起来,夏月是宫女里最有力气的一个,别说搀着谢宁毫不吃力,如果有必要,她能一把将谢宁抱住扛起来也不在话下。
所以这活计她当仁不让的揽了过来。
谢宁的腰弓着,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似的,只觉得全身上下无处不痛,不止是是肚子而已。
但是走了两圈以后,那种处处酸疼的感觉反而舒解了很多,就像上了锈的车轴抹了油一样,活动得也比刚才顺畅多了。
所以常言说,人就怕不动。好好的人总躺床上也会硬生生躺坏了。
见她已经出汗了,方尚宫连忙叫停,上前去扶着谢宁躺了下来。
虽然李署令说要活动着好,但是也说了要量力而行。主子现在虚得很,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是最伤元气的一件事。
谢宁还安慰她们:“我倒不怎么累,这两天本就汗多。”
产后的妇人总会有段日子的褥汗,上次谢宁生孩子时天气还不算热,汗也没少出。这一回正赶上夏末秋初的燥热季节,汗出的比上回要多得多。一天要换三四回衣裳和褥单,不换不成,都被汗浸湿了。
走了这么一会儿,又换一套。
干爽松软的棉布的里衣,还有洗晒过的散发着皂角清香的褥单,都让人心情不自觉的也变得轻松起来。
谢宁素来不喜欢在衣裳、帐幔上头熏香气,尤其现在这个时候,青荷她们当然不会做多此一举的事。
脸贴在柔软的布料上头,谢宁甚至可以闻到上面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青草的气息。
三皇子醒了之后喂了一回奶,初生婴儿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儿,并不难闻。因为天气还热,他身上包裹着一层薄缎夹里子的襁褓,只有小脸儿露在外面。
不过他好像不愿意被这么包着,喂完奶换了尿布要被重新包起来时,他的手脚动的就相当有劲儿,似乎是在对襁褓的捆缚做抗争。
他的眼睛也睁开了,不过李署令说,没满月的孩子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当时青荷还纳闷的问:“真的么?明明睁着眼的怎么看不清呢?再说,要是看不清,他怎么知道认人呢?主子抱他的时候,就是比别人抱的时候要乖呢。昨儿在哭,交到主子怀里就不哭了。”
李署令就笑了。
“就算看不清,孩子怎么会认不得亲娘呢?”
这话说得也有理,青荷也就不再追问了。
是啊,就算看不见,那个孩子也不会不认得亲娘吧?
皇上坐在小书房里,窗子敞着,能看到长窗外的庭院里,有些花树叶子都泛黄了。风一吹,那些干枯凋萎的叶子就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的飞了起来,簌簌的落了满地。
以前看到这种夏季到了尽头的时候,总是难免让人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可是现在皇上全没有那种伤春悲秋的感慨。正相反,哪怕看着已经转红、变黄的树叶,看着草絮凋零,他都觉得这种缤纷丰富的颜色透出勃勃生机。
低下头看着朱红色的批注,皇上觉得大概是因为心情太好了,今天写的字就像一只只红色的蝴蝶一样,拍拍翅膀就能够飞起来了。
白洪齐悄悄进来了。
他看得出皇上心情好得很,连看折子的时候都没有全心全意,嘴角甚至微微扬起。
这种和煦如春风似的笑意在皇上这儿可不多见。
这时候过去打扰皇上显然不智,可是他也不能不去。
替皇上又续了一回茶,等皇上目光转过来的时候,白洪齐才小声禀报了件事。
说完话白洪齐就看见皇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消没了,那种春风般的暖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像是寒冬似的冰冷。
“她说,皇上一定想知道,当年,当年金风园的事……这世上除了她,大概没有谁知道了。”
这话说完白洪齐深深的埋下头,根本不敢再看皇上一眼了。
过了半晌,皇上才说了一句:“知道了。”
白洪齐真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越不起眼越好,最好能让皇上彻底忽视他忘了他才好。
不然的话,万一这事儿过了皇上却哪天又想起来,他可没有好日子过了,就算皇上不灭他的口,但是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他得知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也一准儿把他远远打发了。
说起来,贵妃主子却像是知道这事儿的,明寿公主事败后,贵妃是同皇上一起去见过她的。
满宫里头能让皇上这样放在心上,能让她分享那个最大的秘密,可见皇上对她有多么不同。
加上二位皇子,贵妃娘娘在皇上心中的份量没人比得了,没准儿等转过年,贵妃娘娘就会更进一步了。
皇上站起身往外走来,白洪齐赶紧拎起一旁的斗篷跟了上去。
延福宫里静悄悄的,从打开的半扇门往里望,落了一地的叶子也没有人清扫,廊柱上积了一层浮灰,看上去这里就像完全没有人居住一样。
白洪齐赶紧抢着往前赶了几步,在前头引路。
“慎妃如今住在后方侧殿住着,前些天一直是潘尚宫照看着。”
慎妃到了如今的地步,自然用不起潘尚宫这样的人伺候。潘尚宫在这里为的就是看守着她,既要看着她不能与外头互通消息,又要防着她寻死。
要潘尚宫来说,前者并不算艰难,后者就不容易了。
一个人想死,办法太多了。哪怕没有毒药、没有绳子剪子刀子,女人们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比如吞金啊,用尖利的长簪子代替刀子剪子,实在不行,还有咬舌头和绝食呢。
好在这些天下来,潘尚宫总算不辱使命。主要慎妃看来并没有要寻死的地意思,不然潘尚宫可不敢打包票自己能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合眼的把她盯住。
第338章 三百三十八 身世
慎妃站在门前,在灰青色石砖地上结结实实跪迎。
皇上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殿门,停也没有停一下,仿佛没有看到门旁跪着这么个活人一样。
慎妃看着皇上走过去的,石青色绣金线万字纹的袍子角一闪而过,下头穿的也不是朝靴,而是一双直口软底布鞋。
今日没有大朝会,但皇上平素在长宁殿也不会穿得这样随意,看样子多半是直接从永安宫过来的。
贵妃新添了三皇子,隔着墙慎妃都能感觉到那股喜庆气息。
一回又一回失手,慎妃几乎要以为这世上真有命中注定这回事。有人就是注定的富贵命,而有人则注定是贱命。
不,她从来不信命。
又或者,她觉得自己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命。
慎妃自己慢慢从地上起来,抚了抚裙摆,也转身进了殿门。
从搬进延福宫的第一天起,她就想着如果皇上来了,她要穿什么样的衣裳,如何迎驾,上什么茶,熏什么香……
她恍然想起,这是从她住进来之后,皇上第一次踏足延福宫。
除了从前皇后还在时那几次刻意的安排,皇上从来没有召幸过她。每次侍寝之前,皇后都吩咐人专门给她调理身子,每回被召幸之后,更是天天不落的让太医过来请脉。
皇后自己不易受孕,所以才想借她的肚子。
为什么用她而不用旁人?还不是因为她出身卑贱易于摆布?慎妃毫不怀疑,如果她真有了孩子,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多半也就是她丧命的时刻。
所以那时候她反而巴望着皇上不要宠幸她,每回侍寝后更是求神拜佛求自己别怀上孩子。
等皇后薨逝,她也再没有被召幸过。甚至因为她一贯表现得懦弱寡言,和皇上连句可聊的话也没有,几乎没有什么能见着皇上的机会。
她安慰自己不用焦急,太后当年也不得宠,她也没有生下儿子,但那又怎么样呢?她依旧成了皇上的母亲,风风光光的葬在先帝身旁。即使皇上心里不待见她,甚至仇恨、憎恶她,也不得不向她的灵位叩拜。
可是多少谋划都落空了,延福宫里其实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原来这宫里的太监和宫人早已经一个不剩了。
曾经她以为自己离目标已经很近了,近的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在明寿公主谋逆事败后,她以为自己只要再迈出一步,就可以到达那个她期盼已久的位置了。
可是那无限接近的一步最终还是错过了。
她谋划了多少次,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却被陈婕妤误中副车。而这一回清风台的宫宴,虽然她事先也布置了很久,方方面面都已经考虑周详,可是在内心深处,却早早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似乎她在事前就已经预见到,这一次的设计终究还是会同之前的数次一样无功而返。不,可能比之前还要糟糕。之前的几次皇上必定早已经发觉,也一定有所防备警惕。这一次再出手,说不定伸出去的手就会被抓住、斩断。
但她已经不能停下来了。
皇上打量着延福宫的这间侧殿。
从慎妃住进来,皇上从未曾到延福宫来过。慎妃未曾晋为妃之前还是顺仪的时候,就一直在侧殿起居,这里的陈设多年来没有变过。
按说皇上没来过,不应该对这里觉得眼熟。
可皇上确实觉得这里的陈设有些眼熟,屏风、字画,博古架上的陈设,都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慎妃站在屏风旁边,轻声说:“皇上看着这里眼熟吗?这些东西大多是先头皇后赏的,臣妾也是按着原来皇后娘娘的喜好布置的这里。”
皇上转过身。
慎妃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用脂粉。头发也是盘成了最简单的样式,身上穿着一件鸭蛋青素绢宫装。
至于她的面容……
皇上看到她的时候才想起,自己似乎对慎妃的容貌并没有印象。
她的头多少年来一直是低垂着的,从来没有抬起头来直视过皇上。而皇上对她的印象也一直模糊淡薄,直到此刻,皇上才算看清了慎妃的长相。
慎妃生的不美,甚至可以说十分普通,很多宫女只怕都生得比她好。
这事并不奇怪。
因为太后、皇后这对姑侄本身就相貌平平,连明寿公主也是一样其貌不扬。慎妃既然从小就被挑出来服侍先皇后,就不可能生得出挑,否则主子奴才一起露面,小姐被丫鬟完全压住了风头,这让哪个当主子心里能舒坦?
不止如此,还因为只要是皇上能见到的后宫嫔妃,很少有素颜面圣的,总是精心装扮过的模样。
原来慎妃长得这个样子。
和太后,皇后,甚至是明寿公主,都有几分相像。
慎妃之前总是以发式、妆容掩饰着这份相像,时至今日掩饰已经无用了。
慎妃抬起手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臣妾生得和太后有五六分像吧?毕竟若论起来,臣妾也当唤太后一声姑母。”
“你是几时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打从记事起就知道了。”慎妃轻声说:“臣妾的生母是承恩公府的丫头,她是被承恩公夫人打死的。虽然她并无心勾引承恩公谋求富贵,但是承恩公夫人却容不下她,视我们母女为眼中钉,臣妾那时候才刚刚能记事,记得那天好几个五大三粗的女人冲进来,在屋里翻检出几样东西,说是她偷的,就把人拉出去在墙根打了一顿板子,又不给请郎中吃药,她伤的太重,呻 吟哀号了几天才死。”
可那些所谓的贼赃其实是承恩公私下里赏的,这事儿所有人都知道,承恩公夫人只要想找借口那还怕找不到吗?
她被杖责之后伤重等死的事,承恩公也知道。
可是他也根本不在乎这一对母女的死活,他大概早就想不起那个被他强迫的丫鬟长什么样,也从不关心她生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的种。
只要他说一句话,甚至一句话也不用说,只要暗示一下,那么自然有不少人会明里暗里给她们母女些照应,那慎妃的生母大概也就能保住性命了。
第339章 三百三十九 秘密
慎妃求皇上过来,当然不是为了哭讨身世博取皇上的同情。要说可怜,天底下比她可怜的人多了。
这也是她仅有的,最后的一次机会。
慎妃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对之前的打算没了信心,话到了嘴边又犹豫了。
她本来对自己所掌握的筹码很自信,那是一个皇上不可能拒绝的条件。她想用这个同皇上交换,不仅交易对她的免罪的许诺,她还不想失去眼下这一切。富贵,地位,她是多么渴望成为人上人,比承恩公府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差。明明她们身上都流着一样的血,太后,皇后,明寿公主……她们生来就享受着无上富贵,可她却一无所有,甚至连一个平常人的身份都没有。她生母是家生奴婢,于是她也是家生奴婢,世世代代不能翻身。
过去多少年她看起来都是一个逆来顺受的认命的人,但谁也没看出来她骨子里最不认命。
如果说她最怕的是什么?那么最怕的可能是死。但是她也惧怕着失去眼下的一切被打回原形。不再是嫔妃,不再受人敬畏叩拜,变回一个一无所有朝不保夕的卑贱之人。
“臣妾……”
她说了两个字又顿住了。
这个选择太过艰难。
如果她要求的过分,皇上可能根本不会答应,又或者,即使答应了她,白洪齐也会秉承圣意,根本不必皇上开口吩咐,回头就会让人把她料理了。
可是如果她退让到底,只求保命……那她又太不甘心了。这等于她从小到大以来的努力全化为乌有。她死也不想去过以前那种日子,吃苦捱穷,担惊受怕,还有无穷无尽的屈辱,想一想她都觉得那比死了还难受。
可是这事儿拖不得,慎妃心一横:“皇上或许想知道,天寿二十年,金风园的事情吧?”
皇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并没有意外。
他也并没有恼怒。
皇上只是想起了明寿公主那时候也说过一样的话。为了乞求活命,明寿公主把当做保命符的隐秘往事讲了出来。
而现在慎妃又拿此事来要胁。
这事情如此滑稽荒唐,皇上却笑不出来。
看着皇上不为所动的神情,慎妃心里更慌了。
如果皇上根本就已经放弃了对此事的追寻,那么她的这个法宝就一文不值了。别说换来下半生富贵,只怕保命都难。
“你想说的就这些?”
慎妃打了个寒颤,张了张嘴却又停了下来。
不,不能一下子就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也许皇上是诈她的呢?
据慎妃所知,明寿公主事败被擒后也曾经求见过皇上,可是后来怎么样?她不还是被杀了吗?
就算不同母……那也是皇上的姐姐,皇上也没有对她手软。
她还没有说出自己的要求,皇上也什么都没有答应她。如果就这么把老底都兜给了皇上,那岂不是自己挖坑反把自己埋了?
“天寿二十年,臣妾当时也还没有出生,皇上这些年来寻访追查,查到的东西必定比臣妾要多。可是那些东拼西凑的旧档,还有一些不尽不实的传言,终究有几分可信?若是当年的知情人有那么一两位还活着呢……”
不等她把这番话说完就被皇上截住了:“这么说来说去,晓得内情的人原来并不是你?”
慎妃被噎了一下。
“难道皇上不好奇此人是谁吗?”
外头又起了风,空荡荡的庭院里,枯叶打着旋儿飘舞。廊下还有两挂没有拆去的湘妃竹帘,帘钩打着廊柱,发出喀嗒喀嗒的声音。
“你想用这个人,换朕赦免你的死罪?”
慎妃发现她犯了个大错。
她应该一上来就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而非等皇上先说。
只是活着怎么够?她还想活得好,甚至还想着有一天能够东山再起,仅仅换取一个可以逃脱死罪的承诺怎么够呢?
“臣妾……”
不等慎妃把话说出来皇上就打断了她:“朕不想同你讨价还价,也不屑于骗你。朕不会留你活命,不管你用什么条件交换都是一样。”
慎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勉强维持的镇定再也保不住了。
“难道说皇上就不想知道自己的生母究竟是谁吗?不想知道她究竟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皇上的声音冷酷得让人打颤:“朕想知道,可是朕不愿意与你达成龌龊的交易来换得真相。朕是皇帝,不是谁都能任意要挟拿捏的。”
不对……这不对。
这和慎妃设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她想的好好的。
皇上是个重情义的人,绝不会对生母的消息无动于衷,就算人早已经死了,皇上肯定也渴盼能知道她的名姓籍贯和一些零碎的旧事。
这是人之常情,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免俗啊。
皇上怎么会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呢?好像完全漠不关心,随她爱说不说一样。
慎妃彻底慌神了。
她的命掌握在皇上的手里。皇上一句话就能定夺她的生死。不知道身世的隐情,皇上不也好端端的过了这么多年?这件事并非攸关生死的大事,现在就算传出流言也动摇不了他的权威。
可是慎妃就不一样了,她只有这么一线希望。如果皇上此刻真的转身就走了,那她……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慎妃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身旁的宫女,还有替她处置这事的李太监,他们可能都了解这事的部分内情。纵然他们当初不知道,事后回想也能猜出几分。
这些人都落到了内宫监那些人的手里。在刑房太监面前什么人能保得住秘密?
这才是皇上不屑于从她这里得到消息的真相吧?
慎妃像是当头被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懵了,看着皇上往外走,已经到了殿门口,她这才如梦初醒,扑向前跪倒,伸手抓住了皇上的袍襟:“皇上!皇上留步!”
她的秘密对皇上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了,还怎么可能卖得上价钱?
富贵、权势,这些她不敢想也不敢求了,她只求皇上饶她一条命,哪怕要将她发落到冷宫甚至尼庵也行啊!
“你想让朕饶你?你凭什么?”
慎妃再也不敢绕圈子玩花样,急切的说:“皇上想知道什么臣妾必定知无不言,旁人再不可能象臣妾了解的这般详尽。”
第340章 三百四十 兄弟
方尚宫这半天忙得很,没一时闲着。
先是二皇子摔了一跤,还好没有摔破皮。这孩子格外皮实,跑太快绊一跤,自己没事儿人一样爬起来拍了拍手,反倒是跟着他的人个个吓得不轻。虽然看着小主子没大碍,但终究不敢放心。想来想去,二皇子的乳母范氏过来求恳方尚宫,是不是让太医给二皇子看看身上有没有跌着哪里?倘若没跌坏那是大家的运气,要是跌坏了他们也好早早向娘娘请罪的。
方尚宫倒没有小题大做的请太医过来看,她让人将二皇子带过来,摸了摸腿脚胳膊,又逗他吃了半块豌豆糕,就打发人带着二皇子出去了,对乳母说:“不打紧,殿下没事儿。”
范氏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方尚宫能看出来的事情她也能看出来,只是她担不起责任。既然现在有方尚宫发话,那即使主子事后追究,也不是她的错处了。
“这几日若没有旁的事,就不要多叫太医院的人来了。”
范氏忙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范氏一向老实本分,方尚宫也没想瞒她,反正这事儿瞒不住,迟早要知道。
“听说谨妃娘娘的病一直不好。”
在宫里很多话不用说得太透,点到为止,双方心知肚明就够了。
范氏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个一直不好,再加上方尚宫刚才说过的这几天不要多烦请太医署的人,这就不是暗示了,而是十分清楚明白的告诉了她,谨妃怕是要不行了。
方尚宫打发范氏出去,还多嘱咐了一句:“不用太拘着殿下,他喜欢跑跑跳跳的就由他吧。”
范氏赶紧应诺。
其实哪家的孩子不是摔摔打打长大的?只是二皇子的身份格外不同,所以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大皇子身子弱,生母身份又卑贱。这样看来,二皇子其实是实际意义上的长子。如果贵妃娘娘再进一步,那二皇子就是嫡长子了,将来的前途简直是不可言喻。
这样的身份,伺候的人哪个敢不恭敬上心?再说了,即使他们有心想隐瞒也是瞒不住的,主子什么事儿不知道?
寿康宫的情形,方尚宫知道的一清二楚。
柳尚宫可以光明正大的与方尚宫通传消息,她牵挂大皇子,也要时时将玉玢公主的消息通报回来。
谨妃已经有两三天的功夫没有醒转也不能进食了,谁也想不到谨妃的病情恶化的这样快,连李署令都表示无力回天。谨妃身边的人只能逮着机会往她的喉咙里灌些米羹和汤药。太医也给谨妃施了针,听说最多的时候,百会、神庭、太阳、耳门穴都针过,想一想那头上扎满了金针的模样就让人觉得不寒而栗,但即使是这样的诊治也没能让谨妃清醒过来。
宫里头悄悄流传一个说法,说谨妃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症其实是因为吓破了胆,就算神仙来也救不了她了。
方尚宫摇了摇头。
总觉得似乎今年一年的麻烦事都攒在了这段时间里头。永安宫的事情已经让她忙得不可开交了。柳尚宫不在,她要留心安排大皇子屋里的事情。玉瑶公主花样最多,二皇子会走会跑之后麻烦不断。
还有三皇子,今天吐了一回奶,这把林夫人也吓了一跳。小孩子吐奶其实是常见的事情,但是搁在宫里,搁在娇贵的三皇子身上这就不是小事。新选出来的乳母只给三皇子喂了这么两回奶就被带离永安宫了。
三皇子吐奶可能是她的饮食有问题,又或者是她本身的体质与三皇子不相合?要不然为什么别人喂的时候就没吐她喂了之后就出了事?纵然彻查之后没有问题她也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方尚宫连午膳都只是匆匆的吃了几口,青梅在一旁替她盛汤,轻声说:“您慢着些,这会儿没人来回事儿,主子那里有林夫人呢,您慢慢儿的吃,吃完了再好生歇一会儿才好。”
方尚宫才接过汤碗,青梅又迫不及待的替她挟了一块里脊肉:“您尝尝这个,胡荣说这是膳房特意孝敬的,做的香酥入味一点儿都不油腻。”
方尚宫也实在拿青梅没辙,这么左一口右一口的,确实比平常多吃了不少。
“胡荣又去膳房了?”
“他也是忙,刚才是膳房的人过来问皇上的午膳送到哪里。”
“皇上?”方尚宫抬起头来:“皇上还在延福宫吗?”
青梅说:“应该是还在吧?白公公不是把这两天的要紧折子都搬过来放在这边小书房了吗?皇上要是离了延福宫,肯定是直接到咱们永安宫来。”
既然没来,那应该就还是在延福宫里。
方尚宫慢慢放下了汤碗。
青梅手脚麻利的将碗碟收拾了端出去,又沏了茶回来。
方尚宫正在窗子前头来回踱步。
这让青梅很是意外,在她的记忆中,好像从来没有见着方尚宫这样烦恼过。
从第一回见着方尚宫时,她就那样安静、从容,坦荡,青梅觉得和方尚宫在一块儿她就什么事也不用操心,方尚宫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方尚宫也方寸大乱?
不等青梅开口,外头来个小宫女,匆匆的行礼后传话:“方尚宫,娘娘说请您过去有事商议。”
这下方尚宫且顾不上烦扰,青梅也无暇多问。方尚宫对着镜子理了一理鬓发,又看了一眼衣裳并没有不妥,便和青梅一道随小宫女往谢宁这边来。
谢宁正靠在那里,三皇子吐过奶之后哭闹了一会儿,现在已经重又睡着了。还没满月的孩子一天中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
谢宁只觉得这孩子似乎一天一个模样,现在已经与刚落地时看来全然不同了。
方尚宫进来了也是先看三皇子。这孩子没有当初二皇子那么能吃,不过眉眼看着比二皇子还要秀气。
兄弟俩岁数差不多,等到念书的时候正好也是一前一后紧挨着,到时候亲亲热热有说有笑的可该有多好。
第341章 三百四十一 落空
延福宫的侧殿之中。
慎妃心中浮起巨大的恐慌和懊悔。
她竟然没有先求到皇上对她的免罪的谕旨就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说出来了。
她一直知道皇上英明果决,所以她以前从来没敢在皇上面前卖弄心计,生怕露出破绽。
前一次是在金风园,她悄悄去向皇上告密。那一回她就感觉到了皇上的威势不同以往。
虽说她成为皇上的后宫已经许多年,也曾经有过侍寝的机会。后来虽然没有宠幸,但是零零碎碎也有面圣的机会。
在后宫的皇上是个温和宽容的人。最早的时候,因为太后,皇后和明寿公主强势,皇上在很多时候都在妥协,退让,甚至显得十分懦弱。皇后薨逝之后淑妃掌理宫务。那会儿淑妃也常独断专行,皇上也对她颇多容让。
可是慎妃知道皇上不是那样一个人。如果真是如此,皇上就不会顶着巨大的压力与太后、皇后和明寿公主这三个权势滔天的女人对抗,就不会有那样雷厉风行的手段处置惪王叛乱,不会有胆魄领军亲征,更不会那样沉得住气,将朝野不安分的势力一步一步从容不迫的肃清。
但知道归知道,那一回她才真领教了皇上做为天子的英明。
不是在后宫里那个脾气性情都温和儒雅的男人,是作为皇帝的另一面。睿智,无情,城府深不可测。
不管她筹谋了多久,比起皇上来她差得太远了,简直是天壤之别。面对面和皇上谈条件,她压根儿不是对手,皇上不动声色间就让她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臣妾听说这消息之后,原本想查一查宫中的记档,但是内宫监因为元昌二年走水,许多档记都散失了。”
没有了记档,慎妃也没有仔细的去详查。一来她手里的人被清过几次,已经没剩多少了。二来自从永安宫那边开始掌理宫务之后,方尚宫加上周禀辰,两个人手段心术都不容小觑,慎妃试了两回,没有得手不说,还让人顺藤摸瓜拔掉了她好几个眼线,不得不老实下来。
底牌掀开之后,慎妃就像被抽掉了脊骨一样,彻底没了精神气力。
她其实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当初为了怕消息泄露还将唯一的知情人给灭了口,现在想为自己的话多找些佐证都没处找去。
不过还有一个人也算是知情人。
就是寿康宫的马尚宫。
慎妃当时也曾经想过要不要灭了马尚宫的口,后来再三思量放弃了这个打算。短短的时日里宫中连着死几个人,未免太招眼了。马尚宫是个识趣的人,不多听不多说,从胡宫人横死之后她就缩在寿康宫里,除非万不得已都不会踏出宫门一步,慎妃就没有立时动手,想着再过段时日风声不那么紧了再办这事不迟。
但是事情越向后,她发现自己就算想杀马尚宫也是有心无力了,阴差阳错,所以马尚宫反倒能算是小半个知情人了。
慎妃悄悄的抬起头打量皇上的神情。
可是她从皇上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皇上站在窗前,似乎专注的在打量着窗外头的庭院,她说的什么仿佛他一点儿都不关心。日头照在窗子上,窗棂的影子就像交错的网,将皇上的面容也映得难以辨识清楚。
皇上看着外头庭院里渐渐转黄的草叶。日影渐渐西斜,一地零落的残影,叫人心里难免暗生凄凉。
慎妃说的磕磕绊绊,中间还掺着自己的猜测,把一段故旧往事拼凑得几乎是面目全非。
明明是追查了牵挂了那么多年的事,可皇上在这一刻心中极为平静。
或许是慎妃的讲述并不完全确实,也可能是他本能就不相信这个女人,听她所说的一切都完全没有真实感。
皇上看着延福宫静寂无人的庭院,想起的却是此时永安宫的模样。
永安宫现在简直热闹的有些吵闹聒噪了。大皇子和玉瑶公主已经长大了,一天比一天懂事。可二皇子正是不懂事的年纪,每天从早上一睁开眼就折腾得里里外外人仰马翻,哪怕到了晚上他合了眼了,伺候他的那一帮子人也不敢合眼。再加上才刚出生还没满月的三皇子,永安宫的吵闹宫里哪一处也比不上。
可皇上竟然一点儿都不觉得吵,但凡能带去永安宫处理的公务,就不会留在长宁殿里处置。安谧空旷的长宁殿甚至让皇上觉得陌生起来,连透过窗子照在身上的日光似乎都没有永安宫里的那份儿暖热。
慎妃终于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她整个人都脱了力,原先是跪着说的,后来跪不住,就用手撑着身子。现在连撑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就像瘫在地上的一滩泥。
皇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一直守在门外头的白洪齐麻利的推开殿门,伺候皇上出去。
慎妃说出了这么多话,整个人精疲力竭,就像被掏空了一样。看着皇上要走,她急着往前想要挽留。
不能让皇上就这么走了!
慎妃心里明白,皇上这一走只怕再也不会回来,她不可能再有第二次面圣的机会。
想要求恳皇上对她网开一面从轻发落,这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她摇摇晃晃爬起身来,可又被裙角绊了一下,整个往前一栽,重重的又跌倒了,想拉住皇上的手也落了空。
皇上头也没回,大步走了出去。
白洪齐连忙跟了上去。
慎妃在后头一声声的喊皇上,两手扶着地爬起来还想往外追,两个太监从旁过来,一人扯住她一边臂膀,将她又推进侧殿里,半开的殿门随即被重重关上。慎妃扑上去晃了两下门扇,纵然她整个人都压在门上了,结实的门扇也没有晃一晃。严实的门扇将外头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殿内昏暗的就象已经到了夜晚。
巨大的恐慌让慎妃凭空生出了一股力气,她紧紧抓着门框,手指头抠破了门扇上糊的硬纸,头抵在窗纸破处,声嘶力竭朝外唤着:“皇上,求皇上开恩哪!”
皇上越走越快,直到走出了延福宫之后才缓下脚步。
在延福宫中,似乎人也被重重困住了一样,连气都透不过来。
站在这里,还能隐约听到从延福宫中传来的叫喊声,隔了一道高高的宫墙,那声音就象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叫着叫人心惊。
第342章 三百四十二 秋千
皇上步子慢下来,迈步向前走。
白洪齐挥了挥手,让抬步辇的人远远跟着,自己放轻脚步跟在了皇上后头。
皇上一步一步迈出去,明明是一片平坦的宫道,却觉得脚下忽高忽低,像踩在一堆棉花里。
白洪齐也不敢提醒,甚至不敢像平时那样离得很近。他平时离皇上也就一步远,现在已经是三步远了。
这么远的距离,可是很多年都没有过的事情了。
他看得出来皇上心里乱。
等皇上停下脚步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永安宫的墙外头了。
匠作监的人正领着几个太监量地方。
皇上已经让人在修缮揽秀阁了,要大动的地方不算多,等三皇子满月差不多就能修缮完工,入冬的时候公主就能住进来。
看皇上停住了脚步,白洪齐也不敢贸然上前头去。
还是匠作监那人看见皇上过来了,忙领着几个手下跪在墙边,深深的埋下头去。
皇上出声问:“活做到哪里了?”
匠作监那人微微抬头,得到白洪齐的示意,叩了一下头回话说:“回皇上,已经做完大半了。”一面说,一面展开带来的图形。
揽秀阁地方是够大了,上下两层。但是因为是园中赏景的所在,用来住人并不合适,要动的地方不止一处。比如屋里梁上的彩画就不合适放在小姑娘的屋里头,也得改。
皇上看了一眼图,慢慢认真起来。
原来皇上想得简单,认为揽秀阁多半几天功夫就能改好,再把家什器物一摆就齐活了,到时候把玉瑶公主的东西收拾打理一下搬进去就能住。
想不到还有这么多活儿得做。
皇上问:“冬至前能完工吗?”
匠作忙答:“请皇上放心,霜降前就能全修好了。”
皇上看了一眼揽秀阁,抬步说:“朕过去看看。”
刚才一路走来皇上也没有用心,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永安宫墙外头了。
原来连这样心不在焉的时候,脚步还是会自己往永安宫走吗?
可这会儿皇上还不想进去。
因为进去了固然可以看到谢宁,看到儿女们,可是也会看到另一个人。
他现在还没有收拾好心绪,暂时还不想进去。
皇上要看一看进度,本来是要前后妥善安排的。但是匠作监的人可没想到皇上这会儿会来,事出突然,只好先打发个小太监过去报讯儿,然后领着皇上进了御园。
揽秀阁外头搭了架子,白洪齐看着就颇为不安,生怕这里有什么不结实的苗头。匠作监的人其实比白洪齐还紧张,平时要出个小小纰漏也就算了,反正小事儿他也兜得住。偏偏皇上这会儿来了,皇上真碰掉一根头发他也担不起啊。
白洪齐心里一百个不愿意皇上过去,转念一想还真让他寻着个借口。
“皇上,前日听太史令说起,揽秀阁这边修好了,还要过来再勘看一回,测测风水凶吉呢。”
言下之意,还没有测看过的地方,主子这会儿实在不宜就进去。别说宫里头兴建宫室,就算民间普通人家造个房子,也得看风水测吉凶,最后房子盖好上梁入住之前说不得也得放炮杀鸡热闹一番好驱除邪祟之气呢。
匠作监的人赶紧上前来,在石桌上铺开图纸,给皇上讲现在哪些部分已经完工,哪些正在修整。因为是给公主住的,还要在一旁立个秋千架。
“秋千?”皇上全然没想起这事来,也不知道小姑娘们平时爱做什么消遣游乐。
“这是公主自己说的,”匠作连忙解释:“就前两日,公主去云光楼书房经过时,亲口吩咐的,要立个秋千架,到时候迁来了好打秋千作耍的。”
这的确是玉瑶公主的性子。
她若不说,匠作监的人也肯定不会主动给她弄这个。虽然一架秋架费不了什么料也不费什么事,可是打秋千是有风险的,万一公主玩的时候真出点事,难免就会追究做秋千的人的罪责。现在公主主动要求,匠作监的人心里本就忐忑。不给吧,公主都张口了。给吧,又怕出事了要吃挂落。现在正好皇上在,就把事情在皇上面前过个明路。
只要皇上没说不成,那他们就放心大胆的给做了。要是皇上说不行,那公主那里也好交待。
皇上想了想,说:“那就给她做一架吧,矮一点儿的,能晃一晃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
匠作监的人心里一乐,答应的倍儿顺溜爽快。
皇上吩咐的正与他们先前想好的不谋而合啊。
秋千架做的低一些,荡起来也就有个半人高,哪怕公主真从上头摔下来也不至于摔出个好歹。另外秋千底下当然不能铺青石,不然也能摔的不轻,应该弄些软土或是沙土来,真摔下也不会受什么伤。
至于这样的秋千玩起来痛快不痛快,匠作可就不管了。反正皇上都说了,这可是圣谕啊,谁敢不听?
皇上将图看过了。玉瑶迁过来肯定平时是在一楼起居。一间正厅,一间寝室,一间做书房,楼下就占满了,楼上还可以设个琴房。
揽秀阁一旁是梅苑,冬日里登楼赏雪,吟酒、赋诗、赏梅,都十分风雅有趣。
这地方给小姑娘住,正合适。
皇上有些恍惚。
印象中玉瑶公主还是小小的一团,淑妃分娩之后他去探望,尚宫将孩子抱出来让他看。一眨眼功夫,已经可以自己单独居住了。
皇上有些不放心,玉瑶毕竟还小。
宫中的孩子都是如此,皇上自己独立的时间甚至更早。再说玉瑶公主这也不能算是独居,毕竟等宫墙一改,揽秀阁也算得是永安宫的一部分了。
这么一想皇上心里舒服了些。
头顶桂树开了一树的花,这时风一吹,细小的金桂花纷纷从枝头落下,不止落了皇上一头一身,面前展开的图纸上也落了不少。
白洪齐连忙过来想替皇上将落花拂去,皇上没理会他,从纸上拈起一小朵花来,甜蜜蜜的桂花香气馥郁清远,虽然已经过了极盛的花期,香气却显得越发霸道浓郁。
第343章 三百四十三 彷徨
皇上一进来,屋里屋外的人跪了一地,人还没有到,香风先至。
谢宁整天待在屋里不得出去,这会儿鼻子特灵,笑着问:“皇上身上好香。”
皇上看了一眼,方尚宫这会儿没在这屋里。这让他心里一时有些怅然若失,又忽然有几分庆幸。
其实皇上也还没有预备好该怎么面对她。
若慎妃没有说谎,那方尚宫不但是当年旧事活到现在的唯一知情人,还有可能是……
想了许多年的事,突然之间答案摆在了面前只等揭开,皇上一时间觉得方寸大乱。
他坐在谢宁身边:“刚才去看了揽秀阁,修缮得差不多了。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不提防被花洒了一头。”
谢宁伸长手臂,从皇上发间摘下一朵金色的桂花来。
“皇上这是特意带了花来给臣妾的吗?”谢宁笑了:“可这一朵又做不了香粉,又浸不了头油,皇上叫臣妾可用来做什么才好?”
皇上坐在她身旁就觉得心里变得踏实起来。
说不上来缘由,可能是她的笑容,她的气息,她的眼睛……刚才还彷徨不定的一颗心,到了这儿就像落到了实处,再也不慌不怕了。
“朕倒是听说过桂花油,可从来没有见过。”
“这有什么稀奇,青荷,去把桂花油拿一瓶来给皇上瞧瞧。”
这话本来是句玩笑话,青荷也只是在旁抿唇一笑。可皇上也跟着说了句:“快去,朕还真想看看。”
皇上这么说,青荷就不能不去了。不过头油这种东西确实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连青荷自己都有两瓶,只不过不是桂花油。
青荷很快取了一盒新的桂花油来。这油盛在浅罐子里,拆去上面裹的油纸,罐子是白瓷的,盖子上绘着一枝斜曳的桂花。
还没打开盖子就能闻见桂花油那浓郁的香气。
青荷将罐子放下,伸手将盖子揭开。
罐子里盛着约摸二两多头油,金黄透亮仿佛金子化成的汁液,里面还浸着少少的几朵桂花,花瓣已经变得晶莹透亮,灿然生光,仿佛宝石雕琢而成一般。
谢宁梳妆时皇上也见过,只是没留意过用的这头油。
谢宁的头发很好,浓密乌黑,宫人服侍她梳头时的情景几可入画。记得当时梳台上是有这么一个打开的罐子,宫人时常用梳齿浅浅的蘸一下头油或是花水,再顺着谢宁的如云秀发缓缓梳理。
想到这情形皇上突然觉得手心有点痒。
等谢宁调养好了,皇上也想试试给她梳头。
青荷有眼色的将头油收了端出去。
谢宁看得出皇上刚进来时神情与平时有异,不过两人在一起说了会儿话,还特意看了一回头油之后,皇上看着就渐渐平复过来了。
跟前没有旁人,谢宁才轻声问:“皇上刚才去延福宫了?”
“是,下面人报说慎妃想求见朕。”
但慎妃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了?
皇上转过头望着半敞的窗子,谢宁从来没见他脸上出现过这种神情。那是一种……让人觉得凄凉,又忍不住心疼的神情。
窗外日影西斜,草籽飞絮被风吹得在空中飘荡,浮絮被日光一映,就像一团团金色的细碎的纱,很快就被风吹得不知去向。
谢宁将皇上的手轻轻握住。
“皇上?”
“朕没事。这么多年了,朕就那么一桩心事,许多人都抓住了这一点,想从朕这里得到他们想得到的。朕不记得有没有同你说过,大概朕十岁上头,那一年有个宫人偷偷找来,同朕说,她是朕的亲生母亲。”
皇上的手一直比她的手暖热,可是现在皇上的指尖发凉。
谢宁还没出月子,身上比一般人要热,她尽力想用自己的手将皇上的手掌全部包住,把他手上的凉意驱走。
可是手上的寒意或许容易暖过来,心里的呢?
“后来当然查得明白,她是假冒的,背后另有人指使。”皇上声音很轻:“虽然朕一开始就没有完全信她,但是那时候听到她的话,心里还是情愿去相信的。那时候朕远比现在天真,还觉得总不会有人心地坏到这个地步,撒那样的弥天大谎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再说,她确实……确实很像真的。朕查出她的身份之后去见她时,却一时舍不得揭穿她。她还量了尺寸,说要给朕做两双鞋子。”
“鞋子当然没有做成。朕原想饶她一命,觉得毕竟她也是受人摆布身不由己的,该死的也是幕后之人。不过她还是被父皇派人处置了。”
那时候他真的愿意相信,他的生母逃得了一条性命,还活在这世间。
所以不是对方骗术太高明,是他满心里渴望这是真实,一叶障目,就像掩耳盗铃的蠢人。
“刚登基那两年,朕常常被噩梦缠扰。醒的时候朕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但是到了梦里,朕才发现自己有那么多的担心和恐惧。现在那些梦差不多都忘了,唯独一个梦还记得。朕梦见过亲生母亲,恍惚还觉得她在微笑,可是怎么也看不清楚她的脸……朕那回醒来发现自己哭了。”
旁人从梦中惊醒,总是庆幸自己醒来了。可是那一回,皇上却希望自己能再睡去,再入梦境,把那个始终看不清楚的人,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看个清楚。
虽然看不清脸,也没听到她的声音,可是他心里觉得那就是她。
有很长一段时间,皇上都怕过雷雨天。并不是胆小听不得雷声。只是一遇着这样的天气,他难免会想起自己就出生在这样的天气。会想起那个连名姓都不知道的女子,在这样雷雨交加的一天艰难的生下他。
但是出生即是分离,他们连一天的母子缘分都没有。
所以后来他慢慢死心了。他想她一定是不在了。如果她还在,知道他这样想念她,一定会来找他的。后来再去金风园,他也总是睡不安稳,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也许就在树后头,也许就在烛影幽深的角落。
所以现在他反而不敢去问个清楚。
这些年他已经失望了太多次。
第344章 三百四十四 知情
经历太多次的失望带来的后果,就是在遇到一件事,一个人的时候,还没有开始相信,就已经在心中存疑。
许多人都会如此。在这一点上,皇上也如同普通人一样,没有什么特殊。也许在他自己还没有发觉的时候,他就已经反复的告诉自己,这多半不是真的,来人应该是想从他身上图谋得益。他会从来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看出破绽。
他甚至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同自己说,即使是真的,又怎么样呢?
说的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早已经信以为真了。
可是到了现在,这件事突然又被提起。
皇上心中隐约有种感觉。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从今以后大概不会有人再以此事为筹码来要胁欺骗他。
也许,这也是他最接近真相的一次。
还是不一样的。并不像他曾经欺骗、安慰自己的那样,他并不是不在意。
正相反,他还是那样在乎。
从延福宫出来,皇上一直恍惚而疲倦,都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就像又回到了多年前他偷听到身世真相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是个无力把握自己命运的小小皇子,现在已经是大权在握的九五至尊。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从来没有改变过。
皇上轻轻反握住谢宁的手:“刚才慎妃提起多年前金风园的旧事,她说,还有一个知情人活在这世上,这个人……”
“就是方尚宫。”
谢宁怔怔看着他。
“方尚宫?”
谢宁一时间没能把这个熟悉的称呼,和皇上口中的人联系起来。
过了片刻,她才咂出味来。
方尚宫就是……皇上身世的那个知情人?
但谢宁还没有想到,方尚宫不仅仅可能是知情人。
她也许不仅是个知情人。
如果她真是他一直想找的人,这么多年,她有这样多的机会可以见着他,告诉他当年的事情,可以同他相认。
而她始终没来。
或许她仅仅只是知情的人,所以她才没有想要凭借此事来博取富贵权势。
皇上从没有什么时候象现在一样患得患失过,即使是当年先帝驾崩时也没有象现在一样。那时他守在榻前,先帝已经咽气,太后坐在一旁用一块帕子捂着脸哀哭不止。旁人看不到,但他可以看到,太后脸上一滴泪也没有。渭王召集宗亲朝臣们要宣读遗诏。
遗诏是没有什么悬念的,先帝只有他这么一个康健成年儿子。
但是今日的事情不同。
皇上心里比谁都盼着得到答案,可是他又怕答案揭开之后,结果不是他想要的。
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人声。
谢宁问了一句:“谁在外头?”
青荷隔着帘子回禀:“主子,方尚宫送了主子的汤药来。”
李署令开的方子,一日服两回的汤药。这会儿只顾着说话,谢宁都忘了已经又到了进药的时候。
她转头看着皇上。
皇上紧紧的闭了一下眼重又睁开,声音仍如往常般从容镇定:“端进来吧。”
青荷心里有些微不安。
刚才皇上和主子在屋里头说话,她退了出来。主子们声音不高,她又刻意的站远了些,听不清楚屋里说了什么。但是她想,一准儿是什么要紧的事情。皇上来时看着并不太高兴,是不是处置延福宫的事儿不顺当?
偏巧这次的药方尚宫亲自端来了,只怕是来的不太巧。
想想皇上和主子都不是那等喜怒无常爱迁怒于人的性情,青荷心里才坦实些。
她打起帘子让方尚宫进屋时,悄悄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谨慎些。
方尚宫端着汤药进了屋子。
对于方尚宫,皇上与谢宁都十分熟悉。
可是当方尚宫绕过屏风端了汤药进来时,谢宁和皇上都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她,就像这个人是个从前没有见过的人一样。
皇上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仔细打量过方尚宫的相貌。
方尚宫看起来不算太高,因为腰病的原因,她不能像一般人一样站直,腰背微微佝偻着。不过若是她能站直,那么原本应该是个高挑的女子。常年的疾病让她脸色苍白,身形消瘦。
尤其是说话的声音,一听就与旁人不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她被灌药是因为贺太妃小产一事,而且九成的人都猜着是太后主使的,因为这种事情太后当年实在没少干,有时候还隐蔽些,有时候做的简直是明目张胆。
谢宁则是在想着她还在萦香阁的时候,方尚宫受托来教她针线活计的事。
第一回见面时是个什么情形?有些不记得了。但是从刚刚见面,她就感觉方尚宫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人活得久了,尤其是又是活在宫墙里的人,总会有大大小小的秘密。
方尚宫将盛汤药的碗放下,先向皇上行礼。
方尚宫屈膝的时候,谢宁感觉到皇上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一紧。
“主子,该服药了。”
屋里气氛怪异,方尚宫自然不会没有看到。刚才她进来之前,青荷也暗示过她了。
皇上去了延福宫,待了好一段时候才回来,方尚宫也想过慎妃会和皇上说些什么,她会如何狡辩,哀恳,用什么理由向皇上求情,为自己争取活命。
“今天这是最后一副药了,李大人说主子身子康复的很好,比他预想的要好,今天这药吃完就不用再服了。”
谢宁笑着点头,接过药碗小口小口的将汤药喝下去。
方尚宫服侍她喝完了药,漱了口,又递了一小碟杂锦蜜饯过来。谢宁顺手拣了一粒杏脯含在口中。
皇上坐在榻边一直看着,一言不发。
方尚宫将药碗收进托盘里就预备要退下了,皇上忽然出声说:“等一等。”
方尚宫停了下来,应了一声:“皇上有什么吩咐?”
皇上被问得有些闪神。
他本能的叫住了方尚宫,可是他还没有想好说什么,怎么说。
谢宁休养的这屋里虽然开了半扇窗,可还是比别处要热。皇上感觉到身上出了不少汗,里衣都贴在背上了。
第345章 三百四十五 旧事
破天荒的头一回,还是谢宁替皇上解了围。
“方尚宫且坐下说话吧。这些日子永安宫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是你和周公公两人操持,着实辛苦了。”
方尚宫微微侧过身,坐在靠近屏风的圆凳上。
谢宁看了皇上一眼,这个时候,她却没有从皇上那儿得到半点示意。皇上似乎神游物外,心思根本没有放在这屋里。
但谢宁知道不是这样的。
皇上这会儿全身都绷得紧紧的,与她相握的那只手也很僵硬,手心里一层冷汗。
谢宁转过头来。
她与方尚宫这几年来相处的很好,名为主仆,但实际上情分却不止主仆那么简单。
无论当年的事情真相究竟是怎么样,谢宁只希望,皇上和方尚宫都别因此事而受到伤害。
这一刻她对慎妃真是有说不出的憎恶。
明寿公主也好,慎妃也好,一次又一次的揭开皇上的伤疤,想以此做为护身的凭籍。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她们可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肆无忌惮的行事。
可是……也许她们从来都没有想过,皇上也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他不是无坚不摧的金刚不换之身,能够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和伤害。
这件事情,最好就在这一次,就在今天彻底做个了断。以后,谢宁但愿这阴霾彻底从皇上心头消失,再不用为此所苦。
“方尚宫,先帝天寿二十年、二十一年,这段时间你在什么地方,可还记得吗?”
方尚宫坐在那儿,仿佛没有听到这句问话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一个字。
屋里静的没有一点儿声息。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夕阳照在素纱屏风上,有些浅青色的绢纱被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皇上慢慢抬起头,他看着眼前的方尚宫。
方尚宫也正好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
她看起来仍如平常时候一样,并没有惊惶不安的神情,连突然听到这样的问话,似乎都没有流露出一丝意外。
是啊,对于方尚宫这样几乎在宫里消磨了一辈子光阴的人来说,城府深沉,大概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令她张皇失措了。
“方尚宫?”谢宁也想给她个台阶下:“是不是隔的时日太久,记不太清楚了?你仔细想一想再答也不妨事。”
“是,回主子的话,奴婢自入宫以来,一直在宫中伺候主子,也只有天寿二十年是例外。”
“那时你去了哪儿?”
方尚宫轻声说:“奴婢当时随扈去了金风园,一直到当年深秋才重回宫中。”
谢宁固然问的直截了当,方尚宫回答的也坦坦荡荡,就好像她们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方尚宫回答的这样爽快,反而让谢宁下一句话不怎么问了。
方尚宫微微往前倾身:“皇上与主子忽然间问起这件事情,奴婢不敢有什么隐瞒。皇上想问的是什么事,奴婢心里大概也明白。”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方尚宫口口声声自称奴婢,皇上竟然觉得听得这么刺耳。
“方尚宫,你本应该是凤彩轩贺妃的宫人,因为什么离开了凤彩轩,又是怎么去的金风园?”
“因为……”
方尚宫顿了一下,终于流露出一丝茫然之色:“先帝到凤彩轩时,酒后曾经认错过人,过了两个月,奴婢发现自己竟然有孕了。发现这件事情之后,奴婢很害怕。宫中有孕的女子不多,即使有孕了,也都没法儿生下来。奴婢不敢叫旁人知道,一直努力掩饰隐瞒,就这样一直瞒到了将近五个多月,天气炎热衣裳也单薄,而肚子实在是遮不住了。说起来很不巧,奴婢在服侍的时候因为中了暑气昏厥过去,一直苦苦隐瞒的事情也就再也隐瞒不下去了。”
谢宁已经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了,听到这消息时却像是根本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一样,两眼睁大,圆溜溜的象猫儿一样,嘴唇微张,半天都不能合拢。
方尚宫说出这话之前,谢宁一点儿也没有想到方尚宫会是因为这个缘故而随驾去的金风园。
方尚宫当时竟然有孕,那她岂不是……
谢宁的目光飞快的由方尚宫的身上移到皇上身上,然后又有些欲盖弥彰的赶紧挪开视线。
皇上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清朗从容,如果不仔细分辨,很难发现他的尾音在微微发颤。
“那孩子呢?你将孩子生下来了吗?”
“奴婢也不知道……”
这话就让人听不明白了。
谢宁眉头紧皱:“你怎么能不知道,那是你的孩子啊。”
“奴婢怀孕的事情被贺妃知道之后,她念着我们是同乡,过去两年也有情分,并没有想要对奴婢不利。那时贺妃娘娘也正好怀胎两个月了,她还将太医开的补品赏了下来,说让我将孩子生下来。只是当时宫中没多少消息瞒得住皇后。有一天天黑之后,皇后遣人将奴婢从凤彩轩召走,从那之后奴婢就一直待在一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后来还被带到了金风园。”
“当时奴婢已经即将临盆,到了金风园后连着几日天气不好,雷雨交加。那时候还有两个宫女,也和奴婢一同被关在金风园东北角的院子里,她们也都怀着身孕,一个月份比奴婢小些,一个月份同奴婢差不多。”
皇上声音有些抖,只是这会儿谢宁根本注意不到了。
“那两个宫女的名姓你可知道?”
“身旁的人看管很严,奴婢只知道其中一个姓宋,另一个根本没有机会搭上话。”
谢宁和皇上相握的掌心里也是又湿又滑,现在也分不清究竟都是谁出的冷汗。
“后来呢?”
后来?
方尚宫怔怔出神,隔了片刻才说:“后来隔壁屋子里的那个女子似乎摔了一跤腹痛不止,叫老嬷嬷来看说是见红,已经要生了。隔着墙能听见她在那边挣扎,先前还喊的厉害,后来喊的气力也没有了,外头又是雷又是闪,奴婢心慌的很,肚子忽然也疼痛难当。”
第346章 三百四十六 记忆
方尚宫从来没有一刻能淡忘那一天。
在金风园里,她被关的那间屋子只有一扇窗子,很小,特别高,屋里没有任何板凳桌椅能让她踩踏攀爬,每天屋子里都是昏暗的,没有多少日光能照进来。那原本应该是间储木料的仓房,门扇足有三指厚,从早到晚都从外面扣着锁。每天只会送饭的时候会从外面将锁打开,然后放下了饭菜又会马上关起来,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门外的世界。
如果最初发现自己有孕的时候她的情绪格外激烈抵触,她对腹中突然多出的那块肉有那样多的恐惧和憎厌。但是后来一天天过去,她渐渐的变了。在危机四伏的深宫之中,如果说有什么真正是属于她自己的,那就是这个在她腹中不断成长的孩子。她和他共同保有这个秘密,相依为命。
她记得第一次胎动的时候她的心情。
害怕,震惊,但同时她又觉得那么新奇。
她渐渐忘了被先帝强迫时的痛苦,忘了自己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生命有多么愤恨。
他与那些龌龊全无干系,他就是他,是她的孩子。
孩子一天天在长大,动静也一天比一天要频繁。她曾经有过寻死的念头,可是后来她再也想不起自寻短见这回事。
她想过逃出去,逃离这吃人的深宫,不管到什么地方都好,能够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母子相依为命。她会把自己能有的一切都给他,能看着他一天天长大……
贺妃发现了她的秘密,但是出乎她意料,贺妃没有告发她,也没有让人处置她。其实在这宫里,贺妃的处境也一样危如累卵。她如果真能生下皇子,那自然一切都不同了。可问题是她能不能生得下来?皇后心狠手辣,皇上风流成性处处留情,小小一个贺妃在他心中根本无足轻重。
方尚宫不是没有想过,贺妃留下她和腹中孩子的性命或许是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偷龙转凤……又或是为了旁的,比如贺妃把自己有孕后的补品都给她吃过,每回都是如此,看她吃过之后没事贺妃才会进食。
纸里包不住火,她还是被皇后的人发现了,从此就被关了起来,几个月暗无天日的煎熬,在幽禁的生活中,她每天都怕这是自己的最后一天,每天睡下都怕明天不会再醒来。
皇后无子,她养着几个有孕的宫人是为什么,这一猜就猜得出来。
方尚宫那时每天都在心里默默祝祷,她希望自己能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子,希望皇后能够挑中他,这样他就能活下去。
至于自己,那是肯定不可能保住性命的。
她一点儿也不怕死,她只希望孩子能活。活得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太医给她开的补药她认认真真一口不落的喝完,每天送来的饭食她也都会吃,让自己吃得饱饱的。也许正因为她看起来如此老实听话,逆来顺受,看管他们的人允许她每天在院子里走动一会儿。
但是一同被关起来的其他几个人就不一样了。有一个被关进来没有多久就出了事,用一根折断的竹筷自尽了。另一个则是发了疯,把送饭的人给咬了,后来她也就不知去向了。
一直捱到了金风园的,包括她在内就只有三个人了。
路上受了颠簸惊吓,所以那个不知道名姓的宫人到了金风园后不久就见红了。
听着隔壁传来的一声又一声呻 吟惨叫,方尚宫觉得那声音就像一根绳索般,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她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如果她先一步生下了男婴,那么自己和姓宋的宫人对皇后来说大概就没用了。
她又惊又怕,肚子似乎也隐隐的疼痛起来。
过了好久她才意识到,肚子疼的不对劲。
她也要生了。
只有一个老宫女和一个看起来是医婆打扮的妇人来照看她。
外头大雨倾盆,方尚宫咬着布绳一声不吭,她拼尽全力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生下来这孩子才有活路。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从来没人告诉她,人要到这世上来需要经过这样的艰难和苦痛。
但她生的并不顺。外面已经天黑,雨越下越大,似乎永远都不会停。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可孩子还是没出来。连那尖锐的巨大的疼痛都像在渐渐离她远去。
她好像能闻到屋里弥漫的松香气,窗缝里透进来的雨水和泥土的气味。
她知道身边的人在说话,可是却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后来还有人给她灌了一碗药,喝了药之后她的意识更加昏沉。
后来……
方尚宫轻声说:“后来我就不省人事,等到我再睁开眼时,已经过了五六天。我没有死,可是我说不出话来了,躺在那里动弹不得,一直到先帝从金风园移驾回宫,我才能勉强起身走动。”
“那时候我才知道,皇后生下了嫡子,皇上龙颜大悦,为此还大赦天下,减免京城附近数十郡县的税赋。”
她抬起头来,几年来第一次正视着皇上。
窗外头太阳已经落了下去。暮色四合,屋里没有掌灯,她已经看不清楚皇上的面容和神情了。
“奴婢也只知道这么多。我也想知道我生下的孩子究竟在哪里,是死是活。如果他活着,那活在什么地方?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他埋在了哪里呢?可是当年涉及此事的人一个也找不着了,我连自己是怎么逃过一条命的都不知道。”
那一年之后她的身体也彻底垮了,每逢阴雨湿冷的天气她就无法下地,她的嗓子也坏了,多年来只能进食软烂的粥汤,一直到大皇子出生的那年她才能勉强发出声音,说出的话嘶哑难辨。
“其实奴婢也不是没幻想过,我的孩子大概还活着……也许有生之年我能知道他过得很好,或许还能和他见上一面,这就足够了。”
她干涸多年的眼眶中漫上一层水光,方尚宫轻声说:“这就足够了。”
第347章 三百四十七 月色
屋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谢宁慢慢转过头看着皇上。
皇上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那样沉寂。
“这就,足够了吗?”
皇上半晌只问了这句话。
方尚宫慢慢的点了头,话音像她前面说的话一样坚定不移。
“这就足够了。”
皇上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说了句:“是吗?”
谢宁的手冷一阵,热一阵的。方尚宫讲的话不多,可是话中的意思却重的让她觉得难以担负。她一时间想到了自己前一次生二皇子时艰难的关头,一时间又想到了那只去过一次的金风园。
她记忆中的金风园凄清冰冷,在那里死去了太多人,明寿公主,贤妃,还有她的婶娘……那是一个阴谋与死亡笼罩的地方。
一时间她又想起了那个与皇上去见明寿公主的夜晚,高大松柏树长满了小路的两侧,密密的垂下的枝叶拂过轿辇的顶盖,发出悉簌细碎的声音,象是有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似远还近。
谢宁忽然想起,金风园中最荒僻的地方,就是东北角的料库,那处曾关押明寿公主的院落,名唤风入松。
方尚宫曾经被关的地方,莫非就是那里?
皇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掌灯。”
夏月领着宫人鱼贯而入,将室内的纱灯一盏盏点亮。从敞开的半扇窗子往外看,院子里的灯也次第点亮。院落中的石灯,廊下的宫灯。
被灯盏照亮的庭院,与刚才黑暗的宫殿,仿佛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光明回到了这间屋子里,看着方尚宫坐在那里安详如旧,皇上也平静而从容。仿佛只有她还陷在三十多年前的悲喜交加之中无法挣脱。
但即使是此时此刻,谢宁神思不属,心不在焉的这个时候,她仍然本能的捕捉到了方尚宫和皇上掩藏在平静下的异样。
明寿公主和方尚宫都说,太后差遣去的白尚宫将与此事相关的人都灭口了。
方尚宫却活了下来。
这一死一活,之间的出入怎么解释呢?
方尚宫怎么活下来的?能在皇后的控制下救下她、在她难以动弹时照料她的人又是谁?
皇上站起身,扶着谢宁慢慢卧下,又将薄被替她盖好。
“朕去去就来,等朕回来一起用晚膳。
谢宁点了点头。
目送皇上与方尚宫先后出去,谢宁紧紧闭上眼,随即又睁开。
她存疑的地方,皇上绝不会想不到。
望着因为刚才撩起又放下的帘帷,谢宁因为关切微微欠起身,但很快又因为疲惫而倒回枕头上。
从她躺的枕上可以看见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下弦月被天际的叠云半遮半掩着。
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一时间竟然恍惚难辨这哭声是从什么地方传来。
是多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吗?
可她马上就清醒了。
这是三皇子在哭。这样的哭法,八成是又把襁褓尿湿了,让他觉得不舒服了。
饿的时候他的哭声更短促,更急切。
而觉得不舒服的时候,他一开始并不是在哭,而是不适的哼哼唧唧的,跟猫儿似的。
三皇子当然不会说话,但是谢宁是他的母亲,她了解他有时候就像了解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当她看着他的时候,她分明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脉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流淌着。
有人说母子连心,或许……
谢宁怔了下。
方尚宫,她对自己的孩子是生是死,身在何处全都一无所知吗?
乳母抱着三皇子走进来,过了片刻二皇子也跟着乳母范氏一起来了。
谢宁被这两个宝贝缠的顿时无暇去思索那艰深复杂的事了。
皇上沿着回廊往前走,方尚宫跟在后头。
这时候连白洪齐都没有在跟前伺候。
等到了小书房的门前,方尚宫发现白洪齐已经先一步到了这儿来打点伺候着。小书房里的灯盏都点亮了,窗子开着,帘栊半垂,连茶都已经沏好。
方尚宫迈过了门槛,站在靠右首的地方。
皇上伸开手,白洪齐上前伺候,将皇上的外面罩的纱袍解下,另取了一件淡灰青色麻纱长衫替他穿戴上,又将茶斟满,端了过来。
与从前不同的是,白洪齐没将茶直接递到皇上手边,而是先端给了方尚宫。
方尚宫比平时慢了一拍明白了他的意思,将小托盘接了过来,缓缓走上前,将茶奉与皇上。
白洪齐已经极识趣的退了出去,不但退出了小书房,甚至退到了廊阶之下,飞快的抬手拭去额上的汗珠。
明明这时天气已经不热,晚风吹来了无尽凉意。
皇上看了方尚宫一眼,两人的目光一触,皇上的目光显得坦然而澄澈,方尚宫却是在目光相触的那一刻立刻将头低下。
皇上将茶盏端了起来,随手放在一边。
“方尚宫。”
她垂得更低了一些:“奴婢在。”
皇上顿了一下,轻声说:“刚才你说,只想再见到你的孩子一面?”
方尚宫这一次不知为什么有了片刻迟疑,然后才答:“是。”
皇上伸出手,将碧竹帘栊缓缓向上托起,露出天际被云层半掩住的下弦月。
“朕也曾经和你想的一样。朕只想知道那个人的生死,唯愿能见到她一面。”
他转过头来,容色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寂寥:“记不清有多少回朕就这样站在窗下,想着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眉毛什么样,鼻子又是什么样,她的声音是高还是低,她的眼睛是不是会同朕相象?”
方尚宫身子微微打晃,她抬起头来。
“多少次看着月亮时朕都在想,她或许还活着,就在这世上,和朕看着同样的月色。”皇上静静的问:“你觉得,她和朕现在,是不是在看着同样的月色?”
方尚宫手紧紧握着,嘴唇止不住的发抖。
他知道了。
方尚宫觉得眼睛刺痛,克制了许久的泪水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沿着她枯瘦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淌。
他知道了,那些话瞒不过他。
“皇上……”
“朕曾经想,只要能知道母亲的音讯,能够见她一面就不再有旁的奢望,可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还是太贪心,想要的远不止这些。”皇上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瞬,但这个笑容是如此短促,就像被疾风吹散了一样。
方尚宫再也忍不住,她抬起手来捂住了脸,失声痛哭。
第348章 三百四十八 蒸糕
“娘娘,晚膳得了,摆在哪里?”
“等一等,等皇上来了。”
谢宁特意重新洗了脸,挽了头发,还换了一件衣裳。
青荷迟疑了下,谢宁已经从镜子里看见了。
“怎么了?”
青荷不敢瞒,这事儿也瞒不住啊。
皇上不过来,主子现在不问等下也会问。
“皇上去寿康宫了。”
谢宁怔了一下,转过头来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一刻钟了。”
谢宁转过头,还没有梳上去一半头发散下来披在身上。
皇上走时说了要一同用晚膳。
再说,还有方尚宫的事。
这个时候,皇上怎么会去寿康宫呢?
谢宁忽然站起身来,手撑在妆台上,袖子带翻了铜镜,东西被刮到了一片。
“主子?”青荷吓了一跳。
“寿康宫一定出事了。”
要么是谨妃,要么是玉玢公主,不然皇上不会在这时候过去。谨妃从前曾经借着公主的名义想要邀宠,几次之后皇上也再不理会她这一套。
谨妃病了多日了,玉玢公主的情形也一直不大好。
谢宁又问:“方尚宫呢?”
青荷心里一颤,连忙说:“方尚宫也过去了。”
她这么机敏的一个人,哪里看不出下午出了大事,这事还与方尚宫有关。
是什么事情青荷猜不出来,只盼着不是坏事。
看样子不是什么坏事,要是方尚宫真犯了什么事,就不会同皇上一块儿往寿康宫去了。
见谢宁不出声,青荷试探着问:“主子,摆膳吧?”
“等一等吧。”
若放在平时等就等了,可是主子现在身子虚得很。月子里的人哪里禁得住饿?
“那奴婢去吩咐一声,给您先盛碗茶汤来?”
谢宁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
汤喝了小半碗,谢宁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汤碗撤下去后她才恍惚想起,那似乎是一碗甜汤。
玉瑶公主快走几步上了廊阶,在门边就轻声问夏月:“娘娘睡了吗?”
夏月摇了摇头。
玉瑶公主又问:“晚膳用了没有?”
夏月仍然摇头。
玉瑶公主绕过屏风进了屋子。因怕谢宁着了风,白天还开着的窗子已经闭了起来,床前的烛盏映着谢宁有些苍白的面颊,她身上搭着一件浅水蓝的色的氅衣,闭着眼睛靠在那里。
玉瑶公主放轻了脚步走到跟前,将滑下去的氅衣又往上提了提。这件氅衣不是新做的,半旧不新,颜色褪了大半,已经不能算是蓝色,成了浅浅的月白色。
谢宁睁开眼睛,烛光映在她的眼底,显得柔和温润。
“我吵醒娘娘了?”
“我没有睡着。”谢宁坐起身来,顺手替她理了一下头上有些歪斜的绢花:“用了晚膳没有?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玉瑶公主挨着她坐下来,握着谢宁的一只手,轻声说:“原本是想寻个项圈,没找着。娘娘还没有用晚膳吧?亏您还成天说我呢。”
谢宁问她:“要寻什么项圈?这会儿黑灯瞎火看不清楚,倘若不急着戴,明天再叫郭尚宫好生替你找一找。”
“也不着急。”玉瑶公主说:“就是晚膳也没怎么吃饱,想起上回吃的五色梅花样儿蒸糕。”
谢宁微笑着说:“你要想吃,就叫膳房给做。”
其实爱吃这蒸糕的是谢宁,玉瑶公主其实喜欢炸的、煎的东西,脆生生的,过了油的总是显得更香。
而谢宁口味清淡,这蒸糕是她喜欢的。
这孩子是见她没用晚膳,拐弯抹角的来体贴她。
蒸糕是连小蒸笼一起送来的,趁热吃口感格外软糯,一拿出来吹了风,外皮就要发紧发硬了,没有那种入口即化的享受。
蒸糕在碟子里摆成梅花状,每个花瓣的颜色都不一样,都是新鲜果子挤出汁来和着糯米粉做的,别看用料不算名贵,可宫里一般人是吃不上的,也就是永安宫这里,一应供给都比照着皇上来,膳房竭尽全力供奉着不敢怠慢。
玉瑶公主吃了一块山楂味儿的,谢宁也陪着吃了一块葡萄味儿的,一块则是梨子味儿的。
热腾腾的蒸糕绵密松软,不用嚼就能咽了。
吃了半碟蒸糕,玉瑶公主又翻出字贴来,说自己有个字怎么也写不好。
谢宁当初只跟着表兄表弟混了一阵子私塾,字识得不少,看闲书用得上。但要是让她写,那她就露怯了。当初她还是个小才人,因为字写的太惨不忍睹被皇上取笑,还给她布置了写字的功课。只是后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有孕之后人难免就懈怠了,到现在字写得还是差强人意。
现在大皇子的字已经很有风骨,写得比她要强了。玉瑶公主要超过她也是指日可待。
在这上头,她还真没什么可指点两个孩子的。
“这个我只怕也写不好,杨娘子没教么?”
玉瑶公主抿嘴一笑:“最近教我们的是一位徐尚宫,教的比杨娘子要好。”
“换了师傅?几时的事?”谢宁这一生孩子坐月子,简直与世隔绝一样,外头的消息很难传到她的耳边来。
“就这几天的事。杨娘子回家去了,徐尚宫教得可好呢,讲书的时候从来不会冷冰冰硬梆梆的照本宣科,圣人言都被她讲的很风趣。”
看玉瑶公主的神情,是很喜欢这位徐尚宫的。
那就好。
玉瑶公主只要每天能高高兴兴的就好,至于悄无声息就被撤换的杨娘子,谢宁没有那么多的心力去替她担忧了。
杨娘子不是小孩子,杨老爷子舍出几十年的脸面给她争来了机会,但是她自己没能够保得住,这怪不得别人。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了动静。
玉瑶公主动作麻利的从椅子上跳下来,扒着窗缝往外看。
“娘娘,是父皇回来了。”
玉瑶公主像只欢快的小鸟儿一样迎了出去,不多时皇上与方尚宫一前一后的进来了。
玉瑶公主心里对父皇去寿康宫是很不乐意的。
在她心里,父皇是他们永安宫的,去寿康宫是不应该的。再说谨妃这人她一点儿都不喜欢,谢娘娘肯定也不喜欢。
皇上摸了一下玉瑶公主的头发,牵着她的手走进内室,轻声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才同娘娘讨蒸糕吃来着,还一块儿看了字贴。”
玉瑶公主扬着小脸儿,眼睛亮晶晶的,一副表功的得意劲头,让皇上本来疲惫怅然的心情也被她熨暖了。
“好。”
谢宁一看皇上与方尚宫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别说用膳了,只怕水都没有喝上一口,来不及说别的,先吩咐摆膳。
玉瑶公主是早就吃过了,还又垫了点心,可这会儿舍不得走,挨着谢宁坐下来,看样子是想再跟着蹭一顿宵夜。
可是皇上却有些话是不能当着孩子说的,这一点不能通融,直接让郭尚宫把玉瑶公主带回去,还吩咐要让她早些歇息。
送走了玉瑶公主,皇上才对谢宁说:“谨妃刚才去了。”
谢宁尽管心里早有了预感,听到这话仍然难掩震惊。
“怎么会……”
尽管两人没什么交情,也知道谨妃近日都病着,可是一个人这样说没了就没了,一时间怎么都接受不来。
第349章 三百四十九 母女
时间若是倒回去到一个时辰之前,白洪齐正心惊胆战,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进了小书房去禀报,说寿康宫那位已经不行了。
他是真心不想进去。
可是这事儿不回又不行。
好歹寿康宫那位也是妃子,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一切总得看在公主的面子上。
白洪齐一进门就直接跪倒,额头杵着地,恨不得两眼蒙上,两耳堵上,好向皇上表示自己绝对没敢偷听偷看屋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皇上,寿康宫遣人来报,说是谨妃娘娘看着不好了。”
几天之前太医署的人就已经禀告过,说谨妃娘娘不大好。现在这个不好和那时说的不好,就不是一个意思了。
白洪齐说完这话也没敢起来,仍然鹌鹑似的伏在地下。
“知道了。”
白洪齐躬着腰一步一步退到门边,候了片刻,皇上先出来了,接着方尚宫也跟了出来。
白洪齐不敢瞅皇上,但是大着胆子瞅了一眼方尚宫。
方尚宫眼睛有些红,眼眶看着还有些湿润。
哭过就是哭过,虽然泪可以擦掉甚至可以扑点粉遮掩,但终究还是有些地方是没法掩饰的。
白大公公脖子一缩头一低,权当自己是根会喘气的木头,绝不在这二位跟前碍眼。
就是以后,对着方尚宫该如何称呼呢?假如她的身份真是自己猜想的那样……
白公公脚下险些一踉跄,幸好下盘够稳。不然肯定不止是出丑,说不定还会惹祸。
白公公自认为在宫里一待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过了见过了。他从一个打杂的小太监开始,一直做到现在长宁殿的首领大太监,自认这世上没什么事能令他动容。
他见过有人一日之间平步青云,也见过偌大的世家眨眼间倾塌。
但今天这事儿,这事儿他还是头一次遇上啊。
李署令刚刚申时就过寿康宫来了,听到皇上御驾到来时,领着太医署的几个人跪在门旁相迎。
“起来。谨妃究竟怎么样了?”
李署令低声回禀:“谨妃娘娘看来就是今晚的事了。”
皇上顿了片刻,又问:“公主呢?”
“怕吓着公主,没敢让公主近前探望。柳尚宫哄着公主玩了一会儿,早早用过晚膳就哄公主睡下了。”
李署令心里固然有些惶然,但是料想皇上不会因为此事降罪太医署,所以也没有十分担忧。
只是这份笃定在看到皇上的神情时,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
皇上看他的眼神,和平常不大一样。
等他再看到方尚宫也跟着一起来了寿康宫时,更是觉得奇怪。
这时候方尚宫怎么会到寿康宫来。
如果是照料玉玢公主,现成的一个柳尚宫在这里,完全照顾得了。如果说要操办谨妃的身后事,贵妃娘娘现在还在休养,由方尚宫代为主持安排……可是谨妃还没咽气呢,方尚宫此时过来又来早了。
方尚宫的神情也与平日有些不同。
这让李署令心里越发不安了。
皇上进去了之后,李署令瞅着空子,轻声问了句:“方尚宫怎么此时过来了?”
他想问的当然不止这一句。
方尚宫只说:“我来看一看玉玢公主。”
李署令一琢磨,谨妃眼看是熬不过今夜了,那公主自然也要另行安置,方尚宫八成就是为此而来。
虽然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可李署令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眼下的时间地方都不合适再多说什么,方尚宫跟着一个引路的宫人,往玉玢公主的屋子去。
柳尚宫没有出来相迎,这倒不是她端着架子,她哪里敢对方尚宫端架子?只是玉玢公主这儿实在离不了人,柳尚宫怕自己这会儿起身出去玉玢公主又会惊醒。
方尚宫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床前,柳尚宫这才起身行礼。
“公主这几天怎么样?”
柳尚宫低声说:“吃的不多,睡得也不踏实,不过比上半个月强一些。”
“她今天没有闹着想见谨妃?”
“公主她和谨妃娘娘并不太亲近。”
方尚宫有些意外。
柳尚宫轻声解释:“我也是来到寿康宫之后才发现的。公主和一般孩子不大一样,太过安静了。哪怕连着几天都见不着谨妃娘娘,她好象也想不起来这事儿似的。”
以前光听说谨妃看公主好比眼珠子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的把公主放在眼前,所以理所当然就觉得公主必然也很黏着亲娘,只怕离了一刻都不成。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柳尚宫照顾了玉玢公主这么些时日,带公主去看谨妃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即使带过去了,公主显然对病床上的谨妃也并不怎么关切。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哪有不亲近母亲的?
柳尚宫还发现,除了自己到现在不大能走路,玉玢公主其他方面也比一般孩子也要差很远。除了不大会走,她说话也零星散碎根本不成句,反应很慢,喊她的名字时她都没有多大反应。
这样的孩子,让柳尚宫更加忧心了。
玉瑶公主初到永安宫的时候也不对劲,但那是一时的,现在不就已经好转了吗?但玉玢公主这样子,让柳尚宫不得不去想,或许玉玢公主的病比旁人想的还要严重。
据说公主出生的时候,谨妃是难产,挣扎了两天才生下孩子,很多人都说公主生出来不会哭,甚至自己不会喘气,脸憋的都发青了,差一点儿当时就没命。
难道玉玢公主当时憋的太久,所以……看起来比一般孩子显得痴傻?
当然这种猜测柳尚宫是不敢说出口的,可是照顾玉玢公主的时间越长,她就忍不住一直在心里琢磨这件事。
方尚宫站在床边,看着蜷着身子侧卧着的玉玢公主,很快就发觉她呼气比一般孩子要急促,看来睡的不是很安稳。
皇上正在谨妃的榻前站着,听太医院的人回话。
“谨妃娘娘已经三天水米难进了,起先灌汤药的时候还能自己咽,现在已经完全不会往下咽了。就在今早,娘娘忽然脸色发白,难以呼吸,当时施了一次针,勉强算是又安定下来,只是……恐怕熬不过今晚了。”
第350章 三百五十 宫城
太医院的人肯定说的是实话。
可是这会儿皇上看着谨妃,气色却不象一个弥留之际的人。
她的脸色还好,甚至已经清醒过来。
是真正的清醒着,与医案上、与太医们描述的那个“癫狂”的模样全然不同。甚至见到皇上来了,她还有些慌乱的想把乱糟糟的头发理顺一些。
没有给她镜子,所以谨妃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她甚至对着皇上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妩媚的笑容。
在那张枯瘦的脸上显露出来的笑容显得很诡异,甚至显得有几分狰狞。
这种反常的亢奋,脸上不正常的潮红,都绝不象是痊愈的征兆。
李署令也不会犯这样的大错,把在好转的人说成是即将不久于人世。
这是回光返照。
一旁伺候的宫人明白,李署令明白,皇上也明白。
只有谨妃自己不明白。
她只晓得自己病了,现在见到皇上来,以为皇上终于还是怜惜她,特意过来探望。
“臣妾病中失仪,还望皇上恕罪。”她有些慌乱,心里埋怨着宫女为何不先替她梳洗过,一面又赶紧说:“公主呢?公主也多日不见皇上了,快将公主带来。”
看在公主的面子上,皇上肯定不会真的怪罪她。即使她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有公主在,皇上总会原谅她。
没见皇上都没有降她的位份吗?
看着谨妃那不加掩饰的带着些得意的模样,皇上并没有对这个女子生出反感。
她就要死了。
毕竟她是公主的母亲。
在这个时候,她过去曾做过什么,皇上已经都释然了。
其实谨妃,她也就是一个普通人。如果没有入宫,只是嫁入普通人家,她大概也只是爱传个闲话,对钱财吝啬,犯犯小错但无伤大雅的平凡妇人。
皇上隐约还记得一些谨妃从前的样子。
她小心翼翼的上茶的样子,说话时不敢抬头的样子,因为有孕得到封赏时惊喜无措的样子……
那些记忆久远而模糊,一一浮现又消散,谨妃最终变成了他眼前的模样。
病骨支离,歇斯底里。
“玉玢已经睡了,”皇上轻声说:“朕来看看你。”
谨妃又是惊慌,又是窃喜。她试探着伸出手拉着皇上的袖子,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上次的事情。
她先说自己是一时糊涂,都是身边人怂恿她。又改口说自己根本不知情,全是底下人瞒着她干的。她说她做噩梦梦见皇上让人来割她的舌头……
谨妃气喘吁吁,越说声音越低,身子发沉。
“臣妾已经知道错了,公主这些天没见着皇上,肯定很想皇上了。臣妾做错的事,皇上千万不要迁怒公主。每回皇上来,公主都高兴……”
谨妃还是十分嫉恨玉瑶公主,极力想替女儿在皇上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朕知道。”
“臣妾近来身子不大好,对公主疏于照管。臣妾也知道皇上政务繁忙……也不敢有什么有什么非份之求,皇上倘若得空,早晚能想起来看一眼公主,臣妾就放心了。”
到后来她已经发不声音了,可是嘴唇还在不停的张合,眼神也渐渐涣散。
方尚宫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站在皇上身旁,两人无声的目送谨妃咽下最后一口气。
一旁太医上前去摸了脉搏,又试了鼻息,轻声禀告:“皇上,谨妃娘娘已经去了。”
皇上没有出声。
方尚宫弯下腰,伸手轻轻覆在谨妃的脸上,将她还圆睁的眼睛合上了。
这些年里她见了太多的死亡,多谨妃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
可是不管经历多少回,她始终做不到面对死亡无动于衷。
等皇上和方尚宫走出寿康宫的宫门时,整座宫城都笼罩在沉沉的夜幕之下,远处的灯火显得那样渺茫冷漠,高高的宫墙挡住了夜风。
这座宫城和白天时巍峨辉煌的模样全然不同,夜幕下它就像是一头危险的猛兽,张开大口,无声吞噬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贤妃,淑妃,谨妃,还有许多许多死去的人,连真实名姓都不为人知。
方尚宫轻声提醒:“皇上,回去吧。”
是该回去了。
皇上一时间都没有发觉,他和方尚宫两人都将去永安宫称为回去。
皇上伸出手来扶着方尚宫的手臂:“天黑,小心脚下。”
方尚宫怔了一下,才有些仓促的点头:“是啊,是该小心。”
皇上在照料人方面实在没多少经验,不过方尚宫察觉到他的用心。起先几步他迈得太大,发现方尚宫有些跟不上,就放缓了步子。
方尚宫其实没有当过母亲,一天都没有。
虽然日夜都惦记着被迫分离的亲生骨肉,但是多年后母子相认,皇上他……已经是皇上了。方尚宫一时间实在不知道如何与皇帝儿子相处,连话似乎都不大会说了。
皇上问:“玉玢怎么样了?”
这话顿时勾起了方尚宫的心事。
“这孩子身子实在太弱了。”方尚宫曾经照料过大皇子的,这两个孩子都是先天不足的弱症,一年到头汤药不断。可是大皇子生母早丧,他是在宏徽宫一个人长大的,身边的下人觉得他年纪小不懂事,难免欺主怠慢,大皇子初来永安宫时,那情形就够糟了。
可玉玢公主是跟着亲生母亲生活的,皇上为了她还将韩氏晋封为妃,又将偌大一座寿康宫赐给她们母女居住。可以说玉玢公主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可是身子居然比大皇子还弱。
另外,方尚宫发现玉玢公主的心智也有点不对。不象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连不到两周岁的二皇子都比她要强得多,她简直象是才落地的婴儿一样,对世事全然不懂,不会同人说话,除了吃和一些简单的游戏,对事物也漠不关心毫无反应。
听了方尚宫的形容,皇上更加沉默了。
母子相认的喜悦还未来及细细品尝,就被谨妃的死亡以及玉玢公主的病给冲淡了。
从寿康宫到永安宫路程很短,可是方尚宫深一脚浅一脚,走的跌跌撞撞的,回到永安宫的时候竟然出了一身的汗。
可是看到永安宫里熟悉的庭院和灯火,皇上与方尚宫两人不约而同都暗中松了一口气,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第351章 三百五十一 团圆
说话功夫膳桌已经摆上了。
这顿晚膳比平时迟了许久,说是宵夜只怕还更合适一些。
膳房很机灵,原先做好的那一桌早已经弃了,不管花了多少材料和力气准备的,既然主子现在不吃,那这些就都没用了,总不能让主子吃回过锅的不新鲜的吧?
所以现在摆的这一桌全是新做的。
平时皇上在永安宫用膳,常常是一桌满座的人,除了皇上与贵妃,还有大皇子二皇子和玉瑶公主。皇上的口味和贵妃娘娘的差不离,大皇子吃的清淡,但清淡不是素汤寡水,膳房的人挖空心思,既要做得补养,又要吃着不觉得油腻腥膻。玉瑶公主爱个酸甜味儿,二皇子是乳牙没长齐的小娃娃,也需要另外准备。
不过这会儿只供奉皇上和贵妃,就简单得多了。贵妃生过三皇子还未满月,汤水是少不得的。说起来,膳房的人提起贵妃娘娘总得夸一句好伺候,体贴下人。宫里头嫔妃多,贵妃的恩宠是独一份儿的。换了旁人在她这个位置,早就抖起威风来了。可贵妃娘娘要个点心、点个菜,从来也不折腾人不作践东西,可不像以前寿康宫似的,专要吃什么雀舌羹,百果烩之类的,好像不折腾人显不出身份似的。
其实谁不知道啊?贵妃是有底蕴的官宦之家出来的,谨妃却是商户女,封了妃张扬的不知如何是好,一股穷人乍富的狂劲儿。
眼下只有皇上同贵妃用晚膳,但是膳桌摆好之后,谢宁吩咐放了三副碗筷。
青荷起先以为是给玉瑶公主备的,虽说公主用过了,但是小姑娘家难免嘴馋,想再吃两口点心也未可知。
可是等皇上和方尚宫打寿康宫回来之后,玉瑶公主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反而方尚宫留在了屋里。
青荷站在门边伺候,屋里没有侍膳太监,也没有其他伺候的人。
她看见谢宁扶着方尚宫,让她坐了下来。
青荷的心跳和呼吸都停了一刻。
她不是没和主子同桌用过饭。在萦香阁的时候就有过,不止一次。方尚宫来了之后,她们也曾经坐在一张桌子上,那时候主子还不是贵妃……
可是现在不一样。
主子已经不是那时候可以和她们言笑无忌的小才人了。
更重要的是,皇上也在啊!
方尚宫的身份,哪怕主子再敬重她,她也不可能和皇上同桌用膳。
那这是为什么?
主子竟然扶着方尚宫坐下?
而方尚宫竟然真的坐下了?
她是眼花了?还是发了白日梦?
青荷紧紧攥着拳头,不知什么时候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这样的话她怕自己会不受控制的发出什么异响来,会惊动了屋里的三个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
青荷这会儿心惊肉跳,说起来,倒是与不久前白洪齐白公公的心情颇为相似。
青荷自然没有眼花,也不是做了白日梦。
谢宁扶着方尚宫,轻声说:“都这个时辰了,也不指望坐下来好好用膳,权且垫一垫肚子,到明天事情就多起来了。”
谢宁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谨妃这一去,料理后事就得忙多半个月。逝者已矣,更要紧的是安排照料玉玢公主。
方尚宫看了看桌上的三副碗筷,又看了看膳桌旁摆的三张椅子。
看样子不但皇上猜出来了,连贵妃也将个中内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皇上在一旁看着,方尚宫扶着桌角腿有些发软,颤巍巍的坐了下来。
而皇上就坐在了她的左手边,谢宁则坐在了她的右手边,方尚宫左右看看,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坐了居中的主位。
与皇上同席,坐主位的只可能是两种人。
一种就是先帝、太后。
一种是曾经教导过皇上的两位老太傅,曾在宫宴上被皇上请到上座,但两位老太傅坚辞不就,最后主位一席是空着的。这件事情已经传为美谈了,但凡提起来,人人都要赞皇上尊师重道。
换做平时,这个位置打死她也不能坐。
可是今天方尚宫已经没有那个心力去想太多了。
皇上突如其来的逼问,母子多年来不能相认的隔膜……还有,谨妃的死。
方尚宫看着谨妃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时候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许多次缠绵病榻,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
如果那时候她稍稍松懈一下,不再努力挣扎着想活下去,这世上也许早就没有她这个人了。
这么一出神,谢宁的话她就只听见半句:“……吩咐膳房做了送来的。”
方尚宫回过神来,才知道谢宁说的是摆在膳桌中间的那一钵汤。
“这是?”
“这是团圆汤。”谢宁轻声说:“以前在宫外的时候吃过。以前随舅舅在任上,那里的人过年、过中秋这样的大日子,爱吃这道汤,不论贫富,家家都要熬上一锅。”
方尚宫起先以为是鱼、羊肉一起熬炖的那道团圆汤,仔细看却发现不是。
这汤和那道充满富贵气象的团圆汤不是一回事,要形容的话,说是一道粥才更合适。
莲子、红枣、红豆这些材料容易辨认,汤里除了这几样还有别的配料,煮出来的这汤看起来倒是很像腊八时吃的腊八粥。
皇上亲手盛了一碗汤,先端给了方尚宫。
接过来闻一闻,那种甜糯浓郁的香,也像腊八粥。
不过各地风俗不同,大概在人们不常听说的地方,这道粥羹另有一个名字叫团圆汤。
三人面前都摆了一碗,方尚宫舀了一匙尝了尝味。
豆沙的味道很浓,甜甜的稠稠的,吃在嘴里热烫烫的,一咽下去,好像一下子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方尚宫把这一碗团圆汤吃完,也想明白了为什么谢宁会吩咐膳房单做这么奇怪的一道汤。
团圆汤,全家团圆时家家都要吃的,应节,应景。
她看了一眼皇上。
皇上面前的汤碗也快见底了。他吃的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口都要细细品味。
团圆汤就应该是这个味道的。
甜丝丝的,暖乎乎的,吃下去全身熨帖舒坦,心里也安定,之前身上所积聚的沉郁和冰冷似乎都被这一碗汤给驱散了。
第352章 三百五十二 歇息
这顿晚膳用的很沉默,但并不沉闷。
彼此心绪都很乱,需要时间来慢慢涤清整理。
方尚宫吃着甜糯的团圆汤,只觉得过往多年吃的苦,受的罪,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都被这甜汤一口一口的冲淡了,融化了。
贵妃当真聪慧啊。
方尚宫那番说辞,不但没瞒过皇上,也没瞒过贵妃啊。要不然,她怎么会特意吩咐准备了这道大有深意的团圆汤呢?
方尚宫喝着汤,想起了一开始时候的事。
那时候贵妃不过还是刚得宠,并没有出奇之处。她也并没有存心要在贵妃身上使力。只能说,人和人之间是讲缘分的,她一见贵妃觉得合眼缘,可亲,可交。后来她留在贵妃身旁,却是存了一份私心的。贵妃有孕了,那是她儿子的亲骨肉。宫里多年来没有一个健康的男婴出生,没有后嗣,皇上的位置始终不稳。
她尽心的照顾谢宁,为她挡下了不少的明刀暗箭。
然后终于有了二皇子。
本来想着孩子生下来,她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可皇上把大皇子和玉瑶公主也带到了永安宫来,放在了贵妃的身边。那时候两个孩子一个弱,一个痴,她一看见,就再也放不下了。
时至今日,她已经离不开永安宫了。虽然与皇上没有相认,但是时时都能相见,能亲手安排皇上在永安宫的膳食起居,甚至给皇上递茶的时候,那时候还不知道真相的皇上都对她那么和颜悦色,不时的嘱咐一句:“方尚宫有年纪了,这些活计不用亲自做,吩咐宫人内侍们就行了。”
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方尚宫毫无异状,端茶的手晃都没晃。
可是晚上回了自己屋里,夜寂无人时,皇上那句话在她心里反反复复过了无数遍,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湿了枕头。
那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那被幽禁的数月,她在艰难困苦之中,唯一陪伴她的只有腹中骨肉,却从出生那一刻起就硬生生的被迫分离。
后来的数十年,她无数次安慰自己,虽然母子不能相认,但是知道皇上平安康健的长大,她于愿已足。她曾经听到有人这么说,相濡以沫那是困顿待毙之局,各自都好,留住性命,才能期许将来。
这个孩子她是留不住的,她其实一直都明白。
她能活着,孩子也能活着,已经是有贵人暗中相助,上苍护佑了。
方尚宫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与皇上相认的一天。当年经手此事的人已经都不在人世了,皇上又曾经遇到过不止一次想借着“亲生母亲”的名义图谋不轨的人,她拿不出任何任何凭据向皇上证明她就是那个诞下他的人。
一想到也许她的亲生之子会用质疑、警惕甚至是敌视的目光看着她,方尚宫就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发紧。
但是皇上居然不要任何明证,就这样相信了她。
不但皇上,连贵妃都相信她。
方尚宫把一碗团圆汤吃完了。
谢宁吃着这团圆汤,心里也是百感杂集。
她心里从前一直想不通的事情,总算是全明白了。
方尚宫对权势并不热心,她一心只扑在了皇子与公主身上,照看得……真是如同己出。
那不是什么忠心,也不是为了攀附、表功,那是打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关爱。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视如己出。也许这世上真有圣人可以幼吾幼及人之幼,但方尚宫不是圣人,她的确是在幼吾幼而非人之幼。
一个做祖母的人怎么会不真心关爱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
而皇上想的什么,在座两个女人都看不出来。
如果皇上的心思那么容易从脸上看出来,那皇上也未免太没有城府了。
等到这一顿晚膳终于用完,方尚宫站起身来,说话之前她先顿了一下。
做了多年的奴婢,开口之前言必称奴婢这习惯已经深的刻入了她的骨头里,她也是嘴都张开了,又硬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现在真相都已经挑明了,她再那样自称显然不相宜的。
“时候不早了,娘娘身子尚虚弱,该早些歇息才是。”
谢宁看得出来方尚宫的意思。
事出突然,大家是该好好的静一静。
“那方尚宫也好生歇息。”又提高声音吩一句:“青荷,让人点灯笼,好生送方尚宫回去。”
皇上往前迈了半步,看起来似乎也想往外送的样子,但是青荷很快走了进来,行礼应答之后要送方尚宫出去。
皇上站在那儿目送方尚宫出了门,过了片刻才出声,朝谢宁说:“晚膳很好,这汤,也好。”
谢宁站到了皇上身边。
她看得出来皇上心绪不宁,也知道他是舍不得方尚宫这就走的。虽然还同住在一座宫中,甚至明天一早就又能见着面,但是……他们不是普通的母子,而是被人力硬生生分离三十来年的亲人啊。
“方……方尚宫说的没有错,你今天实在太过劳累了,该早点歇息。”
谢宁还没有出月子,皇上是不能在她这里留宿的,以往都是另居别殿,但今天皇上实在舍不得走。他心里闷了好多话无人可说,谢宁现在身子虚,可皇上仍然本能的想伴着她,离她近一些。
“朕就在这屋里歇吧。”
谢宁有些意外,她想了想说:“皇上在外间睡吧。”
外间也有床榻,不过一直空置,现放铺盖也来得及。皇上其实对于日常起居并不挑剔,这个谢宁从第一次被召去伴驾的时候就知道了。那天她和皇上一起用了晚膳,一国之君的晚膳就是简简单单几道菜。平时衣饰也从来不爱繁复讲究。所以虽然外间的那床榻让皇上睡是有些勉强,可皇上自己却肯定不会计较。
皇上想着的却是想和谢宁同睡一榻。
虽然总有人说产后的女子不洁,但是皇上心里却是一点儿都不在乎的。
有什么不洁呢?她是他的女人,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吃了那样多的苦。皇上只怜惜她身子虚弱,从来也没有想过有什么污秽不洁。那种什么生产之血会冲了龙气的说法,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第353章 三百五十三 同榻
整座宫城里,不,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天下,谁能管住皇上?
反正夏月和夏红两个一声没吭就把皇上的铺盖放在了谢宁这些日子安歇的床榻上,细心体贴的准备了浴水,然后就跟两个没长眼睛没长耳朵更没长嘴巴的木头人一样退到屏风外头去。
皇上泡在浴桶里的时候谢宁也在宫人的服侍下洗漱了。她确实有些精神不济,但躺下来之后一时又睡不着。听到那边水声响,料想皇上是洗好了,想欠起身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全身僵的像石头。
皇上已经回来了,身上还带着水气和皂角的清香,就这么躺在床榻外侧。
皇上伸过手臂揽着她,一直像飘在半空中的惶惶不安的两个人的心终于凑到了一起,相互依偎着,从对方身上得到安静与坚持的力量。
本来睡不着,还想再说几句,虽然要说什么自己也还没理出头绪。可是不知道怎么,这一刻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就想什么也不管的好好睡一觉。
两人几乎都是几个呼吸间就都睡着了。
外头守的着夏月可不敢放心的睡,把两张椅子拉近些,一张坐着,一张用来垫着脚,以免值守一夜之后脚肿的都挤不进鞋。
这会儿青荷进来了。
夏月机灵的翻身坐起,还往前迎了两步,放轻了声音说:“青荷姐姐怎么过来了?今晚我上夜,你只管放心歇一晚去。”
“皇上和娘娘歇下了?”
夏月听得懂她话里的意思,轻声应:“歇下了。”
青荷有些担心,但听着内室并没有动静,想来二位主子没有什么亲热之举,这才松了口气。
“青荷姐姐也太操心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难道还有谁敢说三道四?”
“那些人闲着没事做,背地里不定嚼什么蛆。他们或不敢非议皇上,可是对咱娘娘就未必了。”
这话要说肯定很难听。
娘娘有孕的时候皇上也没有召幸过旁的宫嫔,现在娘娘生完孩子还没有满一月,按制皇上当然不能留宿在娘娘这儿,哪怕两人什么也没干也不行。
外头那些人会怎么说呢?会说娘娘奇妒无比,时时都要霸着皇上?会说她是不是狐狸精转世一天也离不得男人?
可在夏月看来,永安宫现在不说是铁板一块,也没有谁会蠢得在这会儿起异心把宫里的事儿往外捅。延福宫慎妃倒了,寿康宫谨妃死了,放眼望去,后宫之中贵妃真是一时风头无二。
再说了,宫规是什么?宫规是给奴婢,给下面的人守的规矩,可不是为了拘束皇上用的。皇上想在哪里歇那只能看皇上乐意不乐意,旁人可管不着。
“那……你夜里多警醒些,可千万别睡沉了。”
“青荷姐姐放心,要说旁的我不成,要说警醒咱们几个人里还没谁胜过我呢。”
青荷心里搁着事儿,又不能对人说,憋得难受,又格外的好奇。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第二天没有大朝会,皇上居然难得的也偷了懒,醒了之后也没有立时起身,反而和谢宁一起又相拥着多赖了一会儿床。
外头太阳都升起来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谢宁也醒了。
她醒来就发觉自己不像往日似的是一个人在床上。
这太难得了。
虽然她得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是却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皇上总是比她醒的早,有时赶大朝会,不到五更天就起来。谢宁不止一次的在想,头一个定下上朝时辰的究竟是哪位皇帝呢?反正本朝很多制度都是沿袭自前朝的,而前朝又是从更早之前的朝代一直沿用旧制的。
记不清有多少个清晨,她醒来时床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要起来服侍皇上,可皇上总是不愿意让她这么早就陪着起身,所以总体贴的不吵醒她。
阳光透过锦纱窗照进屋里来,又亮堂又柔和,皇上的脸庞这时候看起来格外英挺俊美,谢宁一手支着头,看的目不转睛。
正看得出神,皇上的眼睛就睁开了,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
被逮个正着,谢宁也没有不好意思。
“皇上几时醒的?”
“被你这么看着,睡再熟也要醒了。”
谢宁就趴在枕头上笑。
皇上看着她只觉得心疼。
旁人都说妇人产育之后总会变得丰腴一些,可谢宁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却仍然看着清巧纤瘦。
总之是劳心劳力太过的缘故。永安宫里这么好几个孩子,她个个都放在心上,还有繁杂的宫务,更有宫里那么多明枪暗箭要躲要防。
换了谁能过得没心没肺,心宽体胖呢?
这一刻两人都没有提起昨天与方尚宫相认的事,也没有提起寿康宫的事,甚至没有提起几个孩子。
这一刻的安宁闲逸,只属于他们俩,两个人不约而同都不想打破。
所以书上才说,偷得浮生半日闲,皇上和贵妃都不是闲人,从睁眼到闭眼全是事,这一点闲可不就是偷来的吗?
“皇上看着臣妾做什么?”这回轮到皇上专注的打量谢宁了,她被看的有些不自在起来,摸了一下脸:“臣妾这几日总觉得镜子照的不清晰,是不是脸上有了斑疵?”
女人有孕时脸上容易生斑,谢宁见过大表嫂,她就是在鼻翼、两颊都生出了斑痕,虽然生产之后好像褪了些,可毕竟还有痕迹,得用粉盖一盖。
“是么?好像还真有,只是看不清,待朕再看看。”
谢宁吓了一跳。
真长出斑来了?
虽然说有太医天天跟着调养,可是铜镜子里照的人总是看着有些昏黄,虽然她自己没有发现,不过是她看的不清楚,可今天屋里这么亮,皇上也离得近,兴许就能看出来了。
皇上见她信以为真,忍着笑往前凑近,捧着她的脸说:“让朕仔细看看。”
谢宁有点儿别扭,不大想配合。
长斑又不是什么好事,万一治不下去怎么办呢?
皇上的脸庞离她越来越近了,近到两人的鼻子都马上要顶在一块儿了。
谢宁有点磕巴的说:“皇上看清了吗?”
“嗯,朕看清了,还是光洁如初……”
初字还没有说出来,皇上就结结实实的吻住了她的唇。
第354章 三百五十四 囤积
谢宁起身的时候脸红红的,要不是因为她这还未满一月……可就说不好今天什么时候才能起来了。
再说,今天感觉和以往不一样。平时晚起也没觉得怎么样,反正宫里又没有婆婆妯娌这样的人要应付。
现在不同了。
谢宁突然,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多了一位婆婆。
如果太后还活着,那宫里现在会是个什么情形呢?旁的不说,起码每天早起请安是少不了。
方尚宫不是太后,可谢宁还是觉得很是心虚。
还好方尚宫这会儿也没有过来,不然谢宁真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了。
想一想,方尚宫过去几年甚至做过近身服侍她的活计,谁家婆婆会这样巨细无靡的了解儿媳妇的私隐?
谢宁感觉这事儿一揭破,自己可没脸见方尚宫了。
昨天来不及想到这些,现在美美睡了一个懒觉之后,谢宁终于想到这件糟糕的事情了。
以前总是听人说,嫁人之后受婆婆磋磨,就连大表姐这么豪爽豁达的性子,回娘家时都抱怨过婆婆不讲道理难以讨好。
谢宁原来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与这样的生活无缘呢。
还有更多麻烦事等着。
谨妃死了,现在就得着手操办丧仪。玉玢公主还留在寿康宫里,她身体弱,就算想给她换个地方也急不得,就怕一换屋子她不适应反而会加重病情。
白洪齐已经从寿康宫回来了。
皇上能偶尔偷闲,白公公却偷不起,也不想偷。他从来都会记得所有要紧的事情,很看不起偷懒耍滑游手好闲的人。
白公公打小家里就穷,长相也不出众,进宫之后好多次被人训斥蠢笨。可他比别人都用心,都勤快。他这么多年来步步高升的经历也足以说明一件事,人笨些不怕,怕的是懒。那些能把名字记在书上的大人物可能笨拙,可能凶狠,可能是个病弱短命的人,但这些人里从来没有一个懒鬼。
尤其在宫里这种地方,人绝对懒不起。稍一松懈,可能就会被别人踩下去,或是抓住什么要命的把柄。
昨天夜里谨妃咽气之后,内宫监的人就过来为她收拾入殓了,现在已经停灵清宁殿。公主身边的人手又加了一半,太医就留在了寿康宫中待命,以防公主夜里再发病。
除了人,还有东西。
谨妃曾经服过的药,穿过的衣裳,屋里曾经点的香……零零碎碎的一应东西全都封存待查,这也是宫里老规矩了,但凡要紧的主子没了,这总要盘查一遍,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这里面猫腻不少。
白洪齐就收到了内宫监的人给他递的单子。
谨妃虽然才晋升为妃没两年,可是因为一直养着公主,皇上一直以来没少赏赐。可公主年纪小,身体又弱,她是能穿绫罗呢还是能戴宝石珠玉呢?
谨妃又是个格外小气的人,很少给下面的人打赏,甚至经常苛扣身边的宫人和太监。
结果内宫监的人所获不少。
谨妃的库房里装的满满当当,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一些珍贵的补药因为存放时间太长已经失去药效,好多首饰没有被佩戴过,变得暗沉沉的毫无光泽。库里最多的就是布匹锦缎,有些已经朽坏了。
倘若是值钱的东西不舍得用白白放坏,这种事倒不鲜见。问题是谨妃这儿连不值钱的东西也不少。
比如给下等宫人、太监们穿用的蓝布、粗布、这些大概是宫里最多的东西了。那些人干的是最粗重的活计,衣裳坏的也快,这些料子每季都会发放到各宫,是算在主子们的份例里头的,可主子们显然不会穿这样的料子,全是按数发下去给下头人。
结果谨妃那里居然还囤了这么多的粗布。
这让内宫监的人都骇笑不解。
囤锦缎首饰古董不稀奇,这些都是贵重东西。可是囤粗布的主子,他们可只见过这么一位,真是让人想不通。这东西又不值钱,她也不可能自己穿,再说这些布坏的快,存着除了占地方就再没有一点儿用处了。
吃喝穿用,不管有用没用,她都要囤着,把库房塞得满满当当,自己都未必记得库里都存了什么。
谨妃虽然出身商户人家,可是听说打小也没有受过穷挨过饿的,怎么会养出这么一副铁公鸡的脾气来?
这么一说,连膳房的人都要插上一句话。谨妃在吃食上头也比旁人奇怪。若是遇见一样什么合口的、好吃的东西,她总像是怕吃不够一样,会让膳房多送。比如有一回膳房学了新面点法子,进了一盘青菜菌子豆腐包子,谨妃尝了说喜欢,就让人再多做两盘送去。其实她又吃不了,白放着也是放坏了,难道她怕明儿就大旱、蝗灾,宫里都要打饥荒不成?
内宫监的人料理这些,必然会从中揩油,这事儿瞒不过白洪齐,所以给他也备了一份儿大大的好处。
皇上问了句:“方尚宫呢?”
青荷昨天夜里没有睡好,可看上去仍然一如既往的从容。
她庆幸是自己先察知了一些内情,不是青梅那个鲁莽的丫头。要换作是她,肯定会沉不住气,现在大概就手足无措,压根儿说不出话来了。
“回皇上,方尚宫早起照看了大皇子和玉瑶公主的早膳,又往寿康宫去了一趟,这会儿还没有回来呢。”
听起来方尚宫做的都是平时会做的事情,一点儿异样都没有。
可是没异样才不对啊。
昨天发生了那么大事,她与皇上被迫分离多年后终于母子相认了,方尚宫心里肯定也是天翻地覆一样。
谢宁的目光转向了皇上。
“朕先去长宁殿。”
谢宁这一刻简直要不争气的开口求皇上别走。
皇上一走,等下方尚宫回来,不就只有她们俩了吗?
她怎么称呼才对?该如何面对方尚宫呢?
到底这话她没说出来。
皇上近来也实在太忙了,现在又添了谨妃的事。再说这会儿皇上也肯定是心情激荡。
皇上才去了不多时,方尚宫就回来了。
外头宫人禀报:“方尚宫来了,有事要禀告娘娘。”
谢宁深吸口气,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她说:“请方尚宫进来吧。”
第355章 三百五十五 想念
“方尚宫坐。”谢宁吩咐青荷说:“端茶来。”
她身边可没傻瓜,青荷和夏月两个是凭什么坐稳现在的位置?难道是凭她们长得美?
青荷端上来的是养生茶。谢宁现在还不能喝一般的茶,方尚宫则是从两年前就不喝茶了,李署令给她开的调养方子与茶冲克,所以方尚宫平日里喝白水的时候居多。
方尚宫并没有推辞,在右手边椅子坐了下来。
即使没有揭破这一重关系时,谢宁也对她十分客气敬重,很少有让她站着回话的时候,平时也不用她在跟前服侍。
“玉玢公主有柳尚宫先照看着,暂时且无妨。清宁殿那边已经布置妥当……”
谢宁听的心不在焉,心思全没放在这上头。
妃子的丧仪是有定例的,前面已经有过淑妃、贤妃之丧,到了谨妃这儿,谢宁对于这些早就心中有数。
可这种心中有数还不如不要。
每经历一次,总觉得身体里似乎某个部分也跟着死亡了一次。
又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消失在这世上,再也不会相见。
方尚宫说完话,谢宁也没有开口,只是相互看了一眼。
谢宁忽然发现,方尚宫也和她一样无措。
一大早起来照看了大皇子和玉瑶公主,方尚宫就去了寿康宫,且一直到皇上起驾离开永安宫她才回来。
其实方尚宫也不知所措,她可能并不是有意避开,但确实一早她就躲开了和皇上见面的机会。
一想通方尚宫也为此事为难,谢宁顿时觉得自己心里没那么别扭了。
“这么多年,您怎么忍得住?”谢宁实在好奇。
如果换成她呢?
知道自己的孩子还活着,却不能够相认,这种折磨会把人逼疯吧?
方尚宫轻声说:“也忍不住啊。夜里睡不着,尤其下雨的晚上,头疼的像要裂开似的。”
“其实我见过皇上,还不止一次。有一次是在御园,皇上走过去的时候,我就离得不远。还有一次靠近东宫的桥亭处,皇上脚步匆匆。”
那两次是无意中遇见的,方尚宫想见皇上总是能找着机会的。皇上八岁那年冬天得了风寒,病势汹汹,近一个月都没好。方尚宫就揽了一个去送衣裳的活计。她那会儿没指望能见着皇上,想着皇上病着肯定不能见风。但可巧那天太阳好,皇上坐在廊下能晒到的地方,太阳很好,他眯着眼像在瞌睡,薄被一直盖到他的下巴处,只露出一张稚弱的脸在外头。
方尚宫当时险些失态,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挪不动,在身体里积聚了太久的想念快要把她整个人撑得爆裂开来。
无数次她梦见自己不见的孩子,在梦里他总是一个婴儿的样子,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即使这张脸她也从来没有看清过。
谢宁没出声。
她心里有个念头忽然浮现出来。这么一冒出来,就再也赶不走了。
她想,方尚宫早年不去找皇上,可以说是怕被旁人发现,比如太后,以及太后身后那庞大复杂势力。
可是后来太后死了,皇后也死了啊。扪心自问,若是谢宁与方尚宫易地而处,她能忍得住吗?
大概总还有旁的苦衷。
总觉得现在和方尚宫说话的时候,感觉有点怪。
明明是很熟悉的人,谢宁之前甚至对方尚宫倚为心腹。可一夜之间她们的关系就全变了,现在对面坐的这人,既熟悉,又陌生,这相处之间让人如何拿捏分寸呢?
其实谢宁倒是有许多话想说。
她想同方尚宫道谢,谢她过去几年里那样尽心尽力的护着自己,照顾自己。要是没有她,也许二皇子和三皇子都不能平安降世,她或许也早就没命了。
可是又一想,她现在更应该因为过去的怠慢向方尚宫道歉才是。
人人都道为人子,为人媳该孝敬婆母,谁见过婆婆反过来为奴为婢伺候儿媳妇的?
她这么尴尬别扭,脸色变来变去,方尚宫哪里会看不出来?
她十分识趣的起身说:“寿康宫那边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置,我先过去看着,免得下头人胆子大起来,行事太没分寸。”
谢宁点点头,知道方尚宫说的是什么。
淑妃当时没了,她的东西论理说有很大一部分是要留给玉瑶公主的。但是实际到了公主手里的不足五分之一,有人说甚至也就只有十分之一。当然,淑妃掌理后宫数年,即使是她十分之一的私房依旧是相当可观。眼下看不出来,等玉瑶公主将来要出嫁时,那嫁妆一定丰厚到令人侧目。
到玉玢公主这里,她平时比起其他皇子公主来,并不怎么同皇上亲近,宫里那些人,油锅里的钱都要想法捞出来揣自己兜里,这么一位小公主,又病弱,不懂事,那些人还不可劲儿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谢宁想了想,叫了夏红进来,吩咐她随方尚宫一同去寿康宫。夏红与夏月两个人都算得上机灵能干。夏月更沉稳,夏红则更加手脚麻利,平素也十分勤快。
谢宁特意多吩她一句:“你好好跟着方尚宫,可别让她气着、累着。”
夏红连忙应了一声,这才随方尚宫出去了。
方尚宫确实挂心寿康宫。
人都说十个指头伸出来也有长短,玉玢公主这孩子确实让人揪心。身子不好这条先不提,方尚宫就怕这孩子心智也有毛病。以前太医们来来去去的诊脉治病,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一茬。
方尚宫打心底里盼着玉玢公主这是年纪小,谨妃又不会教,所以才显得比别的孩子差。等将来长大些,懂事些,慢慢就会好的。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这孩子真的有什么缺陷……这身上的病还能治,心上的病怎么治呢?
说来说去,还是太后、皇后造的孽。先有大皇子,后有玉玢公主……要不是贵妃运气好,二皇子只怕也难得保全。
方尚宫想到这儿,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都说大皇子是当时的皇后所害,可是等到谨妃怀上玉玢公主时,皇后已然不在人世。后来这几次三番下手的人不可能是皇后。
慎妃的心计手腕何其毒辣,承恩侯府出来的女人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第356章 三百五十六 活命
马尚宫和其他伺候谨妃的宫人都被拘在寿康宫后头的一排屋子里。那些不紧要的宫人太监们数人挤在一间里,马尚宫单自己一间。
对这种与他人不同的殊遇,马尚宫心中却毫无喜悦之情。
被单挑出来放在一间屋里关着,只能说明旁人想从她身上挖出更多东西来。
虽然说现今不兴殉葬了,但那也要分人。一般的粗使太监宫女会放出去,也可能调至别处当差。稍稍近身一点的,八成要被罚去守皇陵。守皇陵是个什么样的差事马尚宫心知肚明,那就是数着日子等死。纵然能活,也不过是比死人多口气罢了。至于她自己,只怕连想去守皇陵都不可得。她在宫里待得久,在谨妃身边知道的事情也不少,只怕谨妃这边一落葬,自己也就要步她的后尘了。
马尚宫昨夜里拿了一根自己早年得的簪子打点,她也不敢奢求什么富贵荣华了,只要能保住一条命就于愿足矣。
等听到外面开锁的动静,马尚宫连忙站起身来,扯了扯裙子,想把衣裳抻平些,又赶紧把头发拢了拢。
门从外头推开来,阳光照进屋来刺得马尚宫一时睁不开眼,同时扑进屋里的还有一股冷风,冻得她打个了寒战,不自禁的夹紧了两腿。
从被关进来之后她就没有小解过,这会儿被冷风一吹,感觉就憋不住了。
可是等眼睛那一下子刺痛过去,习惯了这光亮,站在门前那人让马尚宫吓得把这一股尿意又憋了回去。
站在门口那人穿着一件素青绸子面儿夹衣,外头还罩着一件深石紫色背心,腰微微佝偻,身边一个穿绿的宫人搀着她。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马尚宫从前还心心念念想和她掰一掰腕子,想把她拉下来自己取而代之的方尚宫。
马尚宫自己心里发虚,一双腿止不住的打颤,她这会儿又惊又怕,看着方尚宫慢慢挪步进来,在屋里坐下了,膝盖一软,竟然就在这个她从前不服气的人面前跪了下来。
她这么一跪自己也愣了神儿,跪都跪了,这个头已经低下来了,难道还装没事人一样再爬起来?那岂不白跪了?而且现在是自己求着人家高抬贵手给生路,又给不出旁的好处了,跪一跪又怎么了?
倒是方尚宫说:“起来说话,这像个什么样子。”
她身边那宫人马尚宫也认识,是永安宫得用的大宫女,见她真的来扶,哪里敢受,忙说着:“姑娘别脏了手,我自己起来。”
马尚宫没想到这会儿方尚宫过来。但是再一琢磨,贵妃产下三皇子还未满月,当然不能理事。那么事情自然着落在周禀辰和方尚宫两人身上了。
看起来方尚宫近来身子又不好了,需要劳心劳力的事只怕大多由周禀辰接手,所以方尚宫才到了她这里来。
马尚宫头皮有点麻。
她曾经肖想过方尚宫手中所掌握的权势,甚至为了这事儿还有过谋划和行动。这会儿当面对着,自然她心里发虚。
可眼下没有余暇让她迟疑,马尚宫能在宫里一路摸爬滚打直到今天,也是个有心计有决断的人物了。眼下不管来提谁,她只有这么一次活命机会,必须抓住了。
方尚宫有些咳嗽,她身子不好,这个宫里差不多人人都知道。马尚宫也是听见她咳嗽的时候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上一回胡宫人说的事情来。
外头有个小太监提了一壶热水进来,夏红倒了一盅服侍方尚宫喝了,见她顺了气,这才稍稍放心。要是只看脸色,方尚宫的气色居然还可以说不错。可是她脸上的一抹红可不是红润,而是因为咳嗽内热泛起的潮红。
如果胡宫人没说谎,那方尚宫的真实身份说不定是……
马尚宫吞了一口唾沫,可不敢再往下想了。
“有话就说吧。”
马尚宫应道:“是,是。是一件过去的事情,其实我也只知道皮毛,手里又没有凭据……”
方尚宫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没服侍谨妃娘娘之前,我曾经在东宫当过两年差。太后、皇后先后薨逝,当时不少人说皇后染疾是因为太后病中时,她一直在榻前服侍,劳累体虚,因此才过了病气,没有几个月人也就去了。”马尚宫深吸口气:“可是奴婢觉得不是那样。”
这话细想想,其实有些讲不通。太后得的又不是会过人的疫病,再说当时在太后身边侍疾的人多了去了,皇后虽然既是侄女儿又兼儿媳两重身份,伺候的人差事又不用她亲力亲为,说是侍疾,夜里她也不和太后同住一室,平时也就尝个药端个茶,根本累不着。
皇后的身子一贯保养得不错,其他伺候太后的人都没病,偏她就病了,还一病不起,这其间说不定就另有蹊跷。
方尚宫仍然没有出声。
“慎妃当时一直在太后、皇后身边服侍着,比旁人都要细心、尽心。所以后来皇上给她升了顺仪,想来也是为了褒赏她当时的辛劳。只是……只是……”马尚宫手里并没有什么凭据,且这么多年时过境迁,宫中早已经人事全非:“我曾经偶然看见慎妃为太后准备替换的衣衫,已经浆洗好的衣裳,她特意展开来在熏炉上熏过。当时我想着,天冷,这内衫先熏过再穿,暖融融的不会冰着人,慎妃确实体贴,到底是承恩公府出来的,和其他人比就是尽心。后来太后没了,皇后又病倒,慎妃自己已经累的人都脱了形,还是天天不落地伺候皇后。可那时候天已经不冷了,慎妃还是不假他人之手,殷勤的将皇后每次要替换的内衫都事先熏过。”
那会儿马尚宫觉得有点不对。天冷时将衣裳熏暖还说得过去,天已经暖了,为什么慎妃还那么坚持仔细的要将衣裳都熏过呢?所以后来马尚宫就多留个心眼,看慎妃在熏过衣裳之后,将熏炉里的残灰都倒进了马桶里头,这下旁人可就一点痕迹也捉摸不着了,毕竟同那种秽物一搅和,谁还耐烦去细看?躲还躲不及。就算有心想查探,倒都倒进去了,那也已经无从查起了。
看到这事儿之后,马尚宫心里就算没存疑也要觉得不对劲了。旁人燃香熏香的也多,事后有把香灰埋掉的,有直接倒在僻静处或是扫尘时一同扫净的,倒进马桶里的还真是从来没遇见过。
第357章 三百五十七 攀爬
马尚宫当时又慌又怕。
她怕被施氏发现了。如果施氏真有本事连太后和皇后也害了,那弄死她一个小小的宫人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足够小心,并没有被发现。隔了几个月,皇后的丧事都办完了之后,马尚宫发现一直平安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提心吊胆几个月,发现自己没有性命之忧,马尚宫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她感觉自己手里握住了一个有力的把柄。
可仔细一想,马尚宫又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太后和皇后病中有这么多太医、尚宫们前前后后的伺候着,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她们病的有蹊跷吗?既然别人都没发现,她手上又没有任何凭据,空口白话谁会信她?到时候别没搏着好处,反而送了自己的小命儿。
她也只看到的熏衣裳的小事,太后和皇后去了之后,日常穿过的衣裳、戴过的首饰要么烧了,要么随葬了。就算去查,天长日久的大概也查不出东西来。
施氏竟然有那本事把太后、皇后都害了吗?马尚宫其实也有些将信将疑。
再说,施氏原是皇后的陪嫁丫头,在宫里头,太后和皇后才是她的靠山。要不是皇后提携,她能伺候皇上顺顺当当的从奴婢变成主子吗?要不是太后顾念着香火情分,她能得着延福宫那么好的住处,不用为月例、不用为生活发愁?所以说施氏也没有道理要对太后和皇后下手啊,难道有人会自毁长城?简直岂有此理。没了太后与皇后照拂,她在宫里未必有以前过得舒坦。
马尚宫本来早就下定决心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会多说一句。但是后来的事情越来越让人心里发慌。没了太后和皇后,施氏仍旧过得顺顺当当的,甚至一路高升,晋封为妃。
慎妃着实不简单。
如果太后和皇后还在,慎妃可能出头吗?妃子是想也不用想了,做到顺仪也就到头了。这么一想,太后和皇后的死对慎妃来说,其实是扫去了两块绊脚石。
仔细想想,慎妃得晋升顺仪是在太后和皇后死后,因为侍疾勤谨,自己还病了一场,因此得封的。晋封为妃是在明寿公主谋逆事败之后,据说她事先就告发了明寿公主有不轨之心,所以这一回也是因功得封。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难道只是凑巧?
马尚宫越想越心寒,这个总在旁人身死事败后能得到好处的人,这个一直被别人说是恭谨柔婉的女子,她的真实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子?
家生奴婢出身,比一般宫女还要低一等,可是她的心却比旁人都大。
做到妃子她就满足了吗?不会的。
她可能还想往更高处走。
那么这一回,谁又会充当她攀高登顶的踏脚石呢?
每一次她似乎运气都特别好,会挡她前路的人地位都高过她,怎么看也不是会输的模样,然而结果如何一目了然。
现在挡在她前头的,就唯有贵妃了。
马尚宫现在别无他法,只能寄望自己比别人多掌握的一点儿秘密,能给自己换来一条生路。
方尚宫一直在听她说,只在中间问过两句话,除此以外就没有打断过她的话。
马尚宫把自己知道的旁的消息也倒了不少出来。不光是慎妃的,还有谨妃的事,堪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甚至没有先同方尚宫讲好交易的条件。
马尚宫是明白人,她知道自己现在是砧上鱼肉,方尚宫的一句话就可以定她的生死。以为自己知道的秘密是奇货可居,甚至想借此多索要些好处,那叫贪心不足,多少人都死在这上头。
倘若方尚宫觉得她识相,讲出来的东西多少值得一听,那不用她说,也会留下她的命。要是她先讲条件,结果人家认为她肚里掏出来的货色不值这价,她的下场只会更惨。
马尚宫舔了舔干裂的唇皮,偷偷看了方尚宫一眼。
胡宫人的死,还有她所说的话,此时在马尚宫心里来回不停的晃着。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方尚宫难道会是……
胡宫人有可能是信口开河的,人喝多了,说的话可没有准儿,说不定就是借着酒劲儿吹牛。
但胡宫人却死了。
她的死恰恰让马尚宫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一想到眼前人可能会是自己心里猜想的那身份,马尚宫的头更深的低了下去,恨不得五体投地。
有谁能想得到呢。
方尚宫站起身来,夏红急忙搀扶着她出去了。
从头到尾方尚宫也没有给马尚宫一句准话,没有应承她什么。等门重新落锁,马尚宫腿软的站不住,拖着步子蹭到角落里,背抵着墙坐下来。
是死是活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她心里隐隐还有一个念头。
就算这次还是逃不出命,可起码她最后还能见着方尚宫这么一位大人物,倒也不亏了。
谨妃病逝,宫中的妃嫔们一早得了消息,纷纷把孝衣翻出来换上。
说起来,往年几年里头这孝衣总穿不着,可是这两年孝衣素服可是派了大用场了,三五不时的就要穿戴一回。
高婕妤对着镜子,拨弄了一下鬓边银丝素纱绢花,又理了理孝衣的领子。
她平时爱着浓妆华服,很少穿的这么素净。
丹霞替她簪上一只白玉簪,又拿起一面小巧的菱花铜镜从旁照着,让高婕妤能从身前铜镜的映照里,把这一身儿打扮看得更仔细。
“主子看,这样还合适吧?”
高婕妤左右看看,漫不经心的点了下头。
从听到谨妃的死讯,高婕妤就一直没怎么说话,没精打彩,神情郁郁,看样子心情很不好。
丹霞暗自纳闷。
高婕妤和谨妃虽说没什么新仇旧怨,但是关系也算不上融洽。因为谨妃晋封后气焰高涨,目中无人,高婕妤背地里没少骂她。
现在谨妃死了,按说也是拔去了一根刺,该松快,高兴才是,高婕妤为什么看上去反倒显得伤心起来了?
其实高婕妤为什么难过,这原因很复杂,连她自己一时都说不清楚。
第358章 三百五十八 旧人
从清宁殿里出来,高婕妤总觉得自己一身一头都染上了清宁殿里的气味儿。烧纸钱,点的香,那烟熏火燎的气味儿,因为天气不够热,谨妃停灵在清宁殿里也用了大量的冰和香料,所以殿内比外头冷的多,那股子浓郁的气味儿虽然说是香气,但是却让人呛得难受。
那是一种能渗进人骨头缝里的阴冷。
高婕妤一出来就连连做了好几次深吸气,然后又使劲儿往外呼,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充斥在鼻子、喉咙里的烟气,怪异的香气都呼出去一样。
内宫监的人再会偷工减料,在这种丧葬大事上也不敢做的过分,那些香料应该都是好香料,但是一想到这些香料是为了保存尸首用的,高婕妤就觉得自己吸进的每一口气都是尸首的气息。
前几回来清宁殿她并没有这样不舒坦。
高婕妤和谨妃没什么交情,两人话不投机,高婕妤脾气不好,谨妃也不是个大度开朗的性子。
可是毕竟是相识一场。
过去的旧识,一个接一个的离世。高婕妤不知道下一个是谁。一想到自己熟悉的人终有一天全不在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还抱着过去的回忆孤零零活着,高婕妤就不寒而栗。
今天谨妃死了还有她来吊唁,他日谁会来灵前祭奠怀念自己?
丹霞有些担忧的问:“主子是不是身上不舒坦?”
高婕妤脸色苍白,这样的日子当然谁也不会在脸上涂脂抹粉,所以脸色好坏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事。”
高婕妤回头看了一眼清宁殿。殿门上的牌匾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烟里。
这地方她真不想再来了。
宫里的妃嫔死了之后也不是个个都有资格在清宁殿停灵的,像后苑那些没有自己宫室的低品阶的小才人之流,死了就是死了,当天就会运出去埋了。
高婕妤想,无论她是否喜欢,这地方以后该来还是得来。
要等到一个结束,那得等到她自己躺在里头被别人祭奠的时候。
这么一想高婕妤又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这一回她觉得清宁殿那黑洞洞的殿门就像要把她吸进去一样,她扶着丹霞的手紧走几步,像是这样就能逃避未知的噩运与不知何时就会来到的死亡。
“主子,咱们回吧?您好好儿歇歇,今天这大半天可够煎熬的。”
高婕妤点了点头:“回去吧。让人备热水,我得好好洗洗。”
她想赶紧把那气味儿洗掉。
丹霞扶着高婕妤上了步辇,两个太监将步辇抬了起来稳当当的往前走。
风比刚才紧了,高婕妤抬手掩住鬓边,想着这几天可能都起风。京城春秋天的风都很大,明天要再来时,穿件连帽的斗篷。要不然的话清宁殿里这么阴冷,她又来回吹风,只怕谨妃的丧事儿没办完她该病倒了。
高婕妤抬头看见前面有人过来。
“是什么人?”
丹霞说:“看着好像是玉瑶公主。”
“她这是往……寿康宫去的吗?”
丹霞也拿不准,只说:“回永安宫也是这条路。”
高婕妤脚在步辇上微微一顿:“慢慢跟着,看看。”
抬步辇的太监顺从的转了个方向。
玉瑶公主确实是去寿康宫了,高婕妤他们看见玉瑶公主领着人进了寿康宫的宫门。
寿康宫玉瑶公主也就来过那么一两回,印象中这里的人总是显得格外惊惶畏缩。
眼前的寿康宫比她记忆中更寥落凄凉,地下的落叶和一些零碎被打扫的人漏下了。玉瑶公主不知道寿康宫的大部分人全被拘禁起来了,还以为是因为谨妃一去,他们群龙无首连活儿也不好好干了。
玉瑶公主其实不是专程过来的,只是走到这附近时,想到到了玉玢公主。
对这个妹妹玉瑶公主一点儿也不熟悉,两人甚至没有说过什么话。玉玢太小,又病,谨妃还一向护犊子,不让人靠近她女儿。
玉瑶公主也不承认自己其实嫉妒过这个妹妹。
因为她母亲淑妃早就没了,而玉玢却还和自己的母亲在一起。
可现在玉玢也成了没娘的孩子,她与当时玉瑶公主丧母时年纪差不多。
甘熙云轻声劝她:“要是贵妃娘娘知道公主过来一定会担心的。”
按人们一般常说的,有刚刚咽气的人,这地方不干净,大人都要少来,更别说玉瑶公主年纪还不算大。
“我又不去谨妃的地方。”玉瑶公主随口问一个在前面墙根跪着的太监:“玉玢公主还住原来的屋子里头吗?”
那小太监赶紧回话说还在。
他们才到门口,柳尚宫已经从里头迎出来。她行礼的时候脸上也带着惊讶:“殿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娘娘可知道吗?”
“我从云光楼回来,过来看看玉玢妹妹。”玉瑶公主举手投足间倒是很有做姐姐的模样:“她在屋里呢?”
“在,在,殿下请进来吧。不过玉玢公主才吃了药睡了。”
玉玢睡在榻上,因为窗子都关着,帘子也只挂起了一半,屋里显得很暗。
她太瘦小了,一眼看过去榻上就像没有人,被子平平的就像是摊开在那里,一点儿起伏也看不出来。
玉瑶公主放轻脚步走到近前。玉玢公主比她印象中还瘦,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儿。
她看起来不像睡着……
就像,就象没有呼吸,没有生命的假人。
玉瑶公主心中涌上一股恐惧。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怕什么。
像是为了掩饰这一瞬间的惊恐,玉瑶公主很快从床前退开了。她把顺手带来的两个镂空香球递给柳尚宫:“替妹妹收着吧,等她醒了给她玩。”
柳尚宫接过来替玉玢公主道了谢,不敢留玉瑶公主在这里多待,赶紧送这位小祖宗出去。
要是玉瑶公主在寿康宫染了病可不是闹着玩的,柳尚宫心里现在正发虚呢。
原来说好照看玉玢公主是暂时的,她还是要回大皇子那边去。可现在谨妃一死,什么事都不确定了。现在寿康宫里的人没剩几个,柳尚宫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第359章 三百五十九 报应
周禀辰也算是经过风浪,刀尖上打过滚的人物了,可听着方尚宫说了这番话,还是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那可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后、皇后两人啊。
周禀辰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承恩公府和明寿公主都不依不饶的,非要追查这二人的死因。
太后虽然年老,可是一向注重保养,身体并不算弱。而皇后那就更不用说了,还很年轻,怎么会两人都因为风寒之类的小病就一病不起了?
当时不是没查,连太医署负责替太后、皇后诊治的太医都被牵连了那几位进去,要不是皇上后来发了话,只怕整个太医院和大半个后宫都要被一锅端了。明寿公主是个草包,手底下的人为了奉迎她,同时也是为了露脸显本事,一味的滥用大刑,曾经伺候过太后、皇后的宫人单是用刑就死了十来个,其余的也是只求速死,顺着施刑人的口风让说什么说什么,胡乱攀咬,有几位太妃也因此被牵扯了进去。
只是当时他们那些人没有一个怀疑慎妃。
慎妃一惯温驯懦弱,又是承恩公府的家生奴婢,人人都知道她无宠,是靠着太后和皇后才能在宫里站住脚的,有谁会怀疑她呢?
马尚宫这话虽然没有凭据,可是方尚宫和周禀辰都信了七八分。
“承恩公府那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儿,都是从前朝宫里流传下来的。太后当年用这些整治了不少后宫嫔妃,皇后应该也用过,淑妃当年头次有孕的时候,到六七个月小产。还有后来的一位齐美人,小产后血崩,人直接没了。”
结果这些东西后来居然用到了她们自己的身上,慎妃也出身承恩公府,有机会拿到这些东西。她既然一直伺候皇后,后来又在太后身边端茶递水的,她下手比旁人都隐蔽,那指定是一毒一个准。
周禀辰忽然觉得有些滑稽。太后和皇后恐怕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吧?或者到了那个时候她们也知道自己多半是中了暗算,可只怕做了鬼也猜不着是谁害的她们。
这算不算报应不爽?她们整治旁人的招数最后落到自己的身上。
就连威风一世的明寿公主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会被慎妃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出卖。
不过慎妃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着实让人想不到。
“只可惜隔的年头久了,当时伺候太后、皇后的宫人太监、还有其他人,膳房的,太医署的,有点儿干系的都差不多被一网打尽了,想再找个活口问一问都难。慎妃那儿已经搜过一次了,她倒真是谨慎,一点儿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方尚宫并不意外:“除了那种叫断息的香料,当年我记得还听人说过两味前朝的秘药,都十分阴毒。这些药配制起来并不容易,其中有的配料已经在世上绝迹了。上一回贵妃手炉的事情之后,断息估计也用没了。承恩公府已经大不如前,慎妃也没有那么大本事再让人给她配制传递这些东西。也有可能是慎妃当时看到事情败露,怕淑妃那边再把她给牵连进去,自己把余下的东西都处置了。”
周禀辰点点头:“这事儿虽然没凭没据的,也总得禀告皇上一声吧?”
这话里多少带了一点试探的意味。
方尚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周禀辰一直知道方尚宫是个有来历的人,多年前一开始替方尚宫照料打点的人并不是周禀辰,而是他师傅。周禀辰那时候只是个刚入宫的小太监,只能干些跑腿打杂的活计。后来他拜了师傅之后,隔了几年他师傅才渐渐把一些事情交给他办。周禀辰机灵,嘴紧,不该打听的事情绝不胡乱打听。
旁的人、事,他师傅都慢慢交给了他,唯独方尚宫这件事情,他师傅到死也没说,硬是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去了。师傅没了之后,周禀辰的处境比以前也难了许多。以前事事都有师傅挡在前头,教着、护着。没了师傅,这些明枪暗箭全得自己扛。周禀辰也是到了那时候才知道师傅从前对自己有多好。
那几年方尚宫也提点过他一两次,而周禀辰在站稳脚跟之后,对一直待在针工局的方尚宫也多有照应。
两人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太近。
周禀辰也没想到那一回往萦香阁荐人,方尚宫会愿意出头,从针工局里一个默默无闻的尚宫变成永安宫大权在握的人物。
从今往后,方尚宫的身份只怕又要变上一变了。
周禀辰极力回想,自己过去有没有对方尚宫怠慢的地方?想不出来他也不敢掉以轻心,现在在方尚宫面前更加不敢稍有松懈,说不定过了今天,方尚宫就要成为这宫里的地位最高的第一人了。
按说皇后是一国之母吧?可皇后不照样要对皇上恭谨听从?太后才是后宫女人们最顶尖儿的那一个。
周禀辰这会儿已经在琢磨着,自己与方尚宫的关系可以说是最亲近的吧?要是到时候方尚宫摇身一变成了太后,要让自己过去服侍,那他是去还是不去呢?
伺候太后是不错,可是一般太后宫中都是养老闲差。再说,太后们指不定哪天说没就没了,到时候自己若是还年富力强的,难道就甘心从此沉寂?不管是去守陵还是能蒙皇上开恩回乡养老,这可都不是周禀辰想过的日子。
他更想一直伺候贵妃。
贵妃有圣宠,有两个儿子,再进一步就是皇后了,到时候自己这个永安宫的总管在宫里还不是横着走?再风光个二三十年都不成问题。
周禀辰意识到了自己的沉默,很自然的转了话题:“刚才公主也去了一回寿康宫。”
他话里的公主当然说的是玉瑶公主。在永安宫众人称呼没这么严谨,一说起公主自然知道说的是谁。
玉瑶这是又想起了淑妃吧?
和玉玢公主不同,玉瑶公主是个聪明机灵的孩子。玉玢公主对谨妃的死一无所觉,但是玉瑶公主不一样。
回头嘱咐郭尚宫一声,这几日对玉瑶要多留心,如果能开解一二是最好的。
第360章 三百六十 对比
青梅笑盈盈的说:“公主来啦?”一面说一面打起帘子来。
玉瑶公主顺口问:“娘娘在做什么呢?小弟弟在吗?”
“三皇子殿下睡了,娘娘没有睡,公主来的正巧。”
谢宁正坐在榻边看着熟睡的三皇子,侧头向玉瑶一笑,招了招手:“来。”
玉瑶公主走到近前,三皇子睡的正香,小鼻子呼吸间一动一动的,脸蛋儿红扑扑的。
玉瑶公主看了看胖嘟嘟的三皇子,又看了下谢宁。
一个月之前谢宁还圆鼓鼓的肚子现在已经变成平平的了。虽然亲眼目睹了前后变化,玉瑶公主对这么大一个胖娃娃是怎么从娘娘肚子里生出来仍然是一头雾水。她偷偷问过甘熙云,甘熙云只是笑,然后小声说她也不太懂,反正长大了就会懂了。
虽然两人都半懂不懂的,也知道这事儿不是现在她们能问的。
玉瑶公主只是觉得娘娘真是不容易,要把这么一个胖嘟嘟的小家伙装在肚子里那么久,拿出来的一定也很费力气。
谢宁让人拿点心进来,又问她:“今天可有功课?晚膳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要写十张大字,抄一篇书。”但是公主的功课就是这么回事儿,又不是皇子们,书房师傅们盯得紧,她的功课爱做就做,不爱做的话回头跟徐尚宫说一声,徐尚宫是个十分识趣的人,倘若公主功课未做,她自己就把理由给找好了。诸如:公主必定是累了吧?身子要紧,功课以后慢慢来不用急。又或者说,这篇字公主已经会了,那写不写的也不打紧。
徐尚宫知道前一个杨娘子是被赶走的,听说她居然不安份,想往皇上面前凑,而且她性子拘泥死板,行事又过分严厉,公主一点儿都不喜欢她。
所以徐尚宫样样都顺着公主的心意来,看公主爱听什么她就多讲些什么,不爱听的话她一个字也不多说。
朝堂上做官的头一个要诀就是要揣摩上意,更何况后宫里她们这些人伺候公主呢?
从前杨娘子那样的玉瑶公主不喜欢她,现在徐尚宫如此善解人意,玉瑶打心底里也不会敬重她。
天气好,窗纱被日头映成了半透明的淡金色。窗台上摆着两盆菊花,都不是什么名贵异种,可是开得很泼辣,花朵挤挤挨挨的,把叶子遮得都快看不见了。
谢宁看出玉瑶公主有心事。
没有等她问,玉瑶自己说:“我才刚去了一趟寿康宫。”
谢宁就明白了,轻声问她:“玉玢公主怎么样?”
“我去的时候她也睡着了没醒。”
还有句话她不好意思说。
虽然玉玢公主年岁大,三皇子年岁小,可她怎么觉得玉玢公主喘气那劲头儿还不如才刚出生的三皇子呢,让人觉得有气无力的。有个词前些日子才在书上看过,叫气若游丝。玉玢公主那就算不是游丝,也比游丝强不到哪里去。看着她的时候让人害怕,她会不会下一刻突然就不动了,不喘气了。
谢宁摸了摸玉瑶的头。
皇上没有说,不过谢宁知道皇上没有打算将玉玢公主也带到永安宫来。谢宁这才刚刚添了三皇子,自己身子还弱,本来就有几个孩子让她操心了。
玉玢公主应该会交给宫中其他嫔妃抚养照看。
大致人选谢宁心中也有数。太过年轻的没有机会,这一条就将李昭容、陈婕妤她们挡在外头了,剩下的也那么寥寥几人。
玉瑶靠坐在谢宁身边,头轻轻倚在谢宁怀里。
谨妃的死,玉玢公主的孤苦病弱,让她心里莫名的难受。
可那难受劲儿是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同时她又有一种隐约的庆幸。
玉玢和她一样丧母,但是玉玢身边只有个柳尚宫。不像自己,自己生活在永安宫里。有贵妃娘娘,有皇兄,有弟弟,还能时时见着父皇,一起同桌用膳,父皇闲暇时还指点她写字,听她背书。
有些东西她早已经习以为常不觉得有多么宝贵了,可是看到玉玢公主的样子,从寿康宫走了这一趟回来,她才意识到她所拥有的一切是多么珍贵,多么奢侈。
在她意识到的那一刻,她又感到惶恐。
拥有的太多,太丰盛,她害怕失去。
也许玉瑶公主自己都没发现她在害怕着失去眼前的一切。
谢宁即使细心,也不可能察觉到玉瑶公主心里这样复杂的感觉。她只觉得玉瑶公主是因为今天的事情受到了触动,多半是感怀自己的身世,或许是想起了她的生母。
“晚膳让他们做水晶包子好不好?”谢宁想着玉瑶公主爱吃这个:“再做个什锦豆腐怎么样?”
玉瑶公主点头,还说:“还要八宝鸡。”
“好,再添一道八宝鸡。”
哄着玉瑶公主说了好一会儿话,她走了之后三皇子也醒了,小家伙脾气比他哥哥要好,给他换尿布的时候不哭不闹的,就是哼唧几声。二皇子那时候可不是这样,他可不爱人碰他,一到这时候就使劲儿的蹬腿,还扯开嗓子大哭。
大概是刚才睡饱了的缘故,重新包好又喂过了奶,三皇子也没有立马闭上眼睛再呼呼大睡。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面前的人看,谢宁蹭蹭他的小脸儿,三皇子居然一咧嘴,冲她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虽然听人说没满月的孩子其实不会笑,即使笑那也是无意的,可是谢宁还是又惊又喜,看着三皇子的小模样眼都不舍得眨一眼,脸上也泛起了格外温柔的笑容。
皇上来时恰是傍晚时分,今天一天事情琐碎繁多,皇上回来时心事重重,脚步也显得比平时要沉重。还没等进殿门,皇上就听见里面传来二皇子的笑声。
殿内已经掌灯,暖融融的光亮和孩子欢快的声音,将他身上那层无形的重负都驱散了。
大皇子拉着弟弟的手从殿内迎出来,向皇上行礼问安。二皇子的礼数同兄长一比就显得极其敷衍,草草的拱了下手,就朝皇上身上扑过来,字正腔圆又声音洪亮的喊:“父皇父皇。”
第361章 三百六十一 不解
皇上一见着他,连仅剩的一点不快也都烟消云散了。一抱起来就觉得这孩子沉沉的压手,一天比一天结实。
这让皇上心情更好了。
“好像更重了。”皇上顺口问:“今天都吃了什么?”
皇上本来只是顺口一问,不无玩笑的意味。但是二皇子想了想,认真的扳着手指数了起来。
“吃了鱼脯、葡萄、柿子、翡翠糕、栗子、脆果子……”说了好几样之后,二皇子露出微微苦恼的神情,看来并不止这几样,只是更多他想不起来了。
皇上也吃了一惊。
他知道二皇子嘴馋,胃口也好,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胃口好到这个地步。这还都不是正经膳食,只是正餐之间的零嘴点心而已。要再加上他没想起来的,再加上三顿正餐,那这孩子一天到底吃了多少东西?
皇家不可能吃不起,二皇子吃的这些零杂琐碎,但可不是龙肝凤髓之类的奢侈东西。皇上只是担心二皇子吃这么多东西,太杂了,也太多了,怕他会积食。
一旁乳母连忙解释:“虽然样子多,但是每样只是尝了一丁点儿。”
伺候的人也不敢乱给皇子东西吃,可二皇子确实胃口比一般孩子好,乳母看他吃栗子的时候实在不放心,怕他积食,特意摸过他的肚子。结果二皇子肚子一点儿都不胀,也不知道之前吃的东西都什么时候克化完了。正因为如此乳母才敢放心让他多吃了些零嘴,要不然真吃出事来她第一个要被问罪的。
用过晚膳之后皇上去了小书房,而方尚宫过来了一趟,递了两张清单给谢宁。一张是寿康宫库房里抄出来的东西,一张则是延福宫的。
谢宁只大略看了一眼,仍旧递还给方尚宫说:“这个还是您收着吧,想必这些天事情多,要是事事都等我来拿主意,只怕耽误了正事。有什么不紧要的事情,您看着吩咐下头人去办就行了。”
方尚宫应了一声,轻声说:“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安置玉玢公主呢?”
换做从前,方尚宫这一问谢宁并不会多想。可是现在不同了,方尚宫可是皇子、公主们的亲祖母,她的确有资格过问,也比旁人都更有理由过问。
谢宁并没有隐瞒:“看皇上的意思,应该会交给曹顺容或是高婕妤照看。”
方尚宫想了想,也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高婕妤和曹顺容毕竟在宫中多年,性格比较老成。两相比较,方尚宫觉得曹顺容比高婕妤更合适一些。高婕妤性格急躁,争胜心强。曹顺容性子比起她来更柔顺一些,细致一些,要照料一个病弱的孩子,曹顺容总比高婕妤更合适一点。
说完了这些话,看方尚宫似乎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谢宁轻声问:“方尚宫还有什么话想说,只管直说无妨。”
方尚宫同她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话?
难道方尚宫不放心将玉玢公主交给旁人?
还是,方尚宫有什么话不方便当面和皇上说,需要她从中间调停一二?
对这种全新的关系,她在适应,皇上在适应,方尚宫同样也在适应。
像以前一样是不可能的,但以后该如何,这事儿得摸索着办。
皇上回来歇息时已过二更了,对他来说这已经算是提前了,不过平时这个时候谢宁都已经早早歇息了,今天却还撑着等着他回来。
皇上去洗漱了之后回来躺在谢宁身边,手轻轻盖在她的肚子上。
“可还疼不疼?”
“不怎么觉得了。”谢宁恢复的很好,生完三皇子第二天她就下榻走动了,虽然到现在还未满一月之期,可是李署令都说她恢复得好,药都已经停了,只以膳食补养即可。
皇上揽着她在怀里,谢宁身子僵了一下,轻声说:“皇上,臣妾还不能……”
“朕知道,”皇上知道她想偏了,忍着笑意说:“朕就是想抱一抱你,没想做别的。”
谢宁有些不大好意思。
她心里也会有些不安。
她有孕、分娩,这中间好长时间是不能侍寝的。可皇上在这些日子里并没有召幸过旁人,这事放在一般人身上都已经是很难得了,更何况他是皇上,坐拥六宫,富有四海,外头人说她专宠、擅妒,林夫人为这事儿十分不安。
熄了灯之后,帐子也放了下来,帐子里外像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在外面他是皇上,她是妃子,她需要对他循规守礼,事事要谨言慎行。可是放下帐子之后,她就像是忘记了他的身份一样,也不记得除了她之外皇上还有其他妃嫔。
她恍然觉得他和她就是一对平凡的有情人,就像普通人家的夫妻一样亲近。
“今天怎么睡的这样晚?是不是有事?”
谢宁枕着皇上的肩膀,试探着问:“方尚宫的事,皇上怎么打算的?”
“如果不是谨妃突然没了,朕是打算即刻替母亲正名的。”
正名的意思,皇上不用细说,谢宁当然懂得。
“皇上是说,会明发圣旨,给方尚宫封诰?”
皇上的生母,即使不在人世,也可追封为太后的,更何况方尚宫还在人世,母子还能相聚,这对皇上来说是意外之喜,也是天大的喜事。“那是自然。”
话一出口,皇上就觉得谢宁问得有些奇怪。
“怎么,你觉得这样不妥?”
谢宁忙说:“不是觉得这样不妥……是方尚宫自己的意思,她不想皇上为这事大张旗鼓……”
皇上有些讶异,微微起身:“这是母亲自己的意思?”
不仅皇上意外,谢宁也觉得很意外。
在谢宁看来,既然母子相认了,那么皇上向天下公开承认生母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方尚宫含辛茹苦多年,这也算是一朝苦尽甘来,这是老天给她的补偿,以后的日子正应该好好享一享清福,得到她该有的报偿才是。
可方尚宫就是那样同她说的。
“我是为了今天能够得享什么荣华富贵,才拼死挣命的活到今天吗?能同皇上相认,这辈子我已经别无所求了,何必再为此事节外生枝?我生性不喜张扬,皇上现在前朝十分稳当,后宫也没有那么多烦心的事情,这时候再突然多出一个太后来,不仅外头民间会多出无数闲言碎语,就是宫中只怕也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话,但是意思都是一样。
听方尚宫的意思,竟然是一切维持现状最好。
谢宁能看得出来,这些是方尚宫的真心话,绝不是为了向皇上邀功,更不是耍什么以退为进的手段。
她是真心不在乎什么太后的尊荣,不在乎那些她应得的荣华富贵。对这些,她甚至流露出了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厌弃。
皇上被这番话闹得睡意全无。
“母亲真是这样说?”
不是他不相信谢宁的话,而是这话……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方尚宫确实是这样说的。”谢宁觉得自己这件在中间传话的差事实在不好办。
因为方尚宫的话让她都纳闷,又怎么能去说服皇上呢?
“母亲不在乎名利那些身外之物,这个朕明白,也可以理解。可是……”
可是难道方尚宫就不想光明正大同皇上母子相认吗?不想听他大声唤一声母亲,不想与自己的孙子、孙女们儿祖孙和乐融融的欢聚一堂?
如果继续隐瞒身份生活下去,不管她心中有多少关切和亲情,她永远都只能以一个外人,一个奴婢的身份待在宫中。
这……这究竟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家人不要,太后不做,非要将自己当成外人,当成奴婢?
皇上疑惑的问:“是不是母亲心中还是对于曾经的事情难以释怀?”
如果真是因为过去经历太过惨痛,一时间心中扭不过来也是有的。
可谢宁说:“看方尚宫的样子十分冷静从容,这主意她大概早就已经拿定了,绝不是一时冲动。”
但这事就是说不通啊。
皇上又想到了一个可能,在黑暗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母亲是不是受了什么人要挟?”
方尚宫这么些年来过的不顺当,也许就有什么把柄落在旁人手中。如果一旦她的真实身份张扬开来,反而会带来更大的麻烦,所以她才拒绝公开身份?
谢宁觉得不像。
她不觉得有谁能威胁得了方尚宫。方尚宫人品是绝无问题的,不可能有什么要命的短处被别人掌握。纵然有,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权势,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说:“朕知道了……这事儿朕会同母亲当面问个清楚,也免得你夹在中间为难。”
谢宁忙说:“臣妾并不是觉得为难。”
只是这件事情她也希望能够有个皆大欢喜的结果,毕竟是皇上与方尚宫母子间的事,她在中间传话又隔了一层。如果他们母子能够坐下来当面将话说清楚,解开误会,相互体谅,这是最好不过的。
为这事儿谢宁晚上也没怎么睡好,夜里做了好几个梦,醒了两次,每次都是发现天还没亮又只好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的再度睡去。其中一个梦似乎就是她想去一个地方,但是在无数回廊宫道间打转绕圈,却怎么也到不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既惶急,又焦躁,在梦中疲于奔命,醒来后还觉得身上又酸又重很不舒坦。
刚生过孩子那几天她出汗极多,这些日子本来已经渐渐少了,但因为这一晚多梦忧虑,早起发现又出了不少汗,青荷连忙取了新的里衣来服侍她换上。
皇上今日有大朝会,早早就起身走了。谢宁醒来没有见着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天她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总在琢磨着方尚宫究竟有什么苦衷,连对她、对皇上都不能明说。
谢宁知道皇上对生母有多么重视,要不是时机不对,真是恨不得立刻就昭告天下,给方尚宫恢复身份。
方尚宫是蒙先帝宠幸之人,是皇上的亲生母亲,可是多年来一直过着忍气吞声坎坷艰难的日子。
谢宁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她本来心思也不在用膳上头,一碗粥喝了几口就晾在那里,现在都已经变凉不能再入口了,可她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
方尚宫对皇上的一片慈母之心是毫不掺假的。
可是,如果方尚宫真成了太后,那么也就成了先帝名义上的妻子,将来有朝一日要安葬入陵之时,虽然先帝陵寝不便再开启,方尚宫也应该会葬在先帝陵墓之旁,生是天家的人,死是天家的鬼。
这对旁人来说应该是莫大的荣幸。
可方尚宫恐怕一点儿也不稀罕这些。
不但不稀罕,方尚宫几乎从来不提起先帝,不提起自己是如何意外被宠幸的,她也从来没有说过对先帝有什么牵挂思念之意。
之前谢宁都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可是现在她忽然想到。
方尚宫的拒绝,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她不想余生作为先帝的女人而活,也不想死后还被绑住,甚至永生永世不能解脱?
这只是谢宁的一个猜测,甚至是一个不怎么靠谱的猜测。可是说来也奇怪,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好像在她的脑海里生根发芽了一样,怎么也拔不掉,赶不走。
说真的,先帝确实不是什么良人。方尚宫当年是贺妃的宫女,她是怎么被先帝意外宠幸的?而且在此之后,先帝也没有给她名份,就像是把这个人完全忘记了,全然不闻不问,就如她在他的生命中从来不曾存在一样。
对这样的人,要想生出情意来也确实很难。可以说先帝就是方尚宫灾难的根源,如果不是他,她不会陷入生死两难的境地,后来一系列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以方尚宫后来的遭遇来看,她对先帝何止没有情意,只怕曾经咬牙切齿的憎恨他诅咒他也说不定。
谢宁一面觉得自己的猜测离谱,一面又忍不住顺着这个方向给自己的猜想添枝加叶。
如果是因为先帝的缘故,可先帝早已经驾崩,有再多仇怨也该了结了。方尚宫不是那种偏执的人,不会死死揪住这样的事情不放吧?
那,还会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第362章 三百六十二 时节
青荷见谢宁半晌没说话也没动弹,心下微微不安。
“主子?”
主子八成是有心事,这心事青荷也能猜中几分。她就怕主子别是身子不适,那对她来说才是头等大事。
“没事。”
谢宁就是想着,皇上说要当面和方尚宫商量这件事……似乎有些不妥。
虽然说让人从中传话容易引起误会,话也说不清楚。但是方尚宫只怕就是不想当面和皇上说这事,才对谢宁开的这个口。
他们是亲母子不假,但毕竟皇上从出生就与方尚宫分开了,母子之情不能说是没有,可是能有多少?能有多深?
皇上的手段谢宁是知道的,圣明无过于天子,天底下有什么人,有什么事想瞒过皇上只怕很难。方尚宫这事儿要是和皇上当面说,有什么隐情苦衷必定瞒不过皇上。
就比如挑破真相的那天,方尚宫当着她的面原是不承认的,只说自己也不清楚。但是同皇上一道去小书房之后,就再瞒不下去了。
这次只怕也一样。不管她没有说出口的理由是什么,在皇上面前只怕都再瞒不过去。
皇上是她的亲生之子这没错,可是皇上先是做了多年的太子,又做了多年的皇上,他跟一般人不一样。就是谢宁,她对皇上的爱重之情中敬畏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方尚宫在皇上面前大概也会怕吧?
对自己的儿子且敬且惧……
这才应该是方尚宫同自己开口的理由。
当然了,方尚宫多半也想让她吹吹枕边风,替她相劝几句。
想通了这个,谢宁的感觉并没有变轻松,反而感觉肩膀上的责任更沉重了些。
从前林夫人叮嘱教导她,将来嫁了人讨好婆婆有时候比讨好丈夫还要紧,有时候在婆婆面前要委曲求全,在丈夫面前又要贤惠大度,其中难度不经历的人是感觉不到的。
现在谢宁就觉得自己摸着一点边了。
虽然只是三个人,皇上、方尚宫和她。她与皇上的关系是不用说了,皇上与方尚宫是母子,她与方尚宫算是婆媳,这三种关系要维持好,要融洽,要面面俱到,那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这其中的分寸旁人帮不了她,只有她自己摸索着往前走。
天阴沉沉的,一出殿门,吹在脸上的风带着浓重的湿气。往远处望时,宫道的那一头被雾气笼罩着。平时熟悉的地方,现在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相距十余步,就看不见对面来人的模样。
来往的太监与宫人走起来步子细碎无声,在这样的雾气中就像一个个无声无息的游魂。宫中现在上上下下都换了孝衣为谨妃服丧,一点鲜艳的颜色也看不见。
玉瑶公主平时就喜欢鲜亮的颜色,别致的装扮,这些天都是一身米白、银白、素蓝、银蓝、鸭蛋青色。每季量体裁衣时,其实都会做些素服以备不时之需,万不会像普通人家那样遇着丧事现扯块白布钉两针披在身上就权做孝服了。
换做平时,玉瑶公主最不喜欢这种身不由己的情况。她念书时就对书上的话多有疑虑,即使是圣人言论也不能令她百分百的信服。对于宫规上头一套一又一套的繁文缛节更不耐烦。郭尚宫教她时,玉瑶公主就屡次顶嘴,说:“也不知道这些破规矩是什么人想出来的,就为了折腾后人而已,其实除了劳民伤财,还有什么用处?”
这话把郭尚宫吓得半死,连忙告诫公主这话切不可乱说。
“公主,这世上的人有千千万万,假如没有规矩,那可不就乱套了?宫女太监们不做活了?农人不种庄稼了?人人都可以没上没下乱了尊卑?那岂不天下大乱了?规矩礼法是这世上一等一要紧的大事,切不可有一丝懈怠疏忽啊。”
玉瑶公主毕竟年纪还不够,对于郭尚宫说的话并不能全懂。但是她也知道礼法的要紧,现在是不会将心里的想法全部诉诸于口了,可嘴上不说不代表她心里真的信服了。
这一回郭尚宫每天伺候她梳妆打扮时都捏一把汗,生怕公主不干,又或是再发什么惊人之语。
谨妃名义上也是正一品妃,是玉玢公主的母亲,玉瑶公主要是真不愿意服丧那可是大不孝,绝不是一句小小疏忽可以搪塞过去的。到时候公主可能不会怎么样,她这个训育尚宫一准儿是顶缸的替罪羊。
还好公主对这些日子的衣饰并没有怨言,给她预备好了她也就乖乖的穿上了,嘴上固然没有抱怨,甚至连神情之间也未见什么异样。
郭尚宫心中啧啧称奇,忍不住琢磨,也许公主这是又长了一岁,所以比人前更有耐性,更懂事了。
其实原因玉瑶公主不说,郭尚宫当然也猜不出来。
倒是甘熙云猜着了几分,那天她是陪着玉瑶公主一块儿往寿康宫去的。
公主这是物伤其类了。
毕竟是姐妹,又同样有丧母的遭遇。甘熙云也没了母亲,这种感觉她也能体会到一二。
一早起来推开窗子,甘熙云就怔了一下。昨天天气还好得很,结果一夜醒来就变天了。看这天色,今天多半有场大雨要下。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看来得把厚袄赶紧找出来,来不及晒就只好在熏炉上烘一烘好穿。万一着了风寒,她可是病不起。不要说有没有人会真心照看她,她也不敢请太医开方熬药。一旦有病的消息被传出去,照宫规她就得挪出去养病,不能再陪伴在公主身边。这一出去,想再进来可就难了。
虽然宫中风波险恶,可她还是情愿留在宫中,不想回到那个不属于她的家中去。那里并不比在宫中强多少,一样是处处危机,晚上睡觉都不敢合眼。就是入宫前一年,她入冬之际病了一次,算起来恰好是与现在差不多的月份。明明只是小风寒,也求医问药了,但是这场病却拖了一个来月。本来服了几天药她已经觉得要好转了,因为发烧几天身上反复出汗难受,所以让丫鬟烧了热水洗了洗,当天晚上不知怎么她屋子窗子却开了,才洗了头洗了澡又吹了半宿冷风,第二天她起身就觉得不妥,果然没过午就又起了烧,这一回病来的更重,还添了咳嗽,一整个冬天断断续续的一直没好利落。
要不是后来她时时处处都在小心,只怕这病就会落下病根。她已经没了亲娘,没了父亲的关爱,没有其他人帮着她扶持她,万一她要连个健康的身子都没有,那真是万事皆休。如果将来论及婚嫁时,旁人家也许不介意她丧母,不介意她嫁妆微薄没有娘家助力,可是谁家娶个媳妇也不是为了捧个药罐子回去供着,不能持家不能育子只能添麻烦,谁家肯娶她?
所以和家中相比,她宁愿待在宫中。因为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她的处境都是一样的不易。
与其圈在那个小小的同知府里同继母和一干仆妇斗智斗勇,整日蝇营狗苟,为了那仨瓜俩枣的家当勾心斗角,她情愿进宫,给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谨妃停灵这几日明明天气都不错,眼看着要办大事了,偏偏这天转阴了。甘熙云整理书案时就听着有人议论,说谨妃这真是死也不捡好时候,活着的时候就不讨人喜欢,死了更不讨人喜欢。眼看时令已经要入冬,要冒着冻雨冰雪送谨妃葬入皇陵,这一路跋涉困顿,罪简直不是人受的。
谨妃素来吝啬小气,少有恩义与人,眼下人死灯灭,旁人更加不用顾忌了。
说起来,这些人也是看不起谨妃只生了个公主,玉玢公主还整日整日病病怏怏,旁人都说她多半养不大就会夭折。这样的一对母女,旁人就算想巴结奉迎也不会找上她们。
天气阴冷,连纸都泛潮了,笔锋不如平时那么运转自如。玉瑶公主停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
隔着帘子看不清楚,将帘子掀到一旁去后,玉瑶才发现外头下起雨来。
雨不知道已经下了多久,院子里青石板地上泛着一层水光。有两个小太监在雨里给花树绑枝干,防着雨大风大将花树打折了,看着身上都已经淋湿。
甘熙云也走了过来,站在玉瑶公主身旁看着。
“公主可要加一件衣裳?这会儿寒气更重了。”
“不用了,”玉瑶公主说:“反正也写不好字,这天儿也不能调颜色画画,我先回去了。”
要说从前杨娘子在时,几时走当然不能公主由着性子来。但是换了徐尚宫以后,那一切都按公主的喜好来,徐尚宫连半个不字都不会说。
甘熙云出去吩咐了一声让人传步辇过来,不要忘了多加一把盖伞。然后回来后陪玉瑶公主说话。
“公主可知道杨娘子的事?”
玉瑶公主果然抬起头来,问:“她怎么了?”
“听说她出家了,杨家把她送进了京郊一间庵堂里。听说那里日子清苦,管束严厉,送进去的女子过得不怎么好呢。”
第363章 三百六十三、三百六十四 才女
虽然玉瑶公主对外头的事情所知不多,也知道庵堂不是个好地方。
要知道当年先帝爷爷没了,太后就将后宫美人都送进庵堂里了。在玉瑶公主心中,这大概就相当于给人判了充军做苦役的重刑了。
她嘴角微弯,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自作自受。”
甘熙云也并不同情杨娘子。
进庵堂之后大概不可能过她以前那种养尊处优的好日子了,可毕竟还保住了性命嘛。再说,她不一直都自命清高吗?那就让她进庵堂里去清高吧,再没有比那里更适合她的地方了。
从前杨家有个立志守节的女儿那是光彩,家里人愿意容让她,捧着她,就像捧着一块金字招牌,捧着一面活的贞节牌坊。可是眼下这块招牌抹了黑,这牌坊看着是要塌了,杨家老爷子就算再疼小女儿,总不能为了她一个误了全家吧?进宫没有一年就被退了回去,如果只是脾气不好惹公主不快,宫里是断然不会这样处置的。只可能是她做了什么事情惹怒了宫里的主子。
杨家人一见到她被不明不白送了回去,赶紧托人打听详情。他家自有门路,那人收了好处之后,半遮半掩将杨娘子不安分的事情说了,这对杨家人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送了女儿进宫后,但凡来往的人家说起来,无不羡慕杨家有个这样品性端正才学过人的女儿,连带杨家其他人也都被高看一眼。能为公主师嘛,这当然是件光彩的事。
可眼下光彩变成了耻辱,幸事变了祸事。再把她留在家里,亲戚朋友问起来怎么说呢?其他人又如何出门见人?更不要说她的侄女儿们也有将及笄议亲,这不全让她毁了吗?
更不要说,杨娘子被送回家之时,还寻了一次短见。
这下杨家人更慌了神。
她要真是前脚出宫后脚寻死,那才是祸及满门。
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死在家里,可也不能让她活着这么丢人现眼。
这回是杨家老爷子发了话,将她送离了京城,送到一个她一辈子也出不来,也不能见人的地方去。
只盼望宫里头宽宏大度,别为这事儿再惦记追究杨家的责任就好了。不能沾上光也就罢了,这么一闹反而坏了名声,于杨家前程也有妨碍。
玉瑶公主对杨娘子没有多少兴趣。她毕竟年纪还小,对于男女之事不甚了了。宫里人偷偷说杨娘子一脸三贞九烈,骨子里其实一股骚劲,也不看看自己那块货色,也想往皇上跟前卖弄,玉瑶公主听听也就算了。
玉瑶公主上了步辇回永安宫来,虽然辇上有盖伞,雨太紧,身上也被淋湿了些。随行的宫人十分不安,劝着她说:“公主,雨越来越大了,咱们要不要先避一避?等雨小些再走?”
玉瑶公主转头看看:“这是到哪儿了?”
“回公主,这已经到了夷安阁了。”
玉瑶公主点点头:“那就进去避一避再走。”
夷安阁空置许久,守门的太监一见公主来了,忙得找不着北,连滚带爬的过来开了正门,玉瑶公主跟前的宫女吩咐她:“你也不用忙,我们公主不进去了,就在廊下坐一坐就走。”
空太久的屋子可不能去,不说旁的,里头的气味儿就难闻。
太监忙着搬了椅凳来,可惜也没旁的可巴结处了,这儿连杯热茶都没有--就算有,公主也看不上。
他连站在公主近处服侍都没有那个资格,只能远远待在廊角。
雨看着确实是越下越大了。
谢宁看了窗外一眼,吩咐人说:“这么大雨,大皇子待在书房想是不回来的,公主那里让人去问一声,要是公主还没回来,就说一声,让她不必急着回来,待雨势小一些再说。”又问:“方尚宫呢?”
从一早就没见方尚宫过来,谢宁有些担心她是不是往寿康宫去了。去寿康宫倒不怕,离得近,几步路的事,夏红夏月她们伺候着想必不会有事。但是若是去清宁殿,那路程就远了,方尚宫的病不能受寒。
从前只知道方尚宫有病根,现在才知道是月子里落下的病。这样的病很难根治,也难去根,起码谢宁知道的害月子病的人,就没有一个能治好的。
怪不得李署令堂堂国手,都对方尚宫的病没有什么良方,只能尽力调养着……
谢宁怔了下。
李署令的医术在谢宁所知道的人里,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了。自从他替方尚宫开方调养以来,方尚宫已经比从前好多了。
可是,以李署令的阅历和医术,他真的看不出来方尚宫的病根在哪儿吗?他诊不诊得出方尚宫曾经有孕,这病就是因为生子落下的?
他真的一无所觉吗?
或者他诊得出来,却替方尚宫隐瞒了事实真相?
李署令,难道也是一位知情者?
这天大的秘密,他却替方尚宫担起了干系?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李署令这样做,就没有想过若有一天皇上得知此事之后他该如何自处吗?
谢宁坐不住了,外头的雨声一阵阵的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她总觉得,这里面还应该有旁的原因。
两人是故交?有过命的交情?
青荷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些许不安:“回主子,方尚宫去了清宁殿,还没有回来。”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天气阴冷,骤雨突至,方尚宫身子肯定不舒坦。
“让胡荣带人过去,多带件厚斗篷,就要那件天青两重锦的能挡雨挡风,将方尚宫素日吃的药也带着。雨大不必急着回来,将方尚宫照应好。”
青荷赶紧应了一声出去传话。刚才走得急,她的鞋子都沾湿了大半,又湿又冰很不舒服,这会儿也顾不上去换。
方尚宫的身份可不一般,耽误谁也不能耽误她的事。
方尚宫那里一时是回不来,周禀辰倒是来了,他也是才忙了一早上,袍子湿了大半截,也顾不上去换,就先来回话。
不去换也有一半是他有意如此。
要是头也理顺了,衣裳也换掉了,主子什么也看不见,哪里知道你确实奔波劳苦了?说不准还觉得你懈怠差事过得太滋润了呢。
回过了旁的事,最后说起玉玢公主来。
“公主一切都好,柳尚宫请奴才禀告主子,玉玢公主这几天饮食没有添减什么,夜间睡的也算踏实。”
“这两天,有人去看过公主吗?”
周禀辰说:“大皇子殿下去过一次,玉瑶公主去过一次,皇上前两日都去过。”
这么说来,除了谢宁每日早中晚三次过问玉玢公主的起居,后宫其他人就再没有谁去看望过这个小公主了。
虽然谨妃在时,众人都觉得谨妃不会养孩子,好孩子也能让她养废了。但是谨妃有再多不是,她也是玉玢公主的亲娘,她再不称职,也不会像旁人一样冷漠。
再这样放着玉玢公主一个人不妥,这件事情还是越早办妥越好。
谢宁真恨不得这一月快快过去,实在太耽误事了。谨妃的事、慎妃的事,方尚宫的事,还有玉玢公主的事。
哪一件都不能轻忽大意,哪一件也没法儿拖延。
雨还下得紧,玉瑶公主枯坐着也无趣。随身的书箱里有两本书,可惜都是她不爱看的。
夷安阁她没有来过,索性趁这个机会前去看一看。
那个守门的太监终于捞着了一件差事,赶紧在前引路。
多年不住人的宫院,里头自然没有多少东西,纵然当年陈设精美华丽,经过数十年的变故也早就搬空了,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名贵花木,靠墙处倒是栽着一行竹子,竹枝竹叶被雨洗得绿的发亮,在风雨里飘摇不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听说以前住在这儿的美人,也格外钟爱这竹子,还以竹子为题写了诗画了画呢。”太监小心翼翼的说:“听说那可是位才女。”
玉瑶公主现在听见才女两个字就不喜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杨娘子的缘故,还是因为林敏晟这一次写信来,也偏偏提到了一位才女。
是他新结识的一位同窗家里的姐妹,说是能诗会画,还替他这位同窗捉刀代作过一首诗。当时师父夸了他的诗做的大有长进,有灵气。可他们这些人私底下谁不知道谁?除非这家伙吃了什么仙丹妙药,才能一夜之间有这样的突飞猛进。一问再问,就把实话问出来了。
会做诗有什么了不起的?平时又派不上什么用场。平时也没见娘娘整日无事做什么诗啊赋啊的,可见这东西根本不实用。
林敏晟还说好几位同窗都追捧起这位才女来了,却没提过他自己怎么样。
难道他也喜欢那样酸文假醋惹人厌的姑娘?其实做诗自己也在学了,认真些做一首,未必比不过那位“才女”。
可是她又别扭的想,她干嘛要跟那样的姑娘比啊?那岂不丢了她的身份?
这种懵懂又有些小小别扭的心情,她自己也理不清楚。总之看着那一丛竹子,却渐渐变得眉头紧皱,神情越来越难看。
第364章 三百六十四 孝顺
方尚宫与玉瑶公主都是趁雨势小些的时候回来的。玉瑶公主还好,回来以后热水浸浴,换了衣裳,又喝了两碗热热的姜茶,连个喷嚏都没打。可方尚宫就不行了,可能因为连日来没有吃好睡好,又受了寒气,回到永安宫后就躺下了。
这回请太医的时候胡荣简直是一路飞奔,生怕误了一点事。李署令今日不当值,过来的是段医丞。这是一位不知道内情的,诊过脉之后说,并无大碍,只是受了寒气,再加上连日来操劳过度,心力交瘁,需得好好将养。
要说段医丞医术也着实不错,就是少了点做官的本事,总是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这种本事有人似乎天生娘胎里就带了来,有人却十窍里通了九窍,死活也学不会。段医丞也知道自己不会说话,他只好想了个笨办法,就是尽量少说话。拿不准该说不该说的时候,那就闭嘴别说,或是搪塞过去也无妨。
可永安宫里对待方尚宫的事可不敢马虎,周禀辰亲自出马,细细的问了一遍方尚宫的病要不要紧,该如何调养。
段医丞有些为难。他知道周禀辰是个厉害人物,拿不准他问这么细是不是有旁的意思。比如说,周禀辰和方尚宫相比可算年富力强了,方尚宫年老体衰,又旧病缠身。要是周禀辰想趁这个机会把她挤下去,那永安宫岂不是他姓周的一家独大了?
所以周禀辰问得越细,他越是不敢多说,只拿药理跟他兜圈子。周禀辰多精明,一看就知道段医丞想歪了。可是这种事情又没法儿解释,不然越发像是欲盖弥彰了。
正好夏月这会儿过来了,在门外就问:“太医可走了没有?”
周禀辰对贵妃身边这几个数得着的大宫女一向客气,听到这话忙在屋里应了一声:“段医丞还在呢。”
夏月走进屋来盈盈施礼,客客气气的说:“这就太好了,奴婢还怕来得迟了,太医已经回去了呢。娘娘才刚吩咐,要是太医还在,就请过去,娘娘不放心,想再问一问,请段大人过去一趟。”
段医丞连忙背起药箱,寻思这宫女来得真是及时。她要不来,周禀辰再催问他,段医丞可不知道该怎么扯才能将话圆过去。
周禀辰待他出去了,憋的一股闷气变成了一声冷笑。
“蠢货。”
这样的人还能在宫里待下去,只能说是圣恩浩荡,皇上真是宽宏大量的人。要换做先帝时候那样险恶的后宫,段医丞这样的人早被生吞活剥了。
他不用脖子上那吃饭家伙好好想想,自己越是和方尚宫不对付,就越不会这样明着打探情形,否则岂不是自找麻烦?
再说,他和方尚宫一内一外,外头的事情多半都掌握在他手里,他用得着忌惮方尚宫?就算把方尚宫挤下去了,他也不可能把方尚宫那些近身伺候娘娘的差事抢过来干啊,到时候来个比方尚宫更厉害的人物,那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更何况方尚宫的身份可同过去不一样了,不过这个段医丞更不可能知道。
段医丞见贵妃是隔着屏风说的话。贵妃自产后休养以来,一直没怎么见过人,段医丞也就来过一次。他进了门先将药箱解下,跪下叩头行了礼问了安,贵妃说:“段医丞请起来说话。方尚宫的病,不要紧吧?”
“回娘娘的话,请娘娘且放宽心,方尚宫的病不算重,只是要好生调养歇息。”
贵妃沉吟片刻,又问:“可开了方子?”
段医丞忙说:“不用不用,臣看过李大人过去开的方子了,很妥当,不需要添减什么,就还按原来的方子煎服就成。”
“原来的方子?”
“是。”段医丞说:“才在方尚宫那里,宫人将旧方取出来微臣看过了,李大人医术超群,开方用药十分精准,非微臣所能及。”
“是吗?”贵妃说:“就是那回出京避暑时开的那方子?”
段医丞说:“正是。”
谢宁记得那次的事,去金风园那一回的事情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方尚宫到了金风园病倒,李署令为她诊脉开方,悉心诊治调养。从那以后方尚宫的身子其实大有好转,与从前相比要康健得多。
“让段医丞费心了。”
段医丞出永安宫时觉得自己运气还不坏,算得上因祸得福了。虽然周禀辰想要刁难他,可是贵妃娘娘一出面,不但替他解了围,还额外多给发了一份儿赏。赏什么是小事,关键是贵妃娘娘既然赏了他,还问了话,想必周禀辰就不敢再动什么小心思,自己也不用担心被他刁难了。
来时脚步匆忙沉重,走时却轻快得多了。
谢宁问青荷:“方尚宫那儿也存一份方子?”
青荷连忙回话:“是。因为是调养的方子,一向药都是按副包了来,在咱们宫里头自己煎的,这样趁热服用才方便。药方李大人那里自然记着一份,咱们宫里头也留了一份存着。”
“嗯。”
青荷看着主子的神色,轻声说:“是不是方子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奴婢去把方子取来看看?”
谢宁摇了摇头。
方子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方子很好,挑不出什么毛病。若是方子不好,那早就吃出问题来了。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吹到脸上的风都是湿润的,带着一股凉意。
方尚宫的脉案放在手边,皇上已经看过一遍,上头的每个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闭着眼都可以将其从头到尾一字不错的复述出来。
白洪齐轻声说:“段医丞没有另外开方子,还是沿用的李署令的旧方,方尚宫已经服过一次药,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说话时他的腰深深躬着,不敢去看皇上的脸色。说完了这件事,又说起了慎妃的事。
“承恩公府里确实搜出了几张秘方,都是几百年前的古方了。有几味主药都产自番邦。年深日久,那些材料渐渐寻不着了,这药也就配不成了。”
但慎妃那里什么也没搜出来。
这个女人行事真是滴水不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连白洪齐都在心里佩服她。
以她这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劲头儿,要是再多点运道,没准儿真让她把事情做成了。想想她做过的事情,这是人们知道的,还肯定有不为人知的,这股阴毒劲儿就像一条蛰伏在暗中的蛇,无声无息的就在要害处给人来上一口,让人纵然死了也是做了糊涂鬼。
“朕去看看方尚宫。”
白洪齐连忙应是。
从小书房出来,就只白洪齐一个人撑着伞跟着。天上还在飘着濛濛细雨,到了院门处,皇上将灯笼接过来,白洪齐识趣的退到一旁。
皇上看着那亮着灯的窗子。方尚宫这会儿应该是睡着的,不过屋里有人在照看。皇上静静的站在窗外头,听着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倒水的声音,偶尔还有影子映在窗子上。
这一刻只有风声和不知何处不停滴落的水声,听得特别清晰。
再迈一步,推开门就可以走进去。这么简单的事,皇上这一步却迟迟没有迈出去。
已经很久没有事情让他这般犹豫不决。
谢宁都能想明白的事,皇上当然更能明白。
虽然是母子,可是毕竟中间有着数十年的空白。他尚不知如何与方尚宫相处,方尚宫与他之间也显得太过生疏客套。对他更多像是对皇上,不是对儿子。
皇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人说起的一句话,倒记不清是谁说的了,当时他对那句话很不以为然,却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句话好像是这么说的,孝顺孝顺,孝就是要顺。长辈说的话,不管有理没理都要听从照办,做到万事顺从,那就是孝了。
当时皇上正是十一二岁左右的年纪吧?对先帝一些倒行逆施的乱命很看不过眼,对太后那一套也是深恶痛绝,满心里都是些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大逆不道的想法,而对于这种“孝顺”的论调更是不以为然,虽然不便在口头上驳斥,也在心里对那人很不以为然,觉得那种不分对错黑白的孝顺根本就是愚孝,认定自己这一辈子都绝不会有这种是非不分的时候。
可是在这个雨夜里头,隔着一扇窗子的屋里病倒的那个人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段医丞说她近来操劳过度,心力交瘁。在段医丞想来,方尚宫必定是为了谨妃的丧葬事宜、为了玉玢公主的身子操劳。
可是从前不是没遇到过比这更多更繁杂的事,方尚宫都举重若轻的过来了,这一道坎对她来说本该不算什么。她的病,更多的是心病。
她就那么不愿意这件事情的大白于天下,甚至为此忧思成疾?
究竟她是有什么不得已之处,才会将自己难为成这样?
如果皇上非要知道真实原由,非要方尚宫给出一个解释,是不是太过于难为她了?
第365章 三百六十五 心意
白洪齐等了又等,可皇上并没有进屋去,只在窗外站了半晌。
晚上谢宁很快就睡着了,皇上却迟迟没能入睡。
其实皇上不是不懂,有句话叫做难得糊涂。
在皇上受封成为太子的时候,当时的韩老太傅就曾经同他说过这样的话。
上位者所处的地位,往往可以清楚的看见很多事。下头的人自以为藏的很好的秘密和一些小动作,站在高处的人看起来其实都是一览无遗的。但这世上人人都有私心,所以有些事情看见了最好也就当做没看见,要有容人之量,有些小小的纰漏和错处,不影响大局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放过也就放过了,俗话说得好,难得糊涂嘛。
但眼前这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也许皇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等待了太久,在自己都已经将近绝望的时刻突然间柳暗花明,皇上表面上按捺得住,还是一派平静。可是他其实格外心急,几乎是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他恨不得将这些年的缺失一下子都填补上,一步就迈过这三十来年的分离与陌生。他想给生母正名,给她一切她应该得到的,尽力弥补她这些年来吃的苦受的罪。
可是这么大的力气打出去,却没落在实处,竟然结结实实的打空了,让皇上一下子很难扭过这股劲儿来。
究竟为什么方尚宫要拒绝他的心意?不但拒绝了,还连真正的理由也要瞒着他。
皇上心中很难受,憋着一股劲儿发不出来。
他生活起居很有规律,平时不常熬夜,早起练剑健身也是风雨不误。今晚上床的时辰也和平常差不多,即使睡不着也躺着一动不动。
谢宁已经睡着了。她的睡姿很老实。
选秀时不光挑姑娘的长相仪态谈吐,甚至这些日常习惯也会有人暗中观察。如果睡相格外差,那差不多在前头就会被刷下去了。能过五关斩六将最后入选的,身上一定不会有太大的毛病。
皇上翻了个身,打量着睡在身旁的谢宁。
谢宁一定不知道,在她进宫之前,甚至在皇上未登基之前,他曾经有过的想法。
他对外表并不怎么看重。在宫中长大,见多了外表美艳而又心如蛇蝎的女子。皇上想要一个女子,并不因为他的身份而讨好他,说着违心的话,其实只为了得到权势或是其他好处。
但是这样期待的同时,他也清楚的知道,也许他一辈子也不会遇见这么一个女子。
谢宁呼吸匀静,神情安详,秀发梳成一条整齐的辫子,以免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后头发会乱做一团难以梳理。
她的身体温软,带着一股好闻的,甜甜的奶香味儿。眉毛就像是用灰黛描过,有如笼着烟雾的一带春山。鼻尖处甚至还有淡淡的茸毛,看上去稚气未脱,就像个还没嫁人的小姑娘。生完三皇子之后谢宁恢复的很好,现在看来腰身依旧苗条,丝毫没有臃肿肥硕之态。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谢宁以一颗平常心待他。她从来没有想过借着宠爱从他这里谋取什么好处,没有向他索讨过珠宝、 晋封,或是家人富贵权势。皇上能感觉到,谢宁甚至常常为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感到不安。她似乎总觉得皇上给予她的太多,而她给予的回报太少,为了这种不对等而总是带着些忐忑和不安。
可是皇上并不是这么看。
在他看来,两人之间的给予确实不对等的。但是付出更少的那个人是自己。他打小没有什么人真的对他好过,皇上也并不知道要如何对待一个自己真心看重的人。他能做的就是赏赐,赏赐,晋封,晋封。他其实是更笨拙的那一个,在试探着,学着去对她好。
谢宁的回报则丰盛热烈的让皇上都有些不知所措。他并非一开始就感觉到了谢宁的心意,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才渐渐发现,自己得到了多么可贵的珍宝。
他以前曾经期盼过的那个人,其实已经出现了,就在他的身边,但他却迟迟没有发现。
可以说,在别的事情上头,皇上都比谢宁要强。身份、学识、城府、阅历……这些谢宁都没办法和他相比。但是唯独在心意上头,这个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后进与前辈的区别。他们是完全平等的,没有谁比谁的感情更高贵。
皇上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陪伴他入睡,习惯醒来后看见她躺在身旁,习惯在每一日傍晚时分就回到永安宫来。
除了这里,除了她,他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即使在这个时候,皇上辗转难眠而谢宁已经睡熟的时候,皇上也仍然觉得心里踏实,只要她在身边,她的就能让也感觉到一种满足和平静。她什么也不用说,不用做,只要有她这么个人在,就足够了。
皇上大概过了三更才算将将睡着,好在第二天不是大朝会,皇上难得醒了之后又多睡了一会儿。
谢宁醒得更迟。她前一天没有睡好,事情多,三皇子又有些闹人。
皇上醒来之后,嘱咐旁人别吵醒她,自己起身洗漱更衣,在后殿东面练了一趟剑。
雨在夜里已经停了,可是天却一夜之间冷的厉害,冬天来的那么快,声势也显得格外不凡,似乎一下子就要让所有人都感觉到冬天已经到来了。
胡荣一早起来,推开门的时候就冻得倒抽口冷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天儿说冷就冷,今天这样穿棉袄都不能御寒了,真是够戗。吁一口气,发现鼻子里嘴里呵出来了阵阵白雾。
青梅站在左边回廊那里朝他招了招手,胡荣赶紧快步走了过去。
“这是一件袄子,还有两双袜子,做的不仔细,你先凑和穿着吧。”青梅把提的包袱打开来指给他看:“袄子针脚更粗,不过反正是穿在里头的,外面还有袍子罩衫什么的,旁人也看不见。袜子可能穿着不那么舒服,你回去试试,要是哪儿不合适的你记得告诉我,我有空时再帮你改一改。”
胡荣接着包袱,心里头着实酸涩的厉害。
先后被青荷和方尚宫提醒过之后,胡荣也不想耽误青梅。青梅是宫女,将来是可以出宫的。凭着伺候过贵妃的情分,她还能嫁个好人家,将来能过上衣食无忧,儿女成行的好日子。自己不过是阉人,还是不要自做多情了。
但是青梅好像从头到尾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对于胡荣从前的殷勤和后来渐渐的疏远,她的态度一直都没变过,还是三五不时的帮他做个针线,寻他说说话,心里有什么烦难的事情也会同他讲,缺个什么少个什么东西也告诉他。
胡荣一面告诉别再这样黏糊不清误人误己,一面又很难拒绝青梅,从此对她冷若冰霜甚至疾言厉色。
就像这回一样,青梅特意给他做了袄子和袜子,这让他怎么说得出拒绝的话?
这袄确实做的有些赶,但是里子、面子用的都是上好细棉布,里头絮的是新棉花,摸着就又暖又软和,他完全可以想得出这袄子穿在身上一定既轻便又暖和,别提多舒服了。两双袜子用的也是厚实的布料,别说现在,就算到腊月、正月里穿,也不会觉得单薄。
“试试?”青梅把袄抖开,胡荣赶紧接过来披上,胡乱伸袖子试了试,衣身大小合适,就是袖子缝的有点儿瘦,穿倒是也能穿上,可就是穿上之后胳膊肘不好弯曲了,紧绷绷的。
“哎呀,你还是脱下来我再改一改吧。”
胡荣已经舍不得脱了,忙护着袄襟说:“挺好的,不用改了。袜子我就不试了,肯定也合脚,你就快点儿回去吧,别回头主子唤人时你偏不在。对了,方尚宫好些了吗?”
“看着好些了,服了药之后夜里睡的还算踏实。对了,等下你若去膳房,或是知道有旁人过去,帮我同膳房的人说一声,午膳时单预备出一份杂粮粥,一份素炒小菜来吧。”
胡荣自然是满口答应。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多说,可是看到青梅两只眼睛都有些发红,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昨夜里是不是没睡?”
青梅摸了下脸:“看得出来啊?,我还是用凉水洗的脸呢,觉得人能精神点儿。昨晚上上半夜没有睡,下半夜还是抽空打了盹的。”
“你自己也多保重身子,这天气想必很快就会冷下来了,别冻着了生了病。”
“我一向不怎么生病的,结实的很,你不用瞎操心。我回后头去了,你可记得帮我说膳房的事情,千万别忘了。”
胡荣嘴里应着,站在原地目送青梅去了,这才有些怅然的转身回屋,打开床头的木箱,将青梅送的袄子和袜子郑重的收了起来。
他可舍不得穿, 一穿就难免弄脏了,划破了,磨旧了。箱子里还有前一次青梅帮他补过的一件袍子,补好后他也没有再穿,而是小心翼翼的收藏了起来。
第366章 三百六十六 满月
谨妃落葬之日也下了一整日的雨,雨脚乱如麻线,处处泥泞不堪,这场丧事办得着实不体面。工部的人跟着跑了一趟皇陵,他们常办这样的事,经验老到,即使下着雨也不影响入葬封地宫的大事。等到丧事办完之后,天倒是一下子放了晴,一下子就冷了起来。
因着谨妃之丧,三皇子的满月也没有操办,只有几个亲近的人,如林家、明微公主、昌郡王妃、垣郡王妃等人一起来贺过,吃了一顿满月宴。
三皇子虽然是满月宴的主角,却是从头睡到了尾,一直没有醒过,一声也没有哭过,这么多人去看他,在一旁说话也没吵着他。昌郡王妃笑着说:“三皇子殿下真是沉得住气,一看将来就是个能做大事的。”
谢宁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宫装,颜色很素淡,上面绣的纹饰也不显得多华丽,但是她的气色却着实的好,皮肤雪白光洁,腰身窈窕动人,和一般妇人产育之后身形臃肿,脸色腊黄的模样大不相同。
昌郡王妃闲着和垣郡王妃两个喝茶说话。
“贵妃今天穿的这是香丝缎吧?听说这丝在纺织之前就已经染上了香气,织成布匹锦缎之后再裁剪缝制成衣裳,无需熏香就自然有一股淡淡的自然香气。”
所以今天这身打扮虽然看着不起眼,其中的好处其实一般人看不出来。
由此可见贵妃的盛宠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这样的料子垣郡王妃也只听说过,今天还是头一次见着。
昌郡王妃讶异的问:“那浆洗过之后,香气不会被洗掉吗?”
垣郡王妃比她内行:“要是轻易就会洗掉,就不叫香丝缎了。不过洗的次数多了,香气应该会渐渐减褪的。”
话虽然这样说,可是两人心里都有数,贵妃娘娘的衣裳哪里会穿多少次?这一季能穿个三五回就算多了。过了这一季,这衣裳当然不会上身,根本不会有洗到褪色、无香的那一天。贵妃每季做的衣裳也多,有的甚至根本没有上身的机会就永远压到箱底了。
两人互看了一眼,有句话两人心里都明白,只是没有说出来。人的命有时候真是注定的,人家能享那么大福气,她们羡慕也羡慕不来。
谨妃死了,慎妃也坏了事,贵妃在宫中一枝独秀,将旁人都映衬得黯然失色。
三皇子虽然睡的香,但二皇子却能闹腾,这么大孩子正是爱动弹的时候,平时永安宫里又没有这么热闹,他乐颠颠的跑前跑后,连累得乳母和宫女在后面追的气喘吁吁一头是汗。
明微公主现在最稀罕这么大的孩子,二皇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又格外讨人喜欢。明微公主在他跑过身边时伸出手想拉着他,可别看二皇子年纪不大,动作却很灵活,见到明微公主伸手过来,一扭又一躲,明微公主手只沾到了他的衣裳,根本没有抓着他。躲过了这一抓,二皇子咯咯笑着又从殿内跑了出去。
三皇子被抱着出来让众人看过之后又抱了回去,这边就开席了。林夫人在今天来的女眷之中身份是最低的一个,但是众人没有一个敢怠慢她的,一个个夸着林夫人有福气。
林夫人还记得头一回入宫的时候,那时候谢宁还没有眼下这样的荣宠,宫中人对她也十分冷淡轻视。可是现在人人对她都是笑脸相迎,话里话外争着巴结奉承,只盼结份儿善缘。
人情冷暖,拜高踩低,林夫人心中格外唏嘘。
昌郡王妃在满月宴上喝了几杯酒,也不算多,只是她酒量浅,一喝酒就脸就红了。出了宫门上了自家的车就赶紧将束紧的领子扯开些,一旁丫鬟忙着端茶,又拿起团扇轻轻替昌郡王妃扇凉。
昌郡王妃喝了一碗茶却还觉得不解渴,嘴里喉咙里又干又热像是着了火一样。丫鬟又提着壶给她倒了一杯,这一杯也喝完,昌郡王妃才觉得那股火压下去了,长长的吁了口气。
“主子明明不能吃酒,为什么这样实在,别人敬酒做做样子就是了,喝多了还不是自己难受。”
昌郡王妃眯着眼:“你不懂。”
贵妃不同于旁人,别人的面子可以不给,贵妃那儿却绝对不能敷衍的。现在谁不知道贵妃盛宠,在皇上那儿旁人说的话都不顶用,可贵妃娘娘的的话,听说皇上从来就没有驳回过。这样的人就算巴结不上,也绝对不能得罪了她。
今天三皇子的满月宴上,白洪齐来了两回,一回是给三皇子的赏,赏赐里有一枚长寿石,还有一柄嵌金丝如意。另一回是赏贵妃两道菜。如果是什么燕翅参肚之类的大菜那也不稀奇,偏偏赏的是两样小菜,一道是鸡汁干丝,一道是蜜果蒸糕。这两个菜应该都是贵妃平素常吃、爱吃的家乡菜。皇上记得这样清楚,还怕今天这样忙碌的日子里贵妃吃得不好,特意吩咐膳房单做了送来。
这份儿用心,哪里是宠爱两个字说得清的?
昌郡王妃难免想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昌郡王也曾经对她这样体贴入微过,虽然日子不长,但是那时候的甜蜜欢悦一直到现在都未曾淡忘。
所以贵妃肯定不止是靠美色邀宠,她是真投了皇上的缘,让皇上将她认真的放在了心上。
送走了这一帮客人,谢宁换下了那件香丝缎的宫装,洗了把脸,斜倚在窗下歇息,一面听夏月将礼单一份一份的念过。众人送的都不算重礼,林夫人是按着老家的俗例,送了些喜庆但不算贵重的东西。比如用红纸包覆的花生,这个又叫长寿果,是期盼孩子康健长命之意。像明微公主,送的除了长命锁、如意扣之类的东西之外,还送了新书和好墨,这是愿孩子将来勤学上进之意,并没有人送什么出格的东西。
青荷小心翼翼的把谢宁换下的这件穿了小半天的衣裳收起来,幸好并没有沾上什么脏污,还无需拿去浆洗,只要将些微皱褶处熨平,再用细纱罩将衣裳罩起收进柜中就行了。
这匹缎子是前几天皇上特意赏的,针工局的人赶着做了出来,正好今天穿上。这料子听说是重阳时送到的贡品,一共就两样颜色,都送到永安宫来了。还有一匹是浅黄色,主子把那个颜色留给了玉瑶公主,说她穿着那个颜色好看。这么一匹料子价值不菲,关键是难得,就算拿着银子也没处去买。
这衣裳娇贵着呢,可得小心伺候着。
夏月将礼单念完,抬起头发现谢宁已经睡着了。今天见了这么多人,辛劳了半天,很是耗神。夏月不敢惊扰,悄悄上前,抖开薄毯替谢宁盖上,又将敞开的窗子关上,放下半边帘子,这才悄悄的从内殿退了出来。
谢宁迷迷糊糊的也没有真的睡熟,只是人闲了这么久,平时没人敢扰着她累着她,闲散久了突然劳累了大半天,人难免没有精神。
有人进屋的时候她模糊的听见了,只是懒得睁开眼。等人走到跟前了,她才慢慢把眼睁开了一条缝。
皇上伸手在她额上试了一试,感觉并没有发热,这才放下心事,轻声问她:“今天办满月宴,可是累着了?”一面说,一面挨着谢宁在榻边坐下来。
青荷等人进来服侍,谢宁要起来,皇上按着不叫她起:“累了就歇着吧。”
皇上换了衣裳,脚下也换了一双在屋子里穿的方口软底鞋。谢宁已经睡不着了,蜷着腿坐在那儿瞅着他。
“怎么了?”
谢宁抿着唇微微一笑。
“今天让人送的菜你可吃了?还合口吗?”
“臣妾都吃完了,都好吃。”
“喜欢就好,你才出月子,身子还虚,还是要多注意调养。”皇上现在最怕的就是谢宁调养不当会落下病根。自打知道方尚宫是因为生孩子落下了一身的病,皇上就越发对这件事情小心翼翼起来。
谢宁生二皇子时皇上都还没有这样,反而这一回处处小心起来,让谢宁都觉得有些别扭。
“今天还见着林侍郎,说了几句话。”
谢宁一下子精神起来:“舅舅他说什么?”
内外有别,谢宁和舅舅们没有见面的机会,纵然能见着林夫人,家里的情形也大致都了解,可是毕竟比不上真的见着面说上话。
能从旁的地方多听着一两句关于舅舅的情形,谢宁当然露出了难得的欢喜雀跃之态。
“林侍郎很高兴,还说等年下宫宴的时候找机会见见二皇子和三皇子呢。”
皇子还小,大舅舅又不能进后宫,见面的机会很少,宫宴时候皇上若是带同皇子们一同露面,林侍郎到时候才能借机会见一见他们。
谢宁又高兴,又有些心酸。
舅舅对她一向好,谢宁自幼没了父亲,一直把大舅舅当成父亲来看待的。
“来日方长,见面的机会是会有的。”皇上轻声安慰她:“要是闷了,常召林侍郎夫人和季云的妻子进宫陪你说说话,家里的子侄也可以见见。”
第367章 三百六十七 情分
宫妃想见家人,每个月是有固定日子固定时辰的。虽然皇上说让她可以常见家里人,但是她身为贵妃,总不能明目张胆的带头坏了规矩。
虽然皇上这个许诺只能听一听不能当真去做,也让谢宁觉得心里格外熨帖。
谢宁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甜丝丝的笑容,看得皇上心里一热,手背亲昵的在她腮上轻轻蹭了一下。
正是夕阳西斜时分,天际一层一层的云朵都被染上了均匀的淡金色。夕阳没有白日里那么耀眼,晚风徐来,青灰底的素色纱幔被吹得像一面涨满的风帆一样朝着窗里鼓起来。皇上的面庞沐浴在这金红的夕阳里,俊美威严,难描难述。
谢宁看着他眼睛都舍不得眨,看着看着,脸就慢慢变红了。
用晚膳时玉瑶公主非要吃一道竹笋汤,还要吃一道素烧鹅卷。竹笋汤也就罢了,笋子鲜脆,汤烧热了一滚就可以盛出来。素烧鹅却是费工费时,一个、半个时辰做不出来。
谢宁同她商量,素烧鹅晚上就不做了,怕吃了也难克化,明天一早做了当早膳也一样。不如换成桂花赤豆汤圆,甜甜糯糯,正好用过膳之后当成点心吃了。
竹笋汤二皇子也喜欢,喝了一大碗不算,又让人添了一次,这次又喝了半碗,里面的笋丁、香干丁,火腿粒他都认真的捞起来嚼嚼吃了,胃口特别好,看着他吃,让一旁的人胃口也跟着变好了。
用过晚膳皇上继续同谢宁说话。
“朕想着让曹顺容照看玉玢公主,再过两天等玉玢身子再好些,就把她迁过去,仍让柳尚宫跟着伺候吧。应汿那里再给他补一个老成稳重的尚宫。”
柳尚宫果然是回不来了。
一开始她自己就担心这一点,怕伺候不好获罪,怕伺候得太好反而把自己回来的路给堵上了。结果现在皇上一发话,这件事情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皇上这么吩咐时,大概根本没有考虑过柳尚宫本人的意愿。就算考虑到了,皇上的决定应该也不会改变。
“那曹顺容住的地方要不要迁挪?”
“先不必迁了。”皇上觉得迁宫这件事情很不靠谱。常言虽然说,树挪死人挪活。可是人离了常住的地方到了一个新地方,光是收拾布置,适应新屋子就要好些日子。再说,曹顺容虽然看着本分,可要是一开始就恩遇太过,没准儿反而让她失了本分,反而张狂起来,反而照顾不好公主。
就像当初的谨妃一样。未晋封为妃之前,她何尝不是一个安分老实的人?可是骤登高位,得意便猖狂,甚至将手伸到了玉瑶公主的身上。对于她的死,皇上在唏嘘之余,并没有什么悲痛感怀,反而只觉得滑稽。
割去宫女的舌头这在宫里不算什么大事,只能算是略作小惩,杀鸡儆猴,告诫谨妃要谨慎老实,可是谨妃自己色厉内荏,胆小心虚,活活将小病变做大病,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皇上已经做了决定,谢宁点头说:“知道了,臣妾回头让人知会曹顺容一声。她现在住的雅兰轩只住了她自己,西配殿很久没有住人了,东配殿收拾一番让公主住应该合适。”
“还有一件事情,朕还没有想好。”
谢宁轻声问:“什么事情能让皇上也犹豫不决?”
“也不算是犹豫。是慎妃的事,她心术险恶,手段毒辣,戕害多条人命,朕不想轻易饶过她。”
“慎妃?”
“是。”皇上简略的将慎妃的身世说给谢宁听。
世事之离奇永远比人的想象还要精彩。谢宁从听到慎妃和先皇后是同父异母的姊妹时,半张的嘴就一直没有合拢。当她在听到慎妃可能先后毒害了太后和先皇后时,更是惊骇万分。
“这些事情确实吗?不会……不会是假的吧?”
皇上摇头:“朕明白你的意思。这种事情你听了都觉得心里不舒服,哪里想得出世上有如此蛇蝎心肠的人?朕也不愿意听到这种事,每多知道一分,心里对这人世的失望就更多一分。”
如果说对谢宁的了解,皇上认第二,大概没有人敢认第一。旁人看着贵妃娘娘赫赫扬扬多了不起,但皇上却知道,她的心地一如当初,从来未曾变过。
皇上缓缓俯身,额头与谢宁的额头抵在一起,轻声说:“虽然以她的作为,死上十次也抵不过。但是毕竟因为她,朕才与母亲相认。”因为这桩天大的喜事,皇上倒愿意饶她一命,不想让她的命给这份欢喜之情蒙上一层永远也清洗不掉的血色。
方尚宫现在又病倒了,这时候皇上也不愿再添一桩人命。
“那皇上想如何处置呢?”
“朕想着,留下她一条命。”
这话听起来对慎妃是有些太过宽容了。但是谢宁却知道,留下性命未必是宽大,有的时候活着比死了更加煎熬。
“太后和皇后,和她都是血亲。一个是亲姑母,一个与她是同父的姐妹。她……”她害别人谢宁都能明白,在宫中铲除异己的事常有,慎妃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可慎妃却害了自己的亲人,害了庇佑提携她的人,这让谢宁想来实在是毛骨悚然。
“一个巴掌拍不响。太后自己是长房嫡女,素来目无下尘,对旁支、庶出一直不假辞色,更不要说慎妃是奴婢所生,承恩公更是从来没有承认过她的身份。皇后提携她只是为了借她的肚子,一旦她有孕,生下孩子之时或许就是她的死期了。”
皇上说的也有理,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那么手炉的事,其实背后也是慎妃在谋划的?可是淑妃当时怎么没有把她供出来呢?”
皇上心说,谢宁还是有些生嫩,这件事换一个人,只怕立时就能想通其中关窍。
谢宁也很快就想明白了。
淑妃不把慎妃供出来,很可能是因为慎妃行事一直小心,淑妃手里并没有她的把柄,空口白话难以取信于人,反而会让皇上以为她在诬告攀咬。
当然,也有可能是淑妃不甘心,林家要倒了,她也自身难保,却还是对谢宁的得宠上位不甘心,不供出慎妃来也不是因为什么义气,而是想留下慎妃这么个暗棋来给谢宁添堵,兴许下一回慎妃就能把这回没干成的事给干成了呢。
这种到死都想再多拉一个人垫背,我死了也不想让你好过的想法,谢宁真是无法理解。
“淑妃被禁于延福宫的时候,慎妃曾经想了办法打发人进去,同淑妃说了什么已经问不出来了,不过她可能与淑妃商量好了交易。淑妃不会把她供出来,而慎妃大概同淑妃承诺,不会对玉瑶公主动手,想办法对宫外的林家人照应一二。”
“不止如此,还有陈婕妤误饮毒酒,清风台宫宴的事情,都是她在背后操纵的。”
这些事听得谢宁背脊发寒。
一想到过去有那么一个人,当面比谁都温和顺从,背地里却几次三番想置她于死地,谢宁就不寒而栗。
“宫宴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皇上揽着谢宁在怀里,她的肩膀肌肤滑腻,让人觉得用力轻了她就会从掌中滑开,用力重了又怕会伤着她。
“赵苓那天离你已经很近了,慎妃原本的打算是想让她撞着你,最好能连你带孩子一起除掉。赵苓家中一家人都攀在她身上吸血,收了旁人的钱,赵苓又没有那个本事还上,已经要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慎妃的人为求万全,怕她不肯就范,还让人下了套绑走了王默言。”
“赵苓她……”
“她心仪王默言,听说已经有许多年了。那天她若没一头撞死,也不可能活下去。事后内宫监的人查验过,她进清风台之前就已经被人喂服过毒药,撑不到宴毕毒性就会发作,以免她被擒之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听到这事谢宁一点儿都不意外。
赵苓对王默言的心意,不少人都看出来了。谢宁则是从一开始就隐隐有所感觉。
当年她从长宁殿伴驾之后回萦香阁去,赵苓为了给王默言请医延药不惜豁出性命去,正好遇到谢宁和小叶,救了她一条命,还替她请了太医。如果赵苓对王默言没有情意,那凭什么这样掏心掏肺的对他?
明明有情,为什么却没能终成眷属呢?最后赵苓还落得那么个下场,王默言也因为被人绑走时受了伤,辞去了供奉一职。
他不再往来永安宫,大皇子与玉瑶公主还舍不得他,经常提起他来。
慎妃的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只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些人都是无辜的不相干的人,与她无怨无仇,她利用残害起来却毫不心软。
想到赵苓一头撞死的惨烈,那一幕好像又在眼前重演了。
赵苓寻死时,心中想的是什么?
生命中尽是绝望,没有一个人对她伸出援手。别人的性命在慎妃看来完全无足轻重,可以任意摆布残害。
第368章 三百六十八 天光
这些日子天气一天一天冷似一天,昼短夜长。永安宫后殿有个燕子巢,春天的时候宫人们还听见过巢中有乳燕啼鸣,现在巢里已经空了,那些燕子们举家飞向了温暖的南方,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之际才会再次飞回来,在旧巢中重新安家落户。
但对于有的人来说,明年的春天大概永远不会再来了。
慎妃得了重病,被迁出了延福宫去养病。她得了什么病,去了何处,这些都没有人关心。长年累月生活在宫里的人都知道,如无意外,慎妃这一“病”,该是不会再好了。
这一年冬天来的特别早,也显得格外凄凉。宫里接二连三的出事,死人,谨妃暴卒,慎妃重病,连带着后苑几个低品阶的美人也都不好了。
这间屋子不知道是在宫中的哪个角落,高高的宫墙挡住了日头,屋子里只有一扇极小的天窗,而就连那一扇窗,也被铁铸的板条横七竖八的钉了起来,最后只有个比针孔大不了多少的缝隙里还能看到一丝亮光。天气格外晴朗的时候,这悄悄透进来的一线光会在地下投下一点亮影,叫屋里的人看着这一线光从昏到明,又从明到暗,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慎妃每天做的事情,就是仰起头看着这线光。看得眼睛发酸发涩也不舍得闭眼,靠这个来判断过了多少天,每过一天她就在墙上画一道印子。
现在除了数日子,她也没有旁的事情能做了。
皇上确实没有杀她,但是这种不见天日的囚禁比死也好不到哪去。她看不到外头的一切,也听不到声音。饮食都从门底下送进来,不管她如何哭求,怒骂,诅咒,外头始终没有丝毫动静。
但是这一天光亮昏昧不明,外头传来哗哗的雨声。后来雨声没了,寒气却越来越重。
若是屋中的那个人目光可以穿透重重阻碍,就能看见这座巍峨的宫城现在已经是银装素裹,雪片像鹅毛一样飘飘洒洒从天而降,悄没声息的将天地遮了个严实。
今日是冬至。
今日下的也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先时天阴着,下着冷雨。后来雨点渐渐变成了细碎的雪珠儿,撒盐一般,落地屋瓦上、地上,沙沙的直响。
雪越下越大,来来往往的宫人太监们缩着头沿着墙根快步往前走。就算领子扎紧了,也总感觉到冷风从领口袖口的缝隙间呼呼的往衣裳里灌,吹得人连骨头似乎都要冻僵了。
到了掌灯时分,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二皇子看见下雪新鲜的不得了,一个劲儿要往外头跑。虽然他的锦袄和小靴子都是能挡水的,但是在庭院里尖叫、奔跑也出了一身的汗,好不容易把他抱回屋里头,他的里衣已经都让汗浸湿了。
谢宁让人生了炭炉进来,给二皇子换衣裳擦汗。
扒衣服的过程很顺利,二皇子还十分配合。等到一脱光光,他就开始满屋撒欢了,从床上跳到了地下,又绕着桌案兜圈。青荷追的气喘吁吁也没抓住他,还是谢宁最后板起脸来,二皇子站在屏风后探出头看她,大概是感觉到再不听话后果很严重,这才慢腾腾不情不愿的过来了。
里外全换过一套,二皇子又被装扮得香香软软,像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一样了。
谢宁觉得这孩子有点儿太任性,也太爱闹了。现在才多大点就觉得管起他来有点力不从心,等他再大个几岁那还得了?
一个二皇子就够让人头疼,眼下还有一个三皇子呢。
但愿他脾气性格别像他哥哥一样,长大后能老实一点,听话一点。
林夫人笑着安慰她:“男孩子皮实些才好呢,身子结实爱跑爱动的孩子不容易得病。而且有些小时候特别顽劣的孩子,长大后反而有出息得多。至于管教的问题,这个也用不着娘娘烦恼。等二皇子殿下再长大些,到了该启蒙读书的时候,自然有皇上,太傅们、还有大皇子殿下这位兄长照看教导着,到时候娘娘只怕要闲的发慌了。”
谢宁憋的火气被林夫人这么三言两语一说,顿时像是当头被浇了一盆冰水,再多火气也都给浇灭了。
林夫人说得没错。大皇子已经迁宫,虽然还是每天来永安宫请安,但是迁出去就是迁出去了,感觉和过去全然不一样了。等到二皇子再大个几岁,也一样要搬出永安宫,年纪小小就要自立门户。到时候谢宁想见儿子一面都没有现在这么容易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只余下满满的惆怅不舍,哪里还舍得对二皇子生气?
趁着孩子还在身边时,让他多高兴一时也是好的。
可惜这个想法才冒头,谢宁立刻就食言了。
二皇子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了一把雪,捏了一个快有鸡卵般大小的雪球,这孩子狡猾得很,怕人看见,就把雪球掖在了袖子里。可这孩子还不明白雪是会化的,摸着摸着就发现自己的球球变小变没了,急的要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谢宁看着他湿哒哒的半条袖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且不说二皇子怎么被亲娘收拾,其实谢宁也知道这孩子的脾气,那是记吃不记打,又很倔,即使今天狠下心来收拾他一顿,要不了半天就会故态复萌,有时候甚至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一扭头就继续捣蛋去了。
不过二皇子倒是很亲近哥哥,只要大皇子一来,他马上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乖乖跟在大皇子后头,哥哥、哥哥的喊个不停,就像大皇子的小尾巴一样。大皇子走,他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大皇子要是坐下,他也一定要挤到大皇子身边挨着他坐。至于其他事情那就更不用说了。大皇子喝茶,他也要喝,大皇子吃糕点,他也一定要跟着吃,大皇子要写信时,他也要寻支笔,寻张纸,在一旁比比划划,看起来煞有介事。有什么事情倘若大皇子不让他做,都不需要高声大气,只要像平常一样说一句,他马上就知道那件事不好,不能做,看得谢宁心里都有些微微发酸。
都说小孩子虽然说不出句真话,可是心里是最明白的。谁是真喜欢他,谁是真心对他好,他心里都有数。二皇子之所以这么黏哥哥,就是因为大皇子对他也是十分真诚,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都先向着弟弟,对待二皇子时又耐心又温和,比二皇子身边那些人都要用心。
外头宫人还没有通报,二皇子就支棱起小耳朵,一面高声喊着“锅锅”一面扭动着身子从椅子上滑下来,撒开小腿就往门口奔。
乳母和宫人赶紧过去拦他。
后殿的门坎也有一尺高,二皇子不可能像大人一样一步就迈过去,而是整个人都趴门坎上了,手脚并用想从上头爬过去。
宫人打起帘子禀告说:“大皇子来了。”
二皇子往前一扑,抱着大皇子的腿就不撒手了。大皇子被这么个小肉球迎面撞了一下,差点儿被撞的打个趔趄,赶紧伸出手揽着他:“泓儿快进屋去,外头下雪,冷得很。”
谢宁没想到这会儿大皇子过来了,外头雪正下的紧,大皇子身体素来也弱,这会儿过来,就算披着大氅撑着伞过来,也难免喝一肚子凉风。以大皇子的体质,说不定就此着了凉得了风寒,
谢宁连忙吩咐人端热茶来,大皇子脱了外头罩的斗篷,两颊和鼻尖果然都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了。
“给娘娘请安。”
“免礼,应汿怎么么这时候来了?外头正下着雪,待在屋子里头才暖和。”
大皇子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微笑:“让娘娘挂心了。”
“我挂心不挂心那倒是不紧要的事,你的身子一向弱,倘若真病了,受罪的还是你自己,旁人又不可能替你吃这份苦。”
谢宁说话时,大皇子恭敬的垂首聆听。等谢宁说完话,大皇子才说:“刚才来的时候撑着伞,身上的氅衣又厚实,一点也没觉得凉。明天书房休一日,书英邀我去他家的园子里头赏雪。”
大皇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想出宫去散散心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谢宁问:“书英请的你?是单请了你一个,还是其他同窗、伴读都有份?”
“除了程荣锦,书英还邀了两人,都是上书房的同窗。”
既然是同窗相聚,那去一趟也无妨。明微公主是皇子、公主们的姑母,不算外人。公主府虽然不算大,但是明微公主花了不少心思在整治花园上头,去走一走看一看也不错。
“既然是公主府,那就去走走吧。穿的厚实些,多带两个人跟着。既然赏雪,说不定就要吃酒、作诗。作诗想必难不住你,酒却不能吃,这个你可要记得。早去早回,不要贪玩。”
大皇子起身来应是:“是,谨遵娘娘吩咐。”
大皇子一向沉稳,行事也有分寸,即使谢宁不叮嘱这些,他也肯定不会做些出格的事。
第369章 三百六十九 做客
明微公主的府邸不算大,乔书英邀大皇子赏雪,是在自家的园子里。这所园林在京城南郊,是明微公主两年前才购置的,原主人十分钟爱这所园子,明微公主到手之后只是稍做整修。
园子虽然赶不上皇家别苑,但好就好在里面有一孔热泉,借着这眼泉,不但修了一个浸浴的泉池,还在热泉附近建了暖室,种植了一些只有在温暖节气里才能生长开放的鲜花,远远望去一片姹紫嫣红,仿佛令人置身于阳春三月一般。
大皇子这是头一回自己出宫。在向娘娘开口之前,大皇子本以为娘娘不会应允。他的身子自己知道,累不得,冷不得,换作平日想出宫都不容易,更何况这样雨雪绵绵的天气。
娘娘即使不答允大皇子也不会有怨言,不答应也是为了他好。
可是娘娘居然一口答应了,并且同父皇说了此事,父皇今日一早就吩咐,除了跟从的人,另差遣了四个侍卫扈从他出宫游园。
乔书英本意是邀其他同窗赏雪,明微公主特别提醒了儿子一回。
“虽然大皇子殿下出宫不便,多半不会答应,可你邀了别人,殿下那里也该请上一请。来与不来是殿下的事,但你连请都不请一句,难免会让殿下多心。”
母亲既然这样说,乔书英开口相请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了,却没想到大皇子说:“难得你一片盛情,不过出宫的事情我须得请父皇和贵妃娘娘的允可,只怕是去不成。”
这话说得很客气,乔书英想殿下这是怕他面子不好看,所以将拒绝的话说得委婉一些。
却没想到大皇子是真的想去,而且皇上和贵妃那里竟然也允准了。
这下明微公主和乔书英反而有些慌神。
若只是乔书英的同窗们来,那不过是少年人之间的一次小聚而已,根本用不着明微公主费心。可是大皇子一来,这就是全家上上下下的大事了,园中一应布置、人手,果品饭食明微公主亲自一一过问安排。乔书棠近来跟着明微公主学着看账理事,见大冷的天明微公主忙得团团转,支使得一众下人脚不沾地,心中很不以为然,一面查点单子上头的数目,一面小声嘀咕。
“大皇子要来就来呗,又不是皇上来了,母亲也犯不着这么大张旗鼓的……”
明微公主看了女儿一眼,心中说不出的无奈。
她的一双儿女,儿子十分听话懂事,但是于人情世故上头不大通达。女儿就更不用说了,既不象她,也不像驸马,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小时候她惫懒一些、任性一些,明微公主还不大在意,总觉得她是年纪还小。可眼下女儿年纪可不算小了,都可以开始相看亲事了,还像以前一样该如何是好。
驸马性子平和,但为人细心谨慎,行事滴水不漏。人不会天生就会有这样八面玲珑的本事,那也是因为自幼丧父,被族人欺凌,一点一点在逆境中磨练出来的性情。至于明微公主自己,那就更不用说了。先帝的后宫里头容不下天真单纯的人生存,嫔妃也好,皇子公主们也好,想要活下去就得步步筹谋。
因为夫妻两个都有自幼失怙失恃的遭遇,早年颇多困顿,所以两人成亲后格外能体谅彼此,夫妻相和。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做了父母之后,他们对孩子护佑的严实周到,尽力想让他们过得舒心自在。
可是温室里养大的花朵对外面的险恶一无所知。眼见着儿女一天天长大,儿子总有一天得出仕谋职,女儿也会有嫁出去的一天,还这样天真温吞该如何是好?即使从现在开始教起,他们也不是三五岁的孩子了,性情要转变哪有那么容易?
明微公主原先还动过让女儿与大皇子结姻的的念头。不过因为大皇子身子弱,她这个念头早早打消了。
现在看来不但嫁皇子不可行,将来女儿的亲事最好不要选择世家高门,否则以她这性子,哪里应付得来。
现在也不是教导女儿的时候,明微公主只说:“你这胆子越来越大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大皇子身子素来就病弱,我既是他的亲姑母,自然要多多用心。”
说到亲戚情分,乔书棠这才没话了。
明微公主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说起来是姑侄之亲,但是平素又见不着面,哪里谈得上什么情分?明微公主的殷勤周到都是为着大皇子的身份,为着皇兄一贯看重疼惜这个病弱的长子而已。真要有什么疏忽,又或是大皇子应邀来做客却有了什么闪失,这后果整个公主府都承担不起。
这些道理,以后再慢慢教她吧,先将眼前的宴请应付过去再说。
园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但热泉附近却是全无冰雪的足迹,鲜花着锦,绿树葱郁,走到近前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吹在脸上的风又暖又柔和,让人觉得全身都舒畅松快起来。等进了亭子里,有仆役过来服侍几个人解下外头厚重的斗篷,又躬身退了下去。
接着鱼贯进亭子伺候的都是年少侍婢,这里暖和,婢女们也不像别处那样穿的厚实。身上穿的俱是米粉色裙褂,外罩蓝灰色夹棉缎坎肩,显得格外窈窕。除了大皇子没留意,其他几位客人目光都不由自主的在她们身上多流连了一刻。大皇子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其他几个人都较他年长。
“没想到天寒地冻的时候,京城附近还有这样的好地方。”说话的这一位姓关,名叫关从彦。当年大皇子遴选伴读时,他祖父关信侯曾经把他也塞进了待选的名单中,虽然后来落选,但是关从彦也进了南苑书房读书。
宗室、勋贵之后入宫学读书是常例,这其中固然有大皇子、乔书英这样刻苦勤奋一心向学的,也有关从彦这样不爱读书只是为了混日子结交朋友来的。因为选伴读时那一面之缘,大皇子倒是把这个人记住了。在书房念书时就比旁人走得要近一些。
“你也真不够朋友,有这样好的地方也不早请我们来赏玩。”
乔书英连忙解释:“这园子才买下来没有多久,又修整了一番,连我也只来过一次。再说天热时也显不出这热泉的奇妙之处来,这不天一冷,我就等不及赶紧请大家来了。”乔书英指着亭子左边往下去的一条小路:“下面依着泉水盖了座汤泉馆,回头赏过雪用过饭,咱们可以去里头泡一泡,又暖和又去乏。”
关从彦乐不可支:“这个好,我才学会凫水天就冷了,这些日子总是心痒痒的想再泡水里玩个痛快,今天可算能过瘾了。”
自家园子被人夸,乔书英心里也高兴。
大皇子尝了一口杯中茶,乔书英既然是他的伴读,对他平日里的一些习惯自然了解。知道他吃茶少,口味清淡,这盖碗里是一盏白毫银针。其他人的茶也各有不同。程锦荣平素喜欢铁观音,关从彦吃茶不挑,哪怕用茶沫子给他沏一碗他也喝的喷香。另外两人面前也都是平时爱用的茶。
若是没有大皇子在,这会儿众人早开始高谈阔论言笑无忌了,偏偏今天大皇子来了。他年纪最小,身份尊贵,性情也平和恬淡,在他面前即使是关从彦也不敢放肆谈笑,一些荤话俗话那更不敢讲。乔书英今天待客也没敢叫戏班子来,丝竹歌舞更是一概没有。
喝着茶赏着花,乔书英吩咐人取了一把琴,程锦荣弹了一首小阳春,倒是十分应景。大皇子也吹了一曲梅花雪,就连关从彦也脱了外袍只余下里头的短褂,打开架势打了一套拳。他自幼习武,扎马步,跳梅花桩,基本功格外扎实。地下的雪被他踢的四下里乱溅,一拳出去虎虎生风,虽然这一套拳法路数简单,却打得格外精神。等到他收势时,亭子里众人一起叫好。
大皇子看得十分认真,一个婢女过来替他添茶续水他也全然没注意,手无意中一抬,正碰在了茶壶嘴儿上,茶水从壶嘴里泼出来,溅了几滴在大皇子手背上。
茶水幸好不是滚开的,但溅在手上也灼热疼痛。大皇子素来沉得住气,虽然被烫着了也没有失态叫嚷起来,倒是那个婢女吓坏了。今天公子宴请的都是贵客,其中最尊贵的非大皇子殿下莫属。可她偏偏烫着谁不好,竟然就把殿下给烫着了。公主治家甚严,像她这样丢丑丢到客人面前的,肯定会遭受责。
这么一想,那婢女吓得两腿发软,站都站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请罪。
乔书英眉头紧皱,正要吩咐把人带下去,倒是大皇子说:“也没有大碍,适才我也心不在焉的,让她下去吧。”
既然有他讲情,这婢女算是逃过了这一劫,又重重的叩了头,赶紧退了下去。
第370章 三百七十 到访
虽然大皇子说这只手烫的不重,乔书英心里也觉得这烫的不重,就是大皇子生得白皙,那几点烫出的红痕看着格外显眼。
永安宫里头人人都长着一双利眼,烫成这样肯定会被看出来的,就是不知道皇上和娘娘会不会追究。
如此一来,众人也没有人心情再游乐,明微公主精心准备的丰盛宴席也没人有心情品尝,用过中饭大皇子先起身告辞,其他人纷纷也说得及早回去,怕回头再下雪回城的路不好走。
乔书英头一回请同窗们小聚,没想到就这么草草收场,心里十分沮丧。但是他又不放心大皇子独个儿回去,若是让明微公主知道,一定会说他太不周到。旁的客人也就罢了,对大皇子可绝不能有丝毫怠慢。
“我送殿下回城吧。”
大皇子有些意外,摇了摇头:“书英不必担心,我的手真没事,现在也不疼了。车上就备有清热膏,擦上一点儿,回宫后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乔书英见大皇子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脸上难免一热。他确实担心大皇子带着手上的烫伤的印子回去,会令皇上和贵妃娘娘不悦。提出要送他回城,也是想要尽力弥补一二。
没想到大皇子看上去像是不解人情世故,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乔书英想再解释两句,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说了大皇子也未必信,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他送到门前头,大皇子身边的太监赵福海扶着大皇子上了车,乔书英又努力试着说:“还是我送殿下回城吧。”
大皇子摇头,语气温和但十分坚定:“真的不必了。”
乔书英没有办法,只好拱手作揖:“恭送殿下。”
待大皇子上了车,四名随从的侍卫也翻身上马。他们穿着齐整,马又格外神骏,膘肥体壮,毛色发亮看上去像涂了一层油似的,乔书英目送大皇子的车马驶离,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酸溜溜的不服气。
大皇子书读的并不如他,乔书英的刻苦在南苑书房纵然排不得第一,但排个前三一点问题都没有。至于武,那就更不能提了。旁人练弓马骑射,大皇子却只能绕着小校场慢慢的走动,跟武师傅学着打几趟养生拳。
可是文也不成武也不成的大皇子,生下来就坐拥旁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富贵权势。那些佩着刀的侍从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只对大皇子惟命是从。
乔书英少年的心里头一次有了模糊的了悟。从前他很听母亲的话,但是心底深处未尝不觉得母亲太过热衷于权势。
可是现在他隐约有些明白了。
不是说他明白了明微公主这样做的缘由,而是他现在已经感到到了皇权的威势和诱惑。生为公主之子,他身上也有着皇族血脉,但是他又摸不着皇权的边儿。公主下嫁之后,其实就算不得是皇家的人了,公主之子也得不到荫封和特权。明微公主活着时,人人见他都会客气一二。但是如果明微公主不在,那么不管是乔驸马也好,乔书英和乔书棠也好,他们都姓乔,谁还会高看他们一眼?
明微公主对他要求格外严厉,又费了很多力气让他做了大皇子的伴读,都是为了他的将来铺路。
大皇子并不知道乔书英的复杂心绪,上了车之后就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马车到了广德门外头该进城了,本来前头已经有两户人家要进城,一见到后头这马车的规制,再看看跟着的侍卫,二话不说掉头就将入城的路让了出来。
大皇子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阴沉昏暗,看上去就像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一样,不知何时天上零零星星的飘起了碎雪。
马车进了城门,大皇子吩咐赵福海:“去一趟城西的永阳巷。”
赵福海应了一声是,马车走到前面街口的时候就往左转了道。
大皇子表面上镇静,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本来并没有拿定主意是不是要去一趟。
要是去了找不着人怎么办?又或者路上出点什么岔子,回去后娘娘必定要担心的。毕竟是娘娘向父皇说了此事,他才得到许诺出来的。要是他擅自妄为惹了祸,娘娘在父皇面前也不好交代。
在乔书英那里烫着手确实是个意外,但是提前回来却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想去见一见王供奉。自从七月里头教坊司的人出事,他就再也没有见过王默言了。虽然打听来的消息是说王供奉是因为身体抱恙才辞去了供奉一职,但大皇子总觉得也许事情别有隐情,担心王默言安危。
出来时玉瑶公主倒是极力撺掇他:“皇兄就去看一看呗,就算旁人知道又能说什么?也就是皇兄这样重情义的人才会惦记有半师之谊的王供奉。”
永阳巷并不难找,到了地方一打听王家,就有人给指了道。
车子又转了个弯停了下来,赵福海有些为难的过来回禀:“殿下,前面路窄,咱们车过不去。要不……”
要不就回去了吧。
赵福海虽然没有这么说,但是大皇子明白他的意思。
赵福海也是怕担干系。
回头皇上不追究便罢,只要追究,他赵福海肯定是头一个罪魁。贴身服侍殿下,居然让殿下跑到这种地方来,真是打死都不算冤。
大皇子问:“还有多远?”
“说是前头就是。”
大皇子就说:“那走过去就行。”
赵福海吓得半死,只想连声求饶。
“可是殿下,这天又下起雪来了,地又滑,又湿冷。不如还是回去,改天有机会再来吧?”
可是谁知道下一回出宫的机会在什么时候呢?
已经到了门口了,要是就这么掉头折回去,大皇子怎么能甘心呢?
赵福海没有办法,赶紧取了厚斗篷伺候大皇子披上,又撑起伞来,小心翼翼扶着大皇子下了车。
这巷子确实窄,也就是并肩能走两三个人的样子,这两三个人还都得是瘦子。
指路的人说王家就在巷子尽头,那扇半旧的黑漆木门就是。
赵福海上前扣了扣门环,隔了片刻又扣了两下,低声问:“家里有人在吗?”
没有人应声。
赵福海一点儿都不觉得失望,反而暗暗松口气。
没人好啊,没人的话这就可以劝殿下回去了,省得在这儿待久了真出点什么事。
“殿下,看来是没人,多半出去了吧?要不咱先回去吧,这又下起雪来了,怕娘娘会挂心啊。”
大皇子有些失落。
好不容易出宫一趟,都到了门前了,偏没遇着人。
“那就……”
刚说了两个字,前面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赵福海吃了一惊,本能的往前半步将大皇子挡在身后,这才定一定神看着来应门的人。
……没人?
他视线缓缓下移,这才发现不是没人,而是来人个子太小,才刚比他的膝盖高一点,穿着一件旧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倒是浆洗的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瘦瘦的小脸,因为脸太瘦小,就显着一双眼睛又大又黑。
“你们是谁?”
赵福海没想到这家居然有人,而大皇子则是对应门的是个小孩子十分意外。
“这里是王默言、王供奉的家吗?我……”大皇子怔了下,他还从来没跟宫外人的说过自己的名字、身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介绍自己。从小到大他见到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他的身份的,这样被人当面问是谁,对他来说还是头一回。顿了一下,大皇子才又接着说:“我跟王供奉学过音律,正好路过,就过来看一看他。”
那个孩子好奇的打量他,又打量了两眼赵福海,看起来对陌生人十分警惕,并没有要请他们进去的意思。
大皇子反而对这个孩子好奇起来。
王默言教导大皇子时不大说起家里的事,大皇子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大概四五岁大的孩子是他什么人。
王默言并没娶妻,这孩子应该不是他的儿子吧?
想到这里,大皇子依样画葫芦问这个孩子:“你又是谁?这里究竟是不是王供奉家?”
“我叫王……”那孩子说了一半又停住了,终于把门打开来:“请进来吧。”
王家的院子很小,一进院门大皇子就闻见一股药味。
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大皇子几乎有记忆的日子都是与药为伍,对药味儿比对什么别的气味儿都要熟悉。
“王供奉病了?”
那个孩子点点头,小声说:“叔叔才服了药睡了,客人请屋里坐吧。”
大皇子关切的问:“王供奉生的是什么病?看过郎中了?现在服的是什么药?”
屋子里传来压抑的的低沉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听得人揪心。等屋里人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有气无力的问:“小念?是谁来了?”
这声音曾经是大皇子十分熟悉的,只是当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清朗,现在却变得沙哑干涩。
赵福海忙应了一声:“王供奉,殿下来看你了。”
第371章 三百七十一 重病
“谁?是谁来了?”
大皇子迈进了门。
屋里很暗,门上窗子上都挂着厚厚的挡风的棉布帘子,生怕外面的风雪漏进屋里来,几乎是密不透风。这样的天时,屋内又没有掌灯,一进屋里几乎是什么也看不见。
大皇子站在那儿恍惚了片刻,听见王默言低声吩咐那个孩子把灯点起来。
灯盏上的油捻子尽头已经烧的焦黑,再一次点着后,发出“嗞嗞”的声响,灯焰只有豆粒般大小,盖上白蒙纸灯罩后,小念小心翼翼的将灯端过来。
赵福海忍不住想掩鼻子,可是看到殿下都没有什么动作,他已经抬起的手又放下来,又提声说了一次:“王供奉,是殿下来看你了。”
大皇子这时候才看清楚屋里的大致景象。
虽然低矮昏暗,屋里的人只有小念这么个孩子,还有就是靠在床上的病人,但屋里收拾的很干净,家什器物也极少,王默言缓缓欠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颌首行礼:“草民不能起身行礼,请殿下不要怪罪。”
“王供奉别起来了。”
虽然王默言已经辞去了教坊司的职位,大皇子还是习惯的称呼他供奉这个旧称。
“殿下不该到这里来。”
“今日出门,顺路来看看王供奉,听说你病了,不要紧吧?”
王默言不是小念那种孩子,不会被顺路这种话骗过。大皇子身子金贵,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西城这一带不是达官显贵们聚居之地,以大皇子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该顺路到这里来。
把顺路改成特意二字还差不多。
手边被放了一盏茶。茶盏看来早已经用旧了,托儿上磕破了口。
大皇子看着端茶过来的小念,王默言轻声解释说:“小念是我兄长的孩子。我病了这些时日,多亏了他一直从旁照顾,端茶递水,操持家务。”
这么小的孩子?大皇子止不住惊讶。
才不过和玉瑶差不多大,看起来比玉瑶还小。王家看来就这么两个人相依为命了,所以这样小的孩子也不得不担起重担来。
王默言提高了一点声音:“小念,去找张婆婆,让她帮忙整制些茶果糕饼来招待客人。”
小念犹豫着,站那里没动。
“去吧,我这里有人,不会有事儿的。”
那孩子这才慢慢转身去了。
大皇子看他把孩子打发出去了,这才问:“王供奉究竟生的是什么病?”
王默言咳嗽了几声,缓缓揭开盖在腿上的被子。
大皇子低下头看。
刚才他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被子下面王默言的两条腿形状不对。
“前阵子断了。”
大皇子恍然明白,这才是他不能再入宫的原因。没听说过哪个人是拖着两条断腿入朝入宫,当值当差的。
大皇子想起了那个在清风台被逼走投无路,撞死在阶前的赵苓。再看着王默言的两条断腿。
大皇子觉得仿佛有条绳子缠在自己的脖子上越勒越紧,紧到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京城看起来一片盛世太平,宫中更是花团锦绣。但是这样的锦绣之下却是累累冤魂白骨。宫墙那样高,高到遮盖住了所有的真相。
“草民身上原来也有些病症,不独是这个缘故。”王默言将被子重新盖上,即使是这样的动作也让他又咳嗽不止,那粗重变调的声音像一口破掉的风箱,听着叫人揪心。
“王供奉?”
大皇子是久病之人,也常听太医们说起医术脉案的事,一看王默言咳成这样就知道事情不妥:“你这病究竟如何?是请哪里的郎中看的?”
王家如此逼仄,说的再直白些,看来简直一贫如洗,这样的家境如何能请得起好郎中,又如何能好好养病?
大皇子也顾不得自己过来是瞒着人的,转头吩咐赵福海:“你让侍卫快马去请一位太医来。”
赵福海肚里叫苦,面露出为难之色。
大皇子知道他怕事发之后不好交待,又重重加了一句:“有事我顶着,不让你落罪就是了。”
赵福海忙应:“奴才不敢。”但他也不敢再延误了,赶忙出去传话。
守在门口的侍卫四人小声商议了一句,便分出一人骑马去请太医,另有一人则去了另一个方向。
王默言咳的凶,阻拦不及,稍缓过气来,摇头说:“殿下不该如此。”
“救命要紧,你就别同我客套了。就是父皇问我,我也一样同父皇说,你如今这样,我怎么能袖手不管呢?”
“殿下是重情义的人,皇上必定不会怪责殿下的。”
王默言当时去教导大皇子时,并没有想到有一天大皇子会反过来这样帮他。
这是无心中结下的一份善缘。
兴许……兴许他心中顾虑牵挂的事,今天就是一个大好机会。
“殿下,请太医也没有用的。”没有旁人在跟前,两个小太监只守在门边,侍卫们也离得远,王默言说了实话:“草民的病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大皇子嘴唇动了一下。
他是想反驳这话的,但是又无从反驳。
在昏黄的灯影里,王默言眼窝、脸颊都陷了下去,只余颧骨和眉骨处突凸,过去十分俊雅的面容现在看来像骷髅一般,毫无生气。
大皇子忽然想起听人说过的一个词。
死相。
王默言身上死气沉沉,看着极为不祥。
“你不要胡思乱想,太医和外头的郎中不一样的,必定能治得好。”
王默言微微摇头。
“草民自己明白,多谢殿下特意来探望,草民受之有愧。家人数年前获罪,只有我苟活到今日,为的不过是能多照看小念几年。现在看来,连这也已经办不到了。”王默言挣扎起身,大皇子想要拦他,可是面前这久病的人身上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竟然显得力大无穷,在床前跪了下来:“草民知道自己所求非分,可是又没有旁人可托。小念是我兄长留下的血脉,在这世上没有旁人可以依靠托付。草民想求殿下,或是草民捱不过去,只余下小念一个人,望殿下能时常遣人照看一二……”
说到这里他气力不继,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朝旁边倒下去。
大皇子吃了一惊,赵福海急忙过来将王默言扶起来。他一伸手就摸出来,王默言身上一把骨头,轻飘飘的都没多少分量了。身上的皮也松了,摸起来滑腻腻的。
这样的肉不像好人的肉,摸上去紧紧的,肉也是有弹性的。
这摸着就像一团死肉。
这让赵福海心里直哆嗦,本能的畏惧,厌恶,扶完他这一把之后,他将手背过去在身上使劲儿蹭了几下,可是那感觉还牢牢的附在手心里,怎么蹭也蹭不去。
“你不要想的太多,病去如抽丝,慢慢将养总会好的。”大皇子安慰着他。可是他觉得自己的安慰听起来就像敷衍,那么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听着都觉得虚假,只怕三岁孩子都骗不过。
王默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喘的急,手有些慌乱的去枕头边摸了条帕子,蜷起身,背也弓着,用帕子掩着口鼻,咳的有一声没一声的。
赵福海眼尖的看见那帕子上沾了血。
这都咳出血来了,人还能好吗?
他又想,这病不会是痨病吧?痨病可是会过人的!
他赵福海前程大好可不想死,殿下更加不能出事。
赵福海这会儿背上全是冷汗。
现在赶紧把殿下拽出去还来得及吗?殿下本来身子就弱,又已经在这屋里待了小半天了,要染病怕是早染上了吧?
赵福海顿时眼前一黑。
就算他赵福海身子骨倍儿棒,不怕这点小病小恙的,可殿下要是病了,他一样性命不保,兴许还要更惨。
“殿下,殿下咱们该回去了。”赵福海恨不得把大皇子赶紧拉出门去:“时候已经不早了,您看外边儿这雪也是越下越大了,再不回去,只怕天黑也进不了宫门,那皇上和娘娘还不定怎么担心您呢。”
大皇子转头看了一眼。
屋里点着灯,看外头果然更像是黑夜一样了。
从来没有这个时候还待在外头,大皇子心里难免惴惴不安。
赵福海一看有门,赶紧说:“要是殿下迟迟不归,只怕皇上得把京城翻过来了,到时候不管和今天的事儿有没有牵连,会有好些人被连累的。”
这话对大皇子很有用,大皇子没有一般人想象的龙子凤孙那样傲慢冷漠,要是因为他的缘故连累了旁人,他必定于心不忍。
“可太医还没来。”
王默言的病让大皇子实在放心不下。
这好办哪。
赵福海接着说:“殿下不用担心,奴才这就吩咐留两个人在这里,太医来看过了之后必定要开方子的,再留点儿银子。殿下要知道王供奉的病况,明儿召太医问一问也就清楚了。殿下是万金之躯,要做什么事不必自己亲力亲为,来看过一趟也尽了心意,后头的事情吩咐下头人做,也是一样的。”
大皇子看了他一眼,慢慢点了一下头。
王默言喘的不像刚才那么急,平静了一些,看着大皇子说不出话来。
大皇子看懂了他眼睛里无言的恳求:“王供奉放心吧,你的托付我记着了。”
第372章 三百七十二 过去
赵福海是出于种种恐惧夸大其辞了,实际上外头虽然因为下雪而显得天色昏暗,却没有到宫门快下钥的时辰。城门、宫门每日下钥时辰是雷打不动的,无论风雷雨雪都不会因此而改变。
大皇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承明门的门洞。门前的侍卫腰间佩刀,手中持戟。天寒飞雪,平时看来雪亮的戟叉也变得乌沉无光。
宫门的门洞看起既黑且深,就像……就像一个无底深渊,进去了就再也无法逃脱。
大皇子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大雪笼罩着的京城仿佛一张水墨图卷,除了黑与白,就剩下了深深浅浅远近错落的灰影。
这是他头一回自己走出宫门,外面的一切似乎都并没有格外新奇,可是却让他分外不舍。
赵福海转头看见他的神情,以为是今天玩的不尽兴,或许是还担忧着王供奉的病情,凑近了一些轻声说:“今天是天气不好了,等天暖和些,殿下尽可以禀告娘娘,多出宫来散散心。王供奉那里,太医想必已经到了,殿下明儿一早起来叫太医署的人来问一问就清楚了。”
马车缓缓向前,驶进了宫门,在长长的,空寂的宫道上前行。
永安宫中正是传晚膳的时辰,殿中灯影流光,一片热闹景象。大皇子先回居所换了衣裳鞋袜才过来,又耽误了一点辰光,等他进来时,其他人已经全到了,连胖嘟嘟的三皇子都由乳母抱着忝居末座。
二皇子本来抓着一个香橼玩的起劲,一看到大皇子进来,香橼也不要了,自己灵活的从椅子上滑下来就往门口扑。
大皇子这会儿可真不敢让他扑上,二皇子实在太有劲儿了,比一般孩子又沉,大皇子上次就险些让他扑倒。
还好旁边有人伸手,又快又准抓住了二皇子的腰带,硬是把小胖子给拽住了。
玉瑶公主要拽着他也很吃力,脸都涨红了:“应泓别乱跑。”
“皇兄,要皇兄。”二皇子胳膊腿儿乱划,偏偏腰带被拽住了挪不动,活像背朝天翻不了身的乌龟。
“你看弟弟都乖乖的,你当了哥哥了也该给弟弟做个表率啊。”
一旁青荷差点儿没憋住笑。
玉瑶公主这是把皇上和娘娘时常说她的话拿来用在二皇子身上了?二皇子这么丁点儿他也听不懂啊。再说了,三皇子倒是想动,还没百天的孩子他能动得了吗?
“要皇兄!”二皇子就认死理儿了。
大皇子已经坐了下来,这边玉瑶一松手,二皇子就麻利的瞄准了大皇子身旁的椅子,吭哧吭哧的要往上爬。
大皇子伸手托了他一把,二皇子借着他的帮助终于爬到了椅子上头,转过身来坐好,手里还不忘扯着大皇子的袖子,胖胖的小脸儿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虽然二皇子还不大会说,可是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喜欢哥哥,不喜欢弟弟。平时也不怎么往三皇子跟前凑,但是一见到大皇子,那就跟小跟屁虫一样,黏住就不放了。大皇子走哪儿他跟到哪儿,一刻也不肯稍离。
皇上晚上并没来永安宫用膳,大皇子稍稍松了口气。
父皇平素对他并不严厉,即使是督查功课时也总是温言鼓励,从来没有对他板过脸皱过眉,但是大皇子就是心虚。一想到今天他回来时擅自去了西城,就有些坐立不安,连晚膳用了什么都没尝出来。
谢宁给他舀了两个丸子在碗里:“尝尝这个,膳房的人新学的一道菜。”
大皇子先说:“谢娘娘。”然后才看清楚是两个圆圆白白的丸子,像鸽子蛋般大小,看不出是什么做的,尝一口,鲜咸,清淡,正合他的口味,就是仍然吃不出来是什么材料。不过丸子里另有馅料,冬菇、笋丁,细品的话还有火腿的鲜味儿。
谢宁问:“还好吗?”
“是,挺合口的。”
“那就好。”
膳房的人不能说不用心了,把鱼肉做成丸子之后,一点儿鱼味儿也没有。大皇子平素吃的就清淡,这鱼肉丸子荤素兼备,鲜咸适口,做汤,烩菜,甚至早膳时都可以配粥,回头得嘱咐一声,常给大皇子备这菜。
可惜柳尚宫了,谢宁本来觉得她细心周到,足够谨慎,服侍大皇子之后一直也没有出过错儿。
结果柳尚宫太能干了,所以才又被指派去服侍玉玢公主,这也算是能者多劳吧?谢宁这里还得给大皇子再挑一个老成的尚宫。
一时间合适的人确实没有那么好找。
回头先挑两个人,看看大皇子觉得哪个合眼缘吧。
用过晚膳之后大皇子自己主动跟谢宁说了今天的事。
“你去看王供奉了?”谢宁问:“那他现在如何?”
“王供奉双腿都断了,人也病着。”
谢宁十分意外,转头看了身旁的夏月一眼。
她只知道赵苓死后王默言也辞去了职司,却不知道他现在的境况。
他的腿是怎么断的?又为什么病重。
大皇子接着说:“我让人请了太医去替王供奉看诊,但是时间不早了,我没等到太医,就先回来了。”大皇子有些不安的主动认错:“今天的事情是我太莽撞了,下次必定不会再如此妄为。”
“不打紧的。”谢宁微笑着说:“你又不是小姑娘,非得把你拘在屋子里老老实实才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去过的地方可比你要多,也比你去的要远。只是下回出去时,可要挑个天气晴好的时候,不然的话又得像今天一样半途而返了。”
就这么简单?
大皇子本以为谢宁这儿就算不严厉申斥他一番,必定也得耳提面命,甚至下回想再出去那就难上加难了。
可没想到谢宁这里居然完全没有任何留难,没说他半途擅自改道不妥,没说他不顾自己的身子在雪天迟归有错……
种种想法在大皇子心里翻腾,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出一句:“娘娘都去过什么地方?”
二皇子好像听得懂似的,抬起头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先看看谢宁,又转向大皇子。
“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小,跟大舅舅在任上辗转了好几处地方,天南地北的去过不少地方。跟小舅舅也出过远门。有一次我们住在山上的道观里,那时候正值隆冬,天降大雪,下山的道路被雪封了不能行走。从窗子往外看时,才真明白诗里说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是什么意思。”
谢宁所说的那情形,就像一张画卷般在大皇子眼前铺展开。
哦,同时体味到这一情境的还有在屏风边偷听的玉瑶公主。
她可一点儿都没觉得自己偷听不对。要是皇兄真被娘娘责骂了,她在这儿还可以适时的上前去帮几句,替他求个情呢。
玉瑶公主一点儿都不承认自己是来幸灾乐祸的。谁叫大皇子出门不带她呢?她可满心以为自己可以跟着同去,连出门的衣裳都准备好了呢。今年入冬时她又做了两身儿锦袍,可惜迄今为止都只在屋里对着镜子试穿过。郭尚宫和宫女们还夸她俊逸不凡,若生成男儿身那可比她的几个兄弟要俊俏得多。
结果大皇子就没答应带她同去,他自己一个人出去逍遥的赏雪游园不算,居然还去探望王供奉。
这些事儿她都没赶上,叫玉瑶公主心里怎么能舒坦呢?
最好父皇和娘娘狠狠责骂他一顿,再罚他下次不准出宫去玩才好。
大雪纷飞的山间,那是画上也画不出来的景致,既幽静,又空阔。
要是什么时候也能去看一看就好了。
大皇子回过神来,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一贯要求自己要有做兄长的样子,要成为下面弟弟妹妹的表率。今天的事情确实是他莽撞了,就算父皇和娘娘都不责罚,大皇子自己心里就过不去。
“好了,今天累了一天,快回去歇着吧,明儿不还要早起去书房吗?别耽误了。”
大皇子应了一声,行了礼退出来。
二皇子熬到这会儿已经困得不行了,频频揉眼打哈欠,乳母趁机把他哄睡了抱回去。
大皇子走出殿门,转过头望了一眼。
娘娘的侧影映在窗纸上,看起来很是安谧,就像一轴仕女图画。
娘娘过去曾经走过那么多地方,现在却只能待在高高的宫墙之内,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她是不是更怀念更向往从前的那种生活?
正想着,玉瑶公主悄悄走到他身旁,忽然间出声:“皇兄。”
大皇子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转过头来:“玉瑶?”
“你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没什么。”大皇子看见玉瑶公主嘟着嘴的样子,想起她多半还为不能出宫的事儿生气,温言解释:“不是不想带你出去,今天小聚一个姑娘也没有,全是我们一帮同窗,就吃了茶,说说话就散了,也没什么意趣。下次去旁的地方,一定带你一块儿去。”
“这还差不多,你说话可要算数啊。”
大皇子含笑点头。
“对了,王供奉他真的病的很厉害吗?”
提起这件事大皇子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病的很重,好像都咳血了。”
第373章 三百七十三 挂念
玉瑶公主霍然站起身来:“咳血了?”
在玉瑶公主心里,咳血是多么严重的症候啊,人如果一咳血,只怕就是将要辞世的征兆了。
大皇子默然不语。
“太医去看过了吗?怎么说的?”
“我回来得早,得明天才能宣太医来问清楚。”
玉瑶公主在屋里转了个来回:“明儿太医来的时候,皇兄你记得叫我一声,我好细问问。”
“好。”
大皇子本来觉浅,夜里时常惊醒。李署令还格外叮嘱让他万事要放宽心,不要忧思过重。皇上安排王默言教导他们兄妹两个音律,未尝没有想教他们平心静气的意思。大皇子平时倘若睡不着时,就躺在那儿闭上眼,默念一篇庄子,又或是念一段经文,驱除心中杂念,可是今天这法子都不管用。不管念什么,最后眼前都会浮现出王默言黝黑的带着无言恳求的眼睛,然后又换成那个叫小念的孩子的脸庞。那么瘦的一个孩子,大皇子现在想起来了,那孩子端茶的时候,手上生了冻疮,红红紫紫的,有的地方已经溃烂了。
他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
上夜的宫女缘衣也发愁,殿下身子骨不好,太医早叮嘱过,吃什么好东西都不及夜里美美睡一觉来得养人。可现在殿下听着一直没睡着,这可如何是好?眼下正是入冬的时节,殿下可千万别病倒了。
缘衣不敢躺着不动,起身到大皇子榻前,轻声问:“殿下要用茶水吗?”
“不用了。”大皇子轻声应:“你去歇着吧。”
她哪里歇得着。
“奴婢给殿下念一段经吧?”
缘衣是识字的,未进宫前她父亲就是个读书人,可惜念了半辈子还是个老童生。她不比别人漂亮,手也不比别人灵巧,能被挑中伺候大皇子和她识字也不无关系。
虽然大皇子还是说不必念,缘衣却不能抛下殿下一个人躺着。
“奴婢也睡不着,正好同殿下作伴。”她净了手,从架子上取了一本佛经翻开,轻声诵读起来。
缘衣虽然识字,但是佛经上的字都不是常见的字,有的她甚至不认识,读的有些磕磕巴巴的。
大皇子却觉得自己感觉比刚才好多了。
一个人的时候难免想的更多更细,但是身边有光亮,有人陪伴的时候,自然会觉得安定许多。
殿内的两人都没发觉,白洪齐已经悄悄来过一趟又离去了。
自然,大皇子这儿的动静他是一五一十向皇上详细禀告了,等说完了这些,白洪齐轻声问:“皇上,真不用劝一劝殿下吗?”
“不用劝他,他自己总是能想通的。”
生老病死是每一个人都会遇到,每一个人都会亲身经历的事。应汿心地柔软纯善,但他一天一天在长大,这些事情他总会遇到。
玉瑶就已经经历了一回丧母,在这件事情上头,她表现的远比大皇子豁达从容,回去洗漱过已经歇下了,而大皇子却无法像妹妹一样将生死之事看淡。
有些事总是要经历一回才知道是个什么体会,将来再遇到时才不会惊惶无措。
有些消息,皇上这里当然比大皇子要灵通。
王默言的腿是被掳走并囚禁他的人硬是用粗棍压断的。那些人早早在筹备,以赌债引赵家人入彀,欠了钱的赵苓的兄长虽然明知道那些人不怀好意,还是把王默言骗了去,这一去自然是羊入虎口。一个大活人没了,宫里的差事倘若没人去应卯,一寻起来就会露馅,赵苓那个没用的哥哥把王默言骗出去,已经算是上了贼船,他和他老娘、老婆,一起央求妹妹。
赵苓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一家老小都在人家掌握之中,既欠债,又已经上了船,她只好咬牙去替王默言请了几日的假。因为两人关系好,代请假的事情以前就有,所以才能遮掩过去。
清风台事发赵苓撞死之后,王默言被巡城司的人发现时已经只剩一口气了,他八成是曾经想要逃跑,所以再次被抓后就被打断了腿,肺腑五脏也受了伤。那些人只要看着他不死,医药饭食一概没有,这么些天大概也只想起来给点水喝,难为他还能撑下来。
若不是他已经伤成这样,只怕还要进一次牢狱受一回刑审。眼看他这样,说他与贼人也有勾连那是万万不会的。
白洪齐出去一趟又进来,轻声禀告:“皇上,太医署蒋科钰回话,说今夜戌时三刻王默言咽气,他想讨个示下,明儿要是殿下问起来,他该如何回话?”
皇上提笔的手微微一顿:“如实回话吧,王默言留下什么话没有?”
“没有,下午见到殿下的时候怕是回光返照,蒋科钰跟着马侍卫到的时候,王默言已经不省人事,后来再没有只字片语留下。”
皇上微微颔首,白洪齐又说:“王家别无亲故,就只有留下一个叫王念林的孩子,奴才去传信话,先吩咐人照看一二吧?”
皇上这回没作声,白洪齐知道这就是默许的意思,悄悄躬身退下。
玉瑶公主一早起来心里就惦记这事,但知道如果不去云光楼单等叫太医来回话是不成的,总得去点个卯打个转才是。这一早上她心不在焉的,徐尚宫不敢管她,甘熙云却看出来不对,轻声问她:“殿下这是有心事?”
“昨天皇兄去看了王供奉,说是病的很重。”
甘熙云认得王默言,在进宫之前就认得,听了这话也吃了一惊。
“可要紧吗?能不能请太医去看看?”
玉瑶公主摇摇头没出声。
甘熙云就知道这病的肯定不好。
坐了小半个时辰玉瑶公主就说要回去,徐尚宫都不用问一句缘由,直接就替玉瑶公主去传步辇去了。
换做平时玉瑶公主倒愿意自己走几步回去。但天时不好,今天又飘起了雪,天寒地滑,没谁敢让公主自己走。
其实这个天儿坐在步辇上还冷,得多盖一张厚毡,还不及走动走动身上暖热舒坦。
雪片被风吹的在空中打旋儿,即使戴上了风帽,也有雪片落在睫毛、鼻尖上。
玉瑶公主伸出手来接了一片,洁白晶莹的雪花被她手掌心的暖意一烘,慢慢的融解消融,化成了透明的水渍。
玉瑶公主抬起头往上看,远处的宫殿都被雪遮掩,天空是一片阴沉沉的铅灰色,那些云就像压在人头顶一样。
她想起在清璧堂时,王默言坐在绿竹丛间吹奏笛子。那时候她有些迷迷糊糊的,可是那些曲子她都听得清楚,许多也都记着。
明明那么好的一个人。
也许以后再也听不到那样曲子了。
教坊司里当然还有许多会吹笛子的伶人,但是那些人的曲子都显得那样浮躁,污浊,而不像王供奉那样,他的曲子似乎总能吹到人的心里,干净,宁定。
多可惜啊。
她回来的这样早,谢宁当然要问一声。
“挂念皇兄昨天说的王供奉的事情,所以早些回来了。”
“哦,”谢宁将刚呈来的糕点往玉瑶公主面前移了移:“尝尝,我觉得甜了些,你可能喜欢。”
“多谢娘娘。”
玉瑶公主最近肚子饿的很快,不知道是像郭尚宫说的那样她近来在长身量,还是因为天气冷了,身上总爱发冷,所以总是用过膳没一会儿就肚子饿,身边随时随地都备着糕点。
只是今天的糕点用着并没有往日那么香甜。
谢宁神色平静,早起料理了几件要紧的公务之后,还做了一会儿针线。她之前就想做的东西,因为有孕、生子耽误下来,现在入了冬还有些空暇就抽空做一做,不然等进了腊月,宫里要忙活过年的事情,那时候就难得有时间了。
做针线的时候,她心里也会渐渐变得安定下来。
玉瑶公主吃了两块点心,觉得点心外面沾的糖粉有点多,吃完了糕点还得洗一回手,很是不便。
她默默凑到谢宁跟前,也找了一块布开始缝。这块布的大小只够缝半个巴掌大的小袋子,缝好后可以用来装墨条,也可以用来装块糖糕之类。
大皇子回来时头上、肩上都沾着雪,到了屋里热气一熏,那些雪花不等被拂下,就化成了亮晶晶的水珠,沾在他披着的那一领斗篷上头。
因为谨妃才去不久,大皇子他们的裘衣都没有穿上。
等大皇子请过安坐下之后,这才说:“赵福海已经去太医署了,召昨天去王家的太医来问话。”
谢宁点了点头:“也好。问一问清楚,倘若有什么帮得到的地方就伸手帮一把。”
大皇子今天精神不怎么好,一看就知道他昨夜里又没睡好。
这孩子就是这一点儿不好。
太重情义了也不尽是好事,要换个没心没肺的人,昨天的事情就不会这样牵肠挂肚的。
“你不要太担心了。倘若他家中缺医少药不好调养,有了太医照看,想必好转是有指望的。”
大皇子也点了点头:“娘娘说得是。”
只是……话虽然这样说,他心里却真的没有抱太大指望。
昨天王供奉的样子他看见了,那模样真让人惊心。
夏月领着蒋太医已经走到了殿门外头,正等候通禀。
内殿中大皇子正轻声说:“还要请娘娘费心,多赏些药材。”
外头宫人说道:“娘娘,蒋太医求见。”
谢宁说:“进来吧。”
蒋科钰心中忐忑,迈步进了殿门。
第374章 三百七十四 遗孤
蒋太医从殿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王默言那连伤带病的,又没能够及时延医诊治,到了昨天他去的那时候,已经是神仙难救了,别说是他去,就是换他们李大人去一样也没治,只有把神仙搬去拿出仙丹来才可能救下人命。郎中只能治病,不能起死回生啊。
虽然不是他的错,娘娘也和殿下也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甚至贵妃娘娘回过神来之后还说,难为他昨天大雪里奔波,还给了二十两赏银。但这种报丧的差事下次还是别落到他身上了。人虽然不是他治死的,可任谁都喜欢传报喜讯儿的人,没谁喜欢嘎嘎叫丧的乌鸦。
刚才贵妃和两位殿下脸色都不好看,蒋太医还以为自己要被迁怒呢。
还好还好,总算全身而退。
玉瑶公主挨着谢宁坐着,大皇子坐在左下首的位置。
虽然知道王默言病的很重,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大皇子离开之后,当天夜里他就撒手人寰。
要说伤心,也有一些。可也许是没有亲眼见着的缘故,谢宁总觉得这件事并不真实。仿佛下一刻那缥缈空灵的笛声就又会在不经意时响起,似远还近。那个吹奏笛子的人也没有走远,也许就在回廊的那一端,就在花墙格窗后头,就在芭蕉叶与绿竹丛间。
她心里清楚知道,人人都难逃一死,死了,世上就再没有这个人了。可是又不情愿让自己去相信事实。
虽然她和王默言并没有说过多少话,可是她能够感觉到这个人心里积蓄的善意,就在他的笛声中缓缓的传扬四散。
这个人本不该卷进这种危险之中的。
不止他,还有赵苓。谢宁想起第一次见着他们的时候,那一晚是下着雨的吧?皇上传了两个伶人来奏曲,来的就是他们。
外头雪光映在窗子上,殿内也显得很亮堂。玉瑶公主挪了挪身子,一手拉着谢宁,一手伸过去握住大皇子的手。
“听说……王供奉家里只有一个孩子?”玉瑶公主轻声问:“那他以后怎么生活?还有,王供奉的后事如何操办?”
说起那个孩子,大皇子回过神来:“那孩子年纪太小,放他一个人没法谋生糊口。王供奉昨天……昨天曾经求恳我,能遣人时时照看一二。”
遣人照看,甚至给些钱物都容易。但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一个人生活呢?
可是大皇子又不知道该如何安置他。
想到那个格外懂事,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孩子,大皇子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紧。
要是能接进宫来放在身边照看就好了。
可他也知道这不可能,连他现在都不便出入后宫了,哪里可能再带一个孩子进来。
又或是,他能出宫开府,那就方便了。
但是大皇子现在离能出宫开府的的年纪还差得好远呢。
“这事且不必急,总归是有办法的。”
玉瑶公主点头说:“对了,要不然请林夫人帮帮忙?”
谢宁点头说:“这也是个办法。”
说起林家来,大皇子心头也一松。林家人处事大方周到,又热心,要是林家肯帮忙的话,照顾小念这么个孩子必然不是难事。大皇子甚至还曾经对林敏晟有些羡慕,羡慕他在宫外生活的更加自在、快活。宫中虽然是天下最富贵的地方,但是生活在宫中实在有许多无奈。
不等谢宁宣林夫人进宫来同她商量这事,白洪齐先来禀告了一件事。
王家那个孩子,其实并不是男孩儿,是个小姑娘。
“是个姑娘?”谢宁有些意外:“可是应汿回来说,那是个男孩子啊。”
“殿下来去匆忙,那孩子又做男孩儿打扮,殿下多半没有留意这样的小事。”白洪齐殷勤的说:“那姑娘名叫王念秋,平时街坊邻里都唤她小念,是王供奉堂兄留下的女儿。说起来,要不是皇上开恩免了王家过去的罪责,销了他们一家的贱籍,这小姑娘也早该进教坊司的。倒是个懂事的孩子,王供奉平素当差时,这孩子独自在家里浆洗衣裳、烧火做饭这些活计样样都做得来。”
“这孩子现在在哪儿?”
“暂且由内宫监遣人照看,待王供奉的丧事办完了再谈安置的事。”
谢宁点点头:“要妥当照看,她一个小姑娘家,无亲无故的,着实可怜。待王家的事了,带她进宫来让我瞧瞧。”
王家的丧事办的很冷清,亲朋故旧早在王家败落时就断了往来,等下下葬的时候,还是教坊司来了几个王默言的旧日相识送了他一程。丧事有内宫监的人操持,办得倒也像模像样。王念秋还穿着一身男孩儿装束,该叩头时叩头,该答礼时答礼,一直显得有些木木呆呆的,旁边人看着不免有些疑惑,怕这孩子是不是因为遭逢大变,受了惊吓?怎么看起来像是痴傻的样子?举哀时也没有听见她哭出声来。等到落葬时,她看着旁人开始填土了,突然间哭喊出声,拦着人不叫埋。人虽然小,可是两个大人都差点儿没拉住她。
教坊司来的两个人听见她终于哭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哭出来就好,要是一直憋着不哭,这么小的孩子只怕非憋坏了不可。
要进宫面见贵妃娘娘,自然不能穿孝进去。内宫监的人给她改小了一身儿衣裳,穿的素淡但不犯忌讳,又催着教了大半天行礼说话,才由人领着送到永安宫来。
谢宁打量着这个瘦小的姑娘。她穿着青莲色短袄,下面是一条灰青色裙子,裙子落在脚面上,下头穿着也是一双素色的鞋子,看得出来是这一身都是用大人的衣裳改出来的。
她规矩的跪下来叩了头行礼,一旁玉瑶公主出声说:“你起来吧,走近些。”
她与玉瑶公主差不多大年纪,但是比公主却矮了近一个头,很瘦小。玉瑶公主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同龄人。她见过朝臣家的女儿、宗亲家的姑娘,她们都养尊处优,没有一个是困顿艰辛中长大的。
第375章 三百七十五 意愿
王念秋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尚宫,待她示意后,才站起身来,走到玉瑶公主面前。
玉瑶公主认真的打量这个女孩子,她曾经被皇兄错认成个男孩儿,还夸过他一句懂事。
她和王默言生的并不相像,即使玉瑶公主这么认真的想找出一两分相似来,也找不着。毕竟只是堂亲,倘若是他同胞兄弟孩子,那应该会像一些。
王念秋虽然站在她面前了,但是按着宫规,她不能目视贵人,眼睛是瞧下的。
“你抬起眼来。”
听了这句话,王念秋的眼睛才微微抬了起来,她睫毛长长的浓浓的,那么一忽闪间就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大而黑的眼睛,里面一片茫然。
只是那么一眼她又将眼睛垂了下去。
玉瑶公主怔住了。
就那么一眼,她忽然在这个陌生的姑娘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熟悉的东西。
一些,她经历过,她体会过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掉,已经很久不再想起的东西。
偶尔在镜子里,或是在写字、看书的间隙,那种感觉又会像阵风一样从她身边掠过,让她不由自主怅然若失。
那短短的一瞬间玉瑶公主感觉就像有人在她面前摆了面镜子,她在镜子里照见了自己。
身旁郭尚宫见她不语,轻声问了句:“殿下?”
玉瑶公主回过神来,她伸出手,去拉王念秋的手。
王念秋朝后缩了一下,手还是被她给握着了。
握着她的手玉瑶公主就觉得异样,低下头看,王念秋的手格外粗糙,冻疮溃烂的地方上了药已经结痂了,但是冻肿不会这么快消下去,她的手红红紫紫,带着结的干痂,格外的丑。
玉瑶公主没见过这样的手,她身边的宫女都不做粗活,没谁手上生冻疮,也没有这样的厚茧。
她恍惚想起来,中秋前后因为宫里出了事,宫人们收拾屋子疏忽,有个石榴滚到床下去了,等过些天扫出来的时候,已经坏掉了,发紫发黑长霉淌黄水。
这手就像那个石榴一样,惨不忍睹。
王念秋比她更吃惊。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一双手。细白,柔滑,而且还是香喷喷的,她急着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生怕自己的手太粗把这位公主蹭伤蹭疼了,可是又不敢乱动,越是动不得越是心急,在这暖和的屋子里背上的汗都出来了。
玉瑶公主问她:“家里没有别的人了?”
王念秋摇摇头,摇完了又想起来学的规矩,小声说:“回公主的话,没有旁人了。”
玉瑶公主问她:“你几岁了?属什么?”
“属猴。”
“我们倒是一年生的,你是几月?”
“是八月里。”
“那和三弟是一样。”玉瑶公主说:“我比你大几个月。”她转过头跟谢宁说:“娘娘,我想留王姑娘在身边做伴。”
不止谢宁,屋子里其他人都十分意外。
就连才走到门口的大皇子也停下了脚步。
谢宁本以为已经说定了,这事请林夫人出面。即使这个孩子不放在林家养,林家也尽有地方安置她。而且,为着谢宁的吩咐,也必定会好好待这个孩子。
玉瑶公主这突然的要求,是谢宁没想到的。
她先吩咐人:“带王姑娘去歇息一下,用些点心。”等王念秋被带离开,她打算同玉瑶公主好好说这件事。之所以不当着那个孩子的面谈论她的去留,是怕这孩子才刚刚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心里正难受,听着这些话未免更难受。
大皇子也在一旁坐下了,他问:“妹妹为什么突然想留下她?”
玉瑶公主反问他:“我为什么不能留下她?”
这话倒是把大皇子问住了。
玉瑶公主一向很受宠。她是公主,同皇子又不同,皇上对女儿格外和颜悦色。再加上她曾经生过那样的病,好长时间才慢慢好转,所以皇上与贵妃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的。
玉瑶公主发话想要一个小姑娘留在身边,那几乎是没有任何难处的。哪怕甘熙云,公主说一句让她伴着,她不就进宫做了伴读吗?那还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呢。王念秋没有那样的出身背景,公主想要她留下,只要一句话,内宫监的人立马就可以把她的名字录在册上,充做宫女,连一盏茶的功夫用不了。
可是王念秋又是不一样的,她是王默言的侄女儿,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大皇子答应的好生照料可不是让她留在宫里做个伺候人的宫女。
谢宁招手让玉瑶公主过来,揽着她轻声问:“玉瑶是不是很喜欢王姑娘?”
玉瑶公主重重的点了下头。
“留在宫里也不是不行。可是你也知道,宫里规矩很大,她留在宫里头,你和你皇兄固然会对她好,但还会有许多人会对她不好,宫里的日子不是那么容易过。如果送到外头,在普通人家,她可能过得更自在一些。”谢宁说:“王姑娘她不是小猫小狗,不是一样新奇有趣的玩意儿,留下就留下了。要移栽一棵树还要考虑水土不服,何况是人呢?”
谢宁的话说到了大皇子心里,当然,也说到了玉瑶公主心里。
可是玉瑶这个姑娘性子是很倔的,她很少这么强烈的想做什么事。以往她想做的事,总是可以做成的。上一次是她坚持着与林敏晟写信往来。
这一回她太想留下王念秋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像上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迫切的想接近林敏晟,见不着面,那起码还能够通书信。
“娘娘,也许王姑娘自己也愿意呢?”玉瑶公主坚持着说:“我觉得我和她投缘,说不定她也愿意留在宫里头。”
谢宁这回是更意外了。
她意外的是,玉瑶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在她看来,玉瑶还是个孩子呢。不止她,应汿在她眼中也只是个孩子。但是宫里的孩子是不是懂事这样早?起码玉瑶公主反问她的这句话,谢宁在她这个岁数就问不出来,她想,一般人家的的孩子,大多也都问不出来。
谢宁刚才打比方,说人非草木,而玉瑶公主现在反问,并不是她在顶嘴,而是她确实把谢宁的话听进去了。
是啊,人非草木,不能说留就留,说送就送。
人是有自己的意愿的。
问一问本人的心意,这做法并无不妥,而且十分贴心恰当。
大皇子却想,王念秋现在一无所有,只能听凭安置。如果公主问她要不要留下,她敢说不要吗?
这不还是以势压人吗?
大皇子比妹妹更深望的明白身份的差异,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王供奉虽然后来脱了籍,别人看他还是优伶,而王念秋自然就是优伶之后。在宫里,这身份比宫人都不如,甚至连太监都觉得自己比优伶一流要高一等。
如果王念秋要留在宫里,那么明里也许不会有人对她怎么样,暗地里就不好说了。
大皇子觉得娘娘的安置更妥当,林家很好,想必也会把王念秋照顾得很好。如果她留在宫里,那么觉得好的大概只有玉瑶公主一个人了,而对王念秋其实并不是好事。
玉瑶转过头来又认真的问了他一句:“皇兄,应该问一问王姑娘自己的意思吧?”
大皇子略一迟疑,点头说:“问一问也应该,就……由方尚宫去问吧。”
他这样说的时候其实是有点防着妹妹的。如果妹妹去问,或是妹妹身边的人去问,难免都会带出一点诱引和逼迫的意思来,王念秋一个小姑娘,说不定就被半哄半劝的应下来。但方尚宫一定不会的。
旁人不好说,但方尚宫大皇子还是了解的。方尚宫一直对他十分体贴照顾,有些话大皇子不用说,方尚宫也能明白。
就像现在,方尚宫应该会将进宫后的艰难利害给那个小姑娘说明白的,不会任她傻傻的什么也不懂就胡乱点头应承。
玉瑶公主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笑。
大皇子被她看得有点赧然。
妹妹太聪明了也不尽是好事。
玉瑶公主肯定明白为什么他会说这话。
其实谢宁也好,大皇子也好,他们毕竟不是玉瑶,不会知道玉瑶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玉瑶说让王念秋自己选,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看她自己的意思。要是她留下那就留下,要是她说想在宫外生活,玉瑶也不会强求。
“方尚宫啊……”谢宁在肚里苦笑。
大皇子和玉瑶她们还不明真相,但谢宁哪里能像过去一样支使方尚宫做这做那?纵然方尚宫自己愿意做也不行啊。
她说:“不必非让方尚宫去,一入冬,方尚宫最好还是待在屋子里多休养,我让青荷去问。”
玉瑶公主笑着说:“谁问都行。”
青荷去了一趟,不多时就回来了。
她回话的时候自己也有些纳闷。以青荷现在的资历,虽然她依旧年轻,但出去总有人恭敬的唤她姐姐甚至唤一声姑姑,伺候贵妃这几年下来,能教她动容的事情可真不算多。
“王姑娘说,她愿意留下服侍公主。”
第376章 三百七十六 夫人
王念秋当天就收拾了包袱到了玉瑶公主身边。
她这个包袱小的惊人,里面原来装的也没什么金银细软,仅有的两件首饰都不怎么值钱,是她亲娘留下的,只能做个凭吊的念想。一对银坠子,一个银镯子。
此外就只有一把笛子,两本薄薄的书册。原来还有两身儿换洗衣裳,被尚宫给抽掉了。
“姑娘这衣裳也不合身。”送她进来的那位尚宫脸上带笑,但是事情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在宫里穿不着这些。”
宫女们穿什么,怎么穿,那是有定例的。连腰带的系带该怎么系,结怎么打,头发怎么梳,多久洗一回澡,每天吃些什么,什么时辰吃,都由不得她们自己。
王念秋看着被拿走的那两件衣裳,轻声说:“这衣裳姑姑要如何处置?”
“王姑娘别多心。”那位尚宫也不想得罪她,毕竟是公主点名要的人,说不定将来就混出名堂来了,何苦结份儿仇呢?给个顺水人情,说不定将来有好处:“主要是怕有夹带私藏,等回头查验过了,再让人给姑娘送回来。”
王念秋点点头:“多谢姑姑费心了。”
衣裳破旧,要让旁人来看,那是一文不值。
但衣裳是她用叔叔的旧棉衣改小的,纵然以后不能再穿,她也想要留着。
其实大皇子之所以误会她是个男孩儿,也因为她穿着打扮一点儿不像个小姑娘。去年的棉衣因为她长了个儿穿不上,她也不想再花钱置办新的。叔叔的旧棉衣她改小了穿,觉得很暖和很合身。
除了暖和与合身,还有点别的原因。
王念秋知道自己只是叔叔的堂侄女,而且当年王家没有破落的时候,隔房兄弟间也没有多少深情厚谊。
穿着叔叔的衣裳,似乎两人的关系就更近了,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和叔叔就是至亲,甚至,她在心里悄悄把他当成父亲看待。
家徒四壁,除了两间空屋子,她仅有的只有这么点儿东西了。
她进来给玉瑶公主磕了头,谢宁怕别人欺负她小,特意让青荷领她去安顿。
青荷已经领了两套衣裳鞋袜来,难得的是尺寸都不算大,略改一下袖子长短就能穿。
“先穿着吧,不合身处晚间我过来帮你改一改。正好再过不久就过年了,人人都能得赏一身儿新衣裳,到时候再给你做两套。”
王念秋捧着那一大包衣裳轻声道谢:“让姐姐费心了。我自己也能改,平时在家里也自己改过衣裳穿。”
青荷看着她的手,就知道这孩子平素必然不少做活。
虽然她和公主同年所生,但是两人的命数却是全然不同。
“铺盖就先用这一套,虽然不是新的,不过洗的很干净。梳头洗脸的东西就在床头……”青荷心里很怜惜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不过她并没有在表面上给她太多照应。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且过且看吧。
就像一开始玉瑶公主其实并不想让她做宫女的。
“她也可以做我的伴读啊。”
但是后来玉瑶公主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甘熙云正正经经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做了公主的侍读还有那么些人不服气,明里暗里想为难她一下。如果换成王念秋,她出身更复杂,无依无靠又无钱无势,年纪还小,处境只会比甘熙云更险恶。
现在名义上是宫女,注意她的人就不会太多。料想有公主护着,她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玉瑶公主对这个和自己同年所生的姑娘确实很亲近。叫她过去陪着说话,问她在宫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还赏了她耳坠,银锞子和两身儿衣裳。
年节、生辰的时候玉瑶公主总能收到不少衣裳,根本穿不过来。这些衣裳原是可以用来赏人的,只是这些照着小姑娘身量做的衣裳,赏给一般人也穿不了,倒是王念秋比玉瑶公主还瘦小,玉瑶公主的衣裳她穿得了。
郭尚宫不大喜欢这个女孩子。
说不上来缘由,就是不太喜欢她。
以前王默言在的时候,大皇子和玉瑶公主都喜欢他。现在他死了,他侄女儿眼看着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借着她叔叔过去结下的情分,不要说大皇子和玉瑶公主了,就连贵妃都对这个小丫头另眼相看。
难不成姓王的这一家人都会什么笼络人的妖法不成?
玉瑶公主身边已经有了一个郭尚宫不能掌控的甘熙云,现在又多了一个王念秋。
这姑娘年纪也不大,按理来说,应该比甘熙云好对付。可是在郭尚宫看来,这个丫头比甘熙云还不好控制。甘熙云有所求,她想要给自己挣一个好前程,这一点很容易猜到。
可是这个王念秋,她进宫是为什么?也为了给自己搏个前程?这么小的孩子,她懂什么?
可郭尚宫觉得这孩子身上有让人看不透的东西,这种变数让郭尚宫感受到了威胁。
她没见公主同谁这么有耐心,说了那么多话,就连对甘熙云也没有。
明明出身差得这么远,一个是天之骄女金枝玉叶,一个是罪官之后,优伶抚养长大的孩子,再低贱不过,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公主究竟看上这丫头什么了?巴巴的和娘娘求恳,和大皇子还拌了嘴,也要把这丫头弄进宫来放在身边?
与宫里这个月发生的大事相比,玉瑶公主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宫女根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件事就是曹顺容抚养照顾了玉玢公主。
有人羡慕,有人却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
抚养了公主,好处当然有的。从前谨妃借着公主,隔三岔五总能见着皇上的面,一应份例也是按上等的供给。要是照顾得好了,皇上必不会吝惜晋封。
但坏处就是,玉玢公主那身子骨病歪歪的,一年十二个月里,好好的日子大概只有那么两三个月,其他时候全是药陪着。倘若公主养不好,那好处也就全是坏处了。
曹顺容自己接下公主也是十分矛盾的。
她爱清静,并不怎么喜欢小孩子。要是自己能有孕生一个,想法可能就会不一样了。可现在面对的是别人所生的孩子,还是个病孩子。一想到以后的日子要全围着她打转,曹顺容就觉得很厌烦。
但是,抚养公主并不是没有好处的。皇上对儿女很看重,哪怕是这么体弱多病的一个女儿。抚养了公主,就有面圣邀宠的机会。
也许她还能生下一个自己的孩子。
这个月宫中的另一件大事就是皇上册封了两个人为一品诰命夫人。
一个被册封的是皇上当年的乳母,姓单,在皇上登基之前就已经去世了。皇上给她追赠的封诰自然被旁人纷纷称许,说皇上重情义,念旧。另一个得了封诰的则是个活人,方尚宫。
单氏当年照料皇上算是兢兢业业,但是就因为她太尽职尽责,太后看她不顺眼。宫中女子多是这样。即使是亲生儿女,也不乐见他们对乳母、尚宫们更信重,亲生母子之间反倒疏远了。更何况太后还不是皇上的亲生母亲,没有那份儿底气,更怕这个儿子被别人笼络了去。所以到底寻了个理由,将单氏革职并遣发出宫,除了这个眼中钉。
太后去世已经数年了,皇上在此时追封单氏,十分合情也合理。
可方尚宫得封就让许多人疑惑不解。
方尚宫要说功劳,无非是服侍贵妃有功,两位皇子平安降生,方尚宫算是功不可没。还有就是照料大皇子得力,可这也不能算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就有人猜测这应该还是贵妃得宠,吹的枕头风。所以老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贵妃得势,连身边的人也跟着沾光。区区一个尚宫骤然间获得这样的荣耀,八成就是皇上想册封单氏,被贵妃知道了,顺势就给自己倚重的尚宫也讨了好处。
更有人猜着,也许是贵妃想要筹功、笼络手下的人,单氏不过是怕方尚宫一人得封招人诟病才拉上的挡箭牌。要不然的话,皇上要想封单氏早就可以封了,何必等到今时今日?又何必同那个方尚宫一起封?没准儿是单氏反而沾了方尚宫的光才捞着这么个安慰的名号。她都死了多少年了,就得了这个封诰也享不到福,她家里人连一文钱的实质好处都沾不着,哪里像方尚宫,这好处可是实实在在的。
这种封诰并不是给朝臣升官,也不是给后宫嫔妃晋位,牵扯不到多少利害关系。所以虽然不少人心存疑虑,明面上并没有人说什么,宫里头众人纷纷向方尚宫道贺,有门路的、没门路的,眼下都敢趁方尚宫这口热灶。
和旁人想象中的大权在握,意气风发不一样,方尚宫接旨的时候只能苦笑。
皇上啊……别看他是皇上了,又已为人父,可是有时候行事,还能让人看出点少年时的意气冲动。
方尚宫想起好些年前,皇上抄近路去书房时候的事。好会儿她正好遇上,不过是匆匆一瞥,但是那一眼看到的情形一直到今天都记得清楚。他一手撩起袍子前襟,大步流星的往前赶,额头上出了不少汗,被太阳一照汗珠儿亮晶晶的。
第377章 三百七十七 福晖
那时候旁人都夸嫡皇子稳重沉着,可是方尚宫想,再稳重也还不算是大人,孩子心性在旁人面前不显露,四下无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露出一点顽皮来。可是现在跑的一头汗,回头到书房里也坐不踏实。
方尚宫当时捏着帕子站在柳树荫里,心怦怦直跳,想着要是能替他把头上的汗擦一擦就好了。
现在皇上这道旨意一下了,方尚宫就恍然想起当年的事情来。皇上已经登基数年,且儿女成行的人了,可是在方尚宫心里,忽然就想起了那年怕赶上不及上课,抄近路一路快跑的少年。
虽然皇上应下了她所请之事,但是转过头来又下了这么一道恩旨,这里面透出来的任性劲儿,让方尚宫心里隐隐有些感觉。
感觉……这不象皇上做的事,做像是儿子在母亲面前任性使性子一样。
方尚宫想到这里,嘴角就忍不住的往上扬。
即使皇上应了她所请不公开她的身份,可是皇上的生身之母,哪怕不册封成太后、太妃,也绝不能让她在旁人面前还卑躬屈膝的以奴婢身份过活。夫人是一品诰命,现在宫里头,除了贵妃与东六宫那几位从来不出门的太妃,再没有谁比方尚宫的身份高了,方尚宫再见着人当然不用像以前一样需要行礼请安,服侍伺候。
不说旁人,永安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向方尚宫道贺,谢宁笑着说:“你们这是想讨方夫人的赏钱啊?也罢,这份儿赏钱我来出,也算是我贺方夫人的。每人加发两个月月银,今天中午加菜。”
于是底下这些人又凑趣的纷纷谢过贵妃,乱哄哄的倒更显得喜气洋洋。
等底下人散了,谢宁才笑着正式向方尚宫一贺:“恭喜夫人。”
方尚宫可不愿受谢宁的礼:“贵妃娘娘可别说这样的话。”
其实谢宁觉得这是件好事儿。像以前那样身份不明,旁的不说,单一个称呼就够让她伤神的。名义上是她的奴婢,实际上却是她的婆婆,这中间的分寸如何拿捏实在把谢宁为难坏了。就算皇上,当着人也不好对生母以礼相待。现在总算有个名分了,俗话说,名正方能言顺,想必以后说话行事总不用像现在一样小心翼翼处处别扭。
青荷端茶上来,笑吟吟的说:“夫人现在身份可不一样啦,这么大的喜事,我们都盼着想多沾沾喜气儿呢。赏钱是娘娘说要给,夫人也不能没有表示啊?”
方尚宫得封,青荷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层窗纸总算是捅破了,这些日子她心里存着事,总怕自己言谈举动间露了痕迹被人看出来。现在可好,再不用担心了。
青荷聪慧,这件事她前后都经历了,个中隐情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相信宫里宫外,明白人定然不止她一个。皇上不是太后亲生这话早些年就有人说,现在皇上突然给了一个普通的尚宫这样的恩典,不免就有人在心里猜测这位方尚宫的真实身份,只是有些事心里明白就成,却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不说别处,就说这永安宫里,青梅是个实心眼儿,她不算。余下夏月夏红肯定都是心里有数的,看她们这些天对方尚宫这个恭敬的劲头儿就知道了。还有周禀辰师徒也是明白人,小胡荣心里只怕也猜出来了,他一向与方尚宫亲厚,方尚宫也喜欢他伶俐又不失厚道,过去没少指点他。
谢宁另有一件事情要问方尚宫。
“夫人看这宫里哪一处好,合心意,好让人修缮出来。”
方尚宫总觉得夫人这两个字不是在称呼自己,而是在称呼另一个人似的。
“这么说,还是住惯的地方觉得好。”
青荷笑着说:“夫人说得是,哪儿都没有自己的屋子好。”
说是这样说,但是方尚宫身份已经不同了,再住在永安宫里就不合适了。
谢宁示意青荷取来一轴纸在书案上铺开。
“夫人来看看,挑一处可心的。”
谢宁示意方夫人近前来看。
这是一张舆图,东西六宫都在上头,还包括御园和后苑的一大片都在上头。
舆图这种东西宫中是有数的,一般人可见不着。方尚宫记得以前谢宁这里是有一张,但并不是现在看到的这一张。因为在这张图上,揽秀阁已经圈进了永安宫的围墙之内,再加上纸张、墨色都新鲜着呢,这显然是匠作监新绘制好刚刚送来的。
贵妃是个省事的人,这张新图肯定是皇上的吩咐。
既然皇上又弄了一张新的舆图来,八成不止是想让方夫人挑一挑而已。
方夫人仔细看了看这张图,重点看的是永安宫附近的几处地方。
以方夫人现在的身份,完全可以独住一宫了。不过永安宫所在的西六宫差不多都是有主的。没主的三处又都不合适。延宁宫是过去淑妃的居所,她还是在宫里自缢身亡的。坤宁宫自然也要排除在外。寿康宫就更不用说了,谨妃才刚下葬没多久。
宫中有一条大家默认的俗例,这种死过的人的地方不吉利,一般不过个几年等事情冷淡下去,是没人愿意主动搬进去住的。
方夫人也不想自己独居一宫,太空旷了,也太不自在了。
她很快注意到图上有一处地方略有不同。
图上各处宫室都写着此处名称,字迹工整清晰,不算太好看。这个很自然,擅画图的匠人未必写字也一样出色。但是这一处地名,字迹同别处的字不一样。
这是皇上的字,方夫人不会认不出来。
福晖堂。
记得那地方之前不叫这名儿,这是皇上给新改的?
在这张皇上特意吩咐交来的舆图上,又有这么一处地方被皇上特意标了出来,这里面的意思还用说吗?
方夫人不知道为什么又想笑。
皇上也真是够别扭的,有什么话不会直接说,非要这么拐弯抹角的暗示。
或许皇上也正不知所措呢。
想象一下,皇上捧着这张图,颇有几分忐忑的同方夫人商量:“这处地方不大不小正合适,宽敞亮堂带着个小花园,离永安宫也近,往后住这里怎么样?”
实在想象不出来皇上会露出哪样的神情来。
谢宁显然也想到了差不多的情形,她微微低下头,借着清嗓子的小动作掩饰了偷笑的表情。
“这福晖堂看着就很合适。”方夫人若无其事的说,仿佛没看出图上暗藏的玄机一样:“地方不大不小正合适,离永安宫也近。”
第378章 三百七十八 合意
福晖堂离永安宫确实不远,这里原来的名字不叫福晖堂,现在新的匾额已经挂了上去,旧名当然没人再提起了。
方夫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匾上那三个大字,这自然也是皇上的手笔。三个字写得饱满方正,笔迹显得格外丰润,看起来写的时候怕是蘸足了墨。哪怕不明内情的人,看着这三个字,大概也会感觉到写字人当时的心情多半很好。
夏红轻声说:“夫人,进去瞧瞧?听说已经大致修整过了,就是一应陈设之物要等夫人看过之后再决断。”
方夫人微笑点头,夏红搀着她迈进了福晖堂的大门。
福晖堂地方不算太大,可喜的是进门之后就是一片小花园。已经到了隆冬时节,花园里的冬青松柏看来仍旧绿意葱郁,一片生机。
夏红以前没到这边来过,看这些冬青和松柏的样子也不像新移栽来的,多半是原来就栽种在这里。
皇上特意挑了这一处地方给方夫人住,说不定也有这个小花园的功劳。
福晖堂前面也是一间穿堂,十分敞阔,迎面是一架立地嵌云母紫檀大插屏,转过来的厅堂里设有坐榻、对椅等,两侧各有偏厅,是个待客说话的地方。后头才是日常起居的地方,里外清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砖缝里的青苔草叶铲得干干净净,墙壁没有重新粉刷,梁柱门窗只上了一层油,并没有重新漆饰,并没有新修缮过的房子会有的那种刺鼻气味儿和看起来过于鲜艳刺眼的颜色。
连里头的家具、陈设、各样器物看来都不是全新的,这个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里里外外看过,方夫人对这里着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福晖堂就像一直有人住着一样看来干净清爽,舒适又不张扬。
要夏红说,皇上当真会挑地方,修缮也格外用心,半点不显奢华。这房子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沉稳安定,正配方夫人住。要是处处弄得镶金嵌玉,雕梁画栋的,方夫人说不定会不喜欢。
别处的那些尚宫女官,稍有点儿地位就觉得自己很不了起了,讲究吃穿讲究排场,明里暗里争权夺势,非要与同侪一较高低,这才叫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呢。反倒是贵妃、方夫人这样在宫里已经数一数二的响当当的人物,对这些身外之物一点儿都不看重。
其实仔细想想,皇上多半也是这样的性子,尚俭不尚奢,所以贵妃才能正与皇上意兴相投吧。要说只靠美色邀宠,以前淑妃、高婕妤、陈婕妤这些人又何尝没有年轻貌美过?而贵妃之后,还有唐才人、赵美人等人争宠,却连个水花也没有折腾起来。
一旁白洪齐的徒儿孟全福陪着笑殷勤的问:“夫人看着是不是还有哪处不合意?匠作监的人就候在外头呢,要有不合意之处,就叫他们进来吩咐一声,立马就改。”
方夫人只说:“并没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
孟全福不如小叶那么能言善道。要是换了小叶在这里,必定把皇上的种种嘱咐安排一一向方尚宫述说明白,还要再添上几分吹捧夸赞。既讨好了皇上,又恭维了方夫人。这宫里头还没什么人能让皇上这么用心过呢。
可是孟全福比起小叶,这上头就要差多了。在他师傅面前讨好争功他总是差了小叶一筹,但是白洪齐也并非对两个徒弟特别厚此薄彼,孟全福有他的好处,小叶机灵,但是孟全福更踏实,有些苦差累差、不讨巧事情,小叶常常会使个巧招儿能避就避了,孟全福却一直踏踏实实的做事,从来不拈轻怕重爱掐尖儿。
往方夫人跟前来,就是白洪齐给这个徒弟的机会。
方夫人的身份旁人不知道,白洪齐可知道的一清二楚。他的两个徒弟心里也都是有数的。孟全福和小叶两个要是窝里斗起来,那只会两败俱伤。给孟全福一个机会,要是他能伺候上方夫人,那也是一等一的美差了。活计不重,又格外体面。除了长宁殿、永安宫,宫里以后最好的去处莫过于这处福晖堂了。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尤其是经过前些日子的雨雪天气之后,这么一个晌晴的天气着实难得。福晖堂前后一点儿也不见冬日的孤清,依旧绿意森森,阳光透过树枝花叶照在回廊前的石阶上,灰青色石砖地上光影斑驳,幽静安谧。
方夫人不是出于面子客套才说满意,她是真心喜欢这福晖堂。
以前她从来没想过会在宫里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地方,也不会去设想这地方会是个什么模样,要如何收拾布置,当然,更加没有同别人说起过自己的喜好向往。
可是皇上给她安排的这一处地方,竟然无处不妥帖合意,即使让方尚宫自己来挑选布置,也不会比这更合适了。
这是母子之间的共通和默契吗?
方夫人站在回廊上微微出神,一旁夏红小心打量着方夫人的神情。虽然方夫人没有明言,但是看她眉梢眼角的愉悦舒展,就知道方夫人一定对这里很满意的。
“那夫人是在这儿歇一会儿?您瞧,小花园亭子里的桌凳也别致,不是那石头的,石头坐起来毕竟又硬又凉的,这一套桌凳和围栏都是新换的,奴婢命人去沏壶茶来?”
本来她觉得这话是说得恰到好处,但是方夫人想了一想,摇头说:“茶就不用了,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在这儿喝茶的功夫。现在什么时辰了?”
“还有一刻就午时了。”孟全福答话:“夫人是想回去了?”
“回去,不过先去寿康宫看看。”
孟全福应道:“是,那奴才命人传步辇过来。”
方夫人摆摆手:“又不远,走几步就过去了。”
夏红机灵的说:“正是呢,今儿天好,正好活动活动,也晒一晒太阳。”
寿康宫现在还住着玉玢公主。皇上已经下旨命曹顺容照看公主,不过雅兰轩东西配殿都空置数年,需要收拾打扫,玉玢公主正好趁这段时间再好好调养一二。现在还是由柳尚宫在寿康宫照料公主,等过些时日雅兰轩里修整收拾好了,柳尚宫会和玉玢公主一起搬过去。
第379章 三百七十九照看
难得的好天气,柳尚宫带着玉玢公主在寿康宫的庭院里晒了一会儿太阳。
这晒太阳和旁人晒太阳不太一样。
今天天气好,也没什么风,但是玉玢公主身子弱,柳尚宫还是不敢冒险,她让人用锦帐围起了一块地方,把外头可能吹来的冷风挡得严严实实。地下也铺了一层毡毯,这样可以防止公主有任何摔伤磕伤的危险。
玉玢公主已经比柳尚宫接手之前要好多了。起码以前谨妃从来不让女儿活动,一年里不知道能晒几回太阳,且都是让乳母、宫人们抱在怀里,围着斗篷的。
柳尚宫耐心的扶着玉玢公主,让她用自己的两脚站着。起先几回玉玢公主不配合,或者说是不习惯,扶着的手一挪开,她两条腿就像面条儿一样软了,人要么就往前趴倒要么往后一下子坐倒。
现在玉玢公主已经很不错了,起码在扶持的手挪开后,她能自己颤巍巍的站着,如果柳尚宫拿个什么颜色鲜艳会发响的东西在前面引着,她甚至能试着往前挪一挪。
虽然挪的很不稳当,距离也短,但她毕竟是往前挪了。
柳尚宫现在也认命了。既然大皇子身边回不去,那就只能一心一意伺候好现在这位小主子了。
柳尚宫完全是按照与太医商量着办的。太医说公主要多晒太阳骨头才能长结实,她就每个晴天都让公主晒一晒,哪怕天冷不能出屋子,隔着窗子也要让公主坐在太阳地里。说要让公主多动一动,柳尚宫就千方百计想引着公主爬一爬,走一走。哪怕公主一开始一动都不爱动,柳尚宫也会握着她的小手小胳膊“替”她动。按太医说的,人就得多活动血脉才能流通,老不动弹哪行?比如像宫里的清露池,正因为引得活水,通着御河才能清如许啊,要是一潭死水上哪儿去清露?早成臭水了。
再说不动弹,肯定没有胃口吃东西,不吃东西,那气血又更虚弱不想动弹。
虽然柳尚宫接手玉玢公主的时间还不算长,可玉玢公主比以前确实有好转了。最明显的就是从上一回病好之后,一直到现在她并没有再生病,弱归弱,咳嗽高热抽搐这些是一次也没有过。
听着人通传说方夫人来了,柳尚宫赶紧抱着公主起身,正要让人把锦帐撤了,方夫人已经到了近前。
锦帐敞了个口,方夫人慢慢走了进来。
柳尚宫赶紧行礼,又向方夫人道贺。
听说方夫人得了封诰的事情之后,柳尚宫竟然并没有怎么意外。她只是认真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从前有没有怠慢得罪过方夫人的地方。
一直是对方夫人毕恭毕敬,这才放下心事。
知道方夫人腰腿不好不能久站,柳尚宫赶紧让人端了个锦墩过来,扶方夫人坐下,然后一五一十的禀报玉玢公主这些天都吃了什么,一天吃几次,什么时候吃的,便溺的次数也都没有疏漏。睡了多久,醒的时候做了什么,巨细无遗都说了一遍。
方夫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意。
“柳尚宫确实用心了。”
“不敢当夫人夸奖,这是奴婢份内的事儿。”
虽然都是做份内的差事,但是用心不用心,结果完全是不一样的。
柳尚宫这个人也算难得的。她照顾大皇子的时候就格外用心。好不容易在大皇子那儿站稳脚,结果一朝打回原形,又要来服侍更幼小身子更孱弱的玉玢公主,换了旁人,难免怨声丧气抱怨不公,但柳尚宫认命的接受了安排,兢兢业业的伺候照料着玉玢公主,一样的尽心竭力。
方夫人问:“平时可缺什么不缺?再过些日子就要搬迁了,东西收拾得如何?”
说起这个,柳尚宫有些犹豫。
方夫人看了一眼夏红,夏红便领着身边其他伺候的人退到了稍远的外围。
柳尚宫这才轻声说:“奴婢这里不缺才能,托皇上、贵妃娘娘的福,公主这里没人敢苛扣慢待。公主的东西大多数现在用不上,不需要一起带走,直接存在库房里也是一样。”
顿了一下,柳尚宫说:“奴婢只是有些担心,不知道曹顺容能不能与公主合得来。就怕两人万一不投缘……”
这合不合得来只是个委婉的说法。玉玢公主话都不怎么会说,能同谁合不来?
这话的意思是担心曹顺容不喜欢公主,也不愿意好好用心照顾这么个病孩子。
方夫人问她:“此话怎讲?”
“自从皇上下旨,要将公主交给曹顺容抚养之后,曹顺容这些天时常过来看望公主,前几天下雪时还来过。”
但是曹顺容自己没有生养过,大概也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照料、陪伴一个小孩子。曹顺容来的几次,都只坐的远远的看几眼,问几句不咸不淡的起居就算看过了。看她那敬而远之的模样,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喜欢玉玢公主的样子。有一回很巧,正好曹顺容在的时候,玉玢公主拉在了自己身上。
这对柳尚宫来说简直不算个事儿,别说玉玢公主病弱,就算是一般孩子,在这么大的时候也不见得就能自己控制便溺了,尿湿、弄脏衣裳那是司空见惯的事。
但是曹顺容当时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捂着嘴就冲出门去。那速度快的跟一阵风似的。自她入宫以来,一直看起来十分斯文,说话都慢慢的,如此失态是破天荒的唯一一次。
柳尚宫还听到了她在外面犯干呕的声音。
后来再来,曹顺容离着公主就更远了,打死不肯近前一步。
曹顺容素来爱洁,这不算什么毛病。可是……柳尚宫怀疑,曹顺容这样,真能照看得了公主吗?
如果曹顺容全然不管,柳尚宫觉得倒还不是最严重的。她就怕曹顺容性子拗,觉得自己是才女,照看起孩子来不但不算助益反而会起反作用。到了雅兰轩怎么说公主也归她照管了,柳尚宫她们到时候行事反倒不如现在自由便捷。
第380章 三百八十 人选
柳尚宫小心翼翼的抬眼打量方夫人的神情。
方夫人对几位皇子、公主有多关爱柳尚宫是亲眼见着的。这话对旁人说,都没有对着方夫人说来得有用。
方夫人听了这话并没有作声,只是淡淡的看了柳尚宫一眼。
她的神情并不严肃,眼神也没有多锐利,可是柳尚宫被她眼风一扫,莫名的有些心虚,就像心里所有的念头都在她面前袒露无遗了一样。
“那么柳尚宫你的意思是,怕曹顺容照顾不好公主?”
“奴婢不敢,奴婢也不是这个意思……”
方夫人微笑着,口气很随意:“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柳尚宫张口结舌,结结巴巴答不上来。
“如果今天我没过来,刚才这番话你是打算禀告皇上,还是禀告贵妃娘娘呢?”
柳尚宫的冷汗都下来了。
“奴婢……奴婢原是打算禀告贵妃娘娘的,现在正好夫人过来了,告诉夫人也是一样。”
“你没想禀告皇上?”方夫人轻声问。
柳尚宫心更虚了。
没等到她答话,方夫人就笑了。
“你倒也有自知之明,这样的话也就在我、在贵妃面前说说,到皇上面前去说,一点好处也讨不到。”方夫人抬了一下手,守在不远处的夏红快步过来,扶着方夫人站起身。
方夫人轻轻掸了一下前襟,又理了理袖子。她现在穿的不是尚宫的服饰,也并非一品诰命命服,而是早先青梅她们孝敬的针线,里头是灰青色丝棉长袄子,又轻巧又暖和,外面罩着对襟八卦领缂丝料坎肩,看起来仍然如过去一般从容。
“柳尚宫,你的好处就是心细,照顾大皇子时十分用心,照顾公主你也很尽力。”方夫人说:“要是连照顾公主的机会都没了,你还能干什么?”
柳尚宫脸如土色,腿好像不听使唤一样,扑通一声在方夫人面前跪了下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夏红低眉顺眼,扶着方夫人从寿康宫出来。刚才的话她就像完全没听到,柳尚宫的失态也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一样。
但是从方夫人说的那两句话,夏红就能把事情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八成有人给柳尚宫送了好处,或是许了更好的前程,所以柳尚宫心浮气躁,刚才在方夫人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真是够蠢的。
原来还觉得柳尚宫是个明白人呢,原来也这么短视。
她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她之所以能在贵妃、在方夫人面前有说话的机会,全是因为她伺候照看着皇子、公主,结果柳尚宫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还是觉得有倚仗想左右主子的决断?
夏红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叫挟天子以令诸侯。难不成柳尚宫觉得自己也有那个底气?照顾公主也不是非她不可,柳尚宫要想借这个进谗言,谈条件,那根本就是自寻死路。她要是现在的差事干腻了,不想伺候公主,有的是人在后头排队等着呢,未必就比她差了。
方夫人心情并不好。
虽然柳尚宫说那些话必定是另有缘由的,可能是收了什么好处,也可能是受了胁迫,不愿意曹顺容抚养玉玢公主,但是柳尚宫说的应该也都是实情。
她没有那么大胆子扯谎说假话,毕竟里里外外伺候公主的人那么多,曹顺容表现如何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假话就算能骗过一时,过后很快就会被拆穿的,柳尚宫再缺心眼儿也不可能在这上头说谎。
所以曹顺容是真的很嫌弃玉玢公主,怕脏怕麻烦怕跟这么个病孩子一起生活自己也会过了病吧?
这么厌烦玉玢公主还能三番两次来探望,谁说曹顺容清高自傲不屑做表面功夫?这表面功夫不也做的很好吗?这都是做给皇上看的吧?
曹顺容想的什么一点儿都不难猜,无非就是像以前淑妃、谨妃做过的一样,想借公主邀宠呗。
可不同的是,淑妃、谨妃她们是亲生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总归是不会有坏心的,也是一心盼着孩子好。
除此以外,也就是贵妃心胸豁达,性情温和,能对大皇子他们视如己出,至于宫里其他人就不用奢望了,她们可不会像贵妃一样,对着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好不到哪儿去。即使看着不错,那也都是为了邀宠请赏。
以前方夫人也觉得曹顺容还不错,主要是皇上后宫寥落冷清,真寻不出更合适的人选来。
会在柳尚宫那儿使力气,对曹顺容放暗箭的人,也不难猜,左右不过就是那么两三个人而已。
高婕妤、李昭容……可能还有别人也顺水推舟,想把水搅混了好摸鱼。
这些人里头,没有一个能让方夫人满意。
玉玢公主打从生下来就与药为伍,这几年够受罪的了。现在又失去了生母,比玉瑶公主当初还要孤苦可怜。玉瑶公主运气要比妹妹好,皇上把她放在永安宫由贵妃照看,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眼皮底下,自然不会受到薄待。
玉玢公主就不一样了,身子不好,性情心智现在看着也有些异常。看着她瘦弱矮小的样子就让人心疼。更何况即使她受了薄待,这孩子根本也不会说话,连诉苦都办不到。
夏红的心事只会同夏月讲。在永安宫里她俩一向是紧紧抱成团儿的。要论伺候贵妃的时日她们比原来贵妃身边的人都短,贵妃对她们也不是不信重,但是同早先她身边的青荷、青梅相比,情分上就要差得多了。夏月她们俩也没有什么不服,说公道话,青荷她们打贵妃还不得宠的时候就一心一意的在身边伺候,这种同甘共苦的情分哪是她们能赶得上的?贵妃又念旧情,平时待青荷她们竟不像主子待下人似的。
所以夏月、夏红两个要是再不抱成团,要在永安宫里站稳脚跟可不容易。
夏红听了她的话也并不觉得意外。
“柳尚宫被夫人敲打这么两句,应该会老老实实不敢再生歪心了。”夏月想的事也是方夫人回来路上想的事。
虽然柳尚宫干了蠢事,但曹顺容显然是不可托付的。
那么问题来了。不让曹顺容照看玉玢公主,那又让谁来呢?后宫里也寻不出其他更妥当的人了。高婕妤性情急躁是宫里出名的,李昭容倒也算是性情和顺,但是她年纪轻,又怕不沉稳。
夏红却在琢磨另一件事儿。
“你说,是谁在算计曹顺容呢?”
第381章 三百八十一 消息
是谁算计曹顺容?
夏月没说话,夏红轻声同她咬耳朵:“姐姐说,会不会是高婕妤?”
高婕妤可是个不让人的,在宫里年头又多,人脉手腕儿都不缺。这回抚养公主的事情,要是落在曹顺容手上,说不得年底再循旧例晋封后宫的时候,曹顺容借这个功劳又要抢到她前头去了,那高婕妤能甘心?
夏月看了她一眼:“这是你自己心里这么猜,还是听别人说的?“
“我是自己猜的。不过,姐姐,别人只怕也是这么想的。”
夏月摇摇头:“你啊……”她和夏红是一拨儿进的宫,然后就不曾分开过,论起来也和亲姐妹不差了,少不提要指点她一下。
“宫里的事儿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要是高婕妤这么蠢,做一件事儿没做成,还这么容易就让所有人都猜着是她做的,她能在宫里好端端活到现在吗?前头皇后、淑妃还不收拾了她?远的不说,就说延福宫原来住的那一位,不也没能把她怎么样吗?”
夏红有点儿糊涂:“姐姐的意思是,就算大家都知道是她做的,没有把柄实证也奈何不了她?”
夏月没想到她越发想歪了。
“高婕妤不会那么蠢的,你看看眼下这事儿,羊肉没吃着她倒惹一身骚,要知道是她从中挑唆,皇上心中恶烦她,那还用得着什么实证?公主就算不给曹顺容养,也不会给高婕妤养的。”
话说的这么透,夏红总算回过味儿来了。
“不是高婕妤?那会是谁呢?”
“是谁同我们不相干,只要贵妃娘娘不再多养一位公主,爱谁养谁养去。”
夏红小声说:“姐姐,我只是有点儿担心。谁养了公主,八成皇上看在公主的面子上多多少少也要给几分恩赏,晋位这是自然的,能见皇上的机会也多了。我这不是怕有人跟咱们主子争宠嘛。”
“你就别多操那闲心了。要真是有公主就能争着宠,谨妃还不……”说着想起谨妃才没了不多时,就不往下说了,转而说:“刚才我倒听着另一个消息。”
夏红知道夏月素来稳重,心思又细,问她:“什么消息?”
若是小事,夏月才不会放在心上。若是宫里别处的事情,也不值得夏月拿出来说。
那必定不是小事,而且又与永安宫有关。
“我听说,今天朝上有人上奏,请立皇后。”
夏红顿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算找着魂儿。
“真的?”这话问的很是多余,这种事怎么可能是假的。
“咱们主子,要成皇后了?”
虽然说贵妃也是宫里的头一份儿了,可是毕竟还是妃妾,礼制上与皇后差着不是一星半点儿。真要一朝登上后位,那可就……
“可是皇上并没有当廷准奏。”
“这么大的事,自然不能这么轻描淡写的就准了啊。”夏红说:“不是都讲究个什么三请三让,还是众望所归什么的?上一次奏哪够,肯定得上个三五回,满朝文武都请奏咱们主子立后,那时候才体面哪。”
“什么三请三让的,净胡说。”夏月说:“皇上没许,不知道是不是皇上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
“不会吧,皇上对咱们主子什么样儿,宫里头哪个不知道?要说皇上有立旁人的意思,我死都不信。”
“皇上是没有立别人的意思。”
皇上的心意,永安宫上上下下看得比别人更清楚,爱宠是一方面,可是男人的爱宠是靠不住的。关键是皇上对贵妃格外敬重,这才是难得的。
更何况,贵妃不但生了二皇子、三皇子两位小皇子,还抚养了大皇子和玉瑶公主,这份儿辛苦也是没谁比得了。
但皇上也有皇上的考量吧?夏月想,毕竟立后是大事,就算寻常人家娶个媳妇进门也要再三慎重,更何况皇后是一国之母,凤仪天下,无论如何轻忽不得。
再说,一立了皇后,那么二皇子、三皇子的身份就立刻更加贵重了,若说立皇后是国之大事,那么传嗣那就更是攸关国本的头等要事了,这肯定要更加慎重的。
连夏月都听着的消息,谢宁当然也听到了,自有人想着巴结永安宫,送这么个消息过来卖好。
立后啊……
谢宁听到之后也有片刻恍惚。
不像夏红那样一听着这消息就惊喜万分,谢宁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事。
在萦香阁的日子,现在想来还都历历在目。虽然身处深宫,却觉得自己像天不管地不收的游魂一样。皇上?天高皇帝远,离自己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即使后来她承宠,升位,有子,她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皇后。
这会儿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窗上被日头映得明晃晃的,盯着看一会儿就觉得眼睛被刺得疼。
她想不想做皇后?
她……
她想。
这不是同别人说话,她不会自己骗自己,说自己根本没有那份儿心,或是只要能伴在皇上身边就于愿足矣,对名分视如粪土。
那样的话她说不出来,就算勉强自己说,怕是话还没有说完自己的牙先酸倒了。
她想。
她想名正言顺站在皇上身边,堂堂正正的以妻的身份,在节祭大礼上也能与他携着手,并着肩,站在众人面前。
可是她也知道这不是小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决定的,牵扯的人也绝不只是她和皇上两个而已。
到了现在,她已经不怀疑皇上待她的心意。
但是皇上有皇上的考量。
请立皇后这件事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湖心,不知道激起了多少人心中的波澜,林家今天的气氛也与平日不一样。林夫人从听说了这个消息就坐立不安,偏偏丈夫、长子和小叔子都不在家,她只能同弟媳妇一处说话。两个妇道人家,说起这事儿来总归是不得要领的。方安月嫁了人也没改她那爽利脾气,看林夫人神情复杂忍不住问:“嫂子,你说皇上为什么不准呢?”
第382章 三百八十二 姑嫂
林夫人说:“皇上不准,当然有皇上的道理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有说,方安月还是心里乱纷纷的:“嫂子,你说咱们家真能出一位皇后娘娘吗?”
之前不要说皇后,就是贵妃也足以让方家仰望了。他们家几辈子都是江湖上打滚,吃的是走镖护院的辛苦饭,到了方安月父亲那里家业才慢慢好起来,哥哥又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方安月打小过的也是富贵日子。
但即使如此,他们方家始终没个正经出身,旁人说起来,始终当做是江湖草莽一流。皇帝、娘娘,以前方安月觉得都离自家老远,远的就象那天上的云彩一样。
哥哥早年就同林季云相识,两个人好起来那是后来的事。可一直到两人都要定亲了,她都不知道林家居然在宫里有位娘娘,还跟着一起进过宫。
贵妃娘娘虽然姓谢,可是打小儿却是嫂子抚养长大的,就同这家的女儿一样。
林夫人笑笑:“老爷曾经说,有些东西得了是幸,不得是命,咱们也别斤斤计较想着这个,更不要同旁人提起。人家上奏请立皇后,也没有说就要立贵妃不是?”
“可除了贵妃娘娘,还能有谁啊?”宫里才又没了一位谨妃,林夫人还曾经为此进宫,听说慎妃也迁出延福宫不见人了,这宫里眼下就贵妃一枝独秀,不管是圣宠、子嗣、身份,再没有人可与她相提并论。
林夫人只问她:“那上奏的人,是不是真的一心为公,见后位虚悬宫中无主他看不过去?”
方安月迟疑了一下:“应该不会的吧。”
她也知道朝堂上多数人求的都是自家富贵,日夜想的是升官发财,谁那么傻一心为着皇帝家的事情尽忠进言啊?
“那个上奏的人,和咱们家有亲有旧,还是受过贵妃的恩义呢?”
方安月又摇头。
上奏的那个人跟他们家没有什么往来,林家进京不久,林伯鞠升任户部侍郎也没多长时间,并没有多么亲厚的同年、同僚。
“你瞧,这人心里想的什么咱们也不知道,不定是福是祸啊。”林夫人对着弟媳妇说话并不算太客气。一家人过日子,太客气就成见外了。林家兄弟两个现在一府里住着,并没有分家,就是因为林伯鞠夫妻觉得林季云他们夫妻都年轻,着实对他们不太放心,总想揽在身边看着、护着。
见方安月露出思索的神情,林夫人接着说:“退一步说,就算咱们家真有那天大的福气,才更应该小心谨慎起来,我刚才已经让吩咐下去,严令府里人不得妄加揣测议论,否则一律严惩。这还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我们自己先轻狂张扬起来了,岂不是给娘娘脸上抹黑吗?”
天气明明一天比一天冷,方安月额头上却出了不少汗,被林夫人说得有些坐立不安。
“大嫂说得是,是我太年轻了,沉不住气。”
“不怪你,毕竟这样的事儿谁以前也没经历过,换成我是你这年纪,说不定还没有你这么沉稳哪。眼见要进腊月了,昨天还说要备柴炭,备的怎么样了?”
方安月哪里有心思去想柴炭,可是嫂子摆明不想再说这事儿了,她只好跟着没精打彩跟着转了话题:“一早就送来了,让人看着往柴房里搬呢。京里入冬真早,换成我们老家,这会儿天穿夹衣都会热呢。”
林夫人笑着说:“可不是吗?到底一南一北地方不一样。我随老爷在南面的任上待了两年,那里冬天也一点儿不冷,只是夏天的湿热难捱。”
虽然名分上是妯娌,但是方安月年纪同林夫人的儿女相比也差不多,林夫人有时候就拿她当个女儿看的。正说着话,外面有人进来回禀,说是来客了。
来的也不是外客,就是亲家,方家大嫂来了。
林夫人陪着说了几句话,就体贴的把地方让给了这姑嫂两个,好让她们说几句体己话。
方安月些奇怪,问:“大嫂是不是有事?是哥哥进京了吗?”
方安月成亲之后,大嫂留在京城料理这边的事情,可是她哥哥却是个大忙人,成年累月在外奔波,自从方安月出嫁回门之后,方家大哥就离京了,到现在也没有再回来。
“你哥哥没有回来。”方大嫂压低声音说:“我是听人说了一桩大消息,不知真假,所以特意过来问一问你。”
“什么大消息?”方安月没等方大嫂回答,自己就明白了:“嫂子也听说了?”
方大嫂认真的问:“这事儿究竟是真是假啊?”
方安月刚刚才被林夫人叮嘱过,这会儿到了自家嫂子面前当然不敢乱说。
“嫂子是从哪里听说的?”
“你就别管我是在哪里听说的了,只管同我说说,你们府里得着信儿了吗?”
方安月看着娘家嫂子眼中的热切,想到刚才林夫人的教导,心里比刚才感触还深。
“八字没一撇的事,嫂子千万别出去和人乱说什么。”
方大嫂眉头皱了起来:“难道我听的信儿不真?不曾有人上奏?”
“有是有的,但是那人同咱家一点儿来往也没有,据说也没说一定要请立的是贵妃,还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呢。”方安月说:“是不是有人来探嫂子的口风儿?你可千万别胡乱同人许什么,不管谁问一概别理就是了。不然的话,说不定就让人拿了把柄,反而拖累了娘娘。”
方大嫂来的时候一腔热切,这会儿见小姑子这么说,心里渐渐凉下来。
小姑子也算她看大的,方大嫂进门的时候,小姑子话都说不利落呢,公婆一没有,小姑子就是他们夫妻俩照看抚养长大的,对她的脾气方大嫂也了解。
方安月可不会说瞎话,她既然这么说,那这事情应该是别有蹊跷啊。
“我也不会跟人乱说的。”方大嫂倒过来嘱咐小姑子:“这会儿盯着你们家的人肯定不少,宫里头贵妃那里要不要递个信儿?不知道这事儿贵妃娘娘是不是心里有数呢。”
“想必娘娘心里该有数的……”方安月话是这么说,可是想着贵妃那样年轻,虽然生了两个孩子,也不过刚过二十,比自己小好几岁呢,这么弯弯绕绕的事情她不一定就能想得明白。
第383章 三百八十三外戚
方大嫂心里还是按不下去这股儿劲儿,就象有火在烧似的,烧得她口干舌燥,坐立不安。
“可惜了,娘娘毕竟不是姓林,就算娘娘能册封皇后,妹夫和他兄长也不会因此得封爵的。”方家嫂子这回是真心叹息。情如一家又算得了什么?娘娘终归姓谢,林伯鞠与林季云两兄弟只是舅舅。历朝历代,皇后父兄祖辈都能得封,却没有听说有恩及外祖、舅舅的。要是娘娘是林家亲生女儿该多好?如此一来林家岂不成了公侯府第?自家也可以洗脱从草莽之名,将来儿孙也不用再如祖辈一样辛苦拼杀讨生活。
“嫂子,你这想到哪里去了。”方安月被嫂子这三说两说,反而比刚才越发清醒了。
连自家嫂子都沉不住气了,这件事情水实在太深了。她嫁进林家这么些日子,受林夫人不少教导,耳濡目染之下,眼界见识同以前的可不一样了。
“嫂子说什么话呢?你觉得封爵是好事?”
方家大嫂以前受过不少闲气和羞辱,可受了羞辱还得陪着笑脸巴结讨好,因为什么?不就因为自家没有身份吗?
“好妹妹,世人谁不盼着人前风光,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儿啊。”
方安月摇头:“嫂子不知道吗?这种靠裙带关系封的公侯和人家靠功劳封的不一样,叫外戚,而且要是靠着这个封了爵,也不能够再领职做官儿了,季云还年轻,他兄长也远没到吃闲饭的年纪,难道下半辈子就圈在家里头游手好闲不成?”
方家大嫂果然没听说过这里面的门道,端茶碗的手不稳当,茶碗盖一斜就往下掉,方安月想也没想,顺手一抄,稳当当将碗盖接住了。
“嫂子稳着点儿啊,这一套茶具是娘娘给的。”
方家大嫂赶紧把茶放下了:“这是哪家的规矩?这不是把人晾起来了吗?”
这其中的区别她还是明白的,只有个名头儿手里没有实职实权,那不跟墙上贴张画儿一样吗?只能看看,半点用处没有。
“朝廷就是这个规矩。”方安月跟她嫂子解释:“嫂子你想想,这天下的好事儿能都让你一家占了吗?宫里又有娘娘,外面又有实权,那别人能服气吗?这要内外勾结做起祸来,不管是祸国还是害民,那比旁人危害更毒。”
方家大嫂也能品过这个味儿来,可是天下人都是这样,事情放在别人身上那是恨不得别人一分便宜也别占,放到自己身上就难免贪心不足了。这么说来,幸好娘娘不姓林,这倒是件好事。林家能得着娘娘的照拂,还不用象姓谢的一样避讳。
“说起来,娘娘的父母亲都是早早过世了吧?谢家是不是没什么人了?”
要是谢家有人,那娘娘也不会在林家一住十几年啊。
方安月冷笑了一声:“怎么没有,谢家人多得是呢。不说别人,娘娘的亲祖母还活得很康健,叔叔婶婶也是一大把,比林家人丁还兴旺。”
她进门之后,关于贵妃过去的事情陆陆续续也就都知道了。
至于谢家人的人品,旁的不说,单说他们为了昧下原属于谢宁的那份儿家业和嫁资,把人塞进选秀名单里头,就知道那是一家什么货色了。要不是因为顾忌林家找麻烦,保不齐娘娘的境遇更惨,卖到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都有可能。
再说,当年要不是谢家人逼迫,谢宁的生母也不会抱着女儿只身投奔娘家了。
方家大嫂听到这些事儿,就全明白了。她在人情世故上头经的见的比小姑子要多,知道这人丁兴旺固然是好事,但是也一样,人一多了是非就多,就算亲骨肉之间为了几个钱,比外人还要狠辣无情。
“可外人不知道这些啊,他们只知道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娘娘要真有荣显于天下的那天,谢家人还不都跟着鸡犬升天?”
这种事情想想都让人觉得糟心。有仇人不怕,可是这些人偏偏又是血脉至亲,你打不得也杀不得,他们害你算计你,待你富贵了又要过来沾光。
方安月琢磨着,得跟林夫人商量商量,能想个什么法儿,别让谢家人这么恶心人。那些人贪心不足的,借着娘娘的势还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恶事,这黑锅可别到头来全让娘娘背了。
送走了方家大嫂,方安月去寻林夫人说话时,这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家里已经打发了几拨不请自来的所谓亲朋故旧了。不年不节的,这些人突然赶在这会儿过来,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只不过除了方家大嫂来的早,顺顺当当的进了林家之外,其他人林夫人一个也没有招呼,只说家里老爷们都不在,把那些人都打发了。
方安月有点儿迷糊。
权势是那么好的东西吗?这些人就象闻着腥味儿的苍蝇一样扑了过来,要是让旁人看见,保不齐觉得这立后的事儿就是自家心热,串连生事。
方安月这会儿终于觉得这立后并非一件好事了,远远望着宫城的方向,替身在深宫内的贵妃担忧起来。
说是娘娘,才不过刚过二十岁,在那么个地方,没有一个亲人伴着,有事想寻个商量的人都寻不着。
别人看着皇宫想的都是那里有多富贵,可林家人看着那里却时常面带忧色。旁人看见的是贵妃的人前显贵,可是林夫人他们平时说起来,对娘娘总是牵肠挂肚,忧心她独居深宫的不易。
方安月扳着手指算算,娘娘进宫到现在六七年了,前头几年完全无宠,那时候她一个小姑娘怎么熬过来的?背井离乡,举目无亲。说是成了皇上的后宫却又不曾承宠。那些人眼红嫉妒之前怎么不先想想娘娘之前过的什么日子?
而谢宁这会儿站在窗前,朝远处天际遥望,也正在想着宫墙外头的亲人。
听说入冬后大舅舅病了一回,还听说小舅舅又出京去了。她能见着大舅母小舅母,能见着未成年的侄子侄女儿,可是两位舅舅就很难能见着面了,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好不好……
第384章 三百八十四 游玩
林敏晟从学堂出来,看着门口挤挤攘攘的同窗们在那里说笑,没有赶着往外走。他倒不是怕和人挤,而是不想再添什么麻烦。
原来林家商量的是请夫子来家里坐馆,后来祖父又改了主意,送他来了官学。
官学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从六七岁大的孩子到二十多的,有那一心向学死读书的,也有根本就是游手好闲点个卯就跑混日子的。每天散学的时候,这门口热闹非凡,呼朋引伴的,寻衅挑事的,了结“恩怨”的,巴结奉迎的,一出接着一出,不用去戏园子都看够了。
林敏晟进京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进了官学这几个月,经的见的简直比他过去活的年月加起来还丰富精彩。原来他还纳闷为什么祖父送他出来念书,现在他已经隐约明白了。
有些东西人人都要学会,不学会就难以在这世上立足,但这些东西不是书本可以教给你的。
林敏晟的身份也不是什么秘密,打他进了学堂之后就有不少人往他跟前凑,想和这贵妃的侄儿套交情,林敏晟谨记祖父和父亲的教导,一点一点学着自己应对。
虽然到现在也没过什么大的岔子,待人接物远比以前圆润熟练,只是他十分厌恶这些人,书上说的趋炎附势,拜高踩低,口蜜腹剑,在这些人身上他都见全了。
等了一会儿,听着门口动静小了,人走的差不多了,他才收拾东西出来。进学堂是不能带随从小厮的,林家每日打发人接送他,这会儿想必车已经到门外头了。
官学也是老房子了,且年久失修,一下雨山墙处就渗雨,时间长了屋子里总是一股霉味儿,一出了屋,太阳晒在身上,让人觉得整个人都被晒的暖和起来了。
他到了门口,用手挡着额前的的阳光,想看看自家的马车停在哪里,冷不防听着有人喊了一声。
“林敏晟。”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街对面又有人喊:“林敏晟,这里,这里!”
他往对面看,官学前面这条巷子不象京城其他地方那么热闹,大门正对着一面粉白的高墙,墙根下停了一辆青布蓬车,有个人正从车窗里半探出身子,朝他一边喊一边招着手。
林敏晟眨巴眨巴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等眨完眼再仔细看,没有错,喊他的人虽然穿着一身男装,但分明就是玉瑶公主啊!
可公主怎么会突然出了宫,还跑到这个地方来找他?
见他还不过来,玉瑶公主看样子是不耐烦了,要下车过来。
林敏晟赶紧加快脚步,一溜小跑穿过街道,跑到了马车跟前。
玉瑶公主嗔怪他:“喊你一声两声你都不应,耳朵搁家里没带出门啊?”
虽然说话是嗔怪,可是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一看就是心情极好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啊?”
“不是,你一个人出来的?”
玉瑶公主摇头:“和皇兄一块儿出来的,不过他有点别的事情,我就过你这边来了。”
林敏晟转过头就看见离马车不远不近的地方有几个穿着便装,但一看就不象寻常人的护卫守着,见林敏晟的看过来,其中一个象是领头的还微微颔首为礼。
总算她不是一个人跑出来,林敏晟这才松口气。
“那你怎么来这边了?没去家里?”
“我知道你这时候下学嘛,就过来了。”玉瑶公主笑眯眯的说:“你也饿着呢吧?咱们去下馆子呀,我请客,不用你掏钱。你信里提过的烧羊蹄儿,肉夹饼,胡辣汤,咱们今天都尝尝。”
林敏晟哭笑不得:“你就奔着吃来的啊?”
“才不是。”玉瑶公主掀开车帘示意他上车:“咱们先去吃好吃的,我还想去看看你说的老校场、还有湖口亭那些地方,赶得很呢,你别耽误功夫了,回头来不及玩怎么办?”
林敏晟没办法,一边往车上爬,一边说:“那我也得跟家里说一声,不然祖母和母亲中午不见我回去要着急的。”
玉瑶公主得意的说:“这个不用你操心,我已经让人去和林夫人说了,说你晚饭前就回去,她们才不会找你呢。”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林敏晟还能说什么?这就舍命陪公主呗。
两人书信往来频繁,但是见面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
她要吃,要玩,林敏晟肯定得陪着。吃的好说,恰好都在他学堂附近不远。玩的地方就远了,老校场和湖口亭都在城北面,已经出了承明门了,这会儿已经差不多是午时,要在晚饭前把这两个地方都看过,那真得快着些才成。
中午吃的这几样儿东西,玉瑶公主在宫中都没吃过。市井间的东西,价钱也便宜,御膳房呈膳时可不会把这些呈上去。玉瑶公主把林敏晟信里提的都点了,结论是羊蹄筋炖的倒是很酥烂,胡辣汤太辣她只喝了一口就直吐舌头,肉夹饼端上来之后,玉瑶公主拿起一个来看看:“为什么叫肉夹饼?这明明是饼夹着肉啊。”
林敏晟笑了:“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是这么想的啊。如果叫肉夹饼,最后还是落在饼字上嘛。如果叫饼夹肉,大家念叨着大概就会觉得这应该是由肉当家作主了,会挑剔肉太少的。”
玉瑶公主笑着说:“你说的是,面自然没有肉贵,那它还是老老实实当块饼吧,省得被人挑刺。”
吃过了这顿午饭,林敏晟陪着玉瑶公主一路往城北。今天难得天儿好,街上人多,车想走快也不成。玉瑶公主也并不显得多急,透过纱帘打量外头沿路的风景,两人一路谈谈说说。林敏晟现在可不是才进京时候的土包子了,对京城出名的地方多少都知道一点儿。
等马车出城门,路上人稀了,走的也快了。
“其实老校场没有什么好玩儿的……”林敏晟解释:“平时也没什么人去,挺荒凉的地方。”
玉瑶公主不信:“没什么好玩儿的,也不值当你在信里特意提起来。好玩不好玩,我一看就知道了。”
既然她这么拗,林敏晟也不劝了。反正她自己说的,好不好玩,她一看就知道了。
不多时功夫马车就拐上了另一条道,就是去老校场的方向。
老校场建在山脚边,既然说是校场,又沾一个老字,当然是有年头有来历的。这老校场到现在也有好几百年了,当初应该是个驻兵练兵的所在,改朝换代,日月更迭,多少年过去,这里就被荒弃了。听说先帝时曾经想在这里修行宫围猎,后来不知为什么缘故又放弃了这一打算。
“就这儿了。”林敏晟先跳下车,然后扶着玉瑶公主下车。
老校场建在山脚,方圆十数里,当年应该是做大用处的地方,地下许多地方都能看出还有当时的地基,靠远的山脚边还立着几根石柱。
玉瑶公主在车里坐了半天,这时忽然下车,城外的风又大,本能的打了个寒战。
林敏晟从车里拿下一件斗篷递给她。
玉瑶公主把斗篷胡乱一裹,站在荒草丛生的石阶前,半晌都没有说话。
一入冬,山间草木凋零,一片枯黄衰败的景象。今天难得的好天气,刚过午的日头微微西斜,响蓝的天上连片云影也没有。老校场荒凉空寂,两个小小人影站在荒地枯草间,渺如两只蝼蚁。
“出了城,觉得天都变高了。”玉瑶公主眯着眼往远处看:“这校场真大,就这么空着也不派用场?”
“听叔祖说,这里地势其实不好,不利于驻军,当时荒弃也有这个缘故。”
地势哪里不好,两个小的也不懂。只是看着这一片校场,想象当年这里必然是旌旗如林,人嘶马鸣,经过许多年时光冲刷,却不留半点痕迹。
两个人年纪都不算大,也谈不上有多少阅历,站在这里只觉得心里若有所感,但是究竟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却又说不出来。
玉瑶公主沿着校场边缘的基石往前走,只走了几十步就止住了。前面是一截断茬,枯树横斜,枝杈缠乱,把路挡住了。
“别往里去了,草深可能有蛇。”林敏晟说:“这里就这么个样子,我们上回来时天热,和叔祖在这里捉鸟儿玩呢,咱们下回再来,也挑个好时候来,眼下太冷了。”
玉瑶公主朝他点点头,转过身来慢慢往回走。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一句话,前面的不太记得了,就有一句记得特别清楚。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虽然玉瑶公主年纪不大,但是经历了许多变故之后,远比同龄人要早熟敏感。看着这破败的古校场,玉瑶公主忽然想,曾经在这里的人都已经作古,再过几年,几十年,自己又会在身在何处呢?
离开古校场之后玉瑶公主比刚才来的路上要沉默许多,快到湖口亭时才重又打起精神来。
湖口亭这里不像古校场那么荒凉,就在路旁不远处。湖口亭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凉亭,之所以有些名气,是因为出京送别的人时常在这里停留,一般送人到此处也就止步了,所以这亭子又叫送别亭。他们到的时候,刚巧这里又有人在送行。看样象是兄弟三人,两人要远行,年长的是来送他们的,在亭子下说了一会儿话,那两人就上车赶路,送行的那一个站在路边张望了许久,才慢慢转身向回走。
第385章 三百八十五 离别
他们在亭子边停了一会儿,看了湖口亭后面不远的碑刻,那是前朝大才子送别好友时,就在这湖口亭所做。这么会儿功夫,又有两三拨人从道旁经过,一拨是全家妻儿老小一起出动,离别时依依不舍,大人抹泪孩子哭。大人还好,知道越哭越断肠,只是干噎着不肯出声。孩子却是一口一个爹爹的喊着,抱着腿不撒手,后来还是硬把孩子抱住,才算送走了人。这些人在路边待了很久,才扶老携幼蹒跚而回。
另一拨人看来却是官身,送到湖口亭之后交待了几句就爽快的作别,一边骑马向背,送行的人则转道回城。
还有一拨却不是送人的,而是来接人的,见面自是不胜欢喜。
玉瑶公主看了这么一会儿,觉得腿酸,靠着亭子栏杆坐下来:“这么一幕一幕的,你看象不象戏台子?又是哭,又是笑,有来的,有去的。”
“不是有句话叫戏如人生吗?戏里唱的本来也就是人经历的事。”
玉瑶公主转头看看他:“嗯,你说的是。”
“咱们也该回去了。”
玉瑶公主看看天:“天色还早啊。”
“入冬了白天就短,你看现在不觉得,咱们到城门那里,八成就快该天黑了。”
他比玉瑶公主懂行,说得一点不错。两人上车往回走,到进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已经西斜,看着挂在城墙头。越到了快落山的时候,太阳反倒显得更红更亮了,半边天都叫夕阳余照映得像涂了朱砂一样,夺目耀眼。
林敏晟看玉瑶公主看着城门半天不说话,以为她是今天玩的高兴舍不得回去,翻肠搜肚找出话来安慰她。
“这回你出来的晚,咱们只能玩半天。下回我要有假,咱们可以走远点,玩整一天。”
“好。”玉瑶公主说:“今天出来的急,下回我把笛子带出来,虽然没有皇兄吹得好,但我也会吹好几个曲子呢。我和你说过吧?原来教哥哥音律的王供奉过世了,他侄女儿现在在我身边,小姑娘在音律上头也很有灵气,跟我年纪差不多,笛子吹得极好。”
“那下次你吹给我听听。”林敏晟看着玉瑶公主被阳光映得红彤彤的脸庞,看着她说话时那露出的并不怎么开心的神情。
虽然是金枝玉叶,皇上宠爱的公主,可是她看着日子过的并不那么开心。
林敏晟刚进京的时候心性比现在单纯得多,虽然从信里看出玉瑶日子过的不那么开心,想的却是因为她被困在宫里不自在,天天有功课,也没有玩伴。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刚进京的时候那个他了,他知道了“姑父”是什么人,知道了皇子应汿与公主玉瑶他们的身份。
懂得多了,他觉得自己也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那么傻呵呵的,玩个陀螺就开心的要命。他知道自己是长子嫡孙,将来要扛起家业,知道自家因为宁姑姑的原因,被别人视为外戚,祖父明明是积功升迁,却被人说是倚靠裙带关系才得到皇上另眼相看。
人一天天长大,开心的时间却是一天比一天少。
“对了,我腊月里可能要出京。”
玉瑶公主有些意外,之前都没听他提过。
“这么冷的天?要去哪里?”
“跟叔祖父回一趟老家,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置。”
玉瑶公主并没有说什么路途远,天冷酷寒,又逢年关不该出门之类的话,她说:“那我回去预备一下,给你送点路上能用着的东西。匠作监前几天送了两个手炉过来,其中一个是扁薄的,带着外出很方便,装一次炭能管半天呢,回头送给你用。”
林敏晟也没推辞:“那就先谢谢你了。”
“开春父皇说可以让我在清平苑学骑马射箭,你不是也有武课吗?到时候咱们可以比一比谁学得好。”
林敏晟笑了:“这个我肯定不输你。”
玉瑶公主抿着嘴瞅他一眼:“少说大话,输赢到时候看。”
到了林家门前,林敏晟下了车,后头一直跟着的侍卫们上前来,护着玉瑶公主的车回宫。
林敏晟站在那儿目送马车远去,玉瑶公主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他会目送,掀开车帘探头往回看,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进家门。
林敏晟一直到马车转了弯再看不见,才有些怏怏不乐的迈进了林府大门。
不止玉瑶公主不舍,他也很不舍得。
总觉得今天这下半晌过得太快了,就像得了一块稀罕的糖果,没来及品出滋味就已经落了肚。
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原本过年应该可以进宫的,在贵妃姑姑那里能见着面,可是过年他要随叔祖出京,这就见不成了。
说不定下次见面时,天就暖和了。
才刚在城外看人家送别挺轻松,刚才两人告别却觉得心里酸酸的。
玉瑶公主在宫门处和大皇子会合,两人一同进宫。
“你家里的事情可办妥了?”
王念秋穿着一身儿素色衣裳,眼睛看起来是哭过了,红红的。
“多谢公主和大皇子殿下成全,家里都安置好了,还去了一趟叔父的坟上。”
玉瑶公主点点头:“你别太惦记家里,以后出来的机会还有的是。”
王念秋却说:“说是家里,不过是空院子,没人在的地方哪还是家。”
今天他们出宫后分了两路,大皇子带王念秋也出了一趟城,这事儿是瞒不了人的,但是如果说去上坟了,只怕还是会惹人忌讳。
玉瑶公主嘱咐她:“虽然天黑了,你赶紧用冷茶水把眼睛敷敷,别让人看出来了再找你麻烦。”
王念秋被她提醒了才想起这事。她在坟上是哭过了,只不过一路回来也没照镜子,又心事重重,就没想起眼睛红肿的事来。
说话功夫车子已经过了重华门,快要到永安宫了。
谢宁已经听胡荣回禀说大皇子他们回来了,报信儿人走的快,谢宁这边得了消息早,连忙吩咐人传膳。胡荣才退到门边,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却没有人通报。
胡荣回头望了一眼,连忙在门边跪下。
皇上从他身边越过,迈步进了殿门。
第386章 三百八十六 机会
曹顺容胃口不好。
其实她一年到头伤春悲秋的,难得有胃口好的时候。可平时说胃口不好,一多半是无病呻吟。
这一回是真真正正的胃口不好了。
有人暗里使劲儿不想让她抚养玉玢公主。
曹顺容起初还左思右想,觉得这事儿是个烫手山芋,怕捞不着好处反倒被公主拖累。可现在一有人同她争抢曹顺容才会过意来。她在这儿矫情,有人可把玉玢公主看成了香饽饽,处心积虑要把人从她这儿抢走。
有人抢,说明抚养照看玉玢公主的好处要比曹顺容一开始预想中要大得多。
这怎么能行?曹顺容顿时恼了。
皇上都已经说过将公主给她养了,居然还有人在背地里盘算她,这不是虎口夺食是什么?而且这些人毁谤她,口口声声都说她对公主不过是面子情,说她不会照料孩子,这些话皇上存在心里,只怕抚养公主的事情不成,皇上还从此就厌了她。
一想到这个曹顺容就觉得不寒而栗。
背后的人使的这招儿太让人恶心了。谁天生就懂得怎么照看孩子?她打小是按着才女的标准培养的,琴棋书画吟诗作赋,可从来没有人教她怎么照看孩子。再说了,哪个皇子、公主身边不是一大帮子伺候的人,吃喝拉撒这些事情当然都有奴婢服侍,就算以前淑妃,也没有亲手给孩子把屎把尿过,有闲暇时喂口汤喂口水就足够了。
结果被人揪住这一点进馋言,曹顺容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又不能跑到皇上面前去给自己辩白,这种事情怎么解释?只会是越描越黑。
想到这儿曹顺容的头都疼起来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心情越发焦躁。
曹顺容身边的大宫女琥珀轻声说:“主子,中午您就没吃什么东西,就喝了两口汤,这晚上好歹进一口。”
曹顺容烦躁的摆了摆手:“不吃,我吃不下。”一面又问:“皇上呢?皇上还在长宁殿吗?”
琥珀小心翼翼的回答:“皇上才移驾往永安宫去了。”
曹顺容抓住了一个荷包,攥得紧紧的,恨不得就这么一把扔出去,把它扔到假想中那令她厌恶的人的脸上去。
曹顺容恨的不止是那个在背后陷害她的人,还有,她更恨面上纯良却心思狡诈善嫉的谢贵妃。
从前皇后、淑妃在时,虽然说这二位也不是大度的主儿,但好歹为了面子,不能总拦着别人承宠,象曹顺容这样的,一个月里好歹也能得着一两日的恩宠。那时候皇后跋扈,在她手下讨生活不易,动辙得咎,曹顺容就在皇后手下吃过苦头,罚抄经,禁足,好在她肯服软,罚跪挨打倒是不曾有过。到了淑妃掌权那时候,淑妃虽然摄六宫事,却不象皇后有六宫之主的名份,只要肯讨好,淑妃也肯提携那么一把,李昭容就是个好例子,她要不是巴结淑妃得力,怎么可能得封昭容?
想到那时候的事情,简直象是上辈子的事一样久远。
曹顺容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儿陈婕妤、梁美人先后得宠,这二人都生得貌美出众,淑妃对她二人尤为忌惮。
淑妃和先皇后的心病一样。皇后无子,淑妃也只生下了玉瑶公主一个,生怕别人抢在前头生下儿子,刻意培植李昭容,替她同陈、梁二人争宠。李昭容出身不显,论相貌不如陈、梁二人出众,虽然也读过书,可论起才气底蕴来比曹顺容那又是远远不如了。正因为她样样不够出色,淑妃才敢放心提拔她。要是李昭容样样拔尖,淑妃防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给她机会。
那时候虽然说日子过的也不顺当,可终归还是有点指望的。指望着皇后、淑妃装着大度,指望着多多少少能得到皇上一点眷顾。
现在可倒好,贵妃把皇上霸得死死的。曹顺容不敢想着与贵妃争宠。不说人家肚皮格外争气,连着生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就算她没有这两个儿子撑腰,人家生的确实美,曹顺容不能不承认这个。
但是贵妃实在太霸道了,你吃着肉,好歹分别人一口汤吧?她可倒好,连点儿香味儿都舍不得分与旁人闻闻。
曹顺容想着想着,忽然间明白过来。
怪不得玉玢公主这个小病秧子也有人抢着要养,还不是因为贵妃逼的吗?贵妃这性子显然是不容人的,指望她主动贤惠大度将皇上让出来那不可能。那旁人还能怎么办?
抚养公主就是个现成的好机会啊。只要公主养在身边,皇上总要来看女儿的,这不就有机会了吗?不管你有多少风情多少手段,见不着皇上那就全无用处。
想到这儿,曹顺容更坚定了不能把玉玢公主让给旁人的决心。
琥珀尽职的劝着她:“主子,奴婢熬了些燕窝粥,主子多少吃一点儿吧。不是让膳房的人做的,您不总说膳房连烧一口水都带着油腥味儿吗?奴婢这是用咱们的小茶炉子自己熬的,稍稍洒了一点玫瑰糖,准保不会腻,主子一尝就知道了。”
曹顺容虽然还是没胃口,却也知道这样冷的天儿,两顿不进食是不成的。她还想早点儿把玉玢公主接过来,可不能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儿。
“那就端过来吧。”
琥珀赶紧应了一声,将燕窝端了过来。
燕窝粥里放了一点儿玫瑰糖,本应该是又香又甜的,可曹顺容看着就提不起劲儿来,勉强尝了两口,一点儿也没觉得好吃,舌根还隐隐觉得发苦。
“这燕窝是不是放得久了?”
琥珀忙说:“不会,这是月初才送来的。”
熬好之后琥珀不放心,自己还尝了一口,就怕曹顺容又挑剔。她尝时觉得味道挺不错的啊。
曹顺容再吃一口,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将碗一推:“不吃了,赏你吃了吧。给我倒一杯茶来”
琥珀这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好把那半碗燕窝端下去。
主子心里发闷她知道,可是再闷再烦也得吃饭哪。拿自己身子和旁人赌气那可有多傻?要换成是她啊,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好吃好喝的,才不能让在背后算计的人趁心如愿呢。
第387章 三百八十七 散心
玉瑶公主回来时郭尚宫赶紧迎了上去:“公主可回来了。”
再不回来郭尚宫都要急疯了。
眼看天都黑了,郭尚宫虽然知道玉瑶公主是跟大皇子一道出去的,也带了扈从,但是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在外头会遇着什么事儿呢?就算没出事儿,耽误点儿功夫回来晚了,郭尚宫都不知道怎么交待。
在宫里有一条铁律,并没有写在哪一条宫规上,但是每个人心里都会牢记。主子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如果有错,那一定是下头奴婢们的错。公主出门晚归,这明显就是郭尚宫的失职,不仅她,连带揽秀阁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逃不了干系。
公主要是在外面蹭破点皮,或是吃错了东西,这些责任都得郭尚宫来背。
好在玉瑶公主全须全尾回来了,没伤没病,郭尚宫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也就抱怨了这么一句,什么也没再说,服侍玉瑶公主换过衣裳,重新梳过头发,听外头来人,郭尚宫说:“娘娘那边也该传膳了。”一面让传话的人进来。
结果郭尚宫料错了,来人不是传膳的,说晚膳请公主自己用。
玉瑶公主有些意外的转过头来:“娘娘不用晚膳?难道是身子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
传话的宫人忙说:“娘娘自然玉体安泰。刚才皇上同娘娘一块儿出去了。”
“这会儿出去?”玉瑶公主转头看了一眼。
因为前些日子下了雪,近日冷的很,外头真是又冷又黑,风也比白天紧。这会儿出去做什么去?有什么事儿非得赶这会儿去办?
玉瑶公主再聪慧伶俐,毕竟年纪太小,大人之间的好些事儿她现在可弄不明白。
“父皇他们去哪儿了?”
这个来传话的宫女可不知道,就算她心里也好奇的要死,可皇上、娘娘的行踪是能随便乱打听的吗?
“看着是去御园方向。”
御园可大着呢,可天黑漆漆的,去了有什么看的?
宫女确实没有猜错,皇上和贵妃两个人确实是去了御园。
谢宁披着一件厚斗篷,戴着风帽,手里还捧着一只精巧的手炉,就算天晚风寒,她也不大可能会着凉。
皇上提着灯笼,牵着她一只手,不紧不慢的往前迈步。
冬天的御园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看的,池子里的枯荷败叶也早就拔去,显得格外寂寥,黑暗中可以听见水池另一侧池壁上龙口吐水的声音。
刚才皇上进殿的时候,谢宁衣裳没有换好,只能先站在屏风后头。她下午照看三皇子的时候,身上沾了一块奶渍,当时没留意,可总不能穿这样迎驾,那也太过不恭。
谢宁换好衣裳从屏风后出来,皇上就把一件厚的斗篷替她披上:“出去散一散步再回来用膳。”
谢宁有些意外,然后笑了:“今天针工局才送了几双新鞋子来,都是软底的,正好穿出去试试看走路合不合适。”
青荷不用她再多吩咐,连忙去将今天送来的新鞋子取了来。一共四双,颜色、绣纹、鞋型都不一样。
虽然都不是配着礼服吉服穿的,这几双鞋做的也极尽精致,凤头鞋、蝴蝶鞋,牡丹鞋都做的格外华丽。结果皇上挑中的淡叶绿色的燕子鞋。
其实谢宁自己也觉得这双更合适。这双鞋做的没那么繁复,而且去御园那样的地方,天黑,路也不那么平整,穿这双最简单的好,免得绊着自己,也免得一次就把鞋穿污了。
出了永安宫,皇上接过灯笼,挽着谢宁的手,两人缓步往前走,白洪齐领着人隔了数十步远远跟在在后头。
谢宁将斗篷的围领往上提了些,半边脸都被遮住了,这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模糊糊的,不是那么清楚。皇上得很仔细的听着,才不会漏掉她那些显得细碎温柔的话语。
“今天过了午给三皇子洗了个澡,才刚开始洗,泓儿也跑了来,兄弟俩泡在热水里玩疯了,都不愿意上来。”
“下回要洗的时候,把朕也叫上。”想想看,两个孩子在水里扑腾的情景,一定格外有趣。
谢宁一点儿也不买账:“叫您来只能拖后腿,帮倒忙。”
这句话皇上确实无可辩驳。
三皇子满月时洗过一回,那会儿皇上也在,还想亲自下手试试。可小孩子身子本来就软,皇上一摸他那小胳膊小腿,觉得像摸面条似的,一沾了水,更觉得滑不溜手,根本托不住,又不敢使力,赶紧还是松开手交给了谢宁。
说起这个皇上也难免有点儿心虚,没在这个上头再纠缠。
“今天朝堂上有人奏请立后。”
谢宁没装出不知道的样子。
“臣妾听说了。”
“朕没想现在立后。”皇上握着她的手,步伐沉稳从容:“至少五年之内都不会。其实今天这封奏章之前,泓儿才周岁的时候,就有人上折子请立太子了。”
谢宁这回是真意外了,这事儿她全不知情。
“请立太子?可是……”
泓儿才多大啊?虽然说算虚岁三岁了,按周岁算还没满两岁。这么点儿的孩子就立太子,太轻率了。谁能知道这孩子长大了是个什么性情?现在就立了太子,将来倘若真不合适,那这太子人选是换还是不换?无论换,还是不换,都是绝路。
不必皇上再解释什么,谢宁已经明白了现在不能立后的缘由。
如果她真的封后,那么泓儿作为实际上的皇后嫡出长子,与立了太子也没有分别。太子二字对于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来说,太沉重,也太复杂了。皇上现在不肯被人鼓动仓促间决定这样的大事,不是因为不爱重他们母子,正相反,皇上对他们如何谢宁自己最清楚。正是出于一片保全之心,皇上才不能在此时册立皇后和太子。
谢宁自然不会傻到让幼小的孩子成为众矢之的。将来他们会走什么样的路,那要看他们自己,做父母的也许能够替他们铺路,却无法决定他们的方向。
第388章 三百八十八 急病
膳房将原先预备的晚膳全撤下去,另择材料又备了一桌送来。膳桌摆好,皇上让侍膳太监退下,自己动手盛了碗汤,递给谢宁:“先喝点热的暖一暖。”
碗小,汤也盛的不多,两三口就能喝完的样子,可是因为烫,小口小口的喝,这碗汤就喝的慢了。
热汤一喝下,身上就觉得暖和多了。
桌上几样菜里,谢宁就喜欢那道素炒菜心,她把菜挟了放在碗里,翠绿的菜心衬着热腾腾的白米饭,不必吃,光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坦。
皇上不乐意见她只吃素的,好象青菜豆腐就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一样。谢宁以前吃饭是不挑嘴的,但是因为有孕时养胎,加上生过之后补养,油荤实在是吃得她都恶心了,所以近来天虽然冷了,却吃的比以前越发素淡。
皇上舀了一颗丸子放进她碗里,谢宁抬起头来,两人目光在食物的热气香气中碰到了一块儿,谢宁低下头去默默把肉丸子吃了。
皇上嘴角噙着笑意,自己碗里的菜倒忘了吃。
青荷端了个盘子进来,笑着说:“公主殿下吩咐御膳房多做了一道菜,说是晚上吃着觉得好,请皇上和娘娘也尝尝。”
玉瑶公主进的菜是一道翡翠豆腐,吃着果然与平常做法味道很不一样。豆腐绵软鲜香,谢宁仔细品了品味儿:“豆腐里头一定搀了别的吧?”
青荷笑着应答:“娘娘说的没错,膳房的人把鸡茸和虾泥都打在里头了。”
怪不得这样好吃,而且做得精细,一点儿都不觉得油腻,也没有丝毫的腥味。
青荷送了菜从殿中退出来,一转头看见周禀辰过来。他不知道又去了哪里,一走近青荷就看见他脸上被冷风吹的发红。
青荷问候了一声:“周公公这会儿怎么过来了?”
周禀辰往窗上看了眼:“皇上和娘娘用过晚膳没有?”
“还没有用完呢,周公公有事?”
周禀辰点了下头:“劳烦青荷姑娘给通报一声,有事情要回禀娘娘讨个示下。”
青荷不敢耽误,转身儿掀起门帷又进了殿门。
周禀辰是个很有成算的人,这会儿过来了,赶着用晚膳的当口也要回禀,想必不是小事。
过了片刻青荷出来,周禀辰赶紧掸了两下袖子,又抖了抖前襟,微躬着身迈步进去,行礼后禀告说:“雅兰轩来人说曹顺容突发急症,宫门已经落钥,想讨个示下,取了腰牌了传太医来看。”
皇上皱起了眉头:“什么急症?有多久了?”
周禀辰全是按着雅兰轩的太监说的话照说了一遍,半个字都没有添也没有改:“说是刚才突然呕吐不止,腹痛,晕眩,病来的很急,底下人不敢作主,就赶紧往永安宫来回话了。、”
“快差人去太医署,别耽误了。再打发人去雅兰轩看看情形,速来回话。”
周禀辰应了一声退了几步,到了门口这才转身出殿。
这一下皇上和谢宁都没有胃口了。膳桌撤了下去,夏月领着人捧着温水、巾帕等物进来,服侍皇上和谢宁漱了口洗了手。
“不知道曹顺容的病要不要紧?”
谢宁有些担心,就怕曹顺容这病不单纯。
周禀辰带着人往雅兰轩去,他身后跟着的太监小胜子轻声说:“周公公,雅兰轩的人是不是存心有意啊?早不来报晚不来报,偏皇上在的时候就差人来禀报这个,听说皇上和娘娘晚膳都没用完,真是扫人兴。”
“未必是特意挑这个时候来。”周禀辰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其实对曹顺容也没多放心。
周禀辰对大多数宫中嫔妃都十分了解,不过曹顺容并不在其中。经选秀入宫,在后苑安置居住过的美人差不多都在周公公手下讨过生活。不过曹顺容在宫里也算老人了,她不是选秀入宫的,周禀辰对她的为人和品行其实也不算了解。虽然曹顺容过去一直显得很守本分,谁知道在眼下这个时候她会不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进了雅兰轩,请的太医也过来了。太医署每天晚上都是两个太医轮值,这会儿两个都过来了。周禀辰也顾不上同太医寒喧,先进去看过情形,他还得回去复命呢。
一进了门周禀辰就能闻见一股掩不住的酸腐气味儿,看殿内虽然已经收拾过,大概还燃了一些香料,但是呕吐过那股味道不是那么容易消去的。
这么看来倒不象是装病了。
太医近前请脉,曹顺容面色苍白躺在那里,周禀辰也踮起脚仔细打量了一眼,看她疼的冷汗都出来了,这该不是装的。
太医被这么急急的召过来,心里其实也捏了一把冷汗。人常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可做了郎中这一行,还进宫成了太医署供奉,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这种夜半来召请的事情,从来都不是好事。
两位太医都诊过脉,其中一个还出去了,过了片刻回转,两人商量了两句,得出的结论只是外感风寒,脾胃失和。
周禀辰还当自己听错了。
曹顺容这么一番折腾,里里外外人仰马翻的,就一个脾胃失和?
宫里头的嫔妃们时常好端端的就说心里、身上不舒坦,脾胃失和就是应治这种无病呻吟的万金油,一翻脉案,十个有八个写的都是这个。
不但周禀辰不信,连躺在那儿的曹顺容自己也不信。
雅兰轩的朱太监也不信。
“我们主子这病来的这样急,人又这么难受,两位太医可要再慎重些。”
言下之意就是对这二位太医有些信不过了。
朱太监使个眼色,一旁宫人端出一个碗,碗里有吃剩的半碗燕窝粥:“主子今天不思饮食,就吃了几口粥羹,两位太医来看看这粥是不是与曹顺容的身子有什么冲克?”
周禀辰眼微微眯起来。
朱太监居然端出这么半碗残羹来,还当着他的面让太医来验。
莫非曹顺容这不是急病,是中了毒?
两位太医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刚才出去过的那一个把燕窝羹接过来,先闻,再看,甚至还用舌尖尝了一下味道,才说:“这燕窝没什么不妥。”
朱太监可不信,看面前两个太医的目光一下子也变得不善了。
曹顺容偏巧这会儿发作,太医院又只有这两个人当值,别是他们事先已经跟人串通好了吧?
刚才曹顺容一腹痛,就想起曾经误饮毒酒的陈婕妤来了,又是急,又是怕,又是恨,方寸大乱,心里一直在琢磨究竟是谁要害她。这会儿见永安宫的大太监领了太医来,却一口咬定她只是病,心里越发没了底。
难道对她下手的就是永安宫?所以两个太医才犹如睁眼瞎一般对眼前的人证物证视而不见,一口咬定她是生病。
第389章 三百八十九 猜疑
一想到这个,曹顺容就像全身都浸在了冰水里,整个人全僵住了。
要是旁人想害她,曹顺容还不会怕成这样。但是贵妃不一样!
贵妃现在掌理宫务,独占圣宠,还生了两个皇子!如果真是贵妃在背后算计她,那她真是一点儿活路都没有。
在宫里待久了,没谁是傻子。雅兰轩的人把吃剩的燕窝都端出来了,摆明了是怀疑里面有鬼啊。两位太医看出了曹顺容眼中的质疑,嘴上虽然不好说什么,肚里可就不客气的骂开了。
周禀辰当机立断,不等雅兰轩的人再说出什么难听话来,笑着转头对两位太医说:“童太医、张太医,这么晚了让二位跑一趟着实辛苦,外面开方子吧。”
二位太医还好找着个这个台阶,顺势说:“周公公客气。”
幸好刚才听着人传话,觉得应该是急症重症,两位太医一起过来了,刚才又都诊了脉,相互有个见证。要是只来了一个人,遇着这样的事儿,那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了。
方子是张太医开的,开完两人又商议了一下,递给周禀辰。
周禀辰根本就没接,示意一旁的宫女过来把方子拿进去给曹顺容过目,顺口说:“这会儿时辰不早了,若是要去抓药,就趁着太医还在,赶紧打发两个人跟着去太医署药库,免得回来再去不方便。”
话是这么说,但是曹顺容既然存了怀疑的念头,既信不过太医又提防着周禀辰,这方子多半开了也是白开。
果然宫女进去传话,回来后说:“有劳周公公费心,二位太医也请回吧,我们主子现在好多了,既然是脾胃不合,这药吃了也怕不克化,明早看看情形再说。”
不吃拉倒,难受就自己受着吧。
周禀辰出了雅兰轩,又问了二位太医几句话。
其实在曹顺容让人把吃剩的燕窝端出来之前,张太医已经去看过她吐出来的东西了,两位太医可以拍胸脯拿医德担保,曹顺容绝不是中毒。
“曹顺容若是不服药,究竟身子有没有妨碍?”
张太医琢磨了一下,低声说:“其实曹顺容这病看着重,多半是心病。若是喝点热汤热水放宽心好好歇一晚上,明天多半就没大碍了。”
周禀辰一下就听明白了。
宫里头这种事多了,常有人自己把自己吓病的。还有那种为了邀宠装病的、为了博取皇上怜惜有了病故意不吃药的,一点儿都不鲜见。先帝时候还有美人为了让腰身纤细苗条硬是把自己饿出毛病来的。
要周禀辰说,这些毛病都是闲着没事做自己折腾自己。
他回永安宫先去回话,将太医的论断转述了一遍,当着皇上也不好说曹顺容疑神疑鬼。
听说只是脾胃不和,皇上的心情也难免有些微妙。
以前宫中也不是没人这么折腾,比如谨妃才晋位不久,搬进寿康宫的时候,就三番两次籍口公主身子不适把皇上从永安宫请去。现在曹顺容还没开始抚养公主,倒是先添了同谨妃一样爱张致,喜欢装腔作势的毛病?
谢宁点头说:“不是重病就好,让太医院用心些。”
周禀辰见她没有别的话吩咐,就退了下去。
谢宁有些担忧:“曹顺容一病,那公主要搬过去的事儿是不是得延后了?”
而且谢宁对曹顺容能不能照看得好孩子这一点也不太放心。曹顺容在后宫嫔妃里虽然算是性情和顺的一个,但是听说她平时喜爱书画醉心风雅,不善俗务。
照看一个孩子不是很简单的,就算有乳母有宫人伺候着,也不代表曹顺容就能当个甩手掌柜,只挂个名不用问事儿。
“是得再等等。”皇上说。
本来赶着这几天天气晴好,还算暖和,想赶紧把人挪过去。可是曹顺容偏这会儿病了。再等下去,天气只会越来越冷。
谢宁打了个呵欠,往后靠了靠倚在皇上怀里:“曹顺容这病来的也太不巧了。”
不过入冬以来生病的人不止曹顺容一个,后苑那边也有低品阶的才人、美人生病。宫中的女子来自各个不同的地方,天南地北都有。南方来的女子一年两年都很难适应京城的气候,入冬时常生病。
谢宁才入宫的时候也因为水土不服病倒过一回,不过她体质比旁人好,那会儿周禀辰也对她算是十分关照,所以身体很快就康复了。
皇上在她耳边轻声说:“累了?累了今天就早点儿歇息。”
谢宁听起来十分镇定的说了一声好,但是
雅兰轩的消息谢宁是第二天一早才知道的。
曹顺容将雅兰轩里管库房的、茶房的,几个粗使太监宫女连带她身边的两个贴身宫女都命人看管起来,一大清早天都没亮,宫门才一开,雅兰轩的朱太监又去请太医,特别点明不要昨天去看诊的童太医和张太医两位。
这下让谢宁也纳闷了。
“曹顺容是不是受了暗算?”
在玉玢公主即将搬迁的节骨眼上,曹顺容如果真被人算计从而失去了这个照管公主的机会,这确实是一件麻烦事。
“曹顺容确实只是生病了,并非中毒。”周禀辰把昨天陪着两位太医去看诊时的情形从头到尾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曹顺容只想到让太医验看燕窝,可太医比她想的还要周到,能验看的东西都验过了,确信她并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关键是曹顺容自己不信啊。
照她想,哪里有那么巧?正好皇上让她接手照管玉玢公主的当口,又有人在背后传流言暗箭中伤她,她又突然身体不适,要让曹顺容相信这是巧合那委实不容易。
更让周禀辰觉得糟心的是,曹顺容从昨晚到今天这表现,显然是把这口黑锅结结实实的扣在永安宫头上了。
这事儿荒唐的周禀辰都想笑,可又笑不出来。
她也不想想她有什么地方值得贵妃对她出手?她是生得美?是品阶高?是有圣宠还是怀上了皇嗣?
可这种事情你又解释不了,解释也没有用,只会越描越黑。曹顺容现在就像那个怀疑邻居偷了斧头的人,永安宫的一举一动落在她眼里都充满了威胁,都是为了要骗她、害她,说破大天去她都不会相信的。
“怀疑是我们下的毒?”谢宁意外之极。
她怎么也没料到曹顺容会这么想。
亏得她昨天一听雅兰轩来人禀报,一刻没耽误的就让人传太医,结果她的一举一动落在曹顺容眼里都成了别有用心,欲盖弥彰?
谢宁回过神来,不怒反笑。
“这真是……”
虽然进宫几年了,在宫里恩将仇报尔虞我诈的事情也没少见,可曹顺容这事儿还是让谢宁恶心到了。
“她要查就让她查去吧,我倒要看看她能查出什么来。”
她是有人证还是有物证?谢宁倒想看看她怎么无中生有。
“主子,这事儿万万不能大意啊。”周禀辰苦口婆心的相劝:“这事儿关键不在于曹顺容能查出什么来,而是她追查的消息一传开,旁人只怕也会顺着她的的猜测怀疑是永安宫做了手脚。这事儿就像前几天旁人中伤曹顺容心性凉薄根本不怜惜公主一样,一盆脏水泼上来,到时候怎么解释都没有用,恶名和猜疑是背定了。”
第390章 三百九十 好人
他说的,谢宁何尝不明白?世事就是这样,有时候不是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可以了,还有句话叫人言可畏。
三人成虎,遇到这种事总不能挨个人拉着去解释自己没有害人之心。
以前谢宁没感觉到曹顺容是这么个有理说不清的人。清早请的太医下的论断和昨晚童、张二位太医一模一样,可曹顺容是铁了心的不信了。她觉得太医署的人都上下一气串通好了,都惧怕贵妃的威势,哪怕看出什么毛病来也绝不会吐露一个字,她指什么跟贵妃掰腕子?哪一样儿她都敌不过。
有气无处发作的曹顺容将自己宫里的人处置了好几个,当然不能用自己燕窝被人下毒这么个理由,而是说他们伺候不周,当差十分懈怠,都交给内宫监惩治了。膳房的人这会儿倒是大呼侥幸。幸好曹顺容这两天不思饮食,膳房送的东西她都没沾,只吃了那燕窝还是雅兰轩自己库里的,也是雅兰轩小茶房自己熬的,跟膳房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不然这回连他们都得跟着倒霉。
曹顺容的贴身宫女琥珀是她的心腹,曹顺容倒是信她不会包藏祸心。不是说曹顺容信得过她对自己绝对是忠心不贰,而是琥珀伺候她多年,琥珀的家里人也是曹家人在宫外妥当安置的。说是安置,也有控制的意思。所以琥珀就没那个胆也没那个本事做出对曹顺容不利的事情。这回燕窝的事她也是经手人,琥珀是看着人从柜里把燕窝取出来拆封的,中间熬炖时她只走开了那么短短一会儿,琥珀其实也觉得燕窝应该不会被人动手脚,奈何曹顺容是个主意很硬的人,一钻进牛角尖里没人能把她拽出来。
琥珀当然没有被贬出去,她近身伺候曹顺容,没有什么事儿是她不知道的,对这样的人,主子们即使用不上了,多半也会灭了口一劳永逸。
琥珀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曹顺容本来只是小病,却被她自己折腾得加重了。她不敢吃东西,也不敢用太医开的药,只敢喝那种数得清米粒的稀粥。哪怕一个人好端端的,只这么熬身子也扛不住,更何况曹顺容眼下这情形?现在别说起身,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看她这样,过年时能不能好起来都说不准了。
可公主不能一直老等着,这么一来估计有些人是正中下怀。
高婕妤、李昭容和其他妃嫔心思都活动了。皇上当时发了话,说玉玢公主给曹顺容照料,其他人不敢有异议。但是谁让曹顺容她运气这么不好呢?是天灾还是人祸的这个已经不要紧了,要紧的是谁能挤下她的位置,抢到抚养公主这个机会?
按说,她们该往皇上身上使劲儿。可是皇上在后宫的时候很少,她们连皇上的面儿都见不着,唯一能接触到皇上的只有贵妃。这几天永安宫门前忽然就热闹起来。
谢宁都快让她们气笑了。
一直以来谢宁从来没有主动想要算计过别人,可是架不住旁人却一次一次的谋算她。前面的事情不提,这一回曹顺容先是遭人非议,又病重卧床,现在跟这些人都脱不了干系。
“看来我的脾气是太好了。”谢宁就这么跟青荷说了一句。
与人为善是好事,打小家里就教她要宽以待人。可是在宫里,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品质。谢宁待人一贯温厚,可是她换来的并不是别人的敬重和亲近,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算计。眼下这些人简直是蹬鼻子上脸,一个一个吃定了她要名声,就不能把人拒之门外。
结果谢宁这一回还真不给她们留面子了,来请安的没有一个进得了门。
谢宁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让人敬她怕她,这个贵妃来得太快太容易,她总有一种心虚的感觉,总觉得自己说话底气不是那么足。
除了这个,还有另一种心虚。
皇上和她虽然没有在嘴上有过什么约定和盟誓,可是皇上待她怎么样,谢宁自己心里最清楚。因为这个,满宫里的其他人都守起了活寡,谢宁在面对她们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的多包容忍让一些。
但是这并不能抵消后宫里弥漫四溢的嫉妒和怨恨。
既然退让也不可能换得她们消停安分,甚至还越来越得寸进尺,谢宁也不想再惯着她们了。
永安宫突然间变得高不可攀,顿时让众人没了主张。
有人说,贵妃以前装得温良,现在是原形毕露了。也有人说,贵妃这是见不得有人想接手玉玢公主,借这机会分她的宠。曹顺容被整得爬不起身来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有这么个前车之鉴摆在这里,谁还想再往前凑,曹顺容就是现成的榜样。
但是这些话没人敢再传出去。谁也不是傻子,知道贵妃这回是真的动了气。有些人平时脾气一直很好的,吃些小亏也不在乎。可是这样的人一旦要是发起火来,那可就是动了真火了。
就连曹顺容那里,谢宁也让人去看望了她一次,周禀辰亲自跑了一趟,曹顺容根本没见她,周禀辰也笑着全然没放在心上,同雅兰轩的朱太监说,眼看天越来越冷了,曹顺容的病倘若一时不见好,只怕是因为雅兰轩这地方过于潮湿阴气重,不利于养病,最好从雅兰轩挪出去,换个清静的地方好好休养一阵子。
朱太监当时就傻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就象一个面具壳子,等他回过神来明白周禀辰话里的意思,顿时连这么这个壳子也挂不住了,赶紧拉住了周禀辰的袖子,胖胖的一张脸上硬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挪出去养病只是说来好听,朱太监可一点儿都不糊涂。当宠的妃嫔哪有因为生病就挪出居所的?以往但凡有这样的人,那都只代表了两个字。
失宠。
这一挪出去,谁知道会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到时候别说休养了,只怕衣食温饱都没了着落。就算病能养好,也没有机会再搬回来了,挪出去三个字在宫里是人人闻之色变,跟充军流配打入冷宫根本没有区别。
“周公公,周公公,小的以往有不开眼得罪您老的地方,您老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们主子身子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虚了点儿,可用不着挪出去养病啊。再说这天儿这么冷,挪来挪去的又费事又劳神……”一面说,一面硬要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往周禀辰手里塞。
周禀辰笑呵呵的说:“不用这么客气,在宫里头这么多年了,我这个人为人如何你也是知道的。曹顺容这病拖了不短日子了吧?要是再不见好,那挪出去也是照宫规办事啊。”
这一次探病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曹顺容当天就用了药,也添了饭食,第二天就挣扎着起身了。看那样子是生怕被拿着生病为由真把她发配冷宫了。
第391章 三百九十一 沏茶
童太医从雅兰轩出来,朱太监这回不敢怠慢,特意送了出来,还递了一个摸起来沉甸甸的荷包。
童太医也没推辞。倒不是他图曹顺容给的这一点点儿好处,而是按着惯例,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病人病情好转,身子要痊愈了,总要给郎中送点什么,平常人家可能就送点自家做的吃食、一点儿家常的土产,讲究些的人家会送些饼啊酒啊,当然阔绰的送小元宝的也有。
曹顺容并不缺钱,所以出手也挺大方,童太医一摸就摸出来了。这大小,这份量,应该不是银子,是金子。
按太医院一般的习惯,童太医是最开始来替曹顺容问诊的人,所以事情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回他的头上来。
朱太监一直送到月华门处才住脚,路上遇着两拨人,他都同人有说有笑的打招呼,话里话外的说着自家主子病已经见好了,还夸童太医医术精湛。
童太医一肚子牢骚,知道朱太监这是借他当幌子,明里是夸他,其实一句句都是在宣扬曹顺容病不重,已经在好转。
宫里这些内监们差不多都是自小净身入宫的,除了侍候趋奉主子,没有别的安身立命的本事,所以朱太监这会儿惶惶不安,绝不亚于曹顺容这个当事人。人常说一句话,叫皇帝不急太监急,可太监们能不急吗?主子就是他们的靠山,是他们的饭碗,主子要倒霉,他们的境遇只会跟着更惨。
他这么一路送,一路张扬,童太医又不能跟他掐一架让他不要送,也不能捂住他嘴叫他别说,更没法儿在他吹捧自己医术高超的时候自贬,真象是癞蛤蟆趴在了脚面上,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连袖子里掖着的那个装了金子的荷包都格外让人膈应。
想到曹顺容一开始的戒备提防,现在却不得不捏着鼻子低头请太医再替她重新开方治病,童太医真想说一句,真是何苦来啊。头一回雅兰轩请太医的时候曹顺容的病情并不严重,天一冷,后宫里头肠胃不适,感染风寒的嫔妃和宫人极多,不独曹顺容一个。若是当时曹顺容不无中生有的找事,老老实实遵照医嘱,按时用药,这样的小病两三天也就好了,何至于拖到现在越来越重?因为肠胃不适,用药需要更谨慎,起效也慢。只怕这病得慢慢调养着。
这人啊,好日子过久了,就爱没事找事,这不是贱骨头吗?
她刚一病,贵妃半点没耽误就让人请了太医进来,她倒疑心贵妃有心害她。等贵妃现在真恼了,她也没那个底气闹了,忙不迭的自己赶紧请太医服药。刚才童太医进去看诊的时候就发现她大概是为了看着气色好,脸上涂了一层脂粉。但是太医又不是旁人,身子好不好,擦上脂粉是掩饰不了的。曹顺容虽然挣扎着起来了,但是双目无神,身子虚浮无力,再一把脉,还不就都清楚了?
虽然朱太监硬塞了那么个荷包,又一路有说有笑的把童太医送到了月华门,但是回头童太医的脉案还是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并没有因为那荷包金子多写几个字,也没有因为朱太监这一番做作和利用少写一个字。写完之后递与李署令过目,用过午膳后李署令去永安宫,就顺道将曹顺容的脉案呈上来。
说来也不是大病,就是需要好生调养。
给贵妃请过平安脉之后,李署令又去了一趟方夫人处。太史令挑了吉日给皇上过目,皇上从中挑了一个,就在两日之后,方夫人就要迁往福晖堂去了。李署令进去的时候,玉瑶公主和甘熙云,以及垣郡王府的郡主李璋正好都在,正围着一张黑漆嵌云母的小几坐着说说笑笑,正拿着夹子夹核桃,盘子里已经整齐的放了大半盘核桃仁,剥的都十分完整。
没想到这几个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居然手还挺灵巧。
其实这就是李署令想错了。不是她们剥的都那么完整,而是剥的不好看的零碎的那些,都已经进了各自的肚子了,只有剥的特别整的才留了下来装在了盘子里。
李署令进来的时候先见礼问安,玉瑶公主跟他特别熟悉,笑吟吟的问:“李大人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外头冷不冷?”
李署令说话的声音很温和,慢吞吞的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楚:“臣过来的时候就起风了,想必晚上会更冷,公主也要注意保重。”
夏红过来扶着方夫人往西边屋里坐了,方夫人身子不好,一到天冷的时候就要格外仔细保养着才行。李署令时常过来看一看,今年入冬到现在还一直好端端的,往年常犯的病痛现在还没有发作过呢。
按李署令的说法,小心保养这么两三年,以后过冬就会比从前轻松得多了。
方夫人吩咐夏红:“将前儿贵妃送的茶叶沏了来请李大人尝尝。”
夏红应了一声出去沏茶。她不是没眼色的的姑娘,方夫人显然是有话要和李大人说,她这碗茶要多沏一会儿,过个一刻钟再端进去都不晚。反正这种天气想必李署令也不会太口渴。
她正慢条斯理的取茶叶,再用小茶炉子把水煮沸,门口人影一闪,她抬起头看,来的却不是宫人太监,却是玉瑶公主和李璋两个。
“公主和郡主怎么过来了?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人端进去,这屋里烟熏火燎,会熏着的。”
玉瑶公主有些好奇的往小茶炉子前凑了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想喝点甜甜的杏仁茶。”
夏红马上应着:“有,有,早起杏仁儿泡过磨好了,煮热就行。公主是想加蜂蜜,还是想加些糖粉在里头?”
“不加蜂蜜,放点糖粉吧。我上次喝的那个里头加的是什么?”
“回公主,那回里头除了砂糖,应该还洒了一些红枣磨的粉。红枣之前是去了皮在锅里炒过的,所以洒在里头很香。”
“那就照上次那样做吧。”
说完了话玉瑶公主和李璋也没有走,看看这看看那,对什么都觉得新奇。
第392章 三百九十二 出门
玉瑶公主等着杏仁茶端了来,和李璋一起一人喝了一碗,然后又让人装了一碗,亲手端了送到谢宁那里去。
她看见殿门外石阶下站着两个面生的宫人,知道这会儿娘娘那里多半有人在,青荷已经看见她了,笑着迎了上来。
“公主这是端的什么?看着怪沉的。”
玉瑶公主对青荷这个永安宫里的头号宫女也算客气:“今天喝着杏仁茶不错,所以想送给娘娘也尝一尝。里头有人在?”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已经要说完了。”青荷亲自打起帘子迎玉瑶公主进去。本来她是想接过公主手里的捧盒的,但是既然这是公主的一片心意,青荷就不便越俎代庖了。就好比皇上现在和主子一起用膳时,还会给主子盛汤挟菜呢!那可是皇上!青荷头次看见的时候吓得差点儿腿一软当场跪下来,怎么硬撑住的自己都不记得了,生怕自己这差事当得不称职被降罪,怎么能让皇上亲自动手呢?后来经历得多了,这才慢慢明白过来。皇上是天子,可是皇上也是个人,和平常人一样,对着外头的人和对着妻儿的时候那是不一样的。
玉瑶公主进去,正好里头两个尚宫出来,见了公主连忙行礼,玉瑶公主也没多理会。
谢宁笑着说:“天儿这么冷,你要出来得多穿些。”
玉瑶公主笑着说:“才喝了热热的杏仁茶,都出汗了,请娘娘也尝尝,这杏仁茶做的特别香,又不甜腻,里面还放了一点儿核桃,是我们亲手剥的。”
“你们刚才剥核桃呢?”
玉瑶公主将杏仁茶端出来,青荷赶忙上前接过来,转递给谢宁,怕公主端不稳烫了手。
“原先是想去方夫人那里看看,太史令择的日子就在后日,一想到夫人要搬到旁的地方去了,心里很舍不得,让郭尚宫收拾了两样摆设,想去看一看夫人那里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后来夏红送了一小篓核桃来,我们剥着吃着,在夫人那儿玩了好一会儿,李大人过去了我们才散的。”
“核桃虽然香,也不要一次吃得太多了,不好克化。晚膳的时候同郭尚宫说,给你预备两样清淡些的小菜。”谢宁嘱咐她一句,尝了一口玉瑶公主送来的杏仁茶,果然这口感香醇浓稠,和平时喝的不太一样。
“娘娘,林敏晟他是不是已经走了?前天他写信来说,已经做好动身的准备了,学里也放了冬假,这两天就走。”
“是啊,应该是已经动身了。”
玉瑶公主十分好奇:“娘娘,安州远吗?路好不好走?那里的冬天冷不冷?”
这话问得谢宁有些愣神儿。她离开老家已经好几年了,而且自从她八九岁的时候舅舅就开始在外为官,谢宁也一直跟着舅舅一家在任上辗转客居,对安州的印象还都是小时候的那些事。
“安州冬天也会冷,不过和京城比,雨雪天要少多了。如果是天气暖和的时候出门去安州,走水路很方便。当初我们上京应选秀女的时候就是坐船来的。不过现在天冷,河面可能会上冻,多半会走陆路了。”
“要走几天呢?”
“少说也得七八天呢。”
玉瑶公主好奇的问起林家的老家是什么样,谢宁还比划给她看。林家的老宅子谈不上豪奢,但是地方确实很宽敞。因为房子建的早,到了大舅舅这一辈已经有快上百年了,院子很大,谢宁还记得夏天的时候表兄表姐们去西边断墙处逮虫子、逮鸟儿。宅子西面原来是个戏台子,遇着年节的时候常会请了戏班子来热闹一下,年头太久,墙被大雨冲垮了之后没有及时修缮,荒草长的都快把人埋没了。
玉瑶公主睁大了眼:“草真有这么高?”
谢宁想了想,笑着说:“那时候我也就是你这么大,个头儿还不及你高呢。”
玉瑶公主一想也笑了。
可不是,这么一想就想通了。草要长得埋了大人可不容易,但要比小孩子长得高还是很简单的。
“这么冷的天出门,多受罪啊。”玉瑶公主笑完了以后又忍不住叹气:“要回去的话还是捡个暖和时候更合适。”
“学里一年中也只放这么一个长假。”冬假长是因为要过年了,所以才能一直到出了正月,二月里头官学才又开课,若在别的时候请了长假,那岂不耽误了课业。
道理玉瑶公主也明白,进了腊月连宫学也预备着放假过年了。大皇子入冬后只小病了一场,咳嗽了几天就好转了,可谢宁还是十分担忧,嘱咐他这些日子就不要再去书房,先将身子养好了再说。
明白归明白,还是忍不住担心。天气这么冷,在外头又不比在家里,想吃口热水都费难,晚上也不知道会在哪里歇宿,总之这肯定是吃苦去的。
“出门也没有那么艰难。”谢宁安慰她:“出外行走不光能增长见识,还可以磨练心志,开阔心胸,总拘在家里只会养出书呆子来,长大了怕也难有出息。”
玉瑶公主眨巴着眼睛,认真的听着她说话。
“对了,你送了什么给方夫人?”
“一个玉石茶花盆景儿,一个双面绣四扇小炕屏。”玉瑶公主说:“方夫人说很喜欢。”
玉瑶公主送的是她自己也非常喜欢的东西。她对方夫人的情分不一样,要是送别人,也就走个过场,看着体面不失礼就行了。但是送给方夫人的东西,她是自己亲自挑了又挑才决定的,这两样东西都是她喜欢的,玉石盆景远看与真的茶花没有区别,那架小炕屏是她生辰时针工局进的礼,玉瑶公主十分喜欢,自己都没舍得摆,现在为了方夫人却舍得拿出来。
“……李大人八成有什么要紧事情同夫人商量,连夏红都没在跟前伺候,我们还去了茶房,我还看了杏仁茶是怎么煮的呢。”
谢宁难得这么清静一会儿,三皇子一醒,东侧殿就又喧闹起来了,还有二皇子,一刻都闲不住,裹得厚厚的像个小棉团儿一样,小短腿跑起来却一点儿不慢,后面跟的乳母和宫女追得气喘吁吁。
第393章 三百九十三 玉马
他一进来,就什么话也谈不成了。这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玉石雕的小马,别看穿的厚,过门坎都不要人来扶,高高举着小马就冲谢宁跑了过来,嘴里还喊着:“马,马!”
这孩子现在会说点儿话了,但是连不成句子,总是这么一个、两个字儿的往外蹦,方夫人起先还有些发愁,倒是林夫人安慰她:“男孩子都是这样的,胳膊腿儿利索,说话要比小姑娘晚。”
这话倒是真的,起码永安宫里人人都看得出来,二皇子这胳膊腿儿不是一般的利索,简直利索得让人头疼,跟着他的人真是连眼都不敢眨一下,就怕他有个什么闪失。
有一个他,再来一个现在还不会跑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和哇哇大哭的三皇子,永安宫天天热闹得不象一座宫院。
起码方夫人过去几十年里也没有见过哪一所宫院里有这么欢快喧闹的笑声。
真迁到福晖堂去,方夫人着实舍不得。福晖堂她不是不喜欢,那是皇帝儿子的一片心意,他亲自挑的地方,里面的布置也都是出自他的手,连新换的匾额都是他写的。
福晖堂布置的很合方夫人的心意,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
只是,福晖堂里没有这样的欢笑声。
二皇子一天到晚不消停,饭量也跟着一天天见长,到现在平素用的那装饭的碗,他已经能吃得一碗饭了,还喜欢吃鱼,把鱼肉剔了刺,连汤一起拌着饭吃,还不喜欢别人喂,自己一手扒着碗一手拿着勺,头都不抬,吃的又香甜又稳当。
谢宁生的两个孩子都十分康健结实,二皇子从生下来到现在,也就小小的咳嗽过一次,头疼发热闹肚子硬是一次也没有得过,宫里谁提起来,都要说一句好。这样好的孩子别说在宫里不多见,就是宫外头也不见得能找出一样好的来。
谢宁拿手绢替他擦汗,又让人端了温水过来喂他喝,别看天冷,这孩子天天总得换几身儿衣裳,里衣都让汗浸透了。
“马是哪里来的?”
二皇子靠在谢宁身边,一边喝水一边说:“哥哥。”
那就是大皇子给他的了。
谢宁笑着说:“哥哥送你的小马?那你可不要随随便便的弄坏弄丢了。”
这话二皇子也不知道听没没进去,不过他不懂,他身边的人却都懂。既然是大皇子送的礼物,那当然和一般物件不能一概而论,定要小心收放妥当,小主子拿着把玩儿也要看好了,别轻易毁损遗失,不然这笔帐肯定会记在这些伺候的人头上。
二皇子跑了一趟回来肚里又空了,谢宁让人取点心来,给他洗过手,喂了两块奶糕,还吃了两个小虾饺,杏仁茶也喝了半盏。听起来吃得多,但奶糕做的小巧,每块也就寸许见方,虾饺更精致,薄薄的面皮儿里面裹着一只整虾仁,粉嫩的颜色隔着皮儿也一望即知,让人看着就有食欲。玉瑶公主本来不饿,看着他吃的香,自己也洗了手来一起吃点心。谢宁笑着坐在那儿看他们姐弟吃东西。
二皇子小时候看着脸庞形容都象她,但是再长大些,眉眼鼻子嘴巴看着却又象皇上了。三皇子就不然,三皇子生的更象她,虽然人还小,但看着比他哥哥要俊秀。
“不要吃得太多,再过一会儿就是用晚膳的时候了。”
玉瑶公主咬着奶糕笑,一面凑近前去看二皇子手里攥的玉马。这只玉马大约两寸多近三寸长,玉质温润晶莹,雕工更是没得说,骏马扬蹄昂首,十分精神。
“这个玉马我见过的。”玉瑶跟谢宁说:“我记得这个是长宁殿的东西,一定是父皇赏给皇兄,皇兄大约是看着这个特别好,特意又转送给弟弟了。他们哥俩儿倒是比旁人要好,哥哥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泓儿呢。”
大皇子已经迁出永安宫去了,玉瑶公主也已经住进了揽秀阁,永安宫里凭空忽然挪走了近三分之一的人,倒让人一时间不适应。等再过两天方夫人也迁宫,谢宁只觉得身边一下子就空落起来。
正好玉瑶公主想起来问:“刚才那两个进来的人看着不熟悉,是哪一处的?”
“是计司的两位尚宫,”谢宁想着玉瑶公主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该多教她东西:“这进了腊月,过年的事情该张罗起来了。宫里头这么多的人,过一年要花费多少,总该先心里有数,才好调派安排。”一面说,一面拿起刚才桌上那本簿计给玉瑶公主看。
这上头林林总总,从柴炭米粮菜蔬鸡鸭鱼肉一直写到金银首饰珠宝器皿,这本簿计掂着沉甸甸的,里面的字写的又这么密,看得玉瑶公主直咋舌。
“过一个年需要这么些东西?”以前过年过节玉瑶公主年纪还小,只觉得过节就比平时热闹费事一些,现在一看这簿子,不说花费多少,光是安排这么些东西,这么些人和事情,都能生生把人给累死。
“乍一看确实摸不着头绪,不过等你摸着里面的门道就不觉得难了。这里面的东西再多也脱不开衣、食二字。这过年的定例是一年一年传下来的,看着繁琐,其实这一年同前一年差别不太大,照着旧例增减一二就是了。”
不过这几年里宫里变动其实很大。淑妃贤妃不说了,谨妃慎妃也先后坏了事,现在宫里只有贵妃一枝独秀。计司的人过来也是晓得这一点,若要按旧例来其实没有必要单誊一本簿子,她们就怕贵妃是不是另有打算。
宫里现在谁不明白?贵妃连生了两个儿子,已经在宫里牢牢站住脚了,皇上又一门心思的专宠着她,后宫事务全交付在她手上。可以说现在后宫里人人都要看着贵妃的脸色过日子了。这个年怎么过,花用多少,赏赐谁得的少谁得的多,还不是全看贵妃的好恶?计司的人就算不指望巴结上贵妃,也绝不敢在这样的事上得罪了她。
第394章 三百九十四 冬宴
曹顺容挣扎着说自己病好了,可是暗里并没有把这事儿放下。她战战兢兢,知道有人想同她争抢玉玢公主。虽然她说自己病好,但皇上与贵妃不发话,公主就迟迟不能搬来。不搬来,这事情就不算砸到实处,总还是会横生枝节的,谁知道自己还会遭什么人算计?这么担惊受怕的,一直等到腊月初十那天宫里办迎冬宴。
说是迎冬宴,可是因为谨妃死了没有百天,所以席上既无酒也没有舞乐,有资格来坐席的人也没有几个,除开皇上和贵妃,剩下的人还坐不满两张圆桌,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全不象个节庆的样子。
高婕妤今天穿了一身儿海棠红宫装,脸上施了脂粉,头上戴着一套七件今年入冬时新得的篆花镶宝钗,流苏垂珠在脸颊旁边打晃,整个人看着一点儿不显得老。可曹顺容明明比她年轻,这阵子折腾得气色却差得多了,脸颊瘦得凹了进去,脂粉也搽了,却象是浮在脸上的一样,一点儿也不自然。她原本生的就不算顶好,只是在家里读了诗书又有几分才气,看着比旁人就多了一分不同的气韵。可是病了这些日子整个人没有一点儿神采,新制的宫装穿在身上也空荡荡的,腰背有些佝偻,和高婕妤坐一起,倒象比高婕妤还老。
她目光闪烁,把席上的人挨个看过去。能坐这个席,至少也得是个美人往上的品阶。皇上不是个好色的,后宫嫔妃着实不多,今天能来的都来了,还是只有这么些人。曹顺容不敢说一定是贵妃害她,心里也在怀疑其他人。一个一个的看过去,觉得哪个都有嫌疑,个个都象是在算计她想要害她。席上的东西她都只敢沾沾唇,一口没敢吃。别说外头的东西了,就算现在在雅兰轩里头,她看着每日送来的膳食也总是疑神疑鬼的,不管吃着什么下肚都象在咽沙砾石头一样艰难,这么些天下来走路都打晃,要不是强撑着想见一见皇上,寻个机会跟皇上说几句话讨个好,今天宫宴只怕她都来不了。
只要皇上发一句话,赶紧将玉玢公主挪到雅兰轩来,她这些天的苦头才不算白吃,公主迁来之后她多下下功夫,才能叫皇上看到她的好处来。
殿里很安静,没人怎么去动席上的菜肴,皇上也在,也没有人敢说什么话,屋里虽然坐了这么多人,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曹顺容往中间席上瞄了一眼,皇上往年迎冬宴都是露个面就走的,有时候面也不露,今天却破例一直留下了。他身侧就是贵妃,微微转过半边脸庞和坐在一旁的玉瑶公主说话。玉玢公主去年还被抱到宴上来露了个面儿,今年因为一直生病,再没人敢把她抱出来。
曹顺容的目光从贵妃的脸上又移到玉瑶公主身上。玉瑶公主这一两年个子长得极快,梳着双螺髻,戴着一对金丝绕玉花,脖颈上还有一只十分精巧的赤金嵌红宝项圈,上头的幽络垂穗精致无比。除了这个,她颈间还系着一条银链,链子中间拴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玉兔子,不过指节般大小。
都是公主,玉瑶公主身子康健聪明伶俐,更要紧的是她得宠,皇上对这个女儿格外疼爱。要是自己养了玉玢公主,说不定下一回宫宴的时候,也能和玉玢公主一起坐到皇上坐的那张桌子上去。
曹顺容已经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了?刚入宫的时候还清高,总觉得自己是读了诗书的,怎么也不能象那些目不识丁的女人一样为着点宠爱争夺算计,那也太怆俗了。等这么些年一点一点熬下来,才知道自己其实也不过就是个俗人。在皇后、淑妃手下先后都待过,受过气,立过规矩,罚抄经也有过,冷嘲热讽更是没少受,心里就憋着气想要往上升,在宫里说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生个皇子才是实实在在的。
听人家说过于清瘦了不好怀,她还暗中调养过,一天吃四顿还加两餐点心,身上是比从前长了些肉丰腴了,可肚皮就是不争气。也暗中请太医扶脉,怕是自己身子有什么不妥,太医又说没有什么。
她也知道想要孩子只一个人心急也是使不上劲儿的,可皇上进后宫的日子就那么少,一个月里不见得能见上一回就这盼着,天天盼着,夜夜盼着,后来……后来就过了这么多年了。
刚才给皇上敬酒的时候曹顺容手心儿里直冒汗,一阵冷一阵热的,肚里藏了多少话,好不容易见着皇上,错过这一次说不定就没下次了。她真想跟皇上求个情,求皇上这就把公主赶紧落实给她,再这么煎熬她非把自己熬死不可。
话就到喉咙边了,一眼看到旁边坐着明艳雍容的贵妃,今天是迎冬宴,她穿的是正经的贵妃吉服,绣鸾凤的明黄色吉服格外华贵,鸾凤彩翼用的是真金线,看来明晃晃的十分鲜亮,那鸾凤就象要从锦缎上飞出来一样。
这么一分神,话就说不出来了。等回过神,已经错过了时机,只好再回来坐下。
高婕妤也没怎么吃席上的东西,都半凉不热的,等到一个羊肉热锅子端上来,锅子是带着炭火的,才让宫人舀了半碗汤,里面还有一块豆腐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等汤和肉一下肚,身上倒觉得暖洋洋的。看着身旁曹顺容一脸魂不守舍的模样,高婕妤还对她说了句:“这汤倒是不腻,你也尝尝。”
曹顺容回过神来,看了看高婕妤,说:“这些天都没敢吃荤的,肠胃受不住。”
这话倒不是假话。
高婕妤点点头,也没说别的。
曹顺容之前也不是没疑心过是高婕妤算计她,跟她抢着抚养公主,高婕妤想要公主可是有先例的,当初淑妃不在时高婕妤还上蹦下跳的想要养玉瑶公主。现在好不容易又得了一个机会,她肯定心思活络,使个什么手段都不稀奇。
曹顺容另一边坐的是李昭容,这一个原先看着话少,安分,不出头不揽事。但是曹顺容现在已经不天真了。宫里谁不是人前人后两张脸?李昭容要是真老实,凭她一个没根基的秀女怎么攀上淑妃封的昭容呢?
而高婕妤的那一边坐着陈婕妤。她病了许久都不出门,曹顺容自那一回她中毒后还是头一次见她。陈婕妤以前也是出众的美人,没贵妃之前,她才是宫里最扎眼的那一个。可是几经坎坷,陈婕妤现在和当初可不一样了。苍白瘦削,即使坐在这样暖和的殿阁里,仍然裹了两层袄,靠着椅背半天不动也不说一句话。
曹顺容不想多看她。
这就是一朝失宠的下场,跟坐冷宫又有什么区别,比槁木死灰只多一口气。
曹顺容绝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第395章 三百九十五
曹顺容这会儿是万万猜不到皇上同贵妃在说什么的。
谢宁正同皇上说小时候过迎冬节的情形。
“舅舅舅母早早就睡了,我们从厨房里找了一篮子吃的,回房里用炭盆烧。芋头埋在炭灰里头过不多时就熟了,用火钳子扒出来剥了皮,要不是不快吃就会被别人抢了,所以忍着烫也要赶紧下嘴。等到吃完,不但两手漆黑,连嘴边也是一圈乌黑,沾的全是炭灰。”
皇上一边听一边剥好了一个栗子仁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朕以前还在书房时,有几回夜里读书晚了,那会儿白洪齐和旁的小太监就把冷的糕点放在茶炉边烘热再拿上来,朕记得有一回膳房给送的点心就是白玉糕,用筷子叉了放在火边烘软,吃的时候边缘有些焦脆了,里面格外的软,还顶饿,吃两块儿就够,要是再多吃点就积食了。”
“还有一回厨房里做了肉丸子,我们也端了一盘子来,那丸子烤完之后特别香,还一点儿都不腻。”谢宁唇边露出笑容:“舅母为这事儿训过我们好几次,可每次我们都是记吃不记打。”
这话旁人是听不见,但是青荷侍立在贵妃身后听得一清二楚。
在迎冬宴上,面对一席珍馔佳肴,皇上和主子居然想的是烧芋头和烤面饼子和放凉了又烘热的肉丸子,这桌菜到底是有多难吃多不对胃口?她得想着些,回去以后吩咐膳房再送些晚点来充当宵夜,总不能让主子们饿着肚子安歇吧?
玉瑶公主嫌气闷,一口菜也没吃就起身说要先回去。谢宁却知道她没那么乖,问她:“你是直接回揽秀阁,还是打主意想去别处逛逛?”
“到处都黑黢黢的,有什么好逛啊。”玉瑶公主扯着谢宁的袖子央告:“这里闷得很,我想去看看熙云。今天人人都要过节,她孤身一人,我怕她心里不自在,就想去看看她,跟她说会儿话我就回去。”
要去看甘熙云谢宁自然不会不许,还是多叮嘱了一句:“可别玩烟花灯笼那些东西,也别往黑的地方去,待一会儿就回去,别熬得晚了伤身子,也当心别伤了风。”
她说着玉瑶公主就都点头应了,谢宁看着郭尚宫跟着去了这才算放心。旁人倘若跟着,要是玉瑶一任性起来想干点什么玩点什么,那些人是劝不动的,只怕也不敢劝。但郭尚宫就不一样了,有什么当劲的她也知道劝,多少还是能管住一点。
夏月从外头进来,到席前替贵妃斟了一杯热茶,小声把差事回明白。
“夫人说多谢主子费心想着,说送去的都是夫人平素爱吃的,奴婢出来的时候,夫人尝了冬笋火腿汤,说味道很鲜呢。”
谢宁笑着看了皇上一眼。
这菜说是她送的,其实是皇上的意思。迎冬宴方夫人一早就说了不来,她不喜欢在人前抛头露面的,和皇上的妃嫔们聚在一处,礼数也是件麻烦的事,天气又冷,既然她不乐意出门,皇上就特意吩咐人送了几道菜过去。皇上要给菜,那叫赏,爱吃不爱吃都得吃,还得谢恩,所以这菜虽然是皇上的心意,却是用贵妃的名义送过去的。
“夫人这会儿做什么呢?”
夏月会意,回话说:“夫人那儿也摆了一桌菜,请了两位旧日相熟的尚宫们一起说话呢。”
皇上心里一动,低声对谢宁说:“我们去瞧一瞧夫人。”
既然皇上都这样说了,谢宁自然就顺水推舟。在这儿枯坐着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席上摆的这些东西也全然让人没有胃口,一样一样盛在华美的食器里头,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可冷冰冰的看着一点胃口也没有。
皇上与贵妃离席,其他人自然要恭送。
曹顺容满心失望。
好不容易遇着今天这么个机会,还从指缝里白白漏过去了。她没想到皇上会走的这么早。
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她总不能再上去拦着皇上哭诉哀恳。旁的不说,还有贵妃看着呢。
再看身边的其他人,也有几个脸上露出失望哀怨的神情。可离她最近的高婕妤却像是没什么感触,送了皇上贵妃出去,重又坐下来,不紧不慢的理了理前襟,问身旁的宫人:“这酒烫好了?给我斟上。”
宫人托着酒壶近前替她斟了一杯酒。
高婕妤喝了一杯又续上一杯,酒虽然不烈,但是她晚上没吃什么,这么喝酒脸上不一会儿就染上了醉意,像搽了一层浓浓的胭脂一样。
陈婕妤从开席到现在都没说过几句话,身上裹着一件黛紫底三色织花的锦袄,袄子倒是新做的,只是人太干瘦,整个都让衣裳埋住了。
她掩着口咳嗽两声,高婕妤放下杯子说她:“你身子还不舒坦?这么冷天就算不来也没什么要紧的。”
陈婕妤吃了两口热水压下去喉咙口那股痒意:“我这几天好些了,从入冬就没怎么出过门,总一个人窝在屋里也闷得慌。”
高婕妤瞥她一眼,其实陈婕妤今天非要来露面的真实原因不用说她也知道。陈婕妤已经失宠,又缠绵病榻,宫里人人生着一双势利眼睛,见她已经失势还不可劲儿的苛扣作践?云和宫入冬时的各样份例连一半都没得着,就算是给的那些也大多是以次充好,还是高婕妤替她出头,内宫监的人才不得不收敛一二。可这样的事帮得了一次,却不能次次都指望旁人。陈婕妤拖着病体还要来迎冬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出了殿门,白洪齐和青荷各自拿了斗篷来替两人披上,谢宁今天梳的高髻,戴不了风帽,围上个昭君兜,皇上伸出手来替她理了理,挽着谢宁的手上了步辇。
夜间风大,前头太监们提的灯笼被风吹的摇摇晃晃,皇上握着谢宁的手,轻声问:“冷吗?”
“不冷。”
嘴上说着不冷,人却往他怀里头又依偎得更紧了些。
皇上握着她的手,其实也知道她不冷,因为谢宁的手又暖又软。不过皇上将斗篷展开,将谢宁一起裹了起来。
远远就能看见福晖堂门前亮着的石灯,因为今天宫中处处都在迎冬,福晖堂也不例外,石灯上用红绸扎花,被石灯的光亮一映,红彤彤的倒给福晖堂凭添了几分生气。
第396章 三百九十六 转圜
御辇到了门前的消息已经被报了进去,方夫人扶着夏红的手站在了门前相迎。
皇上往前赶着紧走了两步,可是站到了方夫人面前又一时语塞。还好谢宁带着笑意往前走了一步:“您身子本来就不好,这么冷天儿别在外头站着说话。”
方夫人这里的客人已经走了,不过待客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收拾干净,炕边摆的两张椅子还没摆回原处,正好这会儿也不用收拾了,皇上很自然的就在靠左的椅子上坐下了,谢宁自然是挨着他坐。
方夫人吩咐夏红沏茶来,又问:“冬宴已经结束了?这才半个时辰吧?”
“应个卯也就是了,朕在那儿人人都不自在,就先走一步了。”
方夫人忍着笑。
皇上说旁人不自在,其实他自己才是最不自在的那个。后宫嫔妃盼皇上哪个不是望眼欲穿?可平时皇上少进后宫,她们的手又伸不到长宁殿去,这好不容易捞着一个见皇上的机会,怕是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乞盼皇上垂青,结果皇上露个面没多停留又走了,不知道这会儿那些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呢。
方夫人又问宴席办得好不好,皇上习惯性的就要答个好字,谢宁先笑着说:“席上的东西还不就是那样,一样一样名头都吉祥好听,哪样拿出来都是有说头的,可是就没有一样好吃的。我就喝了两口汤,皇上也就饮了一杯酒,还是开席前祭冬的祭酒,现在肚子里都空着呢。”
方夫人忙说:“那怎么能行?天儿本来就冷,再空着肚子,可上哪儿能暖和?”一面赶紧吩咐人送几样宵夜来,倒不必太考究,只要快些、吃着软和适口就好。
谢宁含笑看了皇上一眼,能感觉到他明显是松了一口气,连坐的姿势都放松下来了。
换个人可能觉察不了,可谢宁与皇上日日相伴,对他的了解有时候就像对自己一样那样清晰明白。
她是旁观者清,对皇上,对方夫人,看的都更明白。
皇上这么多年惦念生母,这只怕从他得知自己真正身世的时候就开始了,多年来从来未曾放弃寻找,现在终于与方夫人相认了,心里头肯定是悲喜交集,却又忐忑难安。
方夫人也没比他好哪儿去。她多年在深宫之中孤身一人生活着,要不是还有孩子这个念想,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这母子俩都想拉近距离,想着弥补过去的缺失,把那些遗憾不足都填补回来。可是毕竟中间隔着几十年的岁月,两人又都不是热情外向的性子,越是心里急迫,反倒越不知如何是好。
就像刚才,方夫人问他们吃得好不好,谢宁要不插上一句,让皇上自己来说,肯定是顺口就答一个好字。可这么一来底下的话又都接不上了,一准儿要冷场。
这种时候谢宁的存在就显得越发重要了。要是没有她,皇上和方夫人两人坐在一起除了几句干巴巴的客套话怕是再也找不出什么话题来了。
膳房各色东西都是现成的,就怕主子吩咐的时候供不及。方夫人才吩咐下去没多时,膳房就张罗着送宵夜来了。热腾腾的杂锦面,上头铺着切成条的牛肉和青菜,几样才出笼的小点心,甜咸粥各一道,除此之外,还送了一壶杏仁茶来。
看着杏仁茶,谢宁心说膳房的人消息确实比旁人都灵通,玉瑶公主吩咐过一回,他们那儿就把消息打听清楚了,这会儿赶着送了来,讨好之意一览无余。
膳桌摆好,碗筷也设了三副。谢宁让人盛了面,尤其是烫好的青菜多搁个几棵。皇上本来没有觉得饿,可是杂锦面有多香啊,尤其是卤好的什锦酱油汪汪香气扑鼻,让人闻着就手指大动,他那一碗面除了牛肉多放了一倍,什锦酱也多浇了两大勺在上头。酱是素酱,是用菌子冬菇藕丁豆腐炸出来,味道一点也不逊于荤油肉酱。
方夫人已经吃过,就盛了半碗粥,陪着他们吃。
皇上捧起碗来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大口吃面。谢宁吃相同皇上比自然要秀气得多了,不过她胃口也好,大半碗面很快就吃完了。方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唇角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悄的扬了起来。
她平时吃得就不多,这会儿看着眼前两人吃的香,不知不觉也跟着用了半碗粥。皇上吃了两碗面才觉得肚里有饱足的感觉,把碗放了下来。
膳桌撤下去,又重新上了茶。
谢宁问:“听说晚上送来的汤,夫人喝着还行?要是您觉得合口,明儿就再让人送来。”
方夫人笑着说:“再好吃的东西连着吃也不觉得香了,留个念想下回吃的时候更好吃。”
“这倒是。”谢宁跟方夫人说起怎么料理福晖堂这片小花园的事情来,除了冬青,像矮松和玉柏这些都是种在大缸里直接搬了来的,冬日里看着依旧是是一片绿意葱容。靠着花园西北角还有一株老梅,少说也在那儿种下有三五十年了,方夫人说白天看的时候树上都已经是花骨朵了,要不了两天这腊梅必定开花,到时候还请谢宁来赏梅。
谢宁笑着应了下来,问皇上:“到时候皇上也一块儿来赏花吧?”
皇上说了声好。
方夫人心里也是一松。
她说请谢宁,其实还是想让皇上来。只是不好开口直接说,还好有谢宁在中间转圜。
“说起来就是皇上和贵妃今日不来,我也有一件事情想同皇上和贵妃讨个主意。眼见天一日比一日冷,玉玢公主孤零零一个在寿康宫总不妥当,贵妃今天见着曹顺容了吗?她病可已经大好了?有没有同娘娘说什么?”
“倒是没说什么,”谢宁心里也惦记这事儿,刚才还特意多打量了曹顺容一眼。曹顺容一身新衣,衣裳首饰都比她以往穿着的要华丽讲究,但一个人的精气神儿不是靠两件新衣裳又或是脂粉能撑起来的。曹顺容越是这样一反常态的打扮,就越是说明她的病其实并没有真正痊愈。
第397章 三百九十七 习惯
方夫人不是个喜欢兜圈子的人,再说也得看看面对的是什么人。在皇上面前再怎么兜圈子也没有用,皇上总会一眼看穿。
方夫人说:“既然曹顺容还病着,皇上看是不是先让玉玢挪到福晖堂来?”
将玉玢公主交由方夫人来照看?
谢宁怔了一下,本能的转头去看皇上。
皇上微微沉吟:“其实朕也想过,只是夫人的身子也不算太好。”
而照看一个体弱多病还不懂事的孩子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皇上只怕方夫人为了照料玉玢劳心劳力,反倒把自己不算康健的身子骨给折腾垮了。
“有什么关系?是要我抱着她哄睡觉还是要给她喂饭喂药呢?”方夫人说:“我也不过就是从旁照看一样,这些事情自有柳尚宫她们做。”
话是这么说,可是方夫人以前是怎么全心全意照料大皇子和玉瑶公主的,皇上和谢宁可都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可真不是一般的上心。
皇上心里有些矛盾。
他甚少为什么事情举棋不定,前朝的事情更是极少犹豫不决。
能让他这样感到左右为难的事情,都是后宫的事。
方夫人来照看,自然不是其他人能比得上的。这其中的种种缘由其实一句话话就能说透。玉玢公主生母已死,其他人愿意照看她不过是看在皇上的情分,隔着肚皮,谁真能把她当成亲生看待?但方夫人不同,她可是公主的亲祖母,对自家的孙女怎么会不用心?又怜惜她失母,又体贴她病弱,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她了。
但是方夫人早年身子就不好了,现在有了年纪,精神体力更是大不如前,皇上实在不愿意为了玉玢公主让方夫人受累操劳。
或许,其实皇上心中还有一点小小的不乐意。
皇上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来自母亲的关爱,生母是不知下落,养母则是先太后那么一个女人,对待他时不过是做做样子。而现在方夫人将他一直没有得到的一切毫无保留全给孙子孙女们。
皇上可不承认自己心里有些泛酸。
方夫人又说:“迁过来这几天,其实我晚上睡的并不算踏实。”
谢宁忙问:“可是有什么布置得不妥当?”
“没有,只是有些认床。”方夫人望着手里的半盏茶,声音很轻:“换了新地方,一时总难放下心来。福晖堂挺好,很清静,可是有些太清静了。躺下来闭上眼,总还觉得自己能听到三皇子在哭似的,夜里总要醒好几回。”
方夫人话里的意思,皇上和谢宁都明白了。
永安宫里总是热热闹闹的,二皇子能跑会跳,三皇子更是哭起来声气惊人,有这俩孩子在,日子就与清静二字无缘了。方夫人忽然之间迁出永安宫住进福晖堂,舒适是肯定舒适,清静也着实清静,可是眼前身边却显得寥落孤寂了。
玉玢公主挪过来的话,对方尚宫也是个安慰和寄托。
“朕再考虑一下。”要把孩子迁过来可不是一句话的事情,皇上也不会马上就点头应诺。
虽然皇上没有一口答应,但以方夫人和谢宁对他的了解,皇上如果觉得此事不妥,不会说这样委婉的托词。现在说的是考虑一下,其实此事已经有七八分准了。
方夫人笑了:“好,那我先让人把后头收拾起来,要是挪的话,就趁年前吧。正月里可不宜挪动。”
看着时辰不早,皇上与谢宁也没有再多停留。出了福晖堂之后皇上也没有再传步辇,左右离得近,就这么走着回永安宫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的手挽在了一起。
若是白天两人自然不会在永安宫之外的地方表现得这样亲热,可是这会儿已经夜深,旁人反正也看不见。纵看见了,也说不了什么闲话。
虽然北风刮得紧,可谢宁一点儿也没有觉得凉。皇上的手掌格外温暖有力,这样握着他的手,谢宁觉得路再远一些也不打紧。皇上近日政务繁忙,两人很少能有这样安安静静的待在一处的机会。
“这事儿你意下如何?”
谢宁认真想了想才说:“若不论其他的,倒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玉玢公主有人照料了,方夫人跟前有个孩子在,也能排解寂寞。夫人以前就说过,人若是一直忙着,一闲下来反而很难习惯,对身子也不见得好。”
皇上细想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谢宁说的一点儿不错。母子没有相认之前,方夫人在永安宫可以说是从早忙到晚,永安宫内外的大小事情她差不多都要过问,几位皇子公主的起居膳食每天做了什么,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她也都心中有数。这么些在旁人看来繁琐驳杂的事情,方夫人却处置的井井有条,游刃有余。在福晖堂她过的倒是养尊处优了,可是一个忙惯的人突然没事情可做了,心心念念惦记的孙子孙女也不在眼前了,那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能舒坦才怪了。
“你说得是,朕之前却没有想到这个。”
皇上给方夫人安排福晖堂自然是出于一片好意,他心急着想给予亲生母亲她应得的尊荣和补偿,可方夫人自己多半还更喜欢之前在永安宫时的生活。
“看看这几天择一个晴好天气,就让公主挪到福晖堂去吧。”
谢宁笑着应了一声:“那臣妾回去后就吩咐人好好安排。”
玉玢公主随身穿戴日常吃用的东西先带过来就可以,其他一时用不上的东西倒不急着搬,还放在寿康宫里也无妨。比较麻烦一点儿的是公主身边伺候的人。除了柳尚宫是永安宫过去的人,还有寿康宫原来的人手,内宫监新差遣过去的宫人、尚宫,加起来林林总总也超过二十个人。福晖堂里装不下这么多人,就算能装下,这么些人也不可能都一起跟着过去,必定得有所精简取舍。
谁肯从公主身边被撵下去?自然个个都指望着能一直跟着伺候。
隔一日这事就传了出去,曹顺容一听见这事就傻了眼了。
第398章 三百九十八 老弱
玉玢公主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打点装进箱子里,再一箱一箱的抬进了福晖堂。
柳尚宫抱着玉玢公主进来,将裹在她身上的大氅取下,玉玢公主被抱过来的这一路上都很听话,也不动也不出声。这会儿大氅一揭开,她才睁开眼。
柳尚宫扶着她站好,轻声说:“这是夫人,公主给夫人问个安吧。”
玉玢公主的神态与一般孩子不同。若是一般的孩子,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都不熟悉,可能会怯生,也可能会好奇,但是不会象玉玢公主这样,她看起来神情恹恹无神,眼帘低垂,对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
柳尚宫想扶着她站好,可是玉玢公主却站不稳当,她的腿软绵绵的,柳尚宫的手一松开,她的身子就开始打晃,腿一软人就朝旁边歪。
柳尚宫幸好没敢真撒手,赶紧伸手把她又接住了。
方夫人微微皱了下眉头。
她还记得夏天时玉玢公主的样子,现在和那时相比,玉玢公主好象一点儿也没有长高。这般年纪的孩子应该是长的很快的,有时候让人看着简直是一天一个样,直让人心惊。但玉玢公主不但没有长大,反而看上去更加萎靡瑟缩了。
方夫人的目光落在玉玢公主的身上,柳尚宫却想到另一处去了,连忙回说:“这是贵妃娘娘前几日特意打发人送来的料子,奴婢着人做了,一直给公主穿着呢。”
方夫人其实刚才并没有在意玉玢公主的穿着,柳尚宫这么一说她才留意。玉玢公主穿的是青莲色素缎袄子,下面则是一条月白色的棉裙,连头绳都用的蓝色,这是一身地地道道守孝打扮。
谨妃平素没什么人缘,也没多大势力,去了就去了,宫中的人最善于遗忘,谨妃去了还没有多久,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她了。换一个人大概就会忽略了玉玢公主如何守孝这样的琐碎小事,谢宁却想的很周全。其实宫里头谁还在乎这孩子守不守?一来她太小,二来身子又这样弱,守与不守的有什么要紧?反正谨妃又不是个重要人物,死了就死了,要不是因为她还有个女儿牵动着旁人的利益关系,她的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看方夫人伸出了手,柳尚宫赶紧带着公主往前几步,将公主交到方夫人手里头。
柳尚宫离开永安宫时,方夫人还是方尚宫。就隔了这些天,方尚宫就成了方夫人,有自己的宫室,甚至现在连公主都归她抚养照看了。
虽然说是暂时的,可这也说明了方夫人的身份和皇上对她的看重了。
柳尚宫庆幸自己昔日对方尚宫并没有失礼怠慢的举动。
昔日里大家身份都一样,可现在方尚宫已经是夫人了,那就是主子,得捧着,顺着,好好伺候着。
柳尚宫心里并没有什么不平衡不痛快的地方。这就是后宫啊,一步登天,转眼间就成为人上人的事,在宫里最不鲜见。主子就是主子,外头人不也常说么?英雄不论出身。
更何况方夫人的过去一直有人在猜测,柳尚宫也不是没猜过。可是哪一种也不是现在大家偷偷议论的这句。
别人都说,方尚宫当年其实曾蒙圣宠,生下了一个孩子。正好嘛,那年太后也“生”了一个儿子。还有人往深里猜,说方尚宫被酒醉的先帝宠幸其实不是一件意外,是当时的贺妃有意安排的,要不然的话,贺妃那里伺候的宫人那么多,怎么就会让皇上随手抓住了一个宫女,旁人都哪里去了?贺妃又哪里去了?其实贺妃就是想借宫女的肚子,可没想到这肚子最后便宜了太后了。
听说接手公主的是方夫人,柳尚宫肚里不知念了多少声菩萨保佑。方夫人不是个难伺候的人,在她手下讨生活可比伺候个曹顺容又或是旁的嫔妃要强出好多倍。
柳尚宫见多了后宫女子借着孩子邀宠,待在寿康宫的这些日子,寿康宫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也说了以前谨妃的种种作为。一面说,一面想着将来的日子更怕更难过。谨妃以前就算爱折腾了,三五不时说伺候的人不得力,换了好几茬人,换得她自己都难以自圆其说了。将来这些事只怕都要一一再经历一回,伺候不力的奴婢们除了挨打、受罚、被贬,丢命之外,难道还想着过好日子?
可是方夫人不会这么干啊!就算公主真照料不好,方夫人自己也是肩膀能扛事儿的人,绝不会推诿功过把黑锅全让奴婢来背。
现在担心的就是,方夫人会照料公主多久呢?如果只是暂时,等天气暖和了事情还要再等皇上决断,那就代表前途还是凶吉未定。柳尚宫一想到这个,心就松不下来,还高高悬在半空里。
方夫人轻轻握住了玉玢公主的手。
细瘦干巴,象农家烧灶用的柴禾棒。明明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娇养大的,这孩子身上却一点儿福相都没有。
后宫女子为了争宠,害的这些孩子却一个个先天不足,打从生下来时起就受苦受罪。
方夫人心中有多少感慨,旁人看不出来。
她牵着玉玢公主的手:“玉玢的屋子已经要收拾好了,你自己想不想去看看?”
玉玢公主的目光慢慢移到面前方夫人的身上,然后又漫不经心的移开了。
方夫人想牵着她到后头去是不行的,玉玢公主一步也不迈,根本不配合。方夫人要抱起她也不成,玉玢公主毕竟不是个一岁、岁半的小娃娃了,方夫人腰不好抱不了。是柳尚宫有眼色的上前来把公主抱起来跟着方夫人走。
方夫人自己还得扶着宫女的手借点力,一面摇头一面说:“得让她快点自己走啊……”
柳尚宫连忙应是。
方夫人心里想的却是,福晖堂这名字取的这么好,结果住进来的却是老弱病残,连自己走路都办不到。
希望在这儿住得久了,他们这一老一小真能沾染上皇上手书的福气啊。
第399章 三百九十九 怜悯
“曹顺容又病了?”高婕妤的手微微一动,抬头看向一旁的丹霞。
丹霞捧着茶劝:“主子别动,这一动指甲就不好染了。”
“反正染不染的也没人看。”高婕妤看看跪在一旁替她伺候指甲的小宫女,还是忍住了没把手抬起来。
已经这么坐了快一个时辰了,这会儿一动,刚才的功夫确实白费了。
丹霞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回禀给高婕妤:“听说公主迁到福晖堂去了,曹顺容好象当时就晕了过去,太医已经去过了,奴婢打听着消息说曹顺容没大碍,扶进屋里之后其实就已经缓过来了,太医也没说旁的,就说身子还虚,且得将养着。”
高婕妤掩着嘴笑,起先还能忍得住,后来就忍不住了,也顾不上指甲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身子还虚?哎哟这是哪位太医说的?医道真是高明,可不是虚嘛,好好养着就对了。”
丹霞忍着笑说:“主子可不能这样,旁人要知道了又要给您扣黑锅,说您对曹顺容不安好心了。”
“我对她?我犯得着么?”高婕妤看看指甲,对吓得不敢抬头的小宫女说:“打水来洗了,不擦了。大冷天儿的擦了也没谁看。”
小宫女如蒙大赦,急忙收拾了染指甲的东西去打水。
丹霞接着说:“李昭容倒是没什么动静,还打发了人去清宁殿焚了一卷才抄的经。”
“她能有那么清心寡欲?别是亏心事做多了心虚吧?”都在一起待这么久了,谁还不知道谁?高婕妤除了在曾经的施顺仪,后来的施慎妃身上看走过眼,对旁人她还是有些把握的。这次抚养公主的事,是谁在里面想把水搅混想渔翁得利,高婕妤不用多想就牢牢盯住了李昭容。
可惜抓不到她的实证。
高婕妤从来不是白吃亏的人,她这回明明什么也没做,皇上当时说要将玉玢公主交给曹顺容的时候,她心里是酸了一下。可这几年间的事情已经让高婕妤没有过去那样争强好胜了,再说了,玉玢公主病歪歪的,连谨妃这个生母都照料不好,换了其他人就能照料好了?别回头好处没沾着反倒动辄得咎。
曹顺容那些人还觉得抚养公主这事儿是天上掉了个馅饼,一门心思去争抢。又或者她觉得贵妃能把不是亲生的孩子照管的好,这事儿就格外容易随便谁接手都一样能做得好。真是光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了,养别人的孩子是那么容易的事吗?管得宽了紧了都是错,连谨妃这个亲娘都没能凭这个女儿获宠,旁人更是痴心妄想。
高婕妤在玉瑶公主丧母那时候还想过捡这现成便宜,现在早就把那个念头打消了。
这真不是便宜,这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洗过手再擦上香脂,高婕妤将手抬起来,指甲刚才才涂上颜色就匆匆洗掉,当然不可能染出浓艳的丽色来,不过有一点点微微的浅红,看来倒象是指甲本来就有的红润。
但是高婕妤知道那不是的。
她十七八岁的时候,手一亮出来,雪白丰润,指甲看来确实饱满剔透,像蔷薇花似的颜色。但是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些年她的指甲不涂蔻丹完全不美,虽然不算苍老灰败,可也不是年轻时的模样了。
高婕妤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染指甲的,她宫里头专有小宫女伺候她的指甲,在这上头花尽了心思,高婕妤尤其喜欢艳丽的颜色,越显眼夺目越好。那几年宫里人人都染,还有人往手指尖上贴金嵌宝的。不过这几年就不一样了,自从贵妃崭露头角,不知不觉间其他人都开始学着贵妃的作派。妆容也淡了,染涂指甲的也少了。
好象贵妃的一切都是好的,学了贵妃那一套就能得圣宠了一样。
高婕妤觉得这些人都快要疯魔了。贵妃正是鲜花怒放的好年华,平时妆扮素雅一大半是因为照料孩子方便,这些人学了个四不像,简直是东施效颦,能勾住皇上那才怪了。
高婕妤还记得那年随圣驾去金风园避暑时的情形,记得贵妃曾经戴过一枝步摇。那时候贵妃还不是贵妃,还只是谢婕妤,那枝步摇乍一看平平无奇,只是在银线下头缀着一颗垂珠。那颗珠子带着一层光晕,显然不是凡品,还有她那天穿的是一件樱桃红的宫装,衬得容色比湖里的荷花还显娇艳,那一身儿打扮从头到脚肯定都是皇上的赏赐,所以皇上肯定还是更喜欢嫔妃打扮的娇艳别致。
可现在婕妤看看没染上色的指甲,也有些灰心了。
她早已经过了娇艳如花的年纪了,哪怕再用力的妆扮也不可能将自己变回二八年华。这指甲就算染好了又有什么用呢?给谁看去?
“且让她病着吧,前阵子折腾的过头了,这一下总该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养病。”高婕妤对曹顺容真病假病并不在意,倒是想起陈婕妤来:“云和宫这两天怎么样了?东西送过去没有?陈婕妤怎么说?”
陈婕妤这几天又犯咳嗽,夜里咳的睡不着觉,平素吃东西也总是没有胃口,除了清粥小菜,别的差不多都不能吃,就算勉强吃下去肠胃也消受不了,不但不能补养身子,反而折腾的又吐又泄的,倒是多受一茬罪。高婕妤让人送了些补品过去,虽然也说不上多名贵,可对眼下的云和宫来说可以算是雪中送炭了。
“陈婕妤说昨天夜里就咳嗽了两回,还算睡了个安稳觉,还说多谢主子费心想着她,还说过两天天气暖和些了,请主子过去说话品茶呢。”
高婕妤这两年也算时运不济,可要是同陈婕妤相比,那她还算走运的呢。陈婕妤这接二连三的险些丢命,尤其是从上一回中毒之后,身子就彻底垮了,别说将来能再争宠,能够平平安安多活几年就算不错了。高婕妤以前和她针锋相对过,可是陈婕妤落到今天这一步,高婕妤对她倒是一点儿也恨不起来了,倒是隐约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情分,见她过得实在不易,还肯伸出手帮衬一把。
第400章 四百 惶恐
这一日明微公主是一早就进宫了,这一回和从前不同。以前进宫都是往永安宫去,这一回却还有了一个不能不去的福晖堂。
明微公主入冬时就病了,断断续续拖了一个来月,这才将将好起来。方夫人晋封时她入不了宫只能送礼,迁宫时她也没好利索没赶上那份儿热闹,仍旧让人送了一份儿礼,这回她是终于大好了,进了宫来不可能不去福晖堂露个面。
方夫人来历虽然大家暗地里诸多猜测,但宗室之中基本都认定了,方尚宫就是皇上生母。因为太后当年“生子”一事本就没能瞒过这些人,现在皇上突然间给一个年老的宫人如此荣耀体面的封诰,甚至连贵妃、连皇子公主们都对这位新晋封的方夫人恭恭敬敬,这位方夫人的身份那还用得着说吗?
明微公主对方夫人可不陌生。
能陌生吗?她以前还受过方尚宫的礼,接过她奉的茶呢!
这么一想明微公主简直难受的坐不住。
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说什么那礼她也不敢收,那茶她也不敢接啊。
旁人看着明微公主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这世上好像就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儿能叫她为难。可明微公主自己却不会忘记过往的遭遇。在太后手下讨生活时候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甚至在她已经指婚出嫁之后,她也一直在太后和明寿公主面前小心翼翼的讨好,不敢有丝毫懈怠。
再没谁比她更清楚握有权势的女人有多么难伺候。时至今日明微公主都记得,在她快要出嫁的时候,太后因为一件事不顺心就把火撒到她的头上,说要给她败火,就是这样的寒冬腊月把她关了起来,连一口热水热饭都不给,送来的吃食全都冷冰冰的咬都咬不动。明微公主现在想想都觉得当时能撑下来一定是神佛保佑。那一回把她关起来之后,她还以为顶多两三天就能出去,没想到太后随即就把她的事抛诸脑后,还是后来皇上问起,又提及快要过年了,太后总不能不让她在年宴上露面,这才将她放了出来。终于能出来的时候明微公主几乎都不会走了,是被人硬架出来的,太后还不给她请太医。
那些日子的折磨和恐惧让明微公主终身难忘。
现在忽然间又多了一位方夫人,虽然没有太后之名,可却是有太后之实啊。
虽然以前看这位方夫人还好,可人在卑微之时自然会装的样样都好,一旦跃居高位,谁能担保她就不是个刻薄暴虐斤斤计较的人?从前先太后和明寿公主折腾她,好歹还有皇上能回护照顾一二。可眼下这一位是皇上的亲生母亲,怎么看皇上也会站到她那边去。
要不说是夫妻呢,还是乔驸马懂她的心思,本来是有约要出门的,特意推掉了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同车送她进的宫。
他说的话里有一句明微公主算是听进去了。
“宫里这么些主子,曾经受过方夫人礼的不是一个两个吧?你要是受过两回礼,接过几次茶就这样,那贵妃呢?贵妃过去可是天天受方夫人的侍奉,要说担心,她不得比你更担心?你就别多想了,就算天真要塌下来,还有高个儿的顶在前头呢。”
他说了一大篇安慰的话,就是这句最有效力。
可不嘛,法不责众,方夫人要为这事儿记恨,那可是记恨不过来。
只是道理虽然明白了,明微公主还是有些不安。
她和旁人身份又不相同。当初太后为什么看她那么不顺眼?还不是因为她是先帝同旁人所生?太后一见着她就不耐烦,不管她如何温顺恭敬也从来没有好声气,她的出身就是她被排斥的根由,在太后眼里这个罪过是她与生俱来的,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出现在太后面前,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什么就足够太后恨上她了。
如果方夫人也这样想的呢?
她过去肯定没少吃苦也没少受罪,那些事情说不定她一笔一笔全记得清楚,说不得等腾出手来,就会将得罪过她的人全收拾了。
明微公主先往永安宫来。
还没进门明微公主就先听见从里头传来的笑声。在这宫里头能笑得这么欢快无忧无虑的,那肯定只有二皇子、三皇子了。
内殿的地下铺了一张大大的厚毡,殿内特别暖和,三皇子穿着一身儿薄薄的短袄棉裤,正在趴在地毡上,努力的想试着想把身子翻过来。可惜他手脚力气还是不大够,又不懂得劲儿往一处使,手脚乱拨乱划的折腾半天也是白费力气,小嘴一张,口水倒是先淌出来了。
一旁宫人忍着笑上前去替他把口水擦了,擦完还退到一边去,贵妃不让人插手帮忙,所以三皇子这一个翻身折腾半天了也没翻过来,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只能在旁边闲看着。
明微公主虽然是心事重重,看到这情形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谢宁穿着一件儿胭紫色对襟盘花扣的薄丝棉袄子,下面则是玄底绣银线牡丹花的宽幅裙子,头发往后梳成一个不高不低的小飞仙髻,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脸上没用脂粉,眉也没有描,只在唇上用了一点玫瑰色胭脂膏,淡淡的点上之后再抹开,这般模样不要说皇上看着怎么样,就是明微公主一见着她,也忍不住要多看上几眼。
谢宁吩咐人好生看着三皇子,打量了明微公主一眼,关切的问:“你身子可大好了?”
明微公主坐下来端起茶盏:“已经好多了,在屋里待了快两个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快把人闷傻了。”
“今天这样冷,该等个暖和的天气再进宫也不晚。”
明微公主笑着说:“眼看快到过年的时候了,再暖和能暖和到哪儿去?只怕会一天比一天冷才是真的。再不来啊,我怕二皇子三皇子都要忘了我这个姑姑长什么样子了。”
明微公主也没有掩饰今天的来意,除了永安宫,她还要去一趟福晖堂。
第401章 四百零一 尊荣
谢宁看得出来明微公主有些不安。
她虽然不知道明微公主对于“太后”一流的人物有着刻骨的畏惧,但也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不自在的地方。昔日为奴为婢的人突然一朝成了需要问安的长辈人物,明微公主多半也是顾虑礼数、面子这些。
对明微公主,虽然知道她总往永安宫来也有些别的意思,可是谢宁不公示对这些事斤斤计较。人活在世上哪能那样较真?水至清则无鱼。至少明微公主并无害人之心,想往高处走那是人之常情,世人都是如此。
“我正好也要过去,不如咱们一路。”
谢宁要一同去,这对明微公主是意外之喜。她在永安宫是下了大功夫的,因为谢宁是贵妃,因为谢宁有两个皇子。
只是明微公主从来也没有指望过谢宁会对她这样关照,这让她觉得又新鲜,又有些不安。
至于为什么不安,她也说不上来。
谢宁不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她把二皇子也带上了。天气冷二皇子不能像前几个月一样出门撒欢,早就在屋里憋不住了,一给他穿大衣裳他就知道是要出门,乐得一刻都等不及,拉着谢宁的衣裳就不撒手了,生怕她出去了把自己撇下,更不肯让乳母和宫人来抱他。
谢宁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亏你还是当哥哥的呢,将来弟弟要跟着你学,可怎么办?”
二皇子还不大听得懂,就跟着重复:“弟弟,弟弟。”然后转头去找。
“弟弟不去,外头冷。”
永安宫到福晖堂近得很,谢宁也没传步辇,换了一双鞋子,再加了一件大氅,牵着二皇子的手,同明微公主一起这么慢慢踱步去了福晖堂。
一进福晖堂就能感觉到这里和宫里其他地方不一样。到底哪里不太一样,谢宁说不上来,但是明微公主感触比她要深。
福晖堂前后遍植松柏、冬青与碧竹,郁郁葱葱的绿意倒不象已经入冬的时节。这儿伺候的人也不象明微公主想的那样多。同别的地方相比,福晖堂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懒洋洋的,不紧不慢,全然没有宫中其他地方那样森然有序,肃穆萧杀的感觉。
夏红穿着一件老叶绿色宫装,外头罩着灰蓝素缎兔儿毛坎肩,笑着出来相迎。
玉玢公主正在方夫人跟前,手里攥着一个绣着蝴蝶扑花的荷包,看到有人进来也一动都没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样。
还是柳尚宫抱着她代为行了礼,然后带着玉玢公主退了下去。二皇子还好奇的看了她好几眼,很快就对这个不动不说话的孩子失去了兴趣,转而扑向了方夫人。
方夫人笑着把二皇子搂住,问他冷不冷,早上吃了什么,又让人去拿点心来给他。
明微公主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方夫人不象是心情不好的样子,这当然得多亏了贵妃和二皇子。倘若明微公主一个人过来,方夫人大概也会和和气气,但绝不会像现在一样笑容满面,和蔼可亲。
趁着方尚宫哄二皇子吃点心的空儿,明微公主着实的认真打量了方夫人一回。
以前也不是没照过面,可是明微公主从来没在意过方夫人的相貌。一个半老的尚宫,她的相貌有什么要紧?要是一个年轻貌美的,明微公主说不得要多关注一二。
或许是心里已经有了判断,打量方夫人的时候,明微公主就觉得她和皇上是有相似之处。脸庞,眉眼,说不上多像,但确实有几分仿佛相似之处。方夫人的身份今非昔比,但穿着打扮却没有大变,头上系着青色绞纹抹额,戴了对寿字长簪,别的装饰一概没有,与明微公主想象中“太后”该有的威风显赫奢侈……全不一样。
方夫人对明微公主也是客客气气的,不算太热络,但绝没有慢待。喝了杯茶,明微公主将带来的人参等礼物送上,方夫人笑着说她太见外,然后又给了回礼,前后没有半个时辰,等到出了福晖堂,明微公主还晕陶陶的回不过神来。
这就见过了?
就这么轻而易举就见过了?
她来时那么多的担心,惶恐,一下子全落了空,没想到福晖堂一行这么顺风顺水,没有受到丝毫留难就过了关。
明微公主的丫鬟扶着她,看着她神情怔忡,还以为在里头遭了冷遇,半个字也不敢多问,只搀着人往外走,慢慢的说:“贵妃娘娘还在里头呐?”
明微公主点点头,终于感觉到脚从云端里迈下来踏到实地上了。她转头往回看了一眼,说:“贵妃和方夫人说话呢。”
真难得,这一对过去的主仆,现在的……婆媳?关系居然很融洽,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方夫人对二皇子是真好。
这是肯定的啊,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二皇子还是她看着出生,她带大的。
就算不是,就冲着二皇子这个身份,谁能不对他好?
往回走时明微公主觉得自己终于想明白了。
今天方夫人这份儿和颜悦色且不能当真,这份儿好脸色是给二皇子和贵妃的,至于自己,说不定下回再见的时候是个什么境况呢。
她可得打起精神来,别当自己在方夫人面前是个得脸的就失了分寸,说不定下一回再见才是要动真格的时候。
真像戏台子上演的一样,也说不准再过个百十年,这件事儿真会在戏台子上演出来。含辛茹苦的慈母,诚孝的皇上,母子分离数十年终于相认……
为什么皇上不直接将真相公布,给自己亲生母亲太后尊位呢?
明微公主想不通。
对这位皇兄,明微公主自认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若说他对生母没有情分,那绝对是假话。这位皇兄是个重情义的人,否则当年也不会明里暗里庇护了她好几次。对自己这个并非同母所出,没有多少情分的妹妹都如此,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就更不用说了。
要说是有人拦阻,那也不对。太后早不在了,连明寿公主也已经赐死,曾经显赫一时的后族早就烟消云散,在京城的权贵圈儿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早就不可能是皇上的阻碍了。
那皇上为什么没有下诏呢?
明微公主虽然消息灵通,但是对这件事情却没打听着什么。她也不会想到是方夫人自己推拒了皇上的心意,哪怕告诉她她也不会信的。
叫她怎么信呢?在明微公主想来,能做太后,这是一个女人一辈子能达到的最尊荣崇高的位置了,都说皇后母仪天下,可自古有几个皇后过得好?太后就不一样了,只要有儿子在,太后的地位就永难动摇。
再蠢的人也不会把这份儿富贵往外推的。
第402章 四百零二 画梅
大皇子快要走近揽秀阁的时候,风忽然刮得紧了,随着北风有一股冷冷的香气飘过来,待要仔细去寻,又不见踪影了。
多半是腊梅已经开了。
揽秀阁先前就是个赏梅的地方,在阁子的二层往远望,梅园就在脚下。现在改做了玉瑶公主的居所,梅树也有一大半圈了起来。玉瑶公主前天还说等花开了请他来赏梅饮酒。
说是饮酒,可是两个人一个弱,一个还小,那酒其实就是略带酒香气其实并没有酒味儿的花露调制出来的,闻着有酒香,其实喝着跟甜水儿一样并没有酒味儿。玉瑶公主还说要用梅花浸酒,围炉赏雪,那样才有趣。
玉瑶公主已经听到人禀报说他来了,到门口来相迎,大皇子见她只穿着一件织花锦面紫貂坎肩,外头衣裳没穿就出来了,顾不上寒喧急着说:“快进去再说话。”
玉瑶公主笑盈盈的说:“我一点儿也不冷。倒是皇兄你得穿厚实些,我听说娘娘让人给你做了一件火狐狸皮大氅,怎么没有见你穿?”
“又没下雪,且穿不着那个。”那件大氅外面罩的面子是深石蓝色云锦,滚边是金丝绞银线,试衣的时候那星星闪闪的银光就象披了一身夜间的星子在身上,大皇子一来觉得有些奢华,平日穿着不相宜,二来平时也不是没有衣裳,这件儿新衣裳他想留着过年时候再拿出来穿。
玉瑶公主和他脾气正相反,一件衣裳倘若她喜欢,那是一刻也等不及就要穿上,而且除了换洗时,还喜欢连着穿。她想的很明白,反正现在自己个子还在长,衣裳做好了也顶多就是一季,过了季到了明年一长个头可能就穿不上了,不趁着这时候穿个痛快难道要等着搁过季了枉自空叹不成?再说,新衣裳每季都得,一箱一箱的抬进来。皇上对女儿格外大方,总是赏这个赏那个,玉瑶公主到现在其实也没弄明白过自己一年的公主俸禄有多少,反正她又不指着那个过日子。
“皇兄来的巧,娘娘才打发人送了两篓贡梨过来,郭尚宫让人拿了去熬了梨汤,哥哥也喝一盏吧。”
揽秀阁原来是个赏景的所在,原来的敞轩被改做了公主日常起居的所在,这会儿里头摆了一张长案,上面摊开了一张宽幅的茧色画纸。
纸上才刚打了底稿,画的就是敞轩外头已经绽放的腊梅。她学画时日不长,但是这画看起来架构意境都有,只是笔法还稚嫩。
玉瑶公主看见他仔细端详那张画稿,不好意思的推了他一把:“有什么好看啊,瞎涂的。”一面说一面拿了一张纸把画盖住。
“画的不错,等画完了裱上,我正好拿了去挂。”
玉瑶公主飞快的摇头:“不成。”挂起来看到的人就更多了,那丢人才丢大了。
再说,她平时可没这么大耐心,画上两笔写意就算了不起了。这回起意想把揽秀阁外的的景色画在纸上,是为了给人看的。
林敏晟走了好些天了,京城已经又下了一场雪,不知道他那里冷不冷?离得太远也没有音讯,也不知道他几时才能回来。
不过……等他回来时,多半年都过了,这些梅花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开得这么精神这么热闹,他看不见挺可惜的。
要是画下来,等他回来看不见花,好歹还有画能看看。
这个打算她跟谁也没有说过,按说皇兄也应该不知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她自己有些心虚,总觉得皇兄看她的时候那笑容别有深意,似乎她心里的所有念头都瞒不过他一样。
幸好这时候梨汤端进来了,借着喝汤才把这画的事岔开。
汤里只搁了一点儿冰糖,喝起来梨子香味儿很浓,和平时喝的不太一样。
王念秋侍立在一旁伺候,进宫这么些日子,她的变化特别大,与先前几乎是判若两人,不细心的话几乎要认不出来了。她总算不象进宫前那么瘦小干瘪了,两腮上好歹添了些肉,穿着一件新做的宫装,罩着茜红色棉缎背心,脸上被衣裳映衬得也显得有些红润了。
大皇子这会儿也不得不承认,王念秋待在揽秀阁,对她来说确实是个挺好的去处。揽秀阁事少清闲,玉瑶公主待身边的人也十分优沃,王念秋在这儿吃穿不愁活计又不重,也不象别处一样有许多烦扰倾轧。
玉瑶公主问她:“这汤怎么熬的?和以往喝着不一样。”
王念秋有些忐忑:“是不是味儿不好?”
大皇子说:“不是,梨子香比以往还浓,虽然有点苦,但回味更绵长。”
王念秋见他和玉瑶公主脸上没有不悦,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奴婢刚才在茶房帮着煮汤时,把梨皮和核一起削了放进去煮了,听郭尚宫说,以往煮的时候都是把皮和核去了,只用梨肉来煮的。”
玉瑶公主夸了她一句:“你这个办法倒是挺巧的。”
“也不是巧,”王念秋有点儿不好意思:“是以前在家里都这么煮,不舍得把梨核和皮扔了,就把梨肉削出来切了吃,剩下的核和皮用来煮汤,苦味是有一点,可是趁热喝也不大喝得出来,也挺香的。”
玉瑶公主笑着说:“这办法倒不错,一只梨既能吃一回,还能再变出一道汤来,是个俭省的好法子,我觉得这么喝倒好,下回还这么煮吧。”
大皇子和玉瑶公主从来也没有缺过一口吃喝,一只梨子还要想出几样吃法这样的事情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大皇子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味。
并不止是一道汤,他听出了她对旧事、对故人的怀念。
也许她是想起了没进宫之前的日子,也可能是想到了曾经也喝过这道汤的人。
送走大皇子,玉瑶公主洗过手,继续画那张画。趁着这几天事情少多画一点,等到年根底下事情多起来,天气肯定也更冷,就没有功夫画了。
第403章 四百零三 绢花
玉瑶公主在花枝上添了几个花苞,这才想起来问:“对了,皇兄刚才拿来的什么东西?”
“一包是吃食,另一包掂着不重,可能是衣裳料子。”
玉瑶公主把笔放下,一边洗手一边说:“拿过来我瞧瞧。”
王念秋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把刚才大皇子来时带的东西捧了进来。一个竹编如意漆盒,看着就不像宫里头的东西。
揭开盒盖,王念秋果然没有猜错,这一盒里装的就是吃食,且算不得名贵。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四样干果,柿饼、核桃、栗子和花生。
王念秋从盒盖里拿出一张垫纸:“公主,这应该是大皇子殿下从外头买的,您瞧,香满园的点心都会垫这么张纸,上面是他们铺子的戳记。”
玉瑶公主捏了一块柿饼:“可是皇兄这几天都没有出宫,雪一停格外冷,皇兄不会这时候出去的,不然父皇和娘娘知道了又该为他担心了。”
“那多半是让旁人从宫外捎进来的。”
“想必是。”玉瑶公主也猜得着是谁捎的。
肯定不是她那位有点呆气的表兄,应该是皇兄的另一位伴读程锦荣。
乔书英可一点儿也不像明微姑母的儿子。明微公主多圆滑,多么八面玲珑啊,就连乔驸马,听说也是个人缘很好,很会为人处事的人。
可这样两个人,生下的儿女却和他们一点儿也不像。乔书英拘泥古板,明微公主觉得他是读书读傻了。而书棠表姐又有些太过于鲁莽直率,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后来大概是被明微公主耳提面命过,知道有些话不该说,也学着管住嘴了。她能把自己想说的话憋住,但是对于她不想说的违心的话,那谁也逼不了她,她是绝不会开口说一个字的。
玉瑶公主其实挺喜欢这个表姐的,就算她不会刻意的讨人喜欢,至少她不会虚情假意口是心非。同她在一起不累,不用费心想着她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另一个匣子里则都是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了,有绢花有绒花,还有缀着银铃铛的结子、香囊等等。
冬日里头鲜花不多,女人们头上戴的多是绢花。玉瑶公主前天才得了一对金线织锦珍珠做花蕊的蝴蝶花花环,梳双鬟髻时戴着刚刚好。
这包里的绢花自然没有宫里针工局做的那么华美奢侈,但是手艺看着也不错,不仔细看的话,这一捧绢花几可乱真。
玉瑶公主喜欢鲜艳的颜色,这一点在宫里不算是什么秘密,不少人都知道。这一把绢花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差不多全是鲜艳的颜色,花的形状也都做的十分繁复精美。
玉瑶公主拈起一朵来看了看,又漫不经心的放下了。
一匣子这么多花,几乎全是她喜欢的。要么买东西的人碰巧了,买的恰好都是她喜欢的。
世上有那么巧的事吗?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买这绢花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花是给谁买的,特意挑捡了这些,就是为了讨她喜欢。
程锦荣吗?
玉瑶公主记得他,有两回和皇兄出去的时候他也在,话不多,但都说的恰到好处。
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皇兄让他捎的,还是他主动送的,玉瑶公主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就算他是有意讨好又怎么样?她身边想要讨好她的人太多了,不差这么一个半个。
玉瑶公主把那些绢花往旁边推了推:“这个你拿去给她们分一分,正好要过年了,趁过年的时候戴一戴喜庆一下。”
宫女们的衣裳穿戴都是有定例的,不到年节庆典的日子,宫女不能涂脂抹粉,也不能戴花、戴首饰。而过年的时候可以说是难得的好时候了,这些绢花现在送来,刚好能派上用场。
王念秋接过那个匣子,屈膝谢了赏:“奴婢代姐姐们谢公主赏赐。”
进宫时日不多,但王念秋现在看来进退得宜,即使是御下严厉的郭尚宫也挑不出她的毛病来了。
这一盒子花看起来很多,可那是因为花很蓬松的缘故,其实认真数一数,这一匣子花一共是八枝。
玉瑶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们自然看不上这些小东西,但是王念秋她们年纪差不多的同伴们可不止八人,这一匣子花给谁不给谁,只怕又要闹点是非出来。就算这花再多个几枝,按着人数一人分一枝,可花与花还有不同。最好的当然是牡丹,其次芍药啊海棠啊蔷薇啊杜鹃啊什么的,大家肯定都想挑自己顶喜欢的那一种,可谁又想要别人挑剩的呢?
玉瑶公主给花的时候也想过这事儿了,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等第二天了又想起来,才问她:“昨天那匣子绢花你们是怎么分的?”
王念秋笑着说:“奴婢今年还不能戴花,就让她们分了,每人都得了一枝,大家都说感念公主的恩赏呢。”
她说的这样轻描淡写,玉瑶公主也只是一笑。
不管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这么想,但王念秋肯定把花分的很恰当。
宫里的事就是这样。
事情虽然是小事,但王念秋确实处置得当。一开始她才来时,不是没有人排挤她,指桑骂槐都是轻的,一些杂活累活也总想指派她去干。可王念秋都挺过来了,还在玉瑶公主身边站稳了脚跟。
可见这丫头是个聪明的。
至于那匣点心干果,玉瑶公主只尝了一小口柿饼。她不喜欢吃柿子,但是对柿饼却挺喜欢的。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宫里的年味儿越来越重。宫人、太监们换上了鲜亮的新衣裳,往来的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这些都是明面上能看得见的。
还有一些事情,是摆在台面下,一时间令人无法察觉的。
比如说,今年皇上没有下晋封后宫的谕旨。
原先不少人都猜,继淑妃和贤妃之后,皇上给施、韩二人晋封为妃。现在慎妃谨妃都算是没了,那么皇上只怕要提拔晋封旁人,不然妃位上只有贵妃孤零零的一个,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后宫诸人盼这个旨意盼得脖子都伸长了,人人都盘算着,期待着这一回晋封也该轮着自己了。
然而皇上竟然一个也没有晋封。
第404章 四百零四 胆小
要说一个没封也不对,这回颗粒无收的,都是品阶中等偏上的嫔妃们,皇上依例给宫中一些低品阶的女子晋封一级。
这也不是什么宫规,不过从前朝起就是这样了。宫中过个三年五载就会选秀,有人能脱颖而出,有人却始终寂寂无名。在宫里熬日子艰难,当时有位太后才向皇上建言,隔个三五年,给这些人也升一升品阶,提一提月例。这位太后遭遇也十分坎坷,成为太后之前也过了多年无宠的日子。在宫里不得宠的妃子有时候甚至不如奴婢的日子好过,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切肤之痛,太后才对宫中那些不得出头虚度年华的女子有一份怜惜。
因为都是低品阶的升迁,所以根本用不着皇上下旨,内宫监得了圣意之后拟好了名单,贵妃用过印之后,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这次得以晋封的人里头不但包括曾经和谢宁同住萦香阁的刘才人等人,还有比谢宁入宫更早的几位才人、宝林。
得以晋位是件好事,但是她们在宫中硬生生熬了这么几年,最好的年华早就已经过去了,现下这晋封不过是个安慰。
从才人到美人,份例涨了一倍。一年多得几十两银子,其他东西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随着涨了起来。
谢宁在承宠之前也熬了两年多,深知道这听起来不少的份例,真落到手里绝不可能实打实不苛扣不掺杂,一般情况下怎么也得扣去个三成。银子还好说,份例里的那些东西要做手脚简直太容易了,让人吃了亏还没处说去。
谢宁知道归知道,她也不可能把宫里头这些人上上下下全换一个遍,只能嘱咐周禀辰看紧点儿,别让那些人做得太过份了。
刘才人变成了刘美人,按说这是件喜事,可是等到来道贺的人一走,她脸上的笑就象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抹掉了一样,赶紧让宫女关上门。
“主子是不是觉得冷?奴婢再端一个炭盆进来给你搁在脚边吧?”
刘美人想说自己并不是怕冷,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点头说:“那你去吧,快去快回。”
宫女应了一声,又把茶倒上才走。
她伺候刘美人时日不长,原来在宝明轩伺候的宫人因为年纪大放出去了几个,她是后补进来的,刘美人把她要了在屋里伺候。
以前刘美人怎么样她不清楚,不过从她来,发现刘美人是个很胆小的人。平时不大出屋子,哪怕是同住在宝明轩孙采女那里也不大过去串门说话。
对了,孙采女这回也晋为才人了。
刘美人平时没什么交际来往,也就是和孙才人能说说话了。两人对坐在一块儿,不说话,各做各的绣活儿也能过大半天。只要天一黑,刘美人就让人赶紧关门落闩,好象迟一步就会有老虎扑进来吃了她一样,晚上从来也不敢一个人待屋里,必得要人挨着她睡才行。
按说奴婢是不能和主子同榻的,不但不合宫规,也怕深宫寂寞,主子奴才之间做出什么假凤虚凰的丢人勾当。但刘美人确实不是动那种歪心思,她就是纯找个人陪着她好壮胆。再说现在天冷,要让人在地上打铺盖上夜,只怕时日久了会把人冻病,一起睡也可以算是权宜之计。
以前的刘美人胆小吗?老实吗?
一点儿也不。
那时候她胆子可不算小,还有着一腔想要争宠得幸的抱负。谢宁一路从才人、美人、再到婕妤乃至贵妃,她嫉妒的得眼里都要射出刀子来了。明明是一起进的宫,还曾经有过同吃同住的情分,后来更是分派到一处居所住着,她自认生得也不比谢宁差多少,只是欠了一个机会。只要让她得到那么一个机会,只要让皇上看见她,她说不定比谢宁还要得宠!
但是都是以前。
她在宫里也经历了不少事,可是被内宫监的人请去问话,却是破天荒的头一次。用个请字不过是客气的说法,内宫监的人要收拾她这样的小角色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刘美人进去了那扇门就差不多吓瘫了,冷汗直冒,答非所问,回来的时候几乎站都站不住,更不要说自己行走了,还是被人半扶半架着送回来的。
问的是唐才人的事,刘美人确实不清楚唐才人究竟打什么主意,但是她平素做什么,出出进进的,去过哪里,又有什么人去找过她,这些事情刘美人倒还知道一些。因为和唐才人住得近,又对她的美貌机灵很忌惮,刘美人对唐红儿的事平时确实都在暗暗留心。
从内宫监回来之后,刘美人是彻底被吓破了胆,她真怕自己回不来了。就象唐才人一样,消失的无声无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是被放回来了,可是谁能保证这事儿就此了结了?她就怕这事儿还有后患。打那之后,刘美人就变得胆小如鼠了,不敢出门,不同人打交道,平时话也少了。白天还好一些,到了晚上她对着灯影就觉得害怕,一熄了灯躺下来了更害怕。即使睡着了,她也会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吓得再也不敢闭眼。
什么争宠夺势,那些心思早就熄了。她只想好好活着,再也不要同那些人、那些事情沾上半点关系。
赵才人上一次晋封为美人之后就搬了出去,这回刘才人也晋封了,她人没有亲自来,说是偶感风寒,怕病过了人,只打发小太监来送了东西权做贺礼。
赵美人迁出去之后也不是一个人住的,而是与周才人同住。这位周才人刚进宫的时候是分派到望云阁去住的,当时望云阁的梁美人对她诸多照应,可是她却怕被梁美人连累,一有机会就从望云阁搬出来了。
赵美人和她同住之后,来宝明轩串门说话时曾经隐晦的提过,说现在住的虽然比在宝明轩要宽敞得多,却反而没有过去那么自在,在自己屋子里说话都是得留神。
第405章 四百零五 烦恼
当初梁美人对周才人多好啊,把簇新的织锦斗篷给她穿,从自己的份例里匀出燕窝来给周才人调理秋咳的毛病。梁美人确实是已经失宠了没错,可望云阁的日子一向过得不错,那时候羡慕周才人的可真不少。可是等她一从宝林升为才人,立刻找了理由从望云阁搬了出来。
虽然她说自己身子不好,望云阁靠水太近对她没有好处,可这话能骗得过谁?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
连梁美人这么对她好她也能过河拆桥,更何况别人?赵美人可不敢和这样的亲近,虽然说同住一处,她也不和周才人多来往。有什么话,有什么事也不敢叫她知道,谁知道她又会干什么事?
况且这宫里谁又是傻子?梁美人虽然被皇上厌弃而失宠,可是这一次后苑好几个人都晋了一级,梁美人虽然没得晋级,但是内宫监的人却说,将她的份例提了一级。虽然没有名份,但总算是得了实惠。不必说,这样贴心的安排,想来也不是皇上的意思,应该是贵妃念着过去的一点情分特意给她的照顾。这么看来,即使这次没升她,下次,或是后年,梁美人就会再得升了。而周才人这一次没升,下次,下下次也难说得很。她又未曾承过恩宠,生得又不算特别拔尖,再加上现在名声也不好,这辈子多半也就这样了。
一个人倘若没了往上走的指望,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有的可能就此灰心丧气老老实实熬日子,有的则不然。就赵美人看来,周才人并不是一个肯认命的人,她还想谋求出头的机会。
这就有些危险了。
撇开这些不说,就单说脾性,赵美人和周才人就说不到一块儿去。周才人以前刚进宫时看着也算老实,平素见人的时候甚至还有些怯生生的,一副温顺无害的样子。现在她见了人,两三句话不到就要红了眼圈,一副受了委屈无处诉的模样,还总是话里话外的解释剖白自己。对于自己迁出望云阁的事,她一直借口是因为身子弱,望云阁与她的身子不相宜。可是说真的,去年一冬她在望云阁住着,梁美人觉得她那时不过是七品的宝林,手头紧,份例不够使的,总是不露痕迹的照顾她。衣裳料子匀给她穿,用饭的时候也总是叫着她一处。美人的份例和宝林可差着多着呢,哪怕梁美人现在无宠了,那些人总念着她和贵妃算是有点交情,不敢太苛刻了。再说,梁美人和陈婕妤那样翻不了身的不一样,她年轻貌美,保不齐哪天皇上又想起她来了呢?
周宝林当时可能觉得这些没有什么,一升了位份就迫不及待想摆脱梁美人。她觉得自己过去之所以没有承宠的机会都是因为她依附梁美人住着的缘故,迁出来之后,梁美人就与她无关了。
可是迁出来了周宝林才发现日子过不惯。吃的一下子一落千丈,说是四个菜,可是那菜让人哪里吃得下?两荤两素,以前在望云阁时荤的有肥鸡大鸭子,有时候还有牛羊肉和鱼虾。素的也都是时鲜菜。现在可倒好,素的不是豆芽就是豆腐 ,荤的里面根本没有多少油腥,能翻出点肉渣来就不错了。这样上顿吃下顿吃,吃得她觉得自己打嗝都是一股豆腥味儿。想吃好的?可以啊,拿银子来啊,只要有银子,这四个菜换成什么口蘑山珍鲍鱼肚翅也没问题。
再来就是衣裳,她发现自己的衣裳一下就不够穿了。一季里头不过有两身儿能见人的,其他料子根本就穿不上身。尤其是今年冬天,送来的两块缎料一块织锦都是什么颜色?两块缎料一块是老绿色上头绣菊花的,一件是赭石色,这都是什么色啊!更不要说那块织锦,上头织花居然是寿字纹。她生的本来就瘦,一穿上这个色,不仅衬着人脸脸色枯黄,身形也老气,看上去简直象已经三四十岁的人一样。
周才人不禁想着这是不是有人在故意整治她,这个人自然就是梁美人了。
可是被整治了她也没有什么办法,离开望云阁之后她才发现没了梁美人,她真是寸步难行,再没有一个可以帮她护她的人了,一切都得靠自己,缺吃少穿不说了,就连入冬时候她现在住的屋子窗子坏了一处,说与人,过了半个来月都没人来给她修。连身边使唤的人也不够,她身边的两个宫女本以为出来之后有好日子过,谁知道还不如过去,不仅各样粗使活计都得自己干,吃的穿的住的比过去也远远不如,还有人欺负讥讽她们。
周才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在后悔的。她没有门路去博得皇上垂顾,就连去贵妃那里请安,旁人也有意无意的把她撇开了。以她的品阶是到不了贵妃面前的,以前也是梁美人带着她才进了永安宫,现在只凭她,门槛都摸不着。
眼看着自己上进无门,周才人越发急躁,赵美人都叫她烦得在自己屋里待不住,频频出门好躲开她。没法子,别人不待见她,就赵美人和她住在一处,想躲也难躲。
这几天周才人那里又有事,说是又有些咳嗽了。这话一听赵美人就觉得荒唐可笑。周才人不是说望云阁近水又有风于她不宜吗?可她去年一冬住在望云阁,倒养得挺好,皮子那会儿看着也是白里透红的,也没听见她咳嗽。现在说要好好休养,折腾着搬出来,反而病起来了。
这叫什么?这就是活生生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美人没有要再踩她一脚的心,可也不想象梁美人那样,费心费力费了银子,照顾一个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不感恩也就算了,就怕她什么时候会倒过头来咬你一口。
对刘美人她说话要自在得多,毕竟过去住在一起关系不错。
“天天看着她一张苦瓜脸真是看够了,再听她可怜巴巴的再诉几句苦,我一天的胃口就全败坏了。中午我让人把午膳提到你这儿来咱们一块儿吃吧,把孙姐姐也叫上一起,再让膳房给添个羊肉锅子,热热闹闹的吃了驱驱寒。”
刘美人点头说:“也好,好久没吃,是有点馋羊肉了。”
再添菜当然要额外给银子,不过又不是天天吃,偶尔一回不是吃不起。
第406章 四百零六 衣裳
三个人又凑在一块儿用膳,感觉象是回到了赵美人迁走之前。
其实赵美人和刘、孙二人相处的都不错,主要是宝明轩实在太窄了,勉强挤着住三个人实在有些住不开。等到晋位了,再住在一起实在不象话,也着实住不下。
赵美人可没想到她会和周才人住到一块儿去。
既然有了梁美人这个前车之鉴,赵美人可没有那个心思和周才人来姐妹情深那一套。再说,她觉得梁美人殊为不智,在宫里头哪有什么真正的姐妹?升米恩斗米仇,看周才人的样子,到现在她也不记恩,只怕反而还记恨梁美人,觉得是她阻了自己的上进之路呢。
说到梁美人,赵美人在这上头消息比其他两个人要灵通得多。
“你们知道吧?迎冬宴前两天,梁美人同我们几个往永安宫去了一趟。”
“去请安吗?”
贵妃不爱折腾人,是个省事的,也不会非让人隔三岔五到她跟前去表忠心扮恭敬。听说以前先皇后让后宫嫔妃隔一日就去请安,其实去了她也未必见,让人打扮好了,天不亮就过去,往往只是坐上半天冷板凳。有板凳坐那还是好的,有的还轮不到个绣墩坐,只能干站着,冷茶也没有一口。其实就算给茶,也没人敢喝。喝了之后谁知道茶里有什么玄机?皇后自己无子自然也不能让旁人先生孩子。就算不提这个,喝了茶肚子涨了,难道还在皇后宫中借马桶如厕不成?
“去请安,也是谢恩。冬节前贵妃不是赏了好些东西嘛,两位姐姐也都得了,我也得了,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不玩那种虚头巴脑的花样。”
三个人交换一个眼色,有的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说起来她们是主子,可是主子也得分等。象她们这样的,比起那些大太监、掌事尚宫来还远不及,靠着月例过日子,大多数人都是紧紧巴巴凑凑和和的,月例从这个月发下来撑到下个月再发放的日子,少不得精打细算,能省就省一些。贵妃如果吩咐内宫监给她们加些东西,贵妃倒是博了个好名声,以前皇后、淑妃都是这么干的。说一声加赏,其实真赏到她们手里的能有几分几厘?她们吃了这样的哑巴亏,还得去主子那里谢恩。可是贵妃不一样,贵妃直接差人将东西赏给她们,说是过节时的一点儿小东西,其实这小东西可一点不小,都是正得用的好东西。
这样做她们是得了实惠,但贵妃这份人情做的一点儿声响也没有。而且这赏既然是贵妃的私赏,不从内宫走,那掏的就是贵妃的私房,上上下下算下来都是她吃亏,既没做面子又亏里子。
这份账,得赏的人心里自然算得明白。
“那天去请安,我们几个都是穿着贵妃赏的衣裳去的。梁美人那件斗篷着实好看,那一领宝石蓝,不是织锦彩缎的,就是素面,只下摆处斜绣着玉兰花,团团簇簇的,衬着一地的冰雪,看着她真象个冰雪做的人。进去之后贵妃见着我们,也夸她穿那一身儿好看,立马又让人取了一对点翠长簪给她插戴上,和衣裳特别配。既然赏了她,不好落下我们几个,也都又给了东西,人人不落空。倒让我们不好意思的,明明是去谢恩,倒象是去讨东西一样。”
“贵妃是挺大方的人,从以前就是。”刘美人现在说起贵妃来已经可以心平气和了。以前她总是对贵妃有心结。过去是平起平坐的人,结果人家一路飞黄腾达平步青云,两人之间犹如云泥之别,她心里不得劲儿。
现在既然认定对方和自己不是一样的人了,那股心气儿倒平了。反正她这辈子怎么也不可能越过贵妃去了,那不如老老实实做小伏低。
“说起来还有可笑的事,你们知道和我一道住的那位吧?她那天也想一起厚着脸皮跟着往永安宫去呢。穿戴齐整了往那儿一站,不吭声只装着可怜瞅别人,就是吃准了别人不好撕破脸撵她。”
这事儿刘美人倒是不知道,愣了一下才说:“她居然这么……”
这么不要脸。
真是看不出来啊。
“后来呢?她跟去了?”
赵美人笑着说:“没有。因为下过雪路不好走,我们是传了步辇过去的,几个人都有,她可没有得坐,难不成她要象宫女一样用两条腿跟着我们的步辇走过去?这才把她撇下了。她还老瞅我,看那样子是想让我替她说话把她带上。”
这事儿让赵美人特别恶心。不答应显得她无情,毕竟两人是住一处的。答应的话,其他几个人肯定不乐意,她们都是美人往上的品阶,夹进一个才人来算怎么回事儿?想借光的人不是没有,可总得说点好听的,做点让人舒服的事,别人一高兴也许就让你借了。可是像周才人这样的,谁愿意让她沾上?赵美人当时可确实不好表态,她要应了,难免其他人心里也膈应她。不应,她也不能在那里同周才人就撕破脸。以后还住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烦得慌。
孙才人说:“你也不容易啊。我看啊,等过了年开春,你想个法子,还是不要和她住一起了。”
“我也这么想,只是合适的住处没有那么易找,等过了年慢慢看吧。”
后苑这里虽然大,但多是园林景致,原来就是个赏景的大园子,好些地方都因为年久失修锁闭起来,是不能住人的。空着的地方也有,只是都不怎么合适。比如她们后头,那原来是唐才人住的,实在太晦气了,那屋子自她去后就空着了。还有,萦香阁,那地方倒是不晦气,可是那里有人专门洒扫看顾着,后苑新上来的掌事太监当然不会让人住进去弄乱了贵妃过去住的地方。
赵美人开玩笑的说:“实在不行的话,我干脆去望云阁和梁美人一块儿住吧,就她那里宽敞,白美人那里也没有空地了。”
吃着羊肉赵美人的目光从盘子边上移到刘美人脸上。
刘美人一步也不出屋子,性情大改,这些赵美人和孙才人都看在眼里,别人不知道,她们是最清楚的,刘美人这变化就是从唐才人出事之后才有的。
老这么着也不是事儿,她们想劝也不好下口。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既然她现在也从才人升了美人,这说明唐才人的事情不会再牵累到她身上,她也应该可以放下心了。
第407章 四百零七 怠慢
难得高兴,说说笑笑的,赵美人量又浅,饭还没吃完她就有些支持不住了,眯着眼直往孙才人身上靠,脸儿红红的,眼都睁不开了。
这样让她回去肯定不妥,刘美人就让人扶了她进屋躺着,一面又另吩咐人去煮些醒酒茶来。这会儿往膳房去要一碗醒酒汤来也容易,可这么一来,难免知道的人就多了,徒添麻烦,好在她们这里也有小茶炉子,自己煮个茶热个点心的都方便。
赵美人脸只觉得烫,心里还有些明白,就是站不起来。刘美人端了盏热水过来喂她喝了几口,又替她擦了汗。赵美人迷迷糊糊的睁眼见是她,一声刘姐姐也喊的口齿不清。
“酒多了毕竟伤身,也容易误事,以后还是不要喝这么多了。”
赵美人含糊的应了一声,说了句:“姐姐放宽心吧,以后必定没有什么事了。”
刘美人一愣,过了片刻才意会她说的是什么事,心里难免一阵难受。
“我知道。”
她也知道,既然升了她的品阶,那么上次的事也就算是结了。到现在她才算是心服口服,承认贵妃确实心胸见的都非同一般,和自己不是一样的人。当初刘美人为了搬出萦香阁,和她可闹的不算愉快。后来因为贵妃得幸,她还动过些小心思。更不用说唐才人的事了。
唐才人那会儿天天折腾的欢,刘美人隐约听见那么只字片语的,也没往心里去。甚至她还想着,若是有人能从贵妃那里撬开条口子,那她们余下的这些人不也都有机会了吗?
这么想的绝不只刘美人一个。
谁不想得宠?谁想在宫里这么守活寡一样熬日子?睁开眼就等天黑,天黑了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数着铜铃响的声再等天亮。每一天每一天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宫里的女人有这么多,男人只有皇上一个,想要得宠,就得把旁人踩下去,自己才能出头。
刘美人自己没胆子做什么手脚,可要是旁人能成事,她也乐见其成啊!贵妃再大度,这些承她照拂的女人有几个真心感激她的?她什么都有,有圣宠,地位,儿子,钱财,现在连她的母族皇上都提拔起来了。对宫里其他这些女人,不过是从指缝里漏出点残羹剩饭来打发她们,就象打发门前一群可怜的乞丐。
刘美人以前都是这样想的。
不过现在她终于认了命了。
她已经不可能得宠了,而且这次能全身而退,也是因为贵妃确实不记旧恶。不然的话,贵妃若想整治她,她现在早和那个不知道死在哪里的唐才人做伴去了。
现在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好呢?不缺衣食,学着抄抄经,绣绣花,只要她自己不找事,贵妃也不会对她们怎么样。
生死关头打了个转,刘美人才发现,保住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要紧。一旦她真惹上祸事,不但她,只怕宫外她一家人都要跟着遭殃。
赵美人歇了一会儿,喝了醒酒茶又洗了个脸,酒意散了不少,看着天色不早也就不多待了,刘美人和孙才人送她到门口,远远看她扶着宫女的走了才进屋来。
赵美人出去了快一整天,周才人也在屋里生了一天的闷气。
她屋里的炭得省着用,只拢了一个炭盆放在脚边,两个宫女为着能取暖也就在她跟前做针线。里衣上系的带子扯脱了,袜口也松了。换做以前,这些她肯定就不穿了,反正住梁美人那里,一应东西都宽裕。可是现在她不得不节俭起来,让宫女给她缝补,补完了再凑和着穿。这才入冬没多久,后头还有好些日子,夏衣料子易得,冬天的份例本来就紧巴,不省着些,她可没那么些余钱来再做新的。
偏偏今天什么事情都不顺心。茶叶也喝完了,这会儿要再去领那也是要另给钱的。中午送来的饭又是豆芽、豆腐的老一套。豆芽太老了,吃着一股豆腥味儿,嚼着都费劲。肉沫豆腐就更不用说了,肉沫几乎就是猪肥膘炼过了脂油的下脚料,豆腐则一股糊味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么难吃的一道菜。剩下的无非就是白菜之类,菜色糟糕不说,还都凉透了,说不定就是哪一处挑剩下了,或是看不上这菜又退回膳房去的,结果膳房又把这菜打发给她了,当她是叫花子吗?
饭菜她一口吃不下,至于今天份例里的点心就更不用说了。一道芝麻酥都成了芝麻渣了,就没两块儿整的。一样蜜糕看着颜色就不对,不知道做出来几天了,碟子底下都积了一滩糕里渗的油,看着就让人恶心。
周才人跟前的两个宫女知道她心情不好已经学乖了,低头做活一声不吭,可外头去提膳的小太监却不当心说漏了嘴,说今天宝明轩办宴,他去膳房的时候见着宝明轩的宫女和太监了,提着的那大盒子里至少有六个菜,都是好菜。膳房的人还给送了一个羊肉锅子去,离得远远的都闻见那锅里的汤味儿有多鲜了。
宝明轩?
周才人知道今天赵美人就是去宝明轩了。
她以前就住那儿,刘美人孙才人得封,她去道贺去。
还备了礼呢。
周才人的宫女看见了,是两块颜色特别好的缎子,包的好好的,肯定是送给那边的。
周才人知道她送礼去,心里象猫抓似的难受,这会儿一听她们在那里吃香的喝辣的,心里堵的越发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她过去是住宝明轩,现在可不是了!现在她们可都是住在兰芳馆里,本应该更亲近,赵美人有好处也该多照应她。可赵美人却视她如无物,非巴巴的跟那两个好。
要说起来,她们还是一拨选秀进宫的呢,情谊不比宝明轩那两个更近?
周才人让人看着门,要是赵美人回来就赶紧告诉她。结果足足的等了一下午,都要传晚膳的时候了,赵美人才扶着宫女的手不紧不忙的回来了。
周才人特意出来到了院子里,见她之后满腔不满都硬压着,还得殷勤的问一声:“赵姐姐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赵美人这会儿还有酒意,听着她这话不象问候倒象质问。她本来就有酒意懒得说话,更不想这时候再虚情假意跟周才人应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就算回答,扶着宫人的手转身儿进了自己的屋门。
周才人再没想到赵美人会当面给她这样的难堪,回过味儿来赵美人都进屋了,把她一个人撇在院子里干站着。
周才人身边的宫女低垂着头,可不敢抬头去看她的脸色。
第408章 四百零八 结怨
赵美人夜里睡的不大安稳,晚膳就着一点儿清炒小苔菜喝了半碗粥,一点儿有油腥味儿的东西都不想吃,这些饭菜自然就便宜了她的宫女和太监了。下头人也自有他们吃的份例,和主子自然是不好比的。所以主子没怎么吃的饭菜一般都会给了他们。
赵美人的两个宫女凑一起,把盖在菜碟子上面的大碗掀开,菜全然没动过,还是温乎的,不必再热一回费事。
这道香叶粉蒸肉做的可着实道地,肉选的都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蒸出来的油脂都被蒸粉给吸去了,粉也变得好吃,且一点儿都不油腻。
这样的菜宫女的份例里是不可能有的。
两个人对着这粉蒸肉都咽了一口口水,还是年纪稍大一些的薛桃说:“一人留一块……两块吧,剩下的给小东齐他们吃吧。”
不是她们不爱吃肉,而是宫女常年的饮食习惯让她们不敢吃这样的大荤,怕肠胃消受不了。早先她们就没少听过、见过这样的事。就上半年还有一个,得了主子的赏,那个小太监太馋了,又怕天热放坏了,一下子把一大碗炖肉都吃了,结果拉肚子差点儿没拉死。他们这种身份可没有太医来看,还是一个老太监给他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冲水喝,喝了才好的,告诫他以后别吃大油的。
把肉夹出两片来放在另一只碗里扣好,余下的肉还有另外一个菜给小太监们送去。
同住在一个院子里,差不多很难有什么事儿瞒得住,尤其是宫女太监们住的也挤巴,这谁吃了肉别人还能看不见?就算看不见,这么香这么浓的肉味,闻也该闻见了。
赵美人和周才人一个住东边,一个住西边。住西边的这些看着东边的人穿的好,吃的也好,活计也不多,早就又嫉又羡,平时就总盯着他们。这会儿赵美人那边的奴婢们得了好菜,西边那些几乎是立马就知道了。
周才人也知道了。
东边赵美人的奴婢都有那样的好菜吃,可她自己的晚膳是什么?只有一道大菜是鸡汤煨白菜。可那鸡肉怎么看也象是哪道凉菜里剩下来的又扔在锅里滚一滚,切了两片白菜,明显已经不新鲜了,一打开盖子就有一股明显的腥臭味儿。
周才人气得差点儿把这汤掀了。
可是她没有那么冲动。掀了汤,弄脏了自己的屋子,这股味儿几天都散不了,那恶心的还不是她自己吗?
太欺负了人了。
她好歹也是个六品的才人,居然混的连东边的那些奴婢都不如了。一时的困顿她还能忍心,可是周才人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害怕。
她害怕她以后要永远过这样的日子,甚至还不如现在。人往高处走,这话放到什么时候都是一句至理名言。因为人人都在往高处走,只要你停步不前的话,你就会被别人踩下去,被抛弃,被遗忘,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无声无息的死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赵美人没有精神,薛桃她们端了热水服侍她梳洗。赵美人闭着眼,薛桃用布巾给她围在肩膀上,捧了水替她净面,擦净了水抹上香膏,再替她散开发髻将头发梳顺。
听着门外头有些动静,过了片刻,赵美人的另一个贴身宫女秋桂进来,小声说:“主子,周才人来了。”
赵美人眼睛睁开一条缝:“来做什么?”
“端了一碗醒酒汤,说是特意给主子送来的。”
赵美人眉头皱了一下。
周才人这是来示好的,还是来添堵的?要什么醒酒汤?中午用膳的时候,怕太张扬了,刘美人她们都没去膳房要什么醒酒汤,只给她预备了碗醒酒茶。
都这么大半天了,周才人居然想起要给她送什么醒酒汤,就算示好这汤也送的晚了。况且,她去要汤,消息一定也漏到膳房去了,谁没喝酒谁喝过,膳房的人还能不知道?别人还能不知道?
赵美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让她走。”
秋桂应了一声出去传话,可是听着门口还是有动静,秋桂又一次进来回话:“主子,周才人非不肯走,只说要给主子送汤……”
连秋桂都忍不住在肚里骂。
周才人这是送好儿还是找碴来的?这分明是给主子添堵来的。
“她想站就让她站,把门关上就是。”
秋桂怔了下。
赵美人瞥她一眼,秋桂忙说:“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周才人可不信赵美人这个时辰就安歇了。都住一起谁不知道谁啊?赵美人平时可不会歇这么早。
俗话说抬手不打笑脸人,她这么做小伏低,还端了汤过来,赵美人总不好不理人吧?
要说这汤,周才人还有些心疼呢,这可是她自己掏了钱让膳房给做的。只要是想讨份例外的东西,膳房的太监们一个个都是死要钱,就这么一碗汤,在外头也值不了三两文,在宫里就敢狮子大开口了。
可是赵美人的宫女倒冲她摆起谱来,竟然一点儿不客气的把她拦在门口。
她把气往下咽。
她得跟赵美人相处好,只有赵美人对她好了,旁人才能对她好起来。否则人人都知道她没有靠山,没有助力,谁都会想来踩她一脚,日子只会越过越差。
秋桂耐着性子说:“周才人,我们主子已经歇下了,周才人请回吧。”
“我……”
周才人眼睁睁看着那个宫女就这么当着她的面把门给关上了。
竟然就这样把她关在了门外头。
周才人气的浑身哆嗦。手里捧的捧盒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嘲笑着她的脸皮被人狠狠撕下来踩在了地上。
一时间她真想把手里的捧汤连汤带碗砸在这门上。
她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被奴婢这么当面羞辱了?
周才人恨得眼里要冒出火来。
一门之隔,其实秋桂心里也不踏实,关上门以后,还扒着门缝往外看了看。
薛桃问:“走了吗?”
秋桂心有余悸:“走了。我刚才真以为她要打人。”
薛桃也有些忧虑。
怎么说也是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一下把她得罪狠了,要是她真安了坏心要做会什么手脚,那可防不胜防。
再说,主子们不合,跟着伺候的人只会先一步遭殃。周才人要是想找她们几个小小宫女的碴,说不得她们就要吃眼前亏。
“主子今儿确实喝的有点多了,要换做平常……”
换做平常的话,赵美人就算被周才人惹的厌烦,也不会就这样给她吃闭门羹。
其实赵美人心里是明白的,说刚才那句话也并不是是因为酒劲冲上头了才这么说。
她实在不想再应付周才人一天一出的花样了。反正就算今天不得罪她,等周才人发现在她这里得不到任何好处的时候,一样也是要得罪她的。
可惜马上就要过年,正月里又不宜挪迁,不然赵美人真想马上搬出这里,就算新的处所比这里破败狭窄也没关系。
第409章 四百零九 儿子
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再说,一件事情只要膳房的人知道,那就差不多等于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了,连一天都要不了。
虽然是后苑的事儿,不过永安宫这边也听说了。青荷还记得那个周才人,同梁美人一起到萦香阁去过的,不过那时候还是周宝林,跟在梁美人后面,话也没有说几句,很老实的样子。
“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宫里人就这样,看着老实的未必真老实。”青梅把果盘朝青荷跟前推了推:“姐姐也尝尝,这玫瑰杏脯一点儿也不腻,我就不喜欢那种用蜜渍的,齁甜齁甜的。这个不那么甜。”
青荷笑着用指头点她:“你瞧瞧,好日子过了没多久,你也养出毛病来了,有点心吃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我记得才进宫的时候,你最想吃的就是白糖猪油糕,连盛糕的碗都不舍得放开还要冲了水再喝一次。”
被青荷揭了老底青梅也不生气,笑嘻嘻的说:“那会儿不是肚里缺油水嘛,就想吃那大糖大油的,现在要给我,我可吃不下了。”
“你是听谁说的周才人那事儿?可不许跟人乱传,给主子惹麻烦啊。”
“姐姐放心,我谨慎着呢。是听膳房的人说的。还听说赵美人情愿把兰芳馆让出来给周才人一个人住,自己想搬出去。”
“这不合规矩。”青荷说:“哪有这个道理?若论资历,两人是一拨进宫的,没有先后之分。可是论品阶,赵美人可是压了周才人一头。两人倘若住得不合适,那该走的也不是赵美人。现在的掌事太监要是会办事儿,就该尽快的找处地方把周才人挪出来才是,毕竟尊不让卑,她不能让赵美人给她腾地方。再说,听说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她不安分,没道理挑事儿找茬的还住的安安稳稳,受了委屈的倒要忍气吞声退避三舍。”
“赵美人多半也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跟这种人认真计较,赢了也没有什么光彩的。不过这个周才人呢……”
以后的日子只怕会越来越不好过了,谁愿意和这样一个人来往?有梁美人的例子在前,摆明了对她好也是白好,她就是一双势利眼,丝毫不记恩的。再有赵美人这么一出,理亏的全是周才人。以后她的日子更是墙倒众人推,翻不了身了。
趁着主子午睡的时候两人才偷空喝这么一杯茶,说几句闲话。不多时谢宁一醒,青荷就赶紧进去伺候,服侍谢宁梳头更衣。三皇子穿着一身儿大红棉缎的裤褂,头上原来长得密密的茸毛全被刮了个干净,只余脑门上一块没有刮,人们常称小儿留这样的头叫“茶壶盖”。他脖子上原先有一块长命牌,后来发现他总想去扯,怕勒着他的脖子,就把项圈什么的都摘了,只有手上脚上各戴着金珠银环,都打成细细的,珠子、环镯全是中空的,掂起来轻飘飘的,可不能让小主子戴了觉得坠得难受。
谢宁当时拿着这对手镯脚镯还笑。人家要打首饰,都讲究个真材实料,分量十足。结果到了三皇子身上,匠作监的人倒是挖空心思偷工减料,光把表面功夫做得溜光好看就行,其实全是空心货色。
皇上看了还夸做得好,特意让人赏了做镯子的匠人。
皇上的喜恶就是评判他们技艺的最高也是最终标准,谢宁已经想得出来,下一季的首饰再送来,必然得有一半儿都改了路子,改成这种轻盈小巧的东西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谢宁本来也就不喜欢那种大钗、大头面。一个钗不算上头镶嵌的东西,光金子就用了四两多。这样的钗子戴个四对、六对的,头皮都给坠得难受。尤其是贵妃吉服配的凤冠,那叫一个真材实料啊,每次戴个半天都觉得脖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平时还庆幸这东西不用天天戴,可眼看就是过年了,整个正月里都不得消停,等过完这个年,谢宁觉得自己的头发八成都要给薅下一把。要是真做得和原来戴的一样,但是份量能轻上一多半,那分明是件好事啊。
而且还节省了呢。
三皇子自己跟自己玩儿,挺自得其乐的,他先是侧着头看谢宁梳妆,不过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有趣味,就把头转过去了。这会儿他正靠在那儿,扳着自己的一只脚,努力的想往嘴边送。
可惜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太难了一点。三皇子吃得好睡得好,长肉长得飞快,胖成这样,想要把脚扳到嘴边就相当难了。更不用说这会儿天冷,衣裳穿的厚厚的,能够着才怪了。
乳母站在一旁只当看不见。
贵妃不但不发话让人去好好哄一哄三皇子,反倒看戏看得兴致勃勃,三皇子在那儿不屈不挠吭哧吭哧的折腾,贵妃也只是替他擦了擦汗。
不过三皇子这孩子也有股倔劲儿啊,虽然现在才这么一点点大,但是一般孩子,试那几回不成也就自己放弃了,要么就是恼羞成怒哇哇大哭起来。三皇子呢,他既没放弃也没有哭闹,反而一遍又一遍的在试,好像不咬到自己的脚趾头誓不罢休一样。
乳母只好当自己是哑巴,贵妃爱怎么教养孩子用不着她指手划脚。二皇子就是个例子,人见人夸,都说他又聪明又结实。要照贵妃这种对孩子的放任,说不定二皇子当初也没少啃自己的脚丫子。
难道说,让孩子啃脚丫是个什么秘方?偏方?啃多了就能越长越好?
其实谢宁真的没想这么多。孩子长得飞快,这么犯傻逗趣的举动,也许过完年到开春就不会再有了。就像二皇子,谢宁还曾经嫌弃他越来越重都抱不动了,一转眼这孩子已经满地乱跑,根本不乐意让人抱着。以后他越长越大,那就更没有机会了。
能这么尽情的看儿子犯傻的机会,满打满算也就这么一年多的功夫,浪费了多可惜。
第410章 四百一十 严冬
年宴通常都是一年里宫中最最热闹的时候,宫中处处洒扫一新,张灯结彩,门上糊着福字,窗上贴着剪花,大红锦绸映着满目冰雪,显得格外鲜艳。
谢宁坐在皇上的身侧,今天这样的场合她穿着明黄色的贵妃吉服,打扮得异常华贵雍容。
正襟危坐的贵妃娘娘借着端酒的动作掩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这动作别人看不见,可皇上是一准儿看见了。
“累了?”
谢宁小声说:“不累,殿里有点儿气闷。”
能不闷么,这么多人,为着暖和又弄得这么热,感觉吸的每一口气都是浊气。
她说话是真小声,也就皇上能听见,连青荷都只能看见她嘴唇微微动了动。
“让人把西面长窗打开吧,反正等下也要看焰火。”
“不用了。”
打开窗子固然她是舒服,可是坐得靠长窗近的那些人可就要吃苦头了。这会儿的严寒天气,北风一下子就能把人吹透。别说她们身上的丝棉袄子、裘皮袄子可能并不是什么上佳货色,就算是顶好的东西,也扛不住这样的风吹。
再熬一阵,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要放焰火了,也就是年宴散场的时候。皇上看了她一眼。
谢宁不让开窗子的原因不用说他心里也有数。
皇上示意白洪齐将他面前的一小碟酱鸡瓜子移到谢宁面前:“尝尝这个,酸爽清凉。”
比起席上其他菜肴,这个又爽口又提神。
白洪齐移过了菜碟,又默默的退下。如果不是在年宴这样的场合,皇上哪里用得着他上前?都恨不得亲手挟了菜喂进贵妃娘娘嘴里,害得白大公公英雄无用武之地。
不过目光放远,看着殿内姹紫嫣红一片的那些嫔妃,白大公公立刻就心理平衡了。
这些美女们比白大公公更热切更渴望着能在皇上面前“一展身手”呢,可惜她们是难有机会喽。
说起来,明年似乎又是选秀的年份了。皇上不爱劳民伤财,也知道平民之前对于选秀很多都是畏如虎狼,负责采选的太监和官吏在这事上可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不但扰民,甚至是害民,所以前几回选秀都圈定了离京城不远的地方了,也就选着贵妃的那回皇上忙得很,淑妃做主在南边选的。其实淑妃的打算很好猜,她无非是怕还在京城左近选,会有其他的官宦人家将女儿送入宫中,所以宁愿远些也要选些没有根基的普通人家的女孩儿。
不知道淑妃要是泉下有知,想起自己那回非要做这一回主,结果选了贵妃进来,现在后悔不后悔。
几位皇子、公主只是在开宴时向皇上叩头敬贺,然后就各自被带了回去。方夫人不喜欢这样的场合,面都没有露。
旁人还好,唯独曹顺容看着玉玢公主被人抱进来的时候,眼都看直了。
这阵子玉玢公主还算省事,没有再闹病。过年和姐姐弟弟一样穿着一身大红衣裳,不过她的头发挺黄稀的,没法儿像玉瑶公主那样梳成双鬟,要扎成两个羊角辫也显得太过稀疏滑稽,所以方夫人让人给她做了一顶软帽,软帽做的蓬松松的,黑底上头扎着彩锦的花朵,这么一戴上,倒衬得玉玢公主气色不错,看起来精神也好的样子。
曹顺容心里怎么能安生得下来,一双眼恨不得粘在玉玢公主身上才好。等到乳母尚宫们着皇子公主们出去了,曹顺容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心里恨得直痒痒。
要不是有人使坏,玉玢公主这会儿早该住到了她的雅兰轩才是。而她既然要照料公主,那这会儿肯定是挨着皇上、贵妃那席坐,何至于象现在一样被不冷不热的撂在一边?
更不要说今年的晋封,倘若她没受算计,这会儿没准儿她已经是曹妃娘娘了!
曹顺容越想脸色越是难看,看着自己左右的目光越发不善。
陈婕妤今天也来了,她依旧从头到脚裹得厚厚的,除了两杯热茶之外,旁的什么也没有吃。高婕妤注意到了,轻声问她:“你这是身子不舒坦?那就早点儿回去吧。”
“这些天调养得好多了。”
那又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上回年宴的时候中毒,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今天才什么也不敢沾唇了。
“席上的东西不是冷的就是油腻腻的,吃了也不能克化。我来时候让人熬了粥呢,等回去热热的喝一碗,又暖和又滋润,且不伤肠胃。高姐姐也该多保养才是,像我到了这一步,才知道别的什么都是虚的,身子好比什么都好。”
听她这么说,高婕妤也难免感慨。
“你说得是,咱们这样的人,自己要是再不心疼自己,难道还指望有旁人来心疼不成?”
陈婕妤当年在宫里,容颜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贵妃才崭露头角时,还被人放在一起比较过。可是现在贵妃犹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国色天香,那股容光简直令人难以逼视。可是陈婕妤却如同遭了寒霜的残花败柳,容颜枯槁憔悴,早就不复当初了。
这么一起一落间,就可见宫中生活是多么残酷。
瞅着曹顺容那副阴沉沉的模样,高婕妤根本就懒得多看她一眼。
曹顺容本来生得也算是清秀可人,可是病了一场,再加上现在心里存着怨气,那张脸看起来……
这副模样,皇上哪怕还存着让她抚养公主的心思,也会立马打消念头。
方夫人将公主照顾的那么好,何苦来再换来换去的折腾孩子?高婕妤可听说了,因为公主在福晖堂过得不错,而且有公主在也解了方夫人的寂寞,所以玉玢公主根本不会再换地方,以后就要养在福晖堂了。这对方夫人、对玉玢公主都是好事。玉玢公主失了生母,有方夫人照料教养,对她将来的名声和身份也是大有好处的事。毕竟方夫人的身份差不多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由她照看抚养,以后公主的前程差得了吗?
曹顺容再怎么咬牙切齿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高婕妤看不起她的同时,心里也有些可怜她,当然也懒得同她计较。
“今晚会放焰火吧?”陈婕妤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我还记得进宫头一年看放焰火的时候,上城梯时没踩好,鞋子掉了一只。”
“有的,听说今年的焰火做得格外别致,很有看头。”
第411章 四百一十一 焰火
周才人同几个小才人一起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连烛火似乎都照不到这边,屏风也挡不住从门缝窗隙里透进来的凉风。她把最好的一件衣裳穿上了,外头还罩了一件特意使了钱让针工局的人给做的一件玫瑰红锦缎坎肩,今天是着意打扮过了才来的。可惜品级所限,身上穿什么绣什么,头上插什么戴什么都是有定数的,只能在这个框框里头挖空心思着意取巧了。
原以为自己打扮的别致出挑,可是来了才晓得,今天谁打扮的不别致不出挑?都存着一样的心思,攒了一年的力气就等着今天使出来。
不说比别的嫔妃了,就连高婕妤她们带来的宫女穿的都显得比周才人要体面。
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能见着,敬酒颂春这样的事也轮不着她们。周才人坐的这个位置不好,总觉得背后有风,寒浸浸的,不一会儿就把背后吹的都凉透了。
她有些后悔,不该为着好看穿的这么薄,应该把最厚的那个袄子穿上的。席上的菜没几个能入口的,就算是好菜,到了席上也凉了。好不容易来了一口什锦暖锅,席上又不止她一个人,旁人先盛了两碗汤,到了她这儿就没剩什么了。
周才人往左瞧,看见正抱着个兔毛暖手护套的梁美人正侧头与身旁的人说话。她身上穿着一件墨底蓝花锦绣宫装,这种颜色旁人穿着一定十分老气,可梁美人穿上却一点都不显老,倒衬得整个人十分端庄灵透。
周才人恍惚听说,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贵妃赏的。单是一对簪子,就价值百两,要依她们自己的份例,绝得不着这么好的东西。
周才人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是后悔?是怨愤?是恐慌?
要是她没有撕破脸从望云阁搬出来,那是不是她现在还同梁美人坐在一桌上?是不是贵妃的赏赐也有她的份儿?
舞乐表演也接近尾声了,接下来就是热热闹闹的燃烧焰火鞭炮的时候。
连下了几天大雪,直到昨天才放晴,今天晚上难得的居然有一尾弯月挂在天上,映得旁边的云朵边缘发亮,像镶上了一层银子的镶边。
千秋殿门外的平台上已经设好了锦幛,皇上携贵妃站在中间,鸾扇盖伞簇拥下,差不多是密不透风,旁人站在后头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楚。
第一朵焰火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来。
按着往年的惯例,宫中放焰火第一朵是有讲究的。要么是龙凤呈祥,要么是万寿万岁这些。此后就随意得多了,各种花样轮着来,姹紫嫣红,气象万千。
皇上握着谢宁的手,焰火的光亮映得他的脸上也染上了不同的绚丽的颜色:“先帝办的很多事朕都觉得太过奢侈,登基后几年里头陆陆续续都革除了。避冬避暑也不怎么去,行宫、游船、歌舞这些也都蠲免了。只有这些焰火,还是年年在放。”
谢宁侧过头来看着他:“为什么?”
这些焰火看着美丽,可谢宁知道这都是在烧钱,要烧出这样漂亮恢宏的场面来,花的银子数以万计。 以皇上的性格,这种事情应该不会保留才对。
“因为一年一年下来,京城的人都习惯了。大半个京城的人这会儿只怕都尽量站在高一些的地方,正同我们一起看着这些焰火升空。在他们想来,这一年能看见焰火,就说明这年必定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如果一年到了头,连焰火都没有放,只怕外头会人心惶惶,生怕是出了什么大事,才停了这一年的焰火。
这焰火停过没有?也停过的。先帝驾崩,太后薨逝,先皇后死了那几回,除此以外,连皇上领军出征和平定惪王叛乱的时候都没有停过。
这样一说谢宁就明白了,皇上朝她一笑,示意她转头看高处:“快看,这个倒是很别致。”
这个焰火炸开了也是一团团的,金灿灿的,活像谁撒了一天的金元宝。
谢宁忍不住笑了。
这个倒是真别致。谢宁自打进了宫,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焰火。哪怕以前在宫外的时候也没有见过。没钱的人玩不出这些花样,有了点钱的人又要标榜家风,不肯显示出铜臭味。
“这是什么人做的?真有意思。”
“喜欢就让他们多做些,等上元节的时候再放一回。”
这会儿玉瑶公主也在揽秀阁的楼上看焰火。从这儿离得远一些,但因为站得高,看得更加清楚。
“公主公主,您看这个多有趣。”
玉瑶公主也笑了:“不知道这个叫什么?是叫招财进宝吗?匠作监的人怎么想起来弄了这么个花样?”
王念秋替玉瑶公主围上一领锦裘:“奴婢不大懂,可是人人都喜欢金元宝,弄这个也是为了讨喜。”
“人人都喜欢吗?”
“反正奴婢以前见过的人里都喜欢。就是这世上真有不喜欢钱的,可谁家过日子也离不了银子、元宝啊,没人嫌钱多。”
玉瑶公主转头看她一眼:“你说的倒是大实话。”
“奴婢就是瞎说说,公主可别见怪。”
“焰火一放过,父皇和娘娘就该回来了吧?不知道正殿那边一切齐备没有?”
“公主只管放心,今儿是夏月姐姐留下来,她一惯细心,一定早就预备妥当了。公主要是心里记挂,不如让郭尚宫过去看看,再嘱咐一声?”
玉瑶公主点头:“你说的是。”一面唤郭尚宫过来吩咐她这件事。
大半夜里去传话,郭尚宫却没觉得这个差事不好。这一过去,皇上与贵妃大约也回来了,是个露脸的机会。这可是公主的一番孝心关切之情,皇上最疼爱女儿,说不定还能得赏呢。这样讨好卖乖的差事,郭尚宫犯傻了才会往外推。
郭尚宫匆匆加了件衣裳,又差小宫女替她打着灯笼照路往东面去。她怕自己走的慢,要是皇上与娘娘已经回来了那可不好,总得赶在皇上回来之前才行。
第412章 四百一十二 初一
从揽秀阁到永安宫是有门相隔的,虽然说是改建了,打通了,然而公主已经大了,再不好随意出入娘娘的居所,毕竟皇上几乎是日日都来的。
这门公主回来的时候就关上了,不过郭尚宫素有面子,自然是一叫就开。
因为是过年,永安宫里里外外都洒扫得一尘不染,雪也都清了个干净,廊下挂着彩穗宫灯,扎着大红绸花。贵妃一向在后殿起居,后殿门上贴着皇上亲手写的斗方福字。这满宫里头该是头一份儿。这会儿也不必吝惜灯油蜡烛了,里里外外明烛高照,映得跟白天一样处处都是亮堂堂的。
一年里也就这几天这样,平时别管永安宫多么威风,一到晚上也差不多是黑灯瞎火的。不见连皇上的长宁殿都不点那么多烛火吗?贵妃当然不会做出让人指责的事来。
郭尚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这么几天,过了就没得看了。
夏月已经把各样东西都预备下了,结果刚才白洪齐打发徒弟来说,皇上和娘娘往芙蓉殿去了。
芙蓉殿有引来的温泉水,修了大小不等的三个泉池。这会儿过去,就说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说不定就不回来了,芙蓉殿里又不是没有歇息的地方。夏月再吩咐人把刚才预备的东西先撤下,再让人重新准备。若是皇上与娘娘晚上真不回来了,那一应用品和明天要穿的衣裳这会儿就得打点出来送到芙蓉殿去。
郭尚宫正是这会儿进来了。
夏月笑着问候:“怎么这会儿还过来?是不是公主那边有什么吩咐?”
“没有没有,公主就是想着皇上和娘娘要回来了,让我过来看看这边还缺什么不缺。”
夏月就把皇上和娘娘只怕要晚回来的话同她说了。
郭尚宫有点失望。
单跑过来一趟没有见着正主儿,白跑了。跟夏月说了两句话就出来了,夏月还要留她喝茶,郭尚宫连忙说:“明儿得闲咱们再一处说话,这会儿可不早了,再喝茶晚上要睡不着觉,明儿还得早起呢。”
可不,明儿是大年初一,事情多得要命,夏月扳着手指头算,娘娘明天要受后宫贺拜,要见宗室命妇,中午有宴,下午也不闲,五身替换衣裳是最少了。
皇上那边虽然不用夏月操心,可是她也得想着查缺补漏,别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大年初一的好日子反闹得过不好了。
夏月这心是白担了,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皇上和娘娘还是回来了,不过皇上是清醒的,娘娘是已经睡着了,用软轿抬回来的。到了宫门前皇上也没叫停,一直抬到殿门口,皇上把娘娘从软轿上抱下来的。
抱下来的时候其实谢宁已经醒了,就是身上没劲儿。温泉就是不能泡太久,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心里虽然明白,就是懒怠动弹。
皇上说:“别下地了,不早了赶紧再歇歇,过一会儿就该起了。”
可不是,平时皇上起得早,大朝会时四更、四更多那会儿就起身,不论寒暑都是一样。谢宁就好些,总可以多睡会儿。今天本来就闹腾得晚了,明天偏偏还得比往常早起,可想而知明早起身时得有多难受。
难受也得起,旁的事儿能误,这样的事儿是不能误的。
大皇子和几个弟弟一溜被抱去跟皇上一起去了太庙,三皇子继二皇子之后,一样没满周岁就上了玉牒。渭王老去之后,他那一支虽然皇上没动手,可是明眼人一看也知道渭王这一支起码两代之内不可能再有什么起色。现在的宗正是越王。越王很明白道理,一应大小事务不打紧的自己办了,有要紧事儿那就全听皇上的。反正这份儿差事就是这么回事儿,等于个大管事。做到顶了也没有什么功劳,只求不出错儿就行。
看前头渭王,这么些年来就是这么干的。可惜临到了儿被儿孙带累,不然的话也算是善始善终了。越王就打算把渭王那一套全盘接过来,一条要诀就是绝对不跟皇上对着干。皇上要给皇子上谱牒那就上呗,哪怕皇上今天说要给方夫人再升一升晋个太妃太后什么的,或是马上要立谢贵妃做皇后,越王都不带说半个不字的。
皇上早就把小三儿的名字给取好了,取了一个沣字。应沣,也挺好的。字的意思好。
小三儿这称呼一开始是林夫人失口这么喊了一次,后来谢宁也这么喊过,皇上听了,笑着说这称呼倒是不错,还说民间小孩子都要取个贱名叫着好养活,小三儿听着就不错,所以时常这么喊。
后宫诸嫔妃来给贵妃行礼,谢宁穿着吉服,摆开全副仪仗,在永安宫的正殿受礼。
听说先帝时,这一日满宫嫔妃们都得跪到院子里去,院子里跪不下,连宫门外头都跪着人。
皇上嫔妃不多,殿里就差不多了,殿外平台上跪的就是一些份位特别低微的,行过礼谢宁赐了赏,就打发人赶紧都各自回去,大年下天寒地冻的,别在这儿倒得了病。
宗室女眷们倒是大半留了下来,明微公主也来了,还领着她女儿书棠一块来的。
一年大二年小的,乔书棠看见着已经是少女模样了,不再梳双鬟髻,头上也插戴起首饰来。明微公主现在就在操心女儿的亲事。寻个家世好的,怕自家大女儿受委屈,毕竟她那个脾气啊,爹娘都拿她没辙,这辈子也不指望她能八面玲珑,做得了高门大户的媳妇。再说,样样都好的少年,也不见得就能看得上公主府,毕竟只是虚名,没有什么实在的权势。要寻个家世不好只要人不错的,一来没那么好找,二来明微公主总觉得心有不甘,自家女儿自己看着好,亲事是一辈子的大事,哪里舍得就这么将就?
她以前想过能不能把女儿嫁回宫里来,后来这念头就打消了。再后来又想过,是不是能跟贵妃娘家结亲,可林家没有合适的孩子,谢家又根本提不起来,没见贵妃从来不提他们,谢家人也没能够上京来吗?
第413章 四百一十三 门第
林夫人毕竟有年纪了,眼睛不行了。二皇子出生的时候她做了一套襁褓,两套小衣裳。等三皇子出生的时候,就只做了一套襁褓,衣裳当时实在是没凑上,赶在过年的时候做了一套送进来。谢宁也知道她眼睛不太好了,年轻的时候大舅母没少给家里人做衣裳鞋袜,谢宁以前就没少穿大舅母给做袄子,鞋子。
林夫人给三皇子做的是一套小小的棉袄棉裤,用的是洗过揉搓过,已经软的像纸一样的细棉布,棉花絮的薄薄的,匀匀的,给三皇子穿上之后一点儿也不紧不重,一看就知道有多舒服。
也就是自家人才会这样用心的送东西。三皇子收到的小衣裳小鞋子可不少,但是那种绣金刺锦的东西是给孩子穿的吗?那种东西只能当摆设看看,样子货。像林夫人做的这样的,才是真给孩子穿的。
说起送的礼物,明微公主可算是个妙人。她送的东西是对半开。既有实用的,也有撑门面的,不管从哪一头说起来都绝不失礼。谢宁还曾经听说,宗室里有人给明微公主取了个绰号叫“琉璃球”,还有人背地里笑她是“油不沾”,就是指她行事太过滑不溜手了。
谢宁也不觉得明微公主这样有什么错处。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明微公主也有她的难处。不过理解归理解,谢宁还是觉得明微公主这样,可能有些过犹不及。她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但是谢宁认识她不是一天两天,早就发觉明微公主好像没有什么真正交好的人。见面都是笑眯眯的,话也不少说,但是真要交心的,一个也没有。
想到这儿谢宁忍不住莞尔。
在宫里,在皇室宗室里,想找一个知交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儿。谢宁自己不也没个亲近交好的人吗?宫里的女人说是情如姐妹,其实全是冤家对头,你死我活,谁和谁又有真正的交情了?
所以她也不用替明微公主感叹,这未必就是做人的失败,而是她们待的这地方就是这样。就算以皇上的人品,他也没有什么知交啊,皇上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中午设宴款待宗室,皇上领着儿子在前头,谢宁这边则是带着玉瑶公主,李璋自然也来了,跟着垣郡王妃一起。她现在可比过去要稳重得多了,听说郡王府已经在给她议亲了,既然今天见着垣郡王妃,谢宁也难免要问上一句。
这么一问,明微公主也格外上心。
她女儿可不比李璋小多少,现在也该寻起来了。这嫁女儿可是大事,现在开始挑可一点儿都不算早。选中了人,还得看个一两年,才好看清楚人品性情,就算定了亲,再等成亲,中间差不多又要个一两个功夫。这么一来二去,不提前早做打算是根本来不及的。
一听见问起她的亲事,李璋就红了脸,拉着玉瑶公主避到一边去了。
明微公主笑着说:“到底是大姑娘了,说起这事来就难为情。”她关切的问:“不知道嫂子你看中了哪一家?”
垣郡王妃说话很有分寸:“不过是才开始留意着,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我们家这孩子没什么城府,嫁到那种豪门大户里头怕是应付不来,我也舍不得她受那些规矩磋磨,想寻个家世一般的。明年不是大比之年嘛,各地举子年前都纷纷进京备考了。我想着,等明年皇榜一贴出来,找个品行好、性情好的就成。”
明微公主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垣郡王妃竟然是这个打算。
这话里的意思竟然是一点儿都不计较门第。
可这怎么能成呢?难道要把女儿嫁一个寒门出身的读书人?举子考中了进士,授官也没有高过七品的,李璋可是堂堂郡主,比乔书棠的身份要高得多了,怎么能屈就这样的亲事?
明微公主想给女儿找婆家,还想往公候伯第里找呢。而且不想要那行伍人家,那样的人家里规矩乱的很,上下尊卑都不分。垣郡王府嫁郡主,怎么也不能这么将就了啊。
垣郡王妃一看明微公主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其实就算不看神情,从明微公主往日做事也看得出来她想同什么样的人家结亲。
垣郡王妃自己出身就不怎么高,要也照着明微公主这一套来算,她可不够格当这个郡王妃,可是垣郡王妃这些年和她夫妻间和和美美,你敬我我重你的,并不讲求什么门第、家世。用垣郡王自己的话说,他都已经是郡王了,祖宗传下来的王爵,将来也要传给他的儿子。他还要怎么样的富贵?怎么样的权势?心太大了,皇上说不定还得琢磨一下你是不是有点儿不臣之心呢。
垣郡王府嫁女儿也没想着体面尊贵那些。垣郡王还笑着同妻子说过,幸好本朝和前朝不一样,不兴和亲的,不然岂不葬送了女儿一辈子?这嫁女儿,体面不体面的且放放,日子过得舒心才好。
垣郡王妃笑着说:“也只是这么打算着。这里我倒要跟贵妃讨句话,到时候挑好了人,说不得还要请贵妃同皇上说说,给我们家一个赐婚的体面呢。”
谢宁也笑了:“这有什么不行的?到时候你进宫来同我说一声就是了,我还要讨一杯喜酒呢。”
既然贵妃都这样说,明微公主也不好说什么了,笑着说起了今天的热闹。
不过这话倒是给谢宁提了醒。
平时她看着李璋和玉瑶公主整天一处玩儿,总还觉得她们还小,可是这么一转眼李璋都要找婆家了。
她自己进宫的时候不也才十四岁吗?采选的人当时看她的年纪还说这年纪正合适,那种十七八的就觉得有些大了。
这么说,没两年他们也得给玉瑶公主打算亲事了?
当然了,公主的亲事必定是皇上挑的,谢宁可做不了这个主,只是她觉得……怎么就这么快呢?听垣郡王妃这意思,这事儿赶早不赶晚,可不能把自家女儿给耽误成老姑娘。
第414章 四百一十四 人选
明微公主回来以后茶也顾不上喝,衣裳也没换,解了斗篷往榻上一靠,丫鬟捧了美人拳来替她敲打腰和腿解乏。
这事儿确实不能耽误,这就得筹划起来。不算垣郡王王府,宗室里可有几个姑娘同自家女儿年纪一般大,到时候挑女婿可不也得一起挑吗?
她在心里把知道的那些少年人扒拉来扒拉去,家世不错的,本人不太好。本人不错的,家世又有不足。长得好的未必有真材实料。但话又说回来,人家如果家世好长得也好本人又是有天赋的,那就不用娶公主的女儿了,说真的,明微公主在宗室里很有面子,在京城的贵妇女眷圈子里也有名声,可是公主毕竟没有实权,尤其是明寿公主谋逆之事以后,众人对公主的忌惮一直不减。
明寿公主死了,是让明微公主松了一口气,以后总算没有了这个总压在她头上的女人。
打小她就过得样样不如她,除了直接动手打人,明寿公主对她再羞辱的事都做过。她心里恨得很,恨了多少年了,这恨并没有随着明寿公主的死而消失,反而因为明寿公主死于谋逆,害得她现在地位如此尴尬。
她问身边管事的石妈妈:“书英回来没有?”
“还没有呢。”
也是,做伴读自然要按着大皇子殿下的时间来,殿下那里有事,书英可不能说我要先出宫回去了。
“让他一回来就到我这儿来,我有事情找他。”
乔书英回来的时候已经累得不行了。伴读不是个轻省差事,尤其大皇子身子弱,很多事情自然需要他和程锦荣两人帮衬着,他不方便说的话,忙不过来的事情,都得要帮手。
明微公主一见儿子累的样子就心疼起来,且顾不上说自己的事,连忙让他坐下歇着,又让人把备好的汤羹端过来。
宫里的膳食是什么样的,明微公主比旁人都清楚。尤其赶上这样大节庆的日子,端上来的东西只怕一多半是油炸的,另一半则全是蒸的焖的,全没有能下口的。儿子累成这样,想必今天事情一定多。事多,那膳食就更不可能好好儿的用。
乔书英其实已经饿过了劲儿了,这会儿明微公主让人准备的再丰盛,他也没有多少胃口,喝了半碗汤之后便放下碗,问:“不知母亲唤儿子来有什么事情?”
“倒不是为了旁的事。你在南书房日子也不短了,同窗里有没有那种人品才学上佳的?”
能进南书房的,除了宗室大多数就是侯门公府子弟了,即使两样都不是,那也起码家里头官儿也得做到从三品往上才成。在这里头挑个女婿着实合适。
乔书英不象没做伴读之前那样没成算了,明微公主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这么一句,乔书英却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母亲这是打算给姐姐挑亲事了。
宗室自然不能算在内的,那就得先刨掉一半人了。剩下的一半里,比姐姐还小的自然也不合适,最少也得是同龄,这又划拉掉一半。在剩下的里头,若论人品、性情、才学、家世都好,家里又没有给定亲的……
明微公主见儿子一脸思索并不说话,觉得自己这话说的确实有些太急了。
儿子现在年纪又不大,平时多半也没有留心过这些事,忽然间问他有没有合适的姐夫人选,一来不合适,二来短短的这么会儿功夫里他上哪能想得起来?
明微公主忙说:“没事儿,这也不急。你心里记着就是,以后慢慢留心看着,倘若有觉得不错的人,就回来告诉我一声。”
明微公主盘算着,不仅儿子这里,丈夫那里也要让他留心。他们夫妻俩就书棠这么一个女儿,她的婆家自然要千挑万选的可不能马虎了。
其实要说同窗之中比较拔尖儿的,乔书英心里倒是有个人选,只是以前从来没想过他可能做自己的姐夫罢了。
那人自然就是程锦荣。
两人同为大皇子的伴读,相处的时日也不短了,总比对旁人要多了解一些。程锦荣如果不是各方面条件都优秀,当初大皇子选伴读的时候,他又怎么能一路过关斩将顺利入选呢?人可是皇上和大皇子一起挑的。乔书英也有自知之明,他这个伴读是母亲替他张罗来的,凭他自己的本事根本不可能入选。
但程锦荣起码一大半是靠着他自己才中选的。他不但生的俊雅清秀,才学过人,在人情世故上头比大皇子和乔书英两人捆一起还要练达老成。
现在都在一起念书还看不出大分别,可乔书英觉得,程锦荣将来必定比他有出息,能做大事。
之前他和程锦荣也算交好,却从来没有想过他和自家姐姐能不能成。两人说起来年岁也算是相当,同一年所生,程锦荣可能还要小大半岁。现在被明微公主这么一说,乔书英回去的时候就琢磨起来。
要不明儿就和母亲提一提程锦荣?若是合适,说不定他们就能从同窗变成姻亲了,这倒也是一件好事。
不得不说,明微公主这会儿也想起程锦荣这个人来了,也许母子间真有一份旁人比不得的默契。
这个人,明微公主倒是前些日子刚刚见过,单论条件来说,他的条件可以说都是上佳的。
只是这问题又绕回来了。既然程锦荣条件这么好,何愁不能挑到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这人确实样样都好,但也就是太好了,自家女儿往他跟前一站,样样都被比了下去。才学家世这些就不说了,就连长相也是程锦荣更俊秀。
这门亲事不合适,程家多半也不会想和公主府结亲。
明微公主不得不将程锦荣这个人先一步摒弃在外,再考虑其他人选。
也许因为一开始就先想到程锦荣,有了这么一个参照在前,后头那几人完全不能让明微公主满意。
这个长的平平,那个没有真才实学纯是混日子的。
她已经不知觉中将程锦荣当成了择婿的标准,再用这个偏高的标准去衡量后来者,委实有些不太公平。
第415章 四百一十五 休憩
每回宴罢,回来换了衣裳洗了脸,坐下来歇过气儿来,就得再给肚子找补点儿东西垫垫。
尤其是这样寒冬腊月的季节,席上的东西凉热不均,勉强吃下去混在肚子里也不舒坦,倒不如回来喝一碗粥更暖和舒服一些。
这粥里没弄什么鲍参翅肚的花样儿,就是用老黄米慢火熬着,熬了小半晌了,谢宁这一回来正好赶着粥到火候,刚盛出来还烫着,吹着气慢慢吸溜着喝。
谢宁其实更喜欢喝那种略有点焦糊味儿的小米粥,以前还在家时倒还喝到过,到了宫里头,膳房的人再不精心也不至于把粥熬糊了,倒是好久没有尝到那味道了。
喝完碗里的觉得还不足,谢宁嘱咐青梅又再添了半碗,还没等喝到嘴,皇上也来了。
天气一冷,皇上来时就不让人通报,也不让谢宁出去迎他,舍不得她进进出出的再扇一身冷风。
所以这会儿皇上一进来,谢宁还捧着粥碗呢。
谢宁还没来及起身,皇上过来她身旁坐下,连手带碗,一起捧住了。
“还是这儿暖和。”
谢宁估摸着皇上在前头也没吃好:“给您也盛一碗吧?”
“不用,这碗不是还没喝吗?”皇上倒是一点儿也不挑,就端着谢宁这碗,几口喝干了,把空碗一放:“再盛一碗来。”
皇帝和贵妃衣裳都没换就坐这儿对着喝粥,青梅早看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只是庆幸,幸好粥管够,要是只可着贵妃一个人,熬个一碗半碗的,这会儿肯定不够喝,皇上要喝口粥还没有,那不抓瞎了?
喝了粥整个人身上都暖洋洋的,换了衣裳又洗了一把脸,重新坐一块儿谢宁才想起来问:“皇上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按惯例,这年宴从中午起,总要吃到晚上初更时分哪。当然了,中间不可能一直吃吃喝喝,看会儿歌舞,做诗、写字,兴致来了可能还去射箭、比个武什么的。谢宁听说去年这会儿皇上还曾经下场射箭呢。
这会儿才什么时辰?天还大亮着呢。
“回来换衣裳歇一会儿。”皇上凑近了些,在她耳边问:“你怎么样?身上是不是不舒坦?”
昨天夜间和皇上去了一趟温泉,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情形谢宁还觉得脸发烧。本来说得好好的,是去泡一泡温泉松快松快,可是到后来……根本就没松快起来,反倒折腾得四肢无力腰酸背痛的回来了。
虽然孩子都生了两个了,谢宁脸皮依旧很薄,皇上这么一问,她脸就红了,做若无其事状,硬生生转开了话题。
“皇上这会儿回来,旁人要知道了八成又要说闲话的。”
换衣裳不过是个借口,皇上一天要换几回衣裳,都到永安宫来换,那一天进进出出来来回回的,时间全花在路上,这一天什么事儿也不用做了。
再说,约定俗成的一件事就是,皇上白天一般是不进后宫的,否则起居注上写了这么一笔,回头就有御史上谏。不但皇上如此,一般的士大夫据说白天也都不会进后院。
可是呢,如果皇上召人去长宁殿或旁的地方伴驾又没问题了,这样的双重标准一开始还让谢宁觉得十分奇怪。为什么叫人去不算事儿,但皇上回来就不行呢?
不理解归不理解,但是皇上这么半途回来谢宁还是要问一声的。
“让他们说去,今天是大年初一,封印的日子,今天的年宴也算是家宴,也不会有人这么不识相的。”
这倒说得也是,毕竟这会儿是大过年的,朝廷、衙门都是封了印的,皇上这会儿松快些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皇上等会儿还要过去?那别说话了,眯一会儿养养神吧。”
皇上点了头,那边青荷已经很有眼色的把床榻铺好了,再摆个大的靠枕。谢宁服侍皇上脱了靴子靠下,刚想起身去吩咐一声等下皇上还要穿的衣裳,手就被皇上给攥住了。
“你也靠一会儿,咱们一块儿歇歇。”
谢宁嘴里说着:“臣妾不累。”可是被皇上这么一拽,也就在他身边靠下了。
这么一松下来,才觉得腰背酸的都要直不起来了,昨晚折腾了一番,睡的又少,今天且累了一天,到这会儿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靠在皇上身边,感觉到他身上暖烘烘的热意。
虽然换了衣裳,还是能闻着皇上身上有酒味。不太浓,也不算难闻,习惯了还觉得这味道很亲切。
说着只靠一靠,但实在太累了,这会儿一靠下,谢宁几乎没说两句话就睡了过去,等她再醒过来时,看窗上已经暗下来,外头天都黑了,隔着帐子就能看见已经掌了灯。
皇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榻上就她一个。
谢宁坐了起来唤人,青荷与夏月两个连忙进来。
谢宁一边起身穿衣一边问:“皇上几时走的?”
“皇上也靠了差不多一刻钟,又用了盏茶就走了。”
“我睡了多会儿了?”
“主子这一觉睡足了一个时辰呢。”
“已经过酉时了?”谢宁甚少在白天睡的这么久,这下真是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梳洗,再携了玉瑶他们姐弟往方夫人的福晖堂去。这是早说好的,方夫人不出来,那就他们过去,总之过年的时候要一家团聚吃顿饭。
方夫人这儿清静,她这人不揽事也不爱出头露面,要是天气暖和些他可能还会出门走走,现在天冷成这样,方夫人也不会出门。
这么一想,倒是幸好有个玉玢公主在她身边养着,不然方夫人的日子该过得有多么寂寞。
夏红扶着方夫人坐下,谢宁同玉瑶公主她们一起给方夫人拜了年。方夫人笑容满面,连声说:“好好好,快都起来。”
她给几个孙子孙女都发了个份量十足的大荷包,每个人还各有礼物。给大皇子的是两册书外加笔和墨,同一般人家劝勉子孙要用功上进不同,方夫人对大皇子说的却是:“不要太用功了,好生爱惜自己身子。”
大皇子双手接过了礼物,十分恳切的应了一声是。
第416章 四百一十六 陌生
等皇上也来了,这一桌家宴也就正式开席了。大皇子和玉瑶公主都是聪明孩子,对于方夫人坐在上首,父皇与贵妃在左右相陪一点疑问也没有。
皇上左右看看,这一回才是名符其实的家宴,今天一天对着那些所谓的贵戚宗亲,那可算不得什么家宴。
他所认的家宴,应该就只有这么几个人,连玉玢公主这会儿都精神不错,被柳尚宫带过来露了一面,给皇上行了礼,虽然请安的话说的含含糊糊的,还得柳尚宫在一旁提点着,可毕竟是比先前有了很大起色。
皇上亲手给方夫人端了一杯酒:“多亏了夫人悉心照顾,玉玢让您多费心了。”
方夫人摇头说:“皇上快别这么说。”
方夫人对着别人话都不少,唯独对着皇上话就少了。而皇上呢,对着方夫人也有些别扭,总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样子。其实据谢宁看,方夫人绝不是想对皇上冷淡,皇上呢,也想跟方夫人好好相处,只是多年的隔阂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消弥的,这两人又都是性情内敛的人,不习惯情绪外露。
不过有谢宁,还有几个孩子在,这顿饭吃得也算是和乐融融。宴罢谢宁先送两个小的回去,方夫人看大皇子和玉瑶公主兄妹俩凑在一起下棋玩,感觉象是又回到了从前,那会儿大皇子和玉瑶公主都才到永安宫不久。
“皇上今天也累了,我让人沏了安神茶,皇上用一盏茶再走吧。”
看得出方夫人有话要说,皇上顺势扶着她在炕沿坐下:“您这几天也累着了,该多歇歇。”
明明彼此心里都挺关切对方,但是这对母子说起话来就是这么干巴巴的,听着比对着外人还显客套。
“这些天为着着过节,到处都乱纷纷的。等过了上元节,朕想去玉泉行宫一趟,到时候夫人也在行宫能好好休养。”
方夫人握着茶盏,沉默了片刻才说:“皇上的心意老身明白,只是一来一回的难免耽误了政务,还是不要太劳师动众了。”
话一出口,就又冷场了。
方夫人本意也是为了皇上着想,只是这话说出来不知怎么听起来就硬梆梆的,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一样。
皇上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了。
时辰也不早了,再这么拖延一会儿皇上也该回去了,方夫人索性直说了:“这两天有人往我跟前递话,问春天宫中再进人的事。”
这事儿可有不少人惦记着。许多人都看着贵妃和林家眼热,想着用自家女儿博一把富贵。之前选秀多是从民间选的,官宦人家的女儿不多。这一回若是再选,只怕有不少人动念想把自家女儿塞进来。
这些人也知道贵妃现在掌理宫务,选谁不选谁她能做一大半的主,倘若贵妃想排除异己,那再美的秀女也到不了皇上面前,所以就把主意动到方夫人这边来了。
这些人想的很好,方夫人原先在永安宫时大权在握多么风光,现在体面尊荣是有了,却没有什么实权,只落得个赋闲养老的结局,料得她必定不甘心,未必想见贵妃大权在握一手遮天,所以想从她这儿下手,若是她与贵妃相争,那其他人不就有机会了吗?
这如意算盘打得噼啪直响,方夫人又怎么可能看不透这些人的盘算?
“不知皇上是什么打算?”
皇上很快回答:“选秀一事劳民伤财,前几次因着选秀,还有下头的人借着选秀徇私敛财、为祸百姓的事。朕早想停了选秀,等过完年就正式颁旨。”
方夫人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问:“皇上的意思,是只停这一次,还是以后都……”
“朕觉得后宫的人够多了。有时候想想自己都觉得很荒唐,说起来都是朕的嫔妃,可是昨晚上济济一堂,朕却根本不认得谁是谁。”
没有召幸过的那些就不说了,就算曾经召幸过的女子,站在他面前,皇上也只觉得十分陌生,虽然知道这人是谁,可是记忆中却完全找不出这人的痕迹。
李昭容,梁美人,白美人……这些都是曾经侍寝过的妃嫔,但是皇上全然记不得她们的模样了,不是在漫长的时间中遗忘了,而是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留意过她们究竟长什么样子。
对皇上来说,这些女子全都一个模样,裹在华丽的宫装里,说着差不多的话,带着相似的刻板的笑容,眼中闪烁着相同的光亮。
千人一面,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有的时候,从长宁殿到后宫,他是这座庞大宫城的主人,可是经过那一扇扇紧闭的宫门,皇上却觉得那些门里住的都是一些陌生人,或者,是稍微有些熟悉,仅仅知道名姓的邻居一样。
宫里已经怨气冲天了,何必要再添新人?一个人心里能容纳的人只有那么多,皇上自问心里已经再装不下新人了,更何况进了新人,也就进了新的是非。
“也好,省得那些人总惦记着。”
方夫人并不觉得很意外。
从二皇子出生到现在,皇上就再也没有召幸过旁人。即使是贵妃再次怀孕,生下三皇子这段时日都不能侍寝,皇上也从来没有看过旁人一眼。
“其实朕这几天还有一个打算……”
方夫人身子微微前倾,认真的倾听皇上接下来说的话。
谢宁这会儿正哄孩子。
二皇子折腾一天已经累了,宫人给他洗脚的时候他就已经靠在那儿呼呼大睡,被脱了衣裳塞进被窝他也没有醒。而三皇子已经睡了一觉又醒了,乳母喂过了之后,他多半是睡够了,这会儿反倒精神起来,谢宁没让人帮忙,想把襁褓重新包起来。结果三皇子一点儿也不配合,两条小胖腿儿踢的可有劲儿呢。
幸亏这是屋里暖和,要是没有地龙没有暖炕,哪能让他象现在这么自在?
谢宁握着他胖乎乎的脚丫子,看着他小小的脚趾头,脚趾甲好象长长了点。
要不要给他剪短些?
可是这孩子这么不老实,万一剪的时候乱动剪到肉怎么办?
唔,还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再剪比较保险些。
“沣儿?沣儿,这是你的名字啊,你父皇取的,你觉得好听不好听?不过这个字可不好写啊,将来进学的时候学写自己的名字肯定得伤脑筋。”
三皇子咯咯笑,抓着了自己的脚丫,全然不知道未来有天大的烦恼在等着他。
第417章 四百一十七 放归
三皇子这个难缠的小祖宗一直折腾到皇上回来,不知道是给九五之尊面子,还是他终于把自个儿折腾累了,皇上接过去抱了一会儿之后,终于美美的打个呵欠,小眼一闭就开始呼呼大睡了。
谢宁亲力亲为哄了半天孩子,这会儿是钗横鬓乱,香汗淋漓,身上的酸疼那是更不用说了。
皇上把孩子交给乳母,转头就见谢宁摊在榻上了。不是躺,就是摊。要知道宫里的躺也是有讲究的,据说谢宁她们当初选秀的时候晚上也有观察过她们的,要是有那种撒癔症的,说梦话的,磨牙打呼再打一通梦拳,那些多半在半途就给刷下去了。
皇上觉得好笑,坐下来轻轻推了她一把:“累了?朕问你身上是不是不舒坦,你还不承认,转过去朕给你捏一捏。”
谢宁勉强把眼睁开条缝:“您还会这个?别把臣妾骨头捏散架了啊。”
“放心,真捏散了,朕再找点儿浆糊给你粘起来,保证粘的跟原来一模一样。”
谢宁抿着嘴乐,慢腾腾的转了个身:“您这话说得人更不放心了。到时候您要是少粘个一样半样的儿的,一摊手就不管了,臣妾可找谁哭去?”
皇上小声在谢宁耳边说了句话,谢宁神情羞涩,索性把脸一扭藏了起来。
皇上含笑替她在身上推拿揉捏。虽然说他没替旁人捏过,但是平时总被服侍,怎么捏,捏哪里还是心中有数的。
谢宁一开始不放心,皇上捏了几下之后她就松缓下来,真个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
“要是舅母瞧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又要数落我不争气。”
“为什么?”
在皇上看来谢宁哪哪儿都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不争气三个字又是从何说起?
“舅母一直想把我教的好一些,将来出阁了好不被人指摘教养不好。可瞧我现在这样子,下厨不行,针线不行,就连照顾孩子,我都没亲力亲为的干过多少事,这才抱一会儿自己先累的不行了,离着舅母当初的期望差着老远呢。”
皇上只是一笑,隔了一会儿才说:“不会的。我想林夫人心里只会高兴,哪怕数落你的时候心里也是高兴的。做长辈的心愿,无非是看见晚辈的日子过得悠哉快活。”
他想起刚才在福晖堂,谢宁与孩子们走后他同方夫人说的话。
方夫人说,她没奢望过孩子将来能够多么尊荣富贵,有尊荣富贵的人也未必就一定心里快活。她只希望孩子过的安全,踏踏实实的,能够想起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年,都不觉得有多大悔恨,这样就可以了。
皇上问,那方夫人对于过去的日子有什么悔恨吗?
方夫人沉默了半晌才说,不算是悔恨,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在那个时候连走一步看一步都做不到,只能随遇而安,但遗憾还是有一些的。
这身不由己的事情里头,大概也包括了怀孕生子吧?
方夫人不肯接受太后的尊位,虽然解释过了,可皇上总是有个心结。
他总是会想,方夫人虽然对亲生儿子应该没有排斥记恨,可她毕竟不乐意成为先帝名分上的妻妾,心里一定是有怨恨的。
做为儿子,皇上也无法违心的称赞先帝十全十美。先帝做皇帝也勉强算是不功不过,可是外族步步紧逼,宫中却歌舞升平,无论如何不能算是一个勤勉克己的皇帝。而在私德上,先帝为人夫、为人父也都不合格,后宫乌烟瘴气,子嗣凋零,宗室也是一团乱。
这样的先帝,让方夫人甘心认命,似乎是太为难了些。
皇上查过旧档,自然也知道方夫人那年其实已经到了出宫的年纪,按例是可以放归出宫的。可偏偏就在出宫前不久出了那么一件事,要说当时的贺妃对自己眼皮子底下出这样的纰漏一无所觉,皇上绝对不信。更合理的解释是,贺妃当时已经发觉自己有了身孕,这自然不能够侍寝了。也许是为了固宠,也许是为了旁的缘故,她可能一手促成了先帝临幸自己宫女的事。
这里头方夫人的意愿呢?没有人问过她。她不可能再出宫,再也无法见到亲人,后来有孕之后还险些断送了性命。
这么多年,她被迫与儿子骨肉分离,又病痛缠身,该过得多么煎熬。而先帝呢?先帝根本不记得有她这么一个人,即使是对着儿子的时候,皇上也不会多想一想,生下他的女子是谁。
这后宫,对许多人来说只是个大牢笼,是座活的死人墓。
“朕刚才同夫人商量了件事。”
谢宁睡意浓重,含糊的应了一声:“唔?”
“朕决定以后不再选秀。后宫未曾承宠的嫔妃们,朕决定放其出宫还家,每人再送一份嫁资。”
谢宁先是没有听懂,她困得很。隔了片刻,这句话进了脑子,明白了意思,她的睡意一下子就惊走了七分。
“皇上说什么?”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宫中放人从来也只是发放奴婢,皇上的嫔妃不管是否得过宠幸,都不可能再离宫归家了。纵然太后那时候要清理后宫美人,也不可能放她们还家去,而是全数关进了皇家寺庙里,活活的关到死。
“朕想过了,朕放着她们不管,任由她们被锁锢在一间间宫院里消磨一生,对她们来说太残忍,也太不负责任了。已经承宠的也就罢了,那些甚至根本未曾见过朕的女子,也让她们这样枯守一生虚度年华,朕着实不忍心。朕已经决定了,也已经同夫人商议过,等开春便办这件事,她们年纪还不算大,再有一份嫁资,出宫去也可以再嫁人。”
谢宁心里乱糟糟的。
要说她想皇上选秀吗?要说想那那是谎话。她喜欢看着宫里有这么多女人盼着,盯着皇上吗?那肯定是不愿意的。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过皇上会做出再不选秀,且要将宫中女子放归还家的决定。
第418章 四百一十八 不悔
谢宁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会儿该说什么?
该劝皇上不应该这么做?或者,劝他事缓则圆,这事儿得徐徐着办。又或者,象那些烈女贤妇传中说的那样,玩命的装贤惠,让皇上千万别委屈着自己。身为帝王就应该广置后宫,延绵子嗣……
那样的话她不会说,说了皇上也不会信,她就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
这事儿可不易,虽然许多人会因此欢腾雀跃,可也有许多人会拼命反对抵制。而那些会雀跃的人离皇上太远了,会反对的人却离的很近,近到皇上这一步迈出去会有多么困难。
她脑子里乱纷纷的,皇上也不出声,握着她的手,就这么坐在那儿安静的看着她。
他的目光那样坦荡平和,显然这不是一个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
不不,皇上几时冲动过?
他要办一件事,必定会将前前后后都考虑设想到,胸有成竹才会真的着手去办。就象当年明寿公主谋逆的事,谢宁事后想想,皇上究竟忍耐了多少年,才终于将明寿公主一网成擒,让她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皇上要做的事总是有道理的。
就象这件事,皇上说不忍使人家骨肉分离只为他一人悦己,也说后宫女子孤苦度日愁怨积聚,甚至还说了选秀扰民伤财,常有官吏借机上下其手,甚至曾害得人家破人亡,这也都是皇上不察的缘故。
他把条条利弊都说了,但唯独把谢宁撇开了去,仿佛这件事和她全无关系一样。
“皇上对方夫人也是这样说的吗?”
皇上点了头。
“夫人的意思呢?”
“夫人自然不反对。”
那些国泰民安贤孝节烈的大道理,谢宁都听到了。可是她看着皇上的时候,心里想的全不是那些。
他这样做,是为了她吗?
开年之后皇上该办的事情多了,如果要讲家国天下的大事,这一件怎么也排不进去。讲轻重缓急,这事儿也绝对不是应该考虑的。可皇上却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头等要事来办,不管找多少堂皇的大道理,谢宁都能从里面品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不不,皇上办这件事不是出于公理仁义,最起码不全是。
有一个最重要的缘故他没有说出来,也不能说出来。哪怕跟方夫人,他都没有讲实话。
而对着谢宁,他也不会说。
谢宁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皇上,但是在这件事上,在这个时候,她都明白,都知道。
是为了她,或者说,是为着她和孩子们。
这几年谢宁的际遇堪称青云直上,旁人看到了她的专宠和荣耀,却都忽略了在这份儿专宠下头,谢宁遇着了多少明枪暗箭,好几次都可以说是险死还生。只是她一个也就罢了,可是现在又有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真是一点儿风险也冒不起了。
尽管每一次遇着这样的事,皇上都毫不留情的处置了。可是老话说的好,哪有千日防贼的?防不胜防。
之前那是运气好才没有什么大的闪失,可是以后呢?还是每次都等着出了事来亡羊补牢吗?若真出了什么不能挽回的事,那事后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可是谢宁再怎么样也没想到皇上会为此做到这一步。
谢宁这句疑问在嘴里含着没有说出来,也不用说。
而以皇上的个性,是绝不会说出“朕这么做都是为了你”这样的话。不仅不会说,他甚至完全把谢宁绕了过去,就象做这件事和她全无关系一样,就算对着方夫人他也是这么说。
这些谢宁心里都明白。
她往前挪了挪,靠进了皇上怀里,脸搁在他的肩膀上,上面刺绣的金龙冰冷生硬,硌得脸有些刺痒,她也一动都不愿意动。
“朕也没有多想旁的。”皇上多此一举的解释:“就是觉得宫里放着那么多心思各异的人,不踏实。朕在前朝就整日紧绷着,回到后宫来还得处处防备。”
这话也不是假话。
不止一次,皇上同谢宁坐在御辇上,看着宫道两旁黑黢黢的宫室殿阁时,那种感觉格外强烈。世上只有身边这个人才是最亲近的,而那些人……
那些人都是什么人呢?他没有那么多的心力去关注,也丝毫不感兴趣。然而人不是物件,不是给吃给穿给了住处就能打发的,她们不甘,她们怨恨,求而不得的怨毒让这些人都渐渐改变了,她们在暗中伺伏窥探着,或许什么时候就会从黑暗中窜出来择人而噬。
谢宁两手搂着皇上,搂得死紧死紧的,眼睛酸酸的发热。
她把脸那么紧的压在他身上,眼泪一淌出来就被那沉沉的袍服给吸了去。
皇上能感觉到她这个拥抱中不同的含义。
她怕是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如果能够有什么办法能让两个人变成一个,只怕她也会照办。
“别哭……”皇上搂着她,一手轻轻在她背后顺气拍抚,就象在哄一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别哭啊。”
旁的话他说不出来。
况且皇上打小就觉得,很多事情说得再好听也没有用处,关键还是要看如何做。他也知道女子都想听什么,无非是一心一意,永不相负之类。
可是那样的话……他委实是说不出。
“别哭,这件事真的不与你相关,朕也不会让人把事情归罪到你身上……”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个,谢宁的眼泪流的更凶。
“您说不会就不会了吗?谁也不是傻子。”
到时候她一个惑主的骂名是跑不了。百年千年之后,也不知道旁人会如何议论她这个跋扈善妒的女人。
可谢宁现在觉得,她背这个名头一点儿也不冤,她心甘情愿,哪怕身后真有无数骂名她也不在乎。
“皇上不会后悔吗?”
“不会,你几时见朕朝令夕改过?这件事,朕不是头一天想,也绝不会后悔。”
谢宁仰起头来,她这会儿样子可算不上体面,头发都揉乱了,眼睛湿湿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一道被皇上的袍服压出来的红痕。
“那我也不后悔。”
第419章 四百一十九 不同
方夫人坐在窗前,夏红怕她着凉,过来想把窗子关上,方夫人摇摇头,夏红只好垂手退到一旁。可她心里不安生,总是往窗子上瞅。
“不用担心,这会儿又没有风,屋里很暖和。”方夫人是这么说。可夏红怎么能放心呢?她现在心里也明白自己伺候的是哪位主子,更知道皇上、娘娘对这边有多关切,一天两三回遣人来问,差不多隔日就要亲自过来一回,有时候事情不忙了甚至每日都会过来问安。夏红以前姐妹都羡慕她。当时都是一起进宫来的,现在夏月在贵妃身边,夏红到了方夫人身边,就连在皇上面前都有脸面了。
可夏红不糊涂。在皇上、娘娘跟前得脸面那是因为当差没出岔子,真要方夫人有点儿不舒坦,头一个饶不过她的也是皇上和贵妃啊。
好在这会儿宫人进来禀报,说李署令来请脉。方夫人点头说:“请进来吧。”
既然要请脉,自然不能靠在这儿坐着。夏红如蒙大赦,赶紧扶着人进了东内间坐下,又把李署令迎了进来。
方夫人对李署令也客气,等他一进来就说:“免礼罢。你也一把年纪了,我这儿又没什么事情,请脉随便差个人过来就是了,何必你亲自跑一趟。”
“夫人客气了。”
方夫人吩咐看座。
夏红很有眼色,端了一盏茶之后就退了出来。李署令是时常过来的,三天请一回脉,回回都是他亲自来。原来方夫人还在永安宫当差的时候,同李署令就交情不一般,现在身份虽然变了,看着两人的交情却没有变。
夏红心里其实隐隐约约有点猜测的,可是她对旁人不敢说,就隐隐约约问过夏月的意思。
夏月只对她说,这宫里就没有白洪齐大总管不知道的事儿,尤其方夫人的事儿,皇上这么关切,你以为白总管会不禀报皇上吗?
既然皇上都没有发话说有什么不妥,那要夏红夹在里头操什么心?
夏红听了这话觉得很是有理,就让自己闭上眼睛捂上耳朵避一边去了。话说回来了,方夫人都五十多的人,李署令听说明年也要六十了,这么两个年近花甲的人就算单独待一块儿,除了说话他们也干不了别的事儿啊。
屋里头李署令诊过脉,又问了几句日常起居的话,方夫人声音一直很平和。不过李署令和她相识多年,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他却看得出来方夫人心里存着事儿。
“这两天是不是累着了?还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方夫人看着他,过了半晌摇头微笑:“没有累着,也没有什么不顺心。就是有些感慨。皇上自幼没在我身边长大,性情我不是很了解,不过他与先帝真是半点儿都不象。”
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要让方夫人来说,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自私薄情的人。虽然担着全天下最重的一副担子,却丝毫不想为什么人什么事担负起责任来。也是他运气好,连着两任丞相都是老成持重,有成算有韬略的人,否则这份儿基业不定败坏成什么样儿呢。而对后宫,先帝对结发妻子只有个面子上的客气,在位几十年里,穷奢极侈,大修宫室,酒池肉林,还一味的嗜好美色,后宫里的美人越来越多,简直堆山填海一样。临幸过,记在册上的就有厚厚的好几大册子,还有那些未记册的,比如方尚宫这样的,还有许多被搜罗来却一辈子没见过龙颜的,就更不知凡几了。别看现在宫中大多宫室都是空置的,东六宫更是荒得像野地一样,但是在先帝时,这些地方无一例外全都塞满了人,一个不大的宫院中就能挤着十多个妙龄美女。
在那时候,在那样的环境,后宫一片乌烟瘴气,相互倾轧争斗极其残酷,再加上皇后善妒,几乎每天宫里都有死人被拉出去。而先帝只顾自己淫乐,那些女子的死活悲苦他才不管呢。
所以说,她的这个儿子,同先帝是多么不一样啊。也许是物极必反,先帝把能祸害的事儿都干完了,所以到了现在,皇上样样都是与他反着来的。
皇上同方尚宫说那件事情,一个字也没有提贵妃,连子嗣大事也是一带而过。可是方夫人在永安宫待了几年,焉能不知道皇上与贵妃之间情意?若是他提个一句
所谓过犹不及。贵妃得的宠眷已经是难得少有了,皇上这样做,只怕是给她招祸啊。纵然皇上抬出的都是大道理,但只要旨意一颁,那些心有不甘的人,还有自命道德君子的人,肯定会对贵妃群起而攻之啊。
“古往今来数一数,哪位皇帝是这样的?皇上这样做,只怕不会招来赞誉,反倒是……”
李署令捧着茶盏,望着在水面上浮沉不定的一片茶叶微微出神。
这消息确实让他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
“皇上毕竟是先帝的儿子,性情里还是有相像之处的。”
这句话让方夫人大为意外:“什么?”
不是她自夸,她的儿子和先帝那个糊涂虫哪里像了?根本一点儿都不象啊。
“先帝就是个拗性子的人,只要他想做的事,不管多少人劝阻,不管搬出来的道理有多少,那也是劝不住的。依我看,皇上英明决断,只要拿定了主意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成。”
方夫人不乐意了:“这怎么能一样呢。”
先帝那是任意胡为,皇上可不是,这怎么能一样呢。
自己的儿子自然是哪哪儿都好。
“也不知道他这一点是象谁了……”
先帝那么好色薄情的一个人,皇上却是这么个专一专情的性子。
李署令只是笑笑,看了方夫人一眼。
屋里静得很,只有茶香淡淡,袅袅不散。
用过一盏茶,李署令就起身告辞退下了,夏红殷勤客气,亲自送到了福晖堂门口,看着他走远了这才回转。
待得过罢上元节,出了正月之后,在礼部侍郎上折奏请筹备选秀事宜时,皇上便表露了不再选秀的圣意。
不是这一年不选了,而是以后都不再选秀了!这不就意味着,皇上的后宫不会再添置新人了吗?
这话已经令人耳目嗡嗡直响回不过神来了,待得皇上再说要遣散后宫,将后宫女子发放还家,更是石破天惊,将众人都震傻了。
第420章 四百二十 人心
无论有多少人激烈反对,皇上圣意已决。元昌十四年春,皇上正式下旨,废止从民间遴选秀女入宫。
但要将后宫女子发还遣散的旨意,推行的并不顺利。
因为顾虑到有的女子家乡遥远,音讯难通,这件事绝非一时一日就能办成。总不能将人推出宫门便不管不问了吧?而要一一查访到家人,再将人一一送还归家,这事儿认真办起来没个一年半载的办不了。
更何况,还有无家可归的人。
方夫人原本的意思是,她们的去留还是要凭个人本意才好。真是有家难回,或是无家可归的,就留在宫中也罢,总短不了她们一口茶饭吃,不至于让她们连个栖身之所也没有。
但是这件事情一宣布出去,后宫中人如闻晴天霹雳,当场便有人晕厥,还有的跪地哭求,说宁肯削减用度,缁衣茹素,也要留在宫中,日日为皇上祈福颂经也绝不出去。还有件事儿没有张扬开,后苑那边报过来,说有个小才人可能是胆子小没经过事儿,觉得这么被赶出去是绝了生路,晚上就悄悄投了缳,幸好宫人警醒给解了下来才没出大事儿,这消息且瞒着没有传出去,否则只怕人心更慌更乱了。
旨意颁过之后,愿意出去的竟然一个也没有。
对此谢宁竟然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不管平时这些女子积攒了多少愁怨,日子过得如同守活寡没有两样。可毕竟是皇上的女人,最低也都有采女、宝林的品阶,有宫人、太监伺候。过惯了这样的日子,一听说要将她们遣发出宫,那等同于将她们从云端打落跌回原形。
还有的人想的不是富贵的日子,而是归家后无颜苟活。虽然说未曾承宠,可是入宫不也和嫁人没有两样吗?入宫的女人都是皇帝的女人,离宫归家,哪里还能嫁得出去?有人敢娶曾经入宫又被发还的女子吗?
还有那种全家人本来以女儿入宫为荣的,若家中姑娘真的出挑,肯定早就得蒙圣宠了,被发还回来的必然有什么不妥,这让一家人如何抬头做人?
退一步说,哪怕谁想出去,可是一不能保证出去之后的生活,二来又害怕当这个出头鸟。好么,别人都拼命的表忠心,谁这时候说,我想出去另嫁旁人,那岂不是表明早有贰心了吗?皇上虽然说是要放人,可是谁在这时候显出自己有外心,那不是找死吗?
至于那些承宠过的妃嫔,虽然说她们不会被遣发,但是旨意一出,一个个也是噤若寒蝉。十个人里得有八个都猜这事儿是贵妃挑唆的,就是想把眼中钉尽数拔了。拼什么她们都不是对手,这会儿都老实起来,门都不出,更加不敢生事,生怕做了出头橼子惹祸上身。
这一年春天风特别大,玉瑶公主收到了林敏晟捎给她的风筝,刚放出去就被吹断了线,眼看着那只飘飘摇摇的大蝴蝶被风吹得一下子变成了个黑点,再一眨眼连黑点也不见了。
没了风筝的玉瑶公主闷闷不乐,手里只剩下了个线轴,拿着吧怪别扭的,扔了吧,又觉得有些舍不得。这线轴和风筝一起都是宫外捎进来的呢。林敏晟去了快两个月才回来,一回来没待多久又跟着小叔爷一道离京。这次去的更远,而且自打走了,就捎回来过一封信,写了寥寥几行字。要不是两人通信时日久,对彼此的字迹都熟悉了,还真认不出来那上面几行狂草画的是什么。甚至用的纸都不是平常的纸,而是一张……黄草纸。
玉瑶公主这辈子头一回见这样的纸,倒是觉得新鲜。拿着翻来覆去的细看,还闻了闻纸味儿。这样的纸想当然味儿不怎么好闻。
王念秋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她特别想提醒公主,这种纸宫里其实也有的,只是到不了公主面前就是了。外头一般人家常用这个……当厕纸的。这纸便宜,当然用着不怎么舒服,质地太粗了,且薄厚不匀,纸里常夹杂着草梗子、苇皮子这些,一个不小心还会把屁股划破呢。
也不知道林公子这出去到了什么地界儿了,竟然一张象样的纸都寻不出来,竟然拿这个充信纸写信。要是让公主知道这纸是做什么用的……那后果王念秋实在不敢想。可是不说出来,看公主拿着那信纸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那情形她都不敢看。
四月里连着下了大半个月的雨,雨一停天就热起来了,半夜里甚至听见知了在叫。揽秀阁本就靠着御园,花多树多,从阁楼上的窗子望出去,脚下一片姹紫嫣红直延绵到极远的地方,热风吹来暖暖的花香气熏人欲醉,大皇子来做了一回客,可惜这样的美景他也无福消受,连着打了几个大喷嚏,眼泪鼻涕都下来了,一下子来不及擦拭,那模样真是狼狈不堪。
王念秋自打进宫,就见大皇子一贯形容都稳重儒雅,头一次见着他这样窘迫,赶紧忍着笑递帕子,又吩咐人去端水来。
大皇子眼睛都红了,泪汪汪的活象被谁欺负了一样,摆着手说:“不用忙了,我先回了,这儿花粉太多,我倒忘了……”一面说一面又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玉瑶公主又是担心,又是好笑,赶紧的把人送走。
大皇子身子弱,虽然这两年好多了,可是平时还得处处精心,一疏忽就容易出点事故。冬天的时候他手脚整天都是凉的,待在烧了地龙和暖炕的屋里,没一会儿脸就红了,热的都烫手,可手脚就是暖不热,依旧是凉的。春天风多花粉多,他就容易咳嗽,要么就会象今天这样。夏天不必说,极少出汗,稍动一动就喘个不停,晒晒太阳就易中暑。这么说来,一年里头他好过的也就是秋天那么两个月,去年秋天还跟人出去骑过一回马呢,到现在都念念不记那种自在和快意,时不时就要提起一遭。
第421章 四百二十一 追问
高婕妤自宫人手里接过一个用绸缎包裹着的小匣子,放在陈婕妤面前。
“高姐姐,你这是?”陈婕妤没少收高婕妤的馈赠,一开始她还格外的不安,时日一长,知道高婕妤并没有其他意思,不是想收买拉拢或是利用她什么,纯是因为宫中长日无聊,找个人说说话打发时辰。再说,陈婕妤身子破败就象一座四面漏风的房子,这辈子也没什么翻身的希望了,高婕妤同她往来,大概图的也就是一个放心。
不过平日收到的馈赠虽然不少,却大多数都是高婕妤打发宫人、太监送来的,亲自这么捧来,郑重其事的,显然盒子里不是一般的东西。
“是雪参。我问过太医了,你吃这个正对症,很滋补的。你先收着,吃着要是好,我再去帮你多找些来。”
陈婕妤虽然眼下不行了,以前也风光过,很是经过见过些好东西的。
“这太贵重了,多难得的东西,高姐姐留着自己补养身子,我这病就这样了,再吃好东西也补不进,要说坏也坏不到哪儿去,这样的东西给我用那就糟蹋了。”
“我不用这个。”高婕妤笑着说:“我身子好着呢,一向连头疼脑热都不大得。药材这东西又不经放,别的贵重物件儿搁着还能涨价,这些吃的用的可就要搁坏了,别不舍得,趁着这节令赶紧吃了吧。暑天里不好进补,这个雪参却正相宜。”
陈婕妤只好让人收了下来,顺便给高婕妤说了一个笑话。
说是笑话,其实就是陈婕妤自己的事。
“那会儿才进宫,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有人送了我一小包茶叶,差不多有一两,说是好东西。试着喝了一次,果然特别的香。那以前我不爱喝茶的,总觉得涩,苦,颜色也显得黄浊。可是那茶不是的,茶汤碧绿清亮,还能喝出一种甘甜味来。喝了一回之后,我就把茶叶收起来舍不得喝了,有时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
高婕妤已经笑的忍不住了。
陈婕妤接着说:“总想着待客时再喝,平时喝了太糟蹋东西,这么搁啊搁的,突然间发现这茶叶搁了一年了。赶紧倒出来再冲泡,样子已经变得象枯草了,冲出来的茶颜色发黄,除了一点涩味,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把我后悔的啊,好几天都吃不下饭去。”
高婕妤扶着炕桌笑得前仰后合,这种事陈婕妤自己要是不说,旁人肯定不会知道。而这样丢人的事陈婕妤平时也不会主动说出来。
也就是因为她们现在关系已经算是很要好了,陈婕妤才会这样自曝其短的。
“真想不到陈妹妹还有这么逗趣的时候。”
高婕妤也乐了,说了一件自己干过的事:“我倒是没干过把新茶硬存成了陈茶的事。不过我倒是干过一件旁的事。有一年……嗯,那时候皇上还没登基,还住在潜邸时的事情。我过生辰的时候,皇上赏了一件火狐狸皮的氅衣给我,那皮子真是好,到现在也我也没见过比那更鲜亮的颜色,上头是珍珠镶水玉的扣子,还有细细的银丝镶边儿,别提多好看了。我当时试了一试,觉得这衣裳哪哪儿都好,就是袖子稍微长了一些,手一垂下就全遮住了,有些不便。我就把针房的人叫来,想把袖子改短些。针房的人问我改多少,我一比划,说起码截掉两寸……”
这回轮到陈婕妤忍笑了。
“针房的人给我改好了,我套上一试,垂下胳膊的时候确实不长了,可是手一抬,袖口就滑到了肘弯,半条胳膊都露出来了。多好的一件衣裳硬让我改坏了,我那个后悔啊,真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才解恨。”
陈婕妤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高婕妤不是那种娇小的体格,肩膀有些宽,身材也比较丰腴,可不适合穿短小的衣裳,陈婕妤想都能想出来那是个什么样子。
“确实可惜了。”
“可不是嘛。虽然针房的人说还能想法儿再接上,可是截短了再接那还能一样嘛。我又怕皇上知道我把他特意赏的衣裳给改坏了,从那以后就压在箱底再也没有取出来过。”说到这儿高婕妤想起来了,打量了陈婕妤一眼:“对了,那个你穿说不定合适。”
陈婕妤比她矮,比她瘦小,肯定比她合适。
要换做以前,陈婕妤听见她这么说,肯定以为高婕妤这是看不起她,有意找碴生事。拿自己的旧衣旧物给人这种事一般都是主子对奴才,位高者赏赐位卑者的。
不过她和高婕妤现在的关系不一样,她也知道高婕妤这话没有别的意思。
“回去我让人翻一翻,不知道搁在那个柜子里呢。”
“高姐姐且别忙了,那是冬天的衣裳,肯定不知道压在哪里呢,找起来多费事。再说现在这大暑天儿里,就是你找出来了,我难道在三伏天披件裘衣?不热傻,旁人也以为我是失心疯了。”
“不忙,我回去先让人慢慢翻找,免得一回头事情多倒混忘了。”说着这个,高婕妤凑近了些,轻声问:“这几天有没有人往你这里来?”
陈婕妤问:“什么人?姐姐肯定知道,我自打病了之后,除了太医,旁人哪里还会登这个门,也就是高姐姐你不嫌弃我,隔三岔五的过来,旁人打云和宫门前过都要快走几步,像是生怕沾了晦气一样。对了,高姐姐怎么问起这个来?”
高婕妤声音低低的,一面用茶盏盖拨着茶叶片,一面看起来象是漫不经心的说:“有人往我那儿去过,话里话外的探口风,想问这出宫不出宫的事。”
“不是都不肯吗?”
“说是不肯……可是看现在的情势,就算留下,皇上也只专宠贵妃一个,越往后日子越难熬。有人影影绰绰听说,要是现在肯出去,皇上说不定会给指个婚,配个体面的夫婿。可要是再拖延下去,皇上恼怒她们不识抬举,这配婚的体面就没了。她们坐不住,不光我那里,能找的人她们好象都找过一遍了。”
陈婕妤摇头说:“也不能怪她们。从我失了宠,日子有多难熬我自己心里明白。她们还没有被皇上临幸过,若是能出去,自然还是出去的好。”
“那你呢?”高婕妤忽然问她:“要是你能出去,你肯不肯?”
陈婕妤一挑眉毛:“可我们是不能出去的啊。”
她们都是曾蒙圣宠的妃嫔,和那些未曾承宠的秀女、宫人是不一样的。
“就是假设。要是你有能出去的机会,你想不想出去?”
第422章 四百二十二 思量
陈婕妤先叹口气:“我出去?我出去做什么啊?家里父母已经老迈,兄嫂又不亲近,高姐姐是知道的,我家境只不过是小康,地都佃了出去,也是看年景吃饭的,我如今这身子整天是药培着,在宫里还好,大小是个婕妤,饭和药总归少不了我的,要回去了,哪里吃得起。”
“不说那些,我只是问你,你想不想?”
高婕妤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这让陈婕妤也有些讶异。
高婕妤入宫更早,那可是在皇上没登基前就伺候在身边的人。难道这次圣意一出,连高婕妤心里也乱了不成?
“要说想不想……其实想过的。”
陈婕妤这会儿说的真是心里话,从来没有对旁人提起过一个字的。
“高姐姐知道我的,自小生得好,家里也宠着,没想到会采选进宫,成了皇上的妃嫔,那阵儿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看后宫的人都像瓦砾,觉得旁人都蠢笨,觉得自己生下来就与别人不同,是命中注定要享这泼天富贵的。”
这话说得高婕妤都忍不住笑了。
“你那时确实不讨人喜欢。”
神气活现,目中无人,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陈婕妤也笑了:“可不是嘛。不怕跟姐姐说,我那会儿还觉得自己说不定哪一天就能做皇后呢。进宫才两年就封了婕妤,一步一步的晋升上去,有朝一日入主坤宁宫……”
可是失宠似乎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她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就一路打着滚从云端跌了下来。那会儿她羞,恼,恨,恨夺了她宠爱的谢氏,也恨皇上如此薄情,说变就变。
其实她那时心里也已经明白了,皇上不是薄情,是根本对她没有用过情,她只靠几分好容色博宠,根本没有走进皇上心里过。而谢氏才是那个真让皇上动了心用了情的人,为着她,皇上再不召幸其他妃嫔,就是外头百姓人家,有了余钱男人还起外心呢,搁在皇上身上,满后宫里都是他的女人,他为着贵妃却一个都不再理会,哪怕是贵妃有孕的时候,皇上宁肯空着,也不肯找人。
这若不叫真情,那什么才叫真情?
陈婕妤以前只想着,贵妃不比她更美,也未必比她更机灵讨喜,到底她是怎么夺了自己的宠。到得后来,她就不这么想了。能让皇上这样对她,这肯定不是凭着脸蛋和身材,或是凭几句讨喜的话就能办得到的。
皇上不是没有真心,只不过那真心没有落到自己头上。
“可能是我做人太不知收敛了,被人当成靶子,屡屡犯错,终于彻底失了宠。那时候我曾经想过,能出宫去,离开这地方再也不回来了。不过那念头后来是再也没有过。这回皇上说能放人出去,我没想出去,可是却忍不住要想,如果我当时没有进宫,现在会是什么样?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脾气不好,要是在宫外头嫁了人,只怕公婆妯娌姑嫂也要闹不和,不狠狠跌几个跟头再也不会学乖的。”
可她在宫里跌的跟头太大了,一跌下去,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
高婕妤在一旁听着,怔怔出神。
陈婕妤这话,句句都是真心,没一点儿掺假。
真的就像从高婕妤自己心里掏出来的一样。
每一句都说到她自己心里了。
这些念头,她都有过。
为什么皇上不宠她?为什么皇上会宠别人?为什么她肚子不争气怀不上个孩子?
要是不进宫,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要是能离开后宫,以后又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一个人的时候,漫漫长夜孤枕难眠的时候,同旁人呕气的时候,生病难受的时候……这些念头就在心里不停的打转。
就像这次,皇上颁了一道这样的旨意,免了选秀,省得再有年轻娇嫩的小姑娘被选进宫来经受这种摧残。要将未承宠的宫妃放出宫去,应该也是出于一片好意,不愿意她们在宫中圈死……可是这其中肯定更多是为了贵妃吧?不愿意她再经受旁人的嫉妒和暗算,怕再有人铤而走险伤害皇嗣。
这里面没有她们这些承过宠的妃嫔什么事儿。当然了,伺候过皇上的女人,除了待在宫里,也只有往庵堂和道观里去了。
高婕妤心里乱得很。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出去,哪怕死也是要死在宫里的,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总要胡思乱想。
陈婕妤看得出她心乱,反过来劝她:“天儿热,我看姐姐这些天精神也不大好,想必胃口不好,晚上睡的也不踏实。咱们的日子已经过得不错了,皇上宽厚,贵妃也是不用说了。有先头的例子比着,能比她待人再好的也找不出来了。旁人我不知道,就说我这里吧,我可是大大的得罪过她,还不止一次,要换了个心眼儿小的,我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享清福吗?我每日里吃的药就不是个小数目,要是贵妃不照应些,太医院能这么尽着供给吗?外头人家各有各的苦。小户人家愁生计,大户人家的女眷,日子过得也不舒心,一样是妻妻妾妾的一大堆,夫妻间净生龃龉,反目成仇的也不在少数,咱们这样就不错了。”
人总得知足。陈婕妤现在要说有哪点好儿,就是学会了知足。她的日子算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日子不如她的人多着呢。再说,曾经利用、暗害过她的人,现在也没落着好下场,她心气也渐渐平了。
“对了,高姐姐可知道那一位的消息?可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高婕妤知道她问的是谁,一边摩挲着指甲一边说:“这辈子你也见不着她了,要不是紧跟着过年,还有方夫人的喜事,她早没命了。”
不过这样被关着,不见天日,也不知道活受罪跟死比起来哪个对慎妃来说更难受。
现在宫里已经没人提起慎妃这号人物了,没有旨意明发,但谁都知道她形如囚锢,这辈子都没有重新出来的一天。
第423章 四百二十三 玉镯
元昌十四年八月里,仲秋节之前,宫里又放了一批宫人出去。
说起来,这都是当今圣上仁德。虽说宫里放人是有定例的,隔几年就有一回,可往前数,那会儿放人都是把老迈不堪驱使的放出来。这些人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出来了既没个家可投奔,也没个营生能糊口,甚至有的人连在宫外如何过日子如何与人打交道都不会,放出去就是个死。宫里放他们出来也根本不是什么仁德,纯粹是觉得他们干不了活计,不愿意白养这么些闲人,是为了甩脱包袱才把人驱赶出去的。
当今宫中放人,却将那些年纪大些,无家可归不愿意出去的人留下了,却将更年轻些人放出去,好些宫女还不到三十岁,出去了再嫁个人也不成问题。还有人家打听着实信儿,请了官媒说合,好些宫人直接出了宫门就嫁了。
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回究竟放出去多少人,但有心人还是注意到,这回在宫籍上销了档的不止是宫人而已。有几个低品级的采女,宝林和才人都悄无声息的没了踪影。她们曾居住的宫室人去楼空,也带走了数年积攒的金银细软。
毕竟同守活寡的日子相比,有的人还是愿意离开这个大牢坑,带着一笔额外得赏的嫁妆银子出去过自在的日子。
高婕妤听到这消息只是摇头。
对于走的人,她有些艳羡,又有些唏嘘,嘴上当然一向还是不服软的:“真是想不开。出去了又怎么样?这世上对女子就这么不公,外头不过是个大点的笼子罢了,她们还以为出去了能过什么好日子呢。”
陈婕妤知道她一向就是嘴硬,也不揭穿,含笑将梨子削成一片一片的摆在小碟子里。
其实陈婕妤得到消息,这次出去的人里,有好些是宗正寺做主,已经给配了婚了。听说其中一个才人配了远支的破落宗子弟,那人前头没了一个妻子,也没有留下儿女。这次一文聘礼不用花得了一个有才有貌又有嫁妆的佳人为妻,早就乐得不行了。能通过采选进宫的女子,基本上都是挑不出什么瑕疵来的,纵然不是绝色美人,也绝非凡品。
对于那个才人来说,宗正寺给做的主,将来也不怕夫家会任意欺凌她。像她这样入过宫的女子,要是在外头寻个人家嫁了,那人说不定要疑心她是否清白,说不定就是被皇上宠幸过的,捡了皇家的绿头巾戴。可是宗正寺做主给配的就绝不用担心这一点了。
这一门亲事可以说两下里都十分满意。既然都是奔着好好成家过日子去的,以后遇事多半也能有商有量,和和美美。
有了头一个榜样,看她不是没有着落,以后日子也过得,本就心思活动的人顿时就按捺不住了,这之后又陆陆续续的出去了数人。其中就包括了曾经与谢宁同住过萦香阁的故人,刘美人。她的夫家也寻好了,曾经是侍卫,如今是五品游击将军,成了亲就要放外,这正合刘美人的心意。她家就在京城,左邻右舍亲戚好友都知道她进了宫,她现在可不好回家去。嫁了人就跟着出京,过个五年十年,甚至过得更久再回来,到时候这事也淡了,谁还管谁家的闲事去。
刘美人也怕出去不好过,但她在宫里实在过怕了。好端端的人,一声不响就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种事太多了。宫里的人命太不值钱了,刘美人以前就想过出去,哪怕从才人晋到美人之后也没有安下她的心。现在终于有机会出去了,又不怕出宫以后没有着落,她起先还犹豫,等前头有人先出去了,这才心急起来。
好在现在事情已经落定,刘美人一面还忐忑不安,一面将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打包好了,屋里顿时空了不少。
以前一直住着心里也没有感觉,现在一下子要走了,看这间屋子又有些不舍了。
床是睡惯的,窗前的妆台她日日都坐在前头梳妆。窗子外头靠墙栽着两株芭蕉,天气晴好的时候,那叶子将墙都映绿了。
刘美人出宫之前,永安宫曾经打发人来了一趟。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过去后苑的管事,现在永安宫总管太监周禀辰。
他带了一份儿贵妃的赏赐来,又叮嘱刘美人不必往永安宫去谢恩了。
“贵妃主子说,刘美人若还念着过去在一块儿情分,以后回了京也可以可以往宫里捎个信儿请个安,不要断了音讯才是。”
刘美人低头应下了。
等周禀辰走了,她打开那一匣东西看时,发现里面都是一些实在不打眼的首饰细软。一个金钗起码四两重,出去了戴不着也可以熔了花用,或是打成别的首饰插戴。
这些不是最要紧的。
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一个玉镯。
同其他首饰相比,这个玉镯的成色一点都不起眼,有些暗,有些浊。但是刘美人一眼就认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不放。
这个原是她的镯子。
是她进宫前祖母给的物件。贵妃当时承宠之后,她为了巴结,想求着贵妃提携,手头实在没有旁的东西,就把这个当做贺礼送了出去,心里其实是舍不得的,后来还时常想起来。
当时送了那个镯子,也没见什么响动,后来贵妃迁走,晋封,和她们这些过去的旧人不大往来,她以为这小小东西不被人放在眼里,也许早就扔了,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可是没想到贵妃竟然一直都记得,现在又将镯子原封不动还给了她。
刘美人捧着那个镯子,忽然想起她们初选进宫时候的事情来,那会儿是暮春天气,论冷热倒是同现在差不离,她们坐在石凳上说话时,她转着手腕上的镯子同谢宁说:“这可是我祖母给我的,我们家传了好几代呢,到我们这一辈没给我嫂子,给了我了。”
当时的情形仿佛还在眼前,可时光就像被大风刮走了一样,呼啦啦的一阵风过去,就已经隔了这么些年了。
第424章 四百二十四 夕阳
谢宁陪着皇上在御园散步,夕阳西下,余晖只能照亮高处的一些地方了。
皇上见她望着高处,那里被斜阳映成了一片暖暖的金色。
“到上头去看看。”
谢宁笑着说:“好。”又说:“幸好臣妾出来的时候没穿那香木底的鞋。”
皇上平素起居行动都够简朴的,也不修行宫,也不爱打猎,那些都是先帝的心头好,全是烧钱的大宗。但是在打扮她这件事情上,皇上从来也没有简朴过,从以前就是这样。孔雀尾羽织锦给她穿,笼着夜华雾光的明珠给她戴,然后为了过这次仲秋,针工局得了皇上的吩咐,送来的衣裳鞋履吉服朝冠全是格外精致贵重的物件。就说那双鞋,沉香木鞋底,香屑从镂空细孔中幽幽弥散,皇上还笑着说,这可是书上写的步步生香了。
好看是好看,穿着高底鞋子,走路姿态越发娉婷袅娜,如柳扶风。就是累脚。木底终究太硬了啊,而且因为太高,更加得小心翼翼的。谢宁穿给皇上看过一次就晓得那滋味了,那鞋还是供起来好了,反正是沉香木的,上头又嵌金销云,摆在柜子里还能充当香料用呢,真要穿,她怕脚踝骨要断啊。
结果她说完话,皇上接着说:“不妨,要是你穿那双,朕把你抱上去也成。”
谢宁脸有点热,脸扭到一旁去。
等看见凤翼台高高的阶梯,谢宁却又忍不住想,皇上真能把她一路抱到楼顶吗?这阶梯可长着呢。
到了楼顶上,看景致更清楚了。这里高,望得远,能一直看到清露池,在夕阳下金鳞点点,不过时已近晚,湖面上正在起雾,再往远处看,重重殿阁楼宇只有琉璃瓦屋脊还是亮的,就象在这雾海中游移浮沉的鱼。
宫里越发冷清了。一下子走了不少人,仲秋节这循例的节宴,还办得起来吗?
宫里人多时嫌烦乱,现在人走了许多,居然心里还有些怅然,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怅然什么。
大概还是因为这座宫城太大了吧。先帝时这里光美人就有数千,再加上奴婢,太监,护卫,数万人也住下了,虽然听说很挤了些。现在这宫里人数只有先帝时的零头了,太监没有放出去,宫人却放出去了大半。连白洪齐都觉得现在很不象话,直说缺人手。
其实人手是不缺的,只是过去都清闲惯了,比如长宁殿里光是管洒扫的就有几十个人,分做两班儿倒着干活儿,大多数时候人其实都闲着。突然间原来三个人四个人干的活儿要一个人干了,自然比以前显得紧巴劳累。按方夫人的话说,其实都是闲的。
谢宁问过身边的人,结果并没有想出去的。青荷是拿定主意不想嫁人的,青梅也说宫外没有亲人了,不想出去。其他的人多半也觉得永安宫差事难得,出去了未必就有这样好,所以除了两个粗使宫人,倒是没有旁人放出去。
青荷一向稳重,她要真走了,谢宁身边一时间还真没有可替代她的人。只是之前她以为青梅会出去的,没想到这丫头主意正的很,一口就说不出去。不但是这次,就是以后也不打算出去。
她服侍了谢宁几年,谢宁自然不会让她将来没着落。只是……难道出宫嫁人不好?她是服侍谢宁的宫人,不怕出去了没靠山受欺负。
可她就是说不出去,以后也不出去。
谢宁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明白缘由。
青梅不出去,可能是因为外头没亲人,但是更可能是宫里有她牵挂的人。在宫里很多时候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了,大面上还是要装不知道。
这次针工局也走了不少人,这些人都是手上有真功夫的,出去了也不怕找不到饭碗,多的是人愿意请呢。方夫人在针工局待了许多年,很是知道针工局里的情形。纵然走了这么多人,也不缺人手用。原来针工局里大把的人日日闲着,做皇上、妃子们的衣裳要不了这么些人,做宫女太监们那些粗活儿又用不着她们动手,其实这样闲着并无好处,一来闲着易滋事,二来手艺也都荒废了。这次一放人,她们乐得出去。
虽然少了人手,可针工局交出来的活计仍旧没有半分逊色,可见走的人其实无关紧要。
谢宁平时不去东六宫,听说那边倒是影响不大。本来太妃们身边的人就都有年纪了,出去了也没好着落,并不想出宫,就想留在宫里养老。所以这次放人,那边受的影响反而最小的。因着天气不错,东六宫那边倒有人过来给方尚宫请安送东西。东六宫是荒废了,不过那边的花木听说倒还照管得不错,宫苑里开的桂花,摘的石榴和葡萄,虽然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也是人家一片心,特意送来请方尚宫尝鲜。
对于这些往来,皇上与谢宁是乐见其成的。方夫人平时除了照看玉玢公主,差不多很少出门。偶尔出来一趟,也就是去永安宫看看玉瑶公主和两个皇子。谢宁虽然时常过去,可是毕竟她和方夫人能说的话也不多。倒是东六宫里还有方夫人的旧识,这回宫里要放人,东六宫早就有人过来往方夫人那里探听消息。这么一来二去的,倒是走动起来了。
“那儿就是福晖堂吧?”
从凤翼台往下看,能清楚的看见永安宫,福晖堂就在永安宫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有着松柏树特别好认。
“是。”皇上说:“不知道这会儿夫人用过晚膳没有,要不咱们去那里蹭一顿吧。”
去是可以去的,宫里用膳的时辰是有定数的,方夫人那儿这会儿应该还没有用膳呢。
不过说要去,自然不能两人就去了。皇上让人回去把二皇子三皇子一块儿带了来,连大皇子和玉瑶公主也跟了来。
二皇子已经懂点事了,知道怎么行礼问安,虽然因为胖胖的一身肉,行礼十分笨拙。三皇子正在刚开始学话的时候,时不时能蹦出个字来,可大部分都是言不及义,谁也听不懂他在咿咿啊啊些什么。
第425章 四百二十五 晚膳
席上的大多数东西三皇子还不能吃,可他馋得很,瞅着别人吃,急的直吧嗒嘴,口水淌了一兜。二皇子瞅着弟弟急巴巴的往桌上伸手,倒是挺想帮着弟弟的,把舀了一个肉丸颤悠悠的就想往弟弟嘴里喂。
乳母在一旁赶紧劝着:“殿下,三皇子殿下还小,吃不得这个,牙没长齐呢。”
二皇子有点儿迷糊,转头看了一眼皇上和谢宁:“弟弟不能吃?”
谢宁忍着笑说:“你自己吃吧,弟弟明年这时候就能和你一起吃了。”
二皇子有点遗憾的看着弟弟,然后毫不犹豫把丸子送到了……自己嘴里。
三皇子本来眼睁睁看着自己能吃香香的丸子,结果到了嘴边儿又没了,小脸一皱,险些就要哭出来。
方夫人心疼他,连忙问:“今天有做旁的粥羹没有?带肉的,咸香些最好。”
夏红在一旁答:“有,有牛肉粥,还有鱼肉的。”
“牛肉的盛点儿来吧,留意看看别有大块的肉,当心噎着了。也别盛多了,让他香香嘴解解馋就行。”
夏红应了一声,赶紧的让人去盛粥。
等粥盛来了方夫人还要过来先看了,发现里面都是极细碎的肉沫儿,这才放心让人给三皇子喂几口。
肉粥香喷喷的,果然把三皇子哄住了,吃得高兴,拍起小巴掌咯咯笑出声来。
方夫人看着很是感慨:“也晓得嘴馋了,孩子长的就是快。”
可不是。
谢宁也觉得,没什么感觉,日子倏忽就飞似的过去了。可是孩子就在眼前,见风就长,一天换一个样子。
谢宁有时候觉得孩子实在太淘气,巴望着他们长得快些,早点儿懂和好听话才好。有时候又觉得心惊,觉得孩子长得太快了,一转眼儿功夫就长大了。长大了就会走得远,像二皇子,再过个一两年也该读书了,到时候就得从永安宫迁出去。哪怕还天天过来请安,那也不一样了。
谢宁这样一想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可看看方夫人,又觉得同她相比,自己委实不能叫苦。方夫人的孩子生下来便母子分离,隔了几十年才能再母子相认。皇家的孩子,能在生母身边长到开蒙读书的年纪就算不错了,那种一落地便抱出去由乳母抚养,襁褓中便骨肉相隔的也有不少。
皇上看着两个虎头虎脑的儿子,有多少烦恼在这时也都抛诸脑后了。这两年他睡的远比从前安稳。要说从前,不管是登基之前还是登基之后,他很少能睡一个踏实觉。内忧外患一堆,先帝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烂摊子,还有太后一派内外勾连,太后在内把持后宫,致使他的子嗣凋零,在外头承恩侯尾大不掉,大半个朝堂都由他左右。那么难的局面,皇上身边没几个信得过的人,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睛。那时候妃嫔侍寝之后都要离开皇上的寝殿另宿他处,固然是从前的旧例,皇上那时候也着实不放心身边睡着一个不知根底的女人。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皇上留在长宁殿一人独宿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到了差不多的时辰,即使人还没有到永安宫来,心神也牵挂着这里。
身边有另一个人睡着,纵然夜半醒来,心里也不觉得空落。
玉玢公主只露了一面儿,晚膳只用了几口粥,菜一口也没吃。天气稍冷一些或是稍热一些,她总得折腾好些时日,病上几场。一夏天苦夏,身子熬的虚,一换季又咳个不停,尤其夜里,一咳就是半宿,这种咳法大人都受不了,何况一个小姑娘。夜里睡不踏实,白天就没有精神,自然也没有胃口饮食。再者说,她天生脾胃弱,这点儿和大皇子以前很像,油荤都不能沾,要不吃下去了反而要闹肚子。大皇子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但是油荤鱼肉还是吃的不多。
用过晚膳他们也没有多待,方夫人晚上睡的早些,晚膳后散一会儿步,再念上一卷经,也就到了安歇的时辰。二皇子和三皇子兄弟俩挤在块儿坐着,二皇子自己话也说的不那么利索,还一心一意要教三皇子学会喊哥哥,三皇子中午没有午睡,这会儿精神不济,张着嘴打起了呵欠,二皇子还一直不屈不挠的努力,对着弟弟一直说:“叫哥哥,哥哥。”
谢宁看着只觉得好笑:“这教说话不是什么好活计,这管弟弟叫了多少声哥哥了,泓儿将来回过味儿来,会不会觉得自己吃大亏了?”
皇上转头看看他们也笑了:“不打紧,也就吃亏这一阵,等沣儿学会唤人了,这哥哥可得叫一辈子呢。你算算是将来叫的次数多,还是现在的次数多?”
这倒是真的。
虽然有二皇子这么闹着,三皇子困劲儿大,该睡就睡一点儿不含糊。等轿辇到了永安宫门口,他已经睡熟了。二皇子教着弟弟唤人没教成,反而被他刚才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的打得自己也跟着犯起困来,乳母来抱他们下轿时,三皇子呼呼的睡的像只小猪,二皇子也用肉肉的胖手在揉眼睛。
皇上和谢宁把两个孩子送回各自屋里,皇上还要去小书房,谢宁也就跟着一同过去,倒个茶,磨个墨,递个纸笔什么的。好在今年年景比去年好,是个丰年,不像去年似的,春天旱,夏天又雨水多,今年风调雨顺了,皇上要操心的事情还少些。
只是每到秋时,边关又不太安稳了,要防备元胡那边再想进关掳掠滋扰,总之这做皇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能够松懈,就算睡着了,梦里也在操心这些事。谢宁见过,皇上睡着的时候,有时眉头也是皱着的,显然在睡梦里都不能松快。
皇上看奏章时,谢宁陪在一旁也练会儿字,或是做会儿针线。她现在的针线活儿还是没多大长进,但好歹比最初给皇上做荷包时是长进了,绣花还不大行,做个简单里衣小衫之类还是能拿得出手的,皇上身上现在穿的就是她给做的,二皇子他们身上也穿着谢宁做的针线呢。
第426章 四百二十六 仲秋
这一次的仲秋节宴,场面乍一下看并不显得清冷,团圆宫灯高挂,照得殿中有如白昼,宴桌之旁一盆盆的菊花摆出“福”“寿”“安”“康”等字样,菊花金灿灿的,拼出的字样也喜庆。只是再喜庆,人毕竟比从前少多了,走了那么多人,李昭容、陈婕妤两个又因病没来,殿中人坐的稀稀落落,人也都无精打采的,看着就象一地欠收的庄稼。看过祭月舞,饮过两杯酒,歌舞众人也无人想看,就这么潦草的散场了。
可是谢宁回到永安宫后,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致了。皇上已经到了,连带着玉瑶公主他们几个孩子也都乐陶陶凑在一起过节。正殿前的平台上落地屏风呈扇形摆开,二皇子正提着一盏兔子灯绕着屏风跑来跑去,三皇子急的不行,啊啊的喊着,迈着小短腿在后头追。他现在走都还走不太稳,何况是跑,没迈出几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乳母在一旁看着心里就是一哆嗦。
可三皇子并不娇气,皮实着呢,摔了个屁蹲儿也不哭,自己两手撑地爬起来,浑若无事继续追着哥哥跑。
他自从会走,谢宁就不让人再把他抱进抱出的,三皇子又爱动,哪一天都得摔那么几下。一开始乳母宫人们都怕得要死,生怕小主子摔出个好歹来她们担不起罪责,后来发现皇上对此也并不在意,并没有因为三皇子摔一跤就要处置伺候的人。
玉瑶公主笑着迎上来:“娘娘,我们簪花吧?”
一旁宫人端过一盘花,玉瑶公主挑挑拣拣,给谢宁挑了一朵,自己也戴了一朵。她还要给弟弟们挑,二皇子已经懂点事了,知道自己是男孩,戴花是姑娘家的事,一见玉瑶公主拿着花朝他招手,飞一般的转身就跑,一点儿也不配合。玉瑶公主追了两步,眼看是哄不了这小子,也不再白费力气,转而盯上了三皇子。
三皇子咧着嘴傻笑,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羊入虎口。可他配合是配合了,头上却短短的没有多长的毛毛,既没扎个小辫也没个鬏髻,这花根本没处戴。不过这也难不倒玉瑶公主,头上不能戴,还可以簪在衣襟上。等到要入席的时候,谢宁才看见玉瑶公主给三皇子身上都快簪满了,不光身上有,耳朵边有,连鞋头都绑了两朵花在上面,一走动花就跟着一跳一跳的,谢宁要给他拿下来他还不乐意,仿佛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挺美的。
爱戴戴吧,等到明年这时候,说不定让他戴他也不戴了。
玉瑶公主这个罪魁祸首还在一旁起哄撺掇:“应该把他现在的蠢样儿画下来,等他大了再给他瞧瞧,不知道到时候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连皇上都忍不住笑了:“亏你还是当姐姐的,就这么盼着看弟弟的笑话?当心他懂事了要找你算账。”
“这有什么啊,今天过节嘛,簪朵花讨讨喜气。”玉瑶公主亲手捧着花过来:“父皇要不要也簪一朵?”
皇上可是敬谢不敏:“朕可不戴这个,本就是你们女儿家的玩意儿,你也别闹了,快入席吧。”
玉瑶公主也不肯安排好的位置坐:“我坐弟弟中间,可以帮着娘娘照看。”
照看孩子哪里指望得上她,她就是喜欢逗弟弟们玩儿,不管是现在已经能背几篇诗文的二皇子还是虎头虎脑的三皇子,她都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三皇子,现在还什么都不懂,带到揽秀阁去玩,上手就把一副名家的山水画轴给扯破了,玉瑶公主才到手还没新鲜够呢,要是早收起来也不至于扯坏了。要是别人给撕坏,玉瑶公主肯定不能轻饶,但宝贝弟弟上手撕的,她还叫好,说撕得可脆可响了。晚上都想留弟弟在她那儿住,不过没留成。三皇子身边伺候的人虽然说不张扬,也不止十个八个,哪里能说换地方就换地方的?再说了,三皇子人小,换了地方恐怕不好。
一桌人都吃月饼,也就三皇子吃不上,玉瑶公主看着弟弟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很是心疼,给他夹了一点儿月饼的馅儿让他含着,不图吃,就尝个味儿。三皇子还是好哄的,有点甜味儿到嘴里就乐了。
可惜长大点儿不好糊弄了,比如二皇子,现在就鬼得很。这么大的孩子,永安宫已经装不下他了,或者说男孩子都这样的,心野,脚也闲不住。他总想往外跑,还不爱去御园那样的地方,他缠着皇上非要跟着父皇走,皇上还真把他带到长宁殿去待了半天。
谢宁还以为他在长宁殿那肃穆无趣的地方待不了多久,没想到他到了那儿还老实起来了,给他一支笔他自己能趴在那里对着字学写,虽然说没真写成,可是确实沉下性子了,连皇上都觉得奇怪。
他还缠着大皇子要跟去书房,书房去不了,就要跟大皇子去前头住。大皇子也跟弟弟亲,打小儿他就疼二皇子。可是要带他去住,大皇子还真是心里没底。虽然不能住,可是白天没少去玩儿,谢宁听说,还跑到书房那边的武场去了。
这孩子性子太野了。谢宁本来还觉得,孩子长大了要离开身边舍不得。可是现在一看,不等长大,这孩子就待不住要往外跑了。
想起来真是气也不是骂也不是。
皇上知道她舍不得孩子,安慰她说:“男孩子就是这样,圈在身边养不了出息,是鹰就要往天上飞,是马就会想要驰骋千里,这不是还有玉瑶陪着你吗?要是觉得寂寞,调养好身子咱们再生一个?”
谢宁连连摇头:“还是算了,我不寂寞,泓儿就算走了,沣儿也不是个省事的,缠他就缠不过来了,哪有功夫寂寞。”
“也是,朕得空了,也常回来多陪陪你。”
这下谢宁脸又红了。
玉瑶公主一看父皇和贵妃在一起小声说话,就知道这又恩爱上了,索性一手拉着一个弟弟告退,把地方都腾出来,也省得娘娘不好意思的。
第427章 四百二十七 回禀
仲秋之后,天气一天天冷下来,青荷将鞋子晾在屋外头晚上忘了收,第二天早上一摸,鞋不但没晾干,反而沾了一层夜里的露水,潮嗒嗒的根本没法儿穿。
周禀辰一早起来,开开门让风迎面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可不敢硬撑,说到底也不比年轻人了,再说他一天大事小事忙得不可开交,着实病不起,赶紧回屋去加了个坎肩才又出来。
他徒弟周玉海守在门旁,赶紧端水服侍师傅洗漱。虽然说他如今出去也是有人争相趋奉的人物了,可是在师傅跟前,还是跟当小太监的时候一样殷勤小心着。
提着壶往铜盆里倒热水时,周玉海小声禀告:“师傅,后苑那边有人来报,说关在东北角的那一个,似乎是病了。”
“病了?”
“送饭的人说,昨儿送的两顿饭都原封没动,也没有听见里头有起身走动的声音。开门进去看了,说是病了,身上滚烫,已经不省人事。徒儿想,多半是因为这天儿一下子转凉的缘故。”
这事儿下头的人不敢擅专,只好赶紧回禀。
虽然这人被关着,封号却没被削,看管的人就犯了难。要是明发旨意削去封号了,那病就病,就算死了他们也不放在心上。现在这么不上不下的,实在让人难办。就怕万一病死了,上头反而要问责,那他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来。可要说让他们给请太医,一来他们没那资格,太医署也不理会。二来,要是主子们根本不想让这人活着,那他们不就成了没事找事了吗?
究竟能不能请太医?能不能给用药?
周禀辰把袖子卷起来,捧了水净面,不紧不慢的说:“他们倒滑头,把报到我这儿来算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不敢擅专,我就敢了?要是我再往上回禀,这个难处不就又扔给贵妃主子了?”
周玉海被他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
“这些人真该杀。”
这事儿本不是贵妃的事儿。虽然说贵妃现在掌理宫务,可是被关的那人是皇上下的令,白洪齐亲自办的。这事儿论理也该报给白大总管才是,偏报到他们这儿来,真是存心不良。这让贵妃主子管不管呢?管与不管都是错。
而他们师徒也讨不了好。
周玉海知道,这两年眼气师傅的人多了去了。宫里头有不少太监自认本事、资历都比周禀辰要强,周禀辰能攀上永安宫这棵大树纯粹是他运气好,借着过去与贵妃的几分情面钻营上来的。要是他因为这事儿失了贵妃的欢心,马上就会有一群人上冲上来把他撕咬拉扯下去。
“那这事儿?”周玉海轻声讨师傅的主意。
“你不用管了,我来办。”
赶巧今天没有大朝会,否则这事儿就算想请皇上示下也得多等大半天。周禀辰去长宁殿时,白洪齐乐呵呵的亲自迎出来。
“是贵妃主子让传话?那你何必亲自过来啊,随便打发个人跑一趟就是了。”
周禀辰也是一脸笑,边摇头边说:“不是主子的吩咐。是早起有人来报,说后苑掖庭宫后头关着的那一位病了,不知能不能请医延药,怕犯忌讳,所以我这不才过来的嘛。”
白洪齐这笑的就有些玩味了。
“哟,周公公办事就是老到,都已经到永安宫当差了,后苑那块儿照样是你的一亩三分地儿啊,有大事小事总得先报给你裁夺着办。皇上这会儿正忙着,吏部左右尚书都在里头,这病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不好为这个扰着皇上吧?”
周禀辰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外走:“那白公公您忙着,我也就先回去了。”
白洪齐在肚子里骂一声,还不得不出声留人:“哎哟,周公公别急着走,先坐,皇上那边召见只怕也说完话了,我进去换茶,顺便替你看看。”
周禀辰笑容不变:“那可劳烦白公公了,没得说,回头不当值的时候,你只管往我那儿去,上回我得了些好茶,一直没舍得喝呢。”
喝你祖宗!
白洪齐肚里把周禀辰臭骂一顿,可这事儿还得进去禀告。
就如周禀辰所说,这事儿他们都做不了主,如果任由那人病死了,皇上要是哪天忽然想起来,那这事儿就不好交差了。
他刚才拦周禀辰的话也不过就是想刁难他一下,结果周禀辰根本不上套儿。白洪齐现在不给放行又如何?难道皇上就不去永安宫了不成?到时候周禀辰照样能回禀,还能给耽误他差事的白洪齐上一上眼药。白洪齐还能不明白这个?
这件事谢宁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事情根本没有报到她这里来,皇上来用晚膳的时候也没提起。等到第二天周禀辰将这事儿一五一十的向她回禀。
虽然皇上没有明发旨意处置慎妃,可是宫里也算是没有这一号人物了,她关在哪里谢宁也就知道个大概。
“皇上怎么说?”
“皇上让太医署去给诊治了。听说不是大病,就是换季了凉,用了一回药之后已经在好转了。”
谢宁点了下头:“知道了。”
皇上因为与方夫人母子相认才没要慎妃的命,但是很难说赐死和幽禁哪一样处置更重。对慎妃来说,她曾经那么野心勃勃,机关算尽,可是现在只落得幽闭至死的下场,活着就是受罪。这样活着和赐死相比,也许活着更令她痛苦。
周禀辰回过话,见谢宁没有旁的吩咐,弓着身倒退到门边,从殿内退出来。
胡荣也在外头候着,等着进去回话。见周禀辰出来了,忙打个躬问好。
周禀辰朝他摆摆手:“别闹这些虚礼。对了,东六宫那边,怎么听说有人抱怨节礼没给对数?”
胡荣低声说:“没有的事,除了每人的份例,主子还额外有赏,福晖堂那边也赏了,比往年只有多的绝不会少。”
周禀辰也知道胡荣不会在这上头捞,那只怕又是有人在里头两头瞒骗苛扣了。
这泼脏水的前赴后继,就瞒上他们永安宫的这些人了。
“你也当心些。”
胡荣应了一声,又谢过周禀辰提醒。
周禀辰往外走时胡荣正好进殿,撩起袍子露出脚上新做的鞋,针脚细密,做的格外他妥贴合脚。周禀辰只瞧一眼就知道这不是针工局统一做出来的东西。
第428章 四百二十八 惩处
周禀辰只当没有看见就出去了。
胡荣这小子机灵,懂规矩,周禀辰也不至于容不下他。一来胡荣顶不了他,二来,就算他把胡荣踢掉,他徒弟周玉海不够机灵,也干不了胡荣这差事。
再有一点周禀辰自己都不承认。
他其实有些羡慕胡荣。
太监被切了那一刀,不算是个男人了。可身子不是男人了,心里的七情六欲却不可能也一刀切掉。周禀辰早年也在心里喜欢过一个宫人,只是对方不喜欢他。
胡荣能遇着这么一个人,那是这小子的造化。周禀辰可不是闲着没事干,非得找茬给别人使绊子心里才快活的人。
看到胡荣那双鞋的不止周禀辰一个人。起码青荷就早知道了。青梅和她同住一屋,她做鞋袜瞒得了别人,瞒不了青荷。被她看见时青梅也没多说什么,只说,针工局送来的鞋袜大小总不大合适,鞋袜不比衣裳,大小不合适能凑合着将就,所以她帮着给改改。
青荷也没说旁的,只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在她眼皮子底下,青梅闹不出什么事情来,胡荣也不是不懂事的人。
谢宁听完胡荣回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确实都是按数发放的吗?”
胡荣忙说:“主子只管放心,这回发放奴才是从头到尾都看着的,确实没少。每宫里都是按数发的。可如果领回去之后他们自己分不均匀,脏水也不该往咱们头上泼。”
事情其实一点都不难查。抱怨的是什么人,短少的是什么东西,胡荣心里都有数。他就是觉得东六宫有些人蠢得很。皇上不动东六宫,贵妃这人又一向宽厚优容,更不用说方夫人了。结果宽厚大度就养出这么些个不知感恩的东西来,真是板子不打到身上就不知道疼。
谢宁也觉得闹心。倒不是因为自己遭了抱怨。她掌理宫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一开始生疏笨拙,到现在驾轻就熟,中间也不是没走过弯路。
只要当家理事,就会遭人抱怨。人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给多少都不为多,都不会知足。只是这一回方夫人的本是逢仲秋节一片好心,念着东六宫毕竟有几个过去的旧识,且许多人都差不多是方夫人那般年纪的人了,破例多赏了些,结果反而赏出事端来了。这事儿要是福晖堂那边知道了,方夫人岂不伤心?
“这事儿交予你去办,福晖堂那边知道消息了没有?”
“福晖堂那边……”胡荣不敢担保一定瞒得过。方夫人虽然不爱出门,连带着福晖堂的宫婢太监也很少在外走动,但是未必没有那种想借机巴结的人拿这事儿去卖好。
谢宁也知道未必瞒得过。
方夫人这人又善隐忍,纵然听说了这消息,心中不快,多半也会当做没有听到,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快去办吧,别拖延。”
胡荣从殿中退出来,一刻也没耽误,带了人直往东六宫去。
玉瑶公主站在宫门墙边看着胡荣领着人过去,转头问:“他这是做什么去?”看着那神情,像是要去寻人晦气。
“看样子是去东六宫。”
“哦。”玉瑶公主对东六宫并不关心,她自小到大,就只去过东六宫两回,一次是去那边的桂苑,一次只是路过。那里住的都是先帝遗妃和一些日渐老迈的宫人太监,玉瑶公主都不认得,也不关心。
胡荣到了东六宫,都没用他动手,玉景宫和慈云宫两处的掌事太监就连连请罪,直接将犯了事的人堵了嘴拖出来交予他发落。论品级,胡荣跟他们还差着两级呢。可是在宫里光有品级没用。那两人不过是伺候着太妃,当年也风光过,早就落魄了,手里一点儿实权没有,哪有那个胆气跟现在风头正盛的永安宫硬顶?
胡荣面上笑呵呵的,瞅着这两人在肚里盘算怎么整治他们。
真这么懂事儿,这些抱怨的话根本就不会传开,他们又不是瞎子聋子,早年也是厉害人物,又不是任人欺瞒的酒囊饭袋,有现在后悔,早干嘛去了?不是他们撺掇,也是他们默许的。
康太妃任事不管只念自己的佛,宫里人被带走她压根儿不关心。张太妃却是个最滑头的人,当年能在太后手底下保全自身,现在还能留在宫里颐养天年,能是个简单角色吗?胡荣过来,她也只做不知道,一声不吭。
被揪出来的七八个太监和几个宫女,年纪都不轻了,有两个甚至头发花白。
犯了口舌,按宫规处以数目不等的杖刑之后,一律投入浣洗司为奴。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生事,那就干脆别过了。
这些人老迈不堪,又犯了这么大的过错,进了浣洗司后能活多久?这个胡荣可就不去管了。
抱怨多少的不止这几人,但是胡荣单处置这几人,另有缘由。他们还说了些其他不该说的话。仗着在宫里年头久,还敢非议方夫人,言语龌龊下流。方夫人还在永安宫时,待胡荣甚好,就像对待子侄一样,就算不为了贵妃之令,胡荣也不会放过这几人。
不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真以为永安宫和福晖堂是软柿子了。
他在慈云宫旁边的宫巷里将这些刑责完毕直接拖走,连地下的血迹也没让人清理,也存了杀鸡儆猴的意思。
也让剩下那些不安分的人看看,再敢生事是个什么下场。能有一口茶饭吃已经是皇上的隆恩了,还心不足?不知道惜福,那点儿福分迟早让自己糟践光。
# # #
太医署遣了一位徐太医,来为幽闭的慎妃诊脉医病。
后苑这边看守松了一口气,既然太医署来人那就好办了,治好治不好那是太医的事,同他们可不相干。
徐太医只带了一个打下手的杂仆,替他做些跑腿取物提药箱的活计,看守太监取钥匙开了门,领着人进去。
久不见天日的屋子里一股呛人的潮霉气味,还混着一股人生病时那种怪异的味道,连徐太医都忍不住以手掩鼻,从怀中取出布帕蒙住口鼻。连他身后的小杂役也跟着照做。
看守太监倒吓了一跳:“徐大人,她这病难不成会过人?”
自己可别叫给染上了。
“还没诊脉呢,现在哪里能下论断。”
第429章 四百二十九 生死
即便徐太医没下论断,看守太监也不敢在屋里多留了。平时他们绝少将门打开,传送食盘和恭桶都在门旁开了一个尺半高的门洞。因为当初人送来的时候白公公可就吩咐了,他们不许和这人说话。除了递送东西,看守太监他们是不会靠近这里的,更加不会进屋。
现在就更不会了。
徐太医看着急急退出屋的太监,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小杂役,轻轻咳嗽一声。
“你就站这里吧,不用近前。”
这屋子隔做里外两间,先帝时后苑可不是现在这般冷清的光景,能住人的地方几乎都塞满了人。这样的一间屋子有时候甚至会住上两人三人也不稀奇。
里间比外间更暗,窗子既窄且小,上头钉着木栅,透不进多少光。屋里榻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床脏的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盖被。里屋的怪异气味比外间更重。
徐太医在宫里久了早就已经见惯,听着身后脚步声响,那个小杂役也跟着进来了,就站在他身后。
按说太医给后宫嫔妃看诊,跟前必得有宫婢太监随侍,也是防着两下里有什么勾连私通的事情发生。不过现在榻上的这人已经病成这样了,太监也没进来。
那个小杂役往前半步,把盖被掀开一角,将慎妃的一只手往外挪了挪,又将屋里唯一一张凳子搬了过来,方便太医诊治。
徐太医一搭脉,心里也就有数了。
说病重,也不是真重。外感风寒,心情抑郁,再加上被关在这么个地方,虽然饭食饮水供给不缺,不会真把她饿死,但是从锦衣玉食的妃子一下子落到这般境地,如同囚犯,不抑郁才怪呢。
再想想这几日正好过了仲秋节,这位妃子娘娘,当初就是仲秋时被册封的,可这一次仲秋佳节却已经身陷囹圄,更加触景伤情。
站在他身边的小杂役轻声问:“这就是那个慎妃?”
虽然声音压低了,但是仔细听却能分辨出这并不是个男子的声音。
徐太医点点头。
宫里的荣华富贵就是这么不结实,简直就如同过眼云烟一般转瞬即逝。
昨天可能是妃子,今天就落入泥沼。
可是这荣华富贵又那么绚烂迷幻,足以蒙蔽一双双贪婪的眼。只要有圣宠,从卑贱之身一跃则平步青云也就是眨眼间的事,至于那富贵之后的事,事先谁会去想呢?
床上躺的那人,如果换个过去认识慎妃的人来,一定认不出来。眼前这人蓬头散发,枯瘦如柴,眼窝和两颊都深深凹陷,早不复过去锦衣玉食、脂香粉浓的模样。她躺在那里双目闭紧,胸口都看不出明显的呼吸起伏,跟一具尸首也差不多。
徐太医开了方子,想到慎妃眼下这般境地,也不会有人为她煎药,少不得这药日日打发杂役煎好了送来。
不过,身上的病好治,心里的病难医。
即使这一次能好,这个冬天也难熬。看这屋里薄榻单被,除了她身上穿的,只怕一件替换的衣裳也没有。到了冬日能供给火炭裘衣棉被吗?只怕是难。
徐太医带着小杂役离开,直到御园左近停了下来。
小杂役朝徐太医作了一揖:“多谢大人成全。”
“姑娘不用客气,早些回去吧。”徐太医摆摆手,自提着药箱往太医署去。而那个穿着杂役衣裳的人寻了地方把身上罩的衣裳脱了,里头俨然是一身儿宫女的装束。
回到揽秀阁,玉瑶公主也已经放课回来了。夏日时揽秀阁因为花木众多,熏香无法将蚊虫全部驱除,门扉窗框都挂设垂纱,眼下虽已入秋,这些纱障还没有拆除。被秋风一吹,绢纱飘飞。玉瑶公主喜欢看这样的景致,王念秋却觉得,幸好这些垂纱颜色娟丽柔美,要是一色纯白的,那岂不像灵堂前挂的孝幡了?主子就是主子,连喜好都这么别具一格。
“回来了?”玉瑶公主宁愿用镇纸将案上的纸全压住,也不愿意关窗子:“见着了吗?”
王念秋行过礼,点头说:“谢公主体恤,奴婢见着了。”
“怎么样?”
“已经落魄的没有人样了。”
玉瑶公主放下笔,转了转手腕端起茶盏:“那见了人之后心里怎么样?解气了吗?”
王念秋想了想,先摇头,又点头。
“奴婢当初进宫的时候,其实心里存了个傻念头,想见到那个害了叔叔的罪魁祸首,讨还一个公道。不瞒公主说,奴婢还曾经把簪子磨尖,想着拼了一条命,换那个人一条命。”
玉瑶公主倒顾不上喝茶了,问:“那现在呢?你还想杀她吗?其实你要真想报这个仇,也不必你自己动手的。”
念着一段师徒情分,玉瑶公主想让一个获罪被囚的废妃丧命不是难事,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不会怪她的。
“不用了。”王念秋神情平静:“她现在活着如同死了一样没有区别。不,还不如死了。每活着一日对她来说都是煎熬折磨,每一刻她都不好过,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那就好。”玉瑶公主对慎妃并不在意:“既然看过了,了结心事,以后就别总惦记这人了。你帮我重添素香,我想画画。”
王念秋应了一声,洗了手去取香。
玉瑶公主将手中的笔拿起又放下。
今天她在娘娘那里,听到昌郡王妃说起,大皇子年岁不小,差不多也是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玉瑶公主这半日都在想这事,写字时也心不在焉。
皇兄这才多大,旁人就惦记上了。也不知道皇兄最后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虽然没有人公然说起,但是满朝上下也都默认大皇子身体孱弱,生母又十分微贱,虽然是皇长子,却不会承继大统。照父皇的意思,应该不会给皇兄挑一个门第太高的妻子,毕竟前有太后、皇后倚仗家族为祸后宫,父皇肯定不会愿意给皇兄娶进一个出身高门霸道弄权的妻子,为将来埋下祸患。
那她呢?
如果皇兄的亲事定下来,只怕那些人下一个就会惦记她了。
玉瑶公主之前没有想过婚姻大事会这么早早的提到日程上来,想到自己的前路,也感到十分迷惘。
第430章 四百三十 使者
这个秋天确实是多事之秋。
后宫里走了许多人和这些一比,就不算什么大事了。
大皇子小病了一场,玉瑶公主去骑马时摔了一跤,还好没伤着骨头,也没伤着脸面,就是脚受了伤得好好儿将养不能下地。
谢宁想起来都后怕,还好摔的不重,不然纵然是公主,顶着破相的脸,这辈子只怕也过不好。因为这事儿,皇上发落了好些人,怪责他们保护不利。
后苑里被关着的那位慎妃倒是病了一场之后又将养过来了,不得不说,有的人命就是硬的很。
元胡今年秋天果然又有动作,只不过因为夏朝早有防备,元胡一点儿便宜没占着不说,倒蚀一把米,损失惨重。元胡自十余年前的惨败之后已经分做两部,这一次为了南下劫掠临时算是联手,可一旦事情进展不顺,还不必夏朝多挑拨,自己就先又掐起来了。
有时候越是自己窝里对掐,越是比外人要狠。都打着把对方彻底吞并的主意,落败的一方连性命都保不住。
十一月里,元胡山南可汗遣使入京,向夏朝称臣。
要是早个几年听到这话,所有人只怕都会当成是梦话,戏台子上八成都不会这么演的。
可是有时候啊,这世上的事就是比戏台子上演的还要离奇。
比起被山北吞并,向夏朝称臣又怎么了?反正往前数个几十年,元胡也不是没向夏朝称过臣,不过这称臣和称臣也不一样,当年元胡老可汗转脸不认人就复叛了,该抢照抢,一度甚至突入中原内地,甚至还发下豪言壮语说要掀翻京城自己坐龙椅。
现在的山南可汗就不一样了,他现在被兄弟逼的走投无路,想复叛也没有那个本事。遣使入京是他是死马当活马医,反正试一试又能如何?不试的话他连这一条生路也没有。
山南可汗很下本钱,把自己的儿子派了来。元胡人和中原人长相迥异,年纪和大皇子差不多大,但是这位可汗幼子却已经长得人高马大,身量同成年人差不多,甚至还有一脸浓密的大胡子。大皇子远远看见了人,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这辈子大概他都不会长出这样的胡子来了。
虽然不曾见过皇祖父,但是有画像在,上面的人也蓄了须,细细的象老山羊的胡子一样。宗亲中也不大有毛发旺盛的人,大概李氏皇族就生不出大胡子男人来。
更不要说大皇子还天生体弱,到现在同龄人个个都有了些变化,他身边的程锦荣上唇已经冒出了短短的胡髭,而乔书英说话声音变了。
可大皇子自己身上还没有这些变化,他只有个头儿和其他人差不多。
虽然旁人说元胡这是蛮夷之相,不过大皇子心里其实隐约有些羡慕。
太医来看过,也用了药。不过大皇子知道,自己毕竟体弱,能够活着已经是精心调养的结果。要知道当年他出生后未满月,就有太医下了断言,说他大概养不成。
可他磕磕绊绊也长到了现在这么大,以他现下的身子骨,再活个十年八年想必也不是难事。
为了让他好好活着,吃下去的灵丹妙药要是换成金子,大概打个和他一样大的金人也是绰绰有余了,更不用说父皇、娘娘和太医们所花的心力和时间。
大皇子比谁都清醒的知道,他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得活得长长久久的,活的好好的,才对得起那些为了他日夜忧虑的人。
大皇子平日里如果去书房的话,只带两个侍卫两个太监。今天带的人还是四个,不过其中一个太监被顶替了,变成了林敏晟。
本来林敏晟是不想扮太监的,可是架不住他个子不够高啊。宫里选侍卫虽然说不是选美男子,可起码不能选个矮锉子进来,好么,别人都站得一杆银枪似的,他一站也是杆枪,不过却是掰折了一半儿的,怎么看也不象啊。
所以大皇子软硬兼施的还是让林敏晟穿了一套太监的衣裳,还是现从他贴身太监身上扒下来的呢,热乎乎的。
大皇子可不承认自己是在借机会撒气,谁叫妹妹这几年话里话外净是敏晟敏晟敏晟的没个完呢?自己这个当哥哥的都退了一箭之地,想起来心里就不痛快。
说起来好歹是亲戚,平时也不能把他怎么地。就算不是亲戚,大皇子也干不出那种仗势凌人的事儿来。
今天不一样,谁叫他自己撞到手底下来了呢,不借机会报一报仇简直天理不容。
林敏晟咬咬牙,只好忍了,谁让他有求于人呢。
他就是奔着今天这些元胡使者来的。
要说林敏晟在家里最佩服谁,当着人自然要说是祖父。但其实林敏晟更加佩服叔祖。叔祖走南闯北,不但这大夏朝的万里江山他都走遍了,甚至元胡的地方都去过。林敏晟每每听到他说的那些事情都觉得心驰神往,坐都坐不住,只想自己也能去一回,去得远远的,能看到那么多的世上的风物。
叔祖还去过元胡人的地方呢,他现在只能趁着元胡人遣使入京的时候瞅一眼了。
跟着大皇子,在宫里差不多没什么地方去不得。皇上见元胡使者肯定不会在大朝会时,那也太给这些蛮人脸了,不光不会在大朝会时,只怕三大殿也不会让他们进。一开始还有礼部的官儿说,要在大朝会时让蛮人上殿叩拜行礼臣服,以显大夏的赫赫国威。皇上听了只是一笑,压根儿连驳他的兴致都没有。
合着元胡都落到现在这地步了,对着这样的丧家之犬抖威风难道就显得国威皇威来了?这样的国威不但皇上不屑,连谢宁都觉得有些可笑。
林敏晟跟大皇子进了禧庆殿的偏殿。皇上有时会在禧庆殿见臣子,禧庆殿前头的这排屋子和偏殿都是值侯轮见的人待的地方,好歹有茶有座儿遮阳挡风,这两年更舒服些,冬天有炭盆,夏天有解暑汤。不象先帝那时,这些候见的人都等在廊下,上了年纪的老大人都捞不着把椅子,能有个折凳儿就不错了。
皇上这会儿就在禧庆殿里,元胡使者还在等着陛见呢。林敏晟知道皇上在也不怕,皇上他常见哪,不说他时常进宫,皇上带着姑姑去过他们家呢,旁家的勋贵子弟,说不定长到十几二十岁都未必能见一回皇上,连官学里那些同窗,现在明里暗里巴结他的也不少。
可能是他见得多了,也不觉得皇上有多怕人,很是和气。不过和气归和气,皇上哪怕是笑着的时候,林敏晟也自觉的没敢放肆过,总觉得皇上有那种书上说的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们站在后窗处向里看。元胡人来了两个,一个是使者,另一个应该就是听说的那个元胡可汗之子,怎么说也算是个小王子了,只是这人……怎么看也不小,哪里象大皇子这年纪的少年人了?竟然是个壮汉,比一般成年男子还剽悍结实,头发比常人短,颜色也不黑,说不上来是黄还是红,而且是有些卷卷的,一卷自然就蓬松,勉强按着夏朝男子的样子扎成个髻子,看着有些不伦不类的。
林敏晟他们才看了一眼,屋里那人就警觉了,转过头朝他们这儿望了一眼,动作让人想起山上的野兽,离得远,那双眼还象是有精光。
乔书英和大皇子并没在窗子那儿看,站那儿的是林敏晟、程锦荣和一个小太监。
被他这么一看,另两个人没什么,小太监却觉得背上一寒。
这哪里象个王子?简直象个匪人。
那个王子发现有人在看他,有些坐不住了,才想起身,一动就被身边的人按住了。那个人应该就是这一次的使者,头发也卷,都花白了,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了。
他低声对那个王子说了句什么,说的是元胡话,其他人也听不懂,只有林敏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是跟叔祖学过一些元胡话的,虽然林季云自己会的也不多,不过林敏晟学的上心,所以差不多把林季云肚里那些存货都掏空了。京城里也有元胡人在这里谋生,有的是在那边过不下去流落到这里的,还有些就是元昌二年那会儿打了胜仗俘虏来的,夏朝未杀俘,这些人又恋着中原不肯走,就在京城干杂活儿贩货谋生,西市那边有一小块地方住着胡商,这些元胡人也多住在那边。林敏晟跟他们打过交道,倒是比跟着叔祖学的又多一些。
他们从窗边离开时,程锦荣就小声问他:“那人刚说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让他忍耐,别惹事。”
走出一段,程锦荣轻声说:“元胡人狼子野心,养不熟的。现在一时困窘了来低头乞怜,等复过元气又要择人而噬。”
几个人心里都想到了这些。
不过大皇子并不太担忧:“我们都能想到的事,父皇难道想不到?必然不会盲听盲信,放心吧,想必他们对父皇是有用处的。”
第431章 四百三十一 太监
程锦荣谨慎,乔书英有些刻板,最没顾忌的就是林敏晟了。他紧着往前走了两步,轻轻一扯大皇子的袖子:“殿下,我怎么听说近日不少人要给殿下做媒人呢?”
大皇子失笑。
这事儿其实知道的人很多,连大皇子自己都知道,不过到他面前来说的,林敏晟还是头一个。
书房里的同窗也有来他跟前探问的,有几个人话里话外就提起了自家的姐妹亲戚。
大皇子心里是看不上这些人的。
姑娘家怎么好这样在外男跟前说起?自家姐妹却被自家人这样不当一回事的轻贱了。大皇子自己也是有姐妹的人,不要说兄妹情谊深厚的玉瑶,就算不常见面,情分较为淡薄的玉玢,大皇子也不会任由旁人非议看轻了她。
“你消息倒灵通。”
“我还算消息灵通啊?”林敏晟露出个牙疼的表情:“连官学里都有人说这个事,还有人说,我们家已经出了个娘娘,八成想着再出一位王妃!真不怕烂舌头,什么歪话都敢往外沁。”
大皇子看了他一眼:“那你就这么听着了?”
“哪能呢,我带人下了学堵了他们在僻静的地方,一对一全揍趴下了,那几个现在还在学里告着假呢,门都不敢出。”
林家成了外戚,好处是有,坏处也有。林伯鞠哪里肯再送一个姑娘进宫?再说就算他想送,林家也没有适龄的姑娘啊。林敏晟这一辈里,林敏晟的亲姐已经定过亲的,余下的都还小呢。
大皇子用手点点他:“你当心挨板子。”
“不怕,挨就挨。”
林敏晟这样行事,固然是鲁莽了些,但大皇子却很羡慕。
他的一举一动有多少人看着,哪能象林敏晟这样快意恩仇,肆意行事?
“那殿下,你自己怎么想的啊?”林敏晟嘿嘿的笑:“你想娶个什么样儿的王妃?你告诉我,我不告诉旁人去。”
大皇子摇头:“我无意娶妻。”
“嘁--”林敏晟才不信呢。他可见多啦,他学里的同窗有已经娶亲的了,娶亲之前旁人打趣,也是这么一本正经的说无意、无心、学业为重什么的,结果一娶了就象变了个似的,大家一说就脸红,然而再不提什么不娶的事儿了,都是嘴硬,心里其实是想的。
大皇子倒反问他:“你是自己问呢,还是替旁人问的呢?”
林敏晟没想到大皇子想的这么远,还嘴硬:“自然是我自己想问的。”
其实是玉瑶同他写的信上说起来的,玉瑶可也想知道呢。
大皇子也不逼问他,只是笑笑。他明明还是少年人,这一笑却显得十分苍凉:“我确实无意娶妻。你也不外人,我自小到大,吃的药汤比饭食还要多。太医早就断过,我体质孱弱,恐难寿永,不管娶了谁,都会祸害了旁人终身,又何必多造孽呢?”
林敏晟没想到大皇子会这样说,愣了一下,这才急着说:“殿下说的是什么话,小时候体弱的人多了,殿下这几年不是已经大好了吗?这话要让皇上和娘娘听见了,该多伤心啊?”
人长大了哪有不成亲的道理?就是小叔祖那样放旷自在的人,不也娶了妻子吗?大皇子想不成亲,皇上也不会答应啊。
大皇子正好与他想到一个地方了。
他说不想成亲,是真心话。但是父皇肯定不会答应的。皇族成亲都早,现在择定,宗正寺和礼部就要按制一样一样预备,宫外头也要修府,算起来怎么也得一二年,到时候年纪就正合适婚娶了。
他们两人在前头走得近,后头乔书英和程锦荣两个虽然也是一道走,但中间却隔了足有三尺宽,相互不说话。
乔书英曾经想过撮合程锦荣和自家姐姐,但是他前后几次探问,程锦荣都推拒了。
乔书英人虽然不如旁人那么机敏会来事儿,也看出来程锦荣的意思了。
原本以为同为伴读怎么也有情分,可是程锦荣的态度却让他看清楚了很多事。
人家是看不上公主府的姑娘呢。
同窗几年,乔书英也知道程锦荣是个心气高的。娶了公主之女,对他以后的仕途只怕没有助益反倒有妨碍。同窗情谊又算得了什么?勋贵之间哪里来的什么情谊?为的不过是争名图利。
程锦荣这会儿心里琢磨的却是前面两人。
他做了伴读之后,可以说是天天都陪在大皇子身边,纵然旁人都知道大皇子不会承继大统,但是能做皇子伴读,这也是一条难得的上天梯了。
但是这几年下来,大皇子对他并不如何推心置腹,乔书英分明处处不如他,还出过不大不小的纰漏,殿下却待他更加宽容些。这也就算了,乔书英是明微公主的儿子,与大皇子毕竟是表兄弟。可是林敏晟却是后来的,不过是贵妃的外家,却与大皇子和玉瑶公主都性情相投,大皇子待他比待两个伴读更亲近信重。
就象今日,他说想看看元胡使者,大皇子就让他扮个小太监,亲自陪他来看,这事儿要换在旁人身上,那是想都别想。
到了月华门左近,大皇子对程、乔二人说:“你们也回去吧,明儿不用进宫,在家好好歇歇。”又对林敏晟说:“你随我来吧。”
林敏晟知道进月华门再往里就是后宫了,大皇子这是要去永安宫请安,横竖他也是常去的,跟着一同去也好。可是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套太监衣裳呢。
“殿下,殿下,要去请安,也容我换身儿衣裳吧?”
大皇子似笑非笑,漫不经意般说:“你这身儿有什么不妥?挺齐整的,就这么去吧。”
林敏晟一脸苦恼:“这哪里能成,别吓着姑母了。”
实在太丢人。姑母看见倒没什么,反正姑母温厚,又不会罚他,也不会向家里人说起。可要是玉瑶看见了就……
大皇子见他蹲那儿耍起赖,吩咐左右侍卫:“他要不走就把他拖走。”
林敏晟一跃而起:“别呀,我走还不成嘛。”
他现在穿着这身儿衣裳,光天化日再被两个侍卫拖走,旁人更要侧目,没准真当他是个犯事儿被罚的小太监了。还不如自己赶紧走,进了永安宫跟姑母寻一身儿衣裳换了。
怪不得他跟大皇子讨情说想看看那元胡使者时,大皇子答应的那么爽快呢,原来后招儿在这里等着他呢。
外头的军国大事谢宁不懂那么多,可是她以前见过有人斗虫、斗鸡、斗兽取乐。但凡养这些东西,都要养出凶性来,饿、熬,等到要用的时候,要是它们不斗,还得撩着它们去撕去咬。
现在元胡南北两部已经是水火不容,倘若放任山南一部被吞并,元胡重归一体,来年倘若再下中原,必然为祸更烈。所以谢宁猜着皇上的意思,是不想叫元胡南北登并的。这中间的道理并不难明白,连谢宁都明白,想必元胡自己更明白。
不过世上的很多事就是这样,明白归明白,该干的一样不会少干。山南这边知道夏朝人希望他们内斗,他们也必须内斗,因为不斗就是死,斗败也是死。这次元胡使者来,就是希望夏朝能支持他们同室操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
大皇子领着林敏晟进来,后者弓腰缩头,深感耻辱。不过这种姿势和大多的太监们正好相似,谢宁根本没认出来大皇子身后跟的小太监就是自己的侄儿,笑着向大皇子说:“书房今天下课倒早,渴不渴?让人端碗甜汤,喝了润一润喉咙,也暖和暖和。”
大皇子忍着笑行过礼应道:“那就盛两碗吧。”
两碗?
大皇子不着痕迹的指了指身后。
谢宁认真打量过,一口茶险些全喷在裙子上。
“敏晟?你这是个什么打扮?”
瞒不下去的林敏晟摸摸头,嘿嘿笑着说:“没穿过,新鲜。”
确实是够新鲜的。
青荷忍着笑过来替谢宁擦茶水,谢宁挥挥手:“不打紧。”又对林敏晟说:“近前些。”
能不去吗?
林敏晟垂头丧气走近了几步,方便谢宁看得更清楚仔细。
“哟,还很合适。”谢宁笑眯眯的说:“你要喜欢这个,回头走时给你捎上几套回去好替换着穿,宫里就不缺这些个衣裳。”
林敏晟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了,已经过足瘾了。姑母这儿可有衣裳让我替换?”
谢宁不用想也知道,他穿着这身儿衣裳一准儿是让大皇子坑的。
“我这儿哪里有你这么大的衣裳,你弟弟们的你可穿不了。”谢宁转头问青荷:“有他能穿的衣裳吗?”
青荷十分配合的说:“有啊,娘娘,林公子身量高,宫女儿们的他肯定能穿,奴婢去取一套来吧?”
宫女!
那还不如太监呢。
林敏晟面如土色,埋怨的看着一点儿不体贴还净给他拆台的姑母。
大皇子乐够了,让人把林敏晟的衣裳拿了出来。
林敏晟如蒙大赦,赶紧去换衣裳。谢宁同大皇子说:“中午一块儿用午膳吧,泓儿早上还念叨你呢。中午让他们烧滚烫的羊肉,再做点素丸子,吃了身上暖和。”
第432章 四百三十二 求亲
人多,还都是半大孩子,膳桌都快被掀翻了。
这话毫不夸张,二皇子现在就是个让人头疼的捣蛋鬼。谢宁虽然照看过大皇子和玉瑶公主,可之前哪有这么头疼的时候?大皇子懂事得很,就没有闯过什么祸。玉瑶公主毕竟是个女孩儿,懂事早,也没让谢宁费多少心。
可是到了二皇子这里就不一样了,这孩子太淘了,从睁开眼到闭上眼就没消停过,时常闹得谢宁头疼。林夫人还笑着说:“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没到最淘的时候呢,到七岁八岁那会儿,那是真敢上房揭瓦啊。”
提起这个,谢宁就更头疼了。
不过她很快想到,真到七岁八岁,那时候二皇子也到了上书房的年纪了,到时候就是她想管,这孩子也不归她管了。
午膳时二皇子非不愿意坐在自己位置上,一定要挤在大皇子身边坐。三皇子跟着有样学样,也要跟着大哥哥坐,还想往他腿上爬,乳母都拉不走,还是谢宁把他给抱起来,算是给大皇子解了一半儿的围。
至于另一半……二皇子实在太难对付了,就是亲娘都拿他没辙啊。
好在二皇子在兄长面前还是听话的,只要坐到了自己想要的位置上,他就不再找事儿了,用膳的时候格外老实。
二皇子比大皇子小着好几岁,但是饭量已经奋起直追,比大皇子吃得还多呢。大皇子不爱吃肉,爱吃菜,二皇子和他正好相反,就爱吃肉。尤其喜欢膳房特意呈的千子肉和清汤肉圆。千子肉多是油炸的,膳房怕二皇子三皇子人还小肠胃弱不能吃得太油腻,给改成蒸的了,上笼蒸的时候,还分数次揭开笼盖把蒸肉里渗出的油脂撇了弃掉,这样蒸出来的千子肉比豆腐还细嫩,香得让人直流口水,还一点儿都不油腻。就着这个菜,二皇子就能吃下两碗饭。
这么能吃,却没有小时候那么胖了。当然了,脸儿还是圆嘟嘟的,手也是肉乎乎的,可要是捏捏他的胳膊腿,上头的肉都结实着呢。
用了午膳一帮孩子呼啦啦跑了个干净。二皇子三皇子非要跟着哥哥走,林敏晟也跟着走了,刚才还乱哄哄的偏殿里一下子清净下来。
谢宁笑着让人把殿内收拾了,青荷问:“主子可要歇一会儿?昨晚上睡得晚,奴婢还听见主子咳嗽了。”
“最近是有些天干。”谢宁说:“让人煮些秋梨汁备着,晚上都喝一碗。”
不过这个午觉注定是歇不成了,青荷才把纱被铺展开,长宁殿就来人,皇上召贵妃长宁殿伴驾,接人的步辇已经到了永安宫门口了。
青荷赶紧替谢宁收拾一下,服侍她往长宁殿来。
白洪齐正在门外等着,见步辇来了,赶紧往前两步扶着辇杠说:“慢些,稳当些。”待步辇着地,又亲自扶谢宁下来。
这殷勤的些不同寻常。
谢宁轻声问:“皇上这会儿得闲?午膳用的可好?”
白洪齐忙答:“皇上这会儿算是得闲了,还没有用午膳呢。”
“元胡使者走了吗?现在在哪里安置的?”
白洪齐在谢宁面前倒没有什么要隐瞒的,一五一十的说:“已经出宫了,皇上让人安置在礼宾院了。”白洪齐没说的是,元胡使者倒还罢了,那个可汗之子却十分无礼,山南可汗把儿子送来可不是陪着使者来游历中原的,这么个半大孩子正事儿办不了,说是替父朝见,其实就是充作质子的。
谢宁进了殿中,明明已经入冬,殿内竟然门窗大敞,冷风在殿内打着旋儿,竟然同外面一样冷。
谢宁看了白洪齐一眼,白洪齐一脸苦相:“皇上非得让把窗子敞开透气……”
“快让人关上,这样的天着凉可怎么好?”
得她一声吩咐,白洪齐赶紧让人去关窗。
他心里何尝不急?可是他又做不了皇上的主。不过贵妃娘娘腰杆硬,有她发话,白洪齐自然乐于听命。
皇上原本坐在书案前,听见谢宁的声音已经起身走了出来,谢宁轻轻握住他一只手。
殿内这样冷,皇上的手心却很热。
“白洪齐说皇上还没用午膳?”谢宁轻声说:“臣妾正好中午也没吃饱,正好在皇上这儿再垫补些。”
那边白洪齐不用再吩咐,已经吩咐人去传膳了。
皇上拉着她的手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你怎么没吃饱?是膳食不合口味还是身子不舒坦?”
“都不是。今儿应汿和敏晟过来请安,臣妾就留下他们一同用膳了。泓儿和沣儿两个一见人多愈发闹腾,光缠他们就缠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吃。”
听着谢宁说孩子的事,皇上脸上也露出了笑意:“越大越淘气,等腾出空来得给他们好好上上规矩。”
谢宁才不把他的话当真呢。皇上也就是这么说说而已,哪回也没见他真下狠手,皇上可比谢宁还要惯孩子。
膳桌抬进来,谢宁和皇上分左右坐了,白洪齐不放心旁人,让侍膳太监站一旁去,自己亲手捧了筷箸巾帕过来服侍。
皇上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再没谁比他更清楚的。
谢宁却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了。
皇上不高兴,这个谢宁看得出来。
这样的天儿还大敞着门窗吹风,可见心里有火气。
谢宁中午确实没吃多少,这会儿陪着皇上,用汤泡了半碗饭,还吃了两个三鲜馅儿的小饺子。
等膳桌撤下去,皇上的神情也比刚才显得平和松驰。
谢宁和皇上一起靠在软榻上,轻声问:“皇上刚才似乎心绪不佳?”
“无事。”皇上轻抚着谢宁半披着的长发。他很喜欢谢宁这一头秀发,不像其他嫔妃那样用发油香膏之类抹得黏腻。隔了一会儿,皇上才轻声说:“朕有生之年,必定要平灭元胡之患。”
谢宁仰起脸:“是不是元胡使者陛见时无礼,冒犯了皇上?”
皇上冷笑了一声:“不说给你听,你绝对猜不着元胡使者对朕提了什么要求。”
想必那要求一定很过分。
因为……谢宁还从来没见皇上这样动怒。
“那使者居然敢说,山南可汗之子与朕的公主年纪相仿,若能成就姻缘,元胡与夏朝必定更加和睦亲厚,永为兄弟之邦。
谢宁勃然大怒:“凭他们还敢肖想公主?白日做梦!”
玉瑶公主虽然不是谢宁所生,却是在她身边养大的。听到元胡人居然敢打想让公主和亲的主意,谢宁焉得不急?
“皇上没答应吧?”
“朕怎么可能答应。”皇上的气头过了,这会儿声音很平静:“连先帝那时候都没有以公主和亲,难道朕就那么无能非要舍出自己的女儿做筹码?”
谢宁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是臣妾失言了,皇上这样疼爱公主,自然不会答允元胡人的无礼要求。”
谢宁了解皇上的心结。有先帝那么个不争气的父亲在,皇上时时将先帝当做一面镜子,处处都要比先帝做得对做得好。先帝如此昏聩尚且没有拿自己的女儿去和亲,皇上当然更加不可能。
“朕更气的是,元胡人这样无礼,朕却不能当场命人砍了他们,还得以大局为重,给了赏赐,命礼宾院好生款待安置……”
这让皇上觉得屈辱。
倘若夏朝现在有一战定乾坤的实力,又何须与山南元胡部虚与委蛇?今天那元胡使者和王子就是知道夏朝皇帝用得着他们,所以才敢大胆放肆做非分之想。
“皇上别气,为这样的事生气不值得,更不能因此折腾自己身子。他们狂悖贪婪,终会自取灭亡。战事一起,不知要填多少人命进去,皇上仁厚爱民,不是那等只顾自己一时痛快的人。”
谢宁的话,都说到皇上心坎上了。
可是……做明君,做仁君,很多时候就得委屈自己。
“来,来看这个。”
长宁殿书房里有一张舆图,谢宁曾经见过。不过等太监拉开帐幕,谢宁发现墙上的那张图和她上一回见时又不一样了。出了关再向西北的那一片地方比从前详细了许多,添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上去。有山,有河,还有城寨在上面。
“这都是后来一点儿一点儿添上的。”
皇上站在她身旁,揽着谢宁,两人就这么静静伫立在这张铺满了一面墙的舆图之前。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如何,皇上没有说,不过谢宁都明白。
“是,总有一天。”
谢宁对此毫不怀疑。
在她心目中,只要皇上想做一件事,就一定可以做成。
元胡使者在京里待了不到十天,皇上召见了两次之后,使者就匆匆赶回去了,那位小王子却被留了下来,礼宾院还安排了人教授他读书写字。
谢宁虽然没见着人,可是对这位元胡王子的形貌也了解了个大概。就那德性,居然还敢妄想匹配公主。
皇上这两日进膳不多,谢宁也知道这是连日操劳的缘故,琢磨着明天李署令来请脉,请他替皇上开个方子好好补养补养身子。
夜半时分帐子里昏昧不明,谢宁忽然间惊醒过来,伸手摸了一把,身边的人呼吸急而重,身上火烫。
第433章 四百三十三 侍疾
皇上自登基以来,从来没有因为身体抱恙而停过大朝会。
这一日却不得不停了。
越是平时身子健康的人,一生起病来反倒更棘手。整整七八个时辰,皇上身上的烧就没有退下来,人也一直昏迷不醒。大朝会一停,朝臣们纵然心里诸多猜测,终究不能进后宫里来,宗室之中有越郡王与昌郡王进宫探视。这两人来时就想过,皇上可能病的不轻。以皇上一惯勤政严谨的性子,要是普通头疼脑热,必定不会停了大朝会,一定会坚持如旧,既然朝会都停了,那说明应该不是小病。
大皇子将二人迎进去,寝殿中隔了一架屏风,谢宁在屏风后同两位郡王见过礼,方夫人也陪坐在一旁。
越郡王和昌郡王关心情急,也顾不得多问,两人一起向榻边挪步。皇上躺在那里,两颊因为发烧而透着不正常的红色。
越郡王心里咯噔一声。
问过太医,再看过脉案,李署令话说的很明白,皇上龙体看着一贯康健,自己难免也就不加意保养,眼下看着病来的急,其实病因早就种下了。眼下已经试了一个方子,看烧能不能退。倘若到了今天傍晚烧还不退,就再试另一个方子,那一个药性就更猛烈些了。只要烧能退了,人醒过来,这病就没有大妨碍。
可是,第一副药已经煎了,也喂皇上服过了,到现在也仍然没有起色。
发烧时间长了,人可容易烧坏。越郡王听说过,有人高热不退,活活烧成了傻子瘫子的都有。
他不敢多想,越想越是让人心惊。
谢宁想到前些日子皇上敞着门窗吹冷风,心里懊悔不已。早知道……若是早知道,那天就不该只劝皇上用了些姜汤,应该早些请太医来认真诊治才是。那一场风吹的当时没觉得什么,过后皇上也没有什么不妥,谁想到那一场冷风就把病给引出来呢?
永安宫中贵妃的居处,昌郡王他们也不便多待,大皇子陪同他们出了永安宫之后,送两人出了月华门,到长宁殿旁屋子暂且等待。
看着大皇子瘦削的身形,越郡王嘱咐他一句:“你也要自己保重,这会儿你可不能再病了。”
大皇子应了一声:“多谢越王叔关心。”
看着大皇子文弱的模样,越郡王忽然想到,这就是皇上的长子啊。
最年长的一个儿子,到现在也只是未及冠的少年人,且一向体弱多病。余下的两个儿子都还是不懂事的稚儿。
要是,皇上真有个万一,这江山基业,可交托给谁呢?先皇后薨逝后中宫空悬,也就是说,皇上膝下的三个皇子都是庶子……要说依着长幼论,那自然是大皇子。大皇子身子病弱,又无母族妻族出力扶助,少不得要仰赖权臣与宗亲……若是跳过大皇子,下面两位皇子可都是贵妃所出,到了那时贵妃肯定摇身一变成太后了,到时候林家必定得势……
皇上春秋正盛,之前谁也没有想过这身后之事,总觉得是来日方长。
可要是皇上这一病真不好了,那这事可就是火烧眉毛的最大的急事。
两位郡王就一直候着,等着里头的消息。
谢宁劝方夫人去歇息,方夫人却拉着她的手说:“你都多久没睡了?这里我守着,你且去歇一会儿养养精神。”
可谢宁哪里能放心去?
她就这么看着皇上,心里恰如油煎火燎一样。可要是让她离了这里看不见她,那她心里只会更急更疼。
“我没事,守在床边儿也能偷空歇一歇。您还是先回去歇着吧,这几天一冷,我看您气色也不怎么好。我让人先送您回福晖堂,等皇上有消息,我马上让人去知会您一声。”
方夫人这会儿确实精神不济,坐着也是勉力支撑。可是她又怎么能放心去歇息?虽然说皇上不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可是过去这么些年,她却时刻注意着皇上的动静。这事说难也不难,毕竟宫中只有这么一位皇子,后来又受封太子,他的一举一动关注的人太多了,消息并不难打听。
皇上打小到大,是真的没有生过什么大病。都是些头疼脑热之类的小毛病,连闹肚子的次数都极少,这也是让方夫人比较心安的地方。也许人就是这样,身边都是困难艰险时,知道自己病不得,所以咬着牙也能撑下来。皇上从小就是这样,没有亲娘看顾,先帝又是那么个不靠谱的人,还有无数人想着算计他,甚至连假冒他生母的事情都出过。皇上已经习惯了,有什么小小的不舒坦根本不当一回事。这回听李署令的意思也是这样,皇上外表看着身子康健精神健旺,其实病根早埋下了,一旦病发出来,那就不是小事。
“我就不回去了,来来去去的折腾,回去了我也不安心,歇不了。我原来那间屋子可还在?我就去那里歇会儿,还能帮你照看照看二皇子三皇子他们。”
谢宁点了点头,方夫人说的也是办法。她原来在永安宫里住的那间屋子当然在,只是以她现在的身份,谢宁怎么能让她再去住那屋子?
“熟悉的地方我住着安心。”方夫人说:“不必另外收拾,收拾了我也住不惯。”
她坚持如此,谢宁也只好从命,吩咐人好生送方夫人过去歇息。
至于她自己,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一直守在皇上榻前。
在她的记忆中,皇上从来没有过这样虚弱无助的时候。皇上一直那样高大,那样稳固,就像一座山……不,就像头顶的一片天一样。谢宁在心里对皇上有一种盲目的信赖,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儿能难倒他,没有什么事儿是他做不了的。
谢宁从来没有想过要是山要垮了,天要塌了,她可该怎么办?她将皇上额头上的帕子另换过一块,一盆盆的温水端进来,谢宁照着李署令嘱咐的,替皇上擦拭身体,试着看这热度能不能降下来。可是她的手都被水浸的有些泛白泛皱了,皇上身上依旧是热的。
胡荣在殿门外头叫住了青梅。青梅眼睛熬的红红的,神情也有些憔悴,见他站在那儿,左右看看,快步走过去说:“你进来做什么?”
胡荣轻声说:“你也自己多保重,别把自己熬坏了。”
青梅只说:“我算得了什么,你没见主子也一直熬着。你要没事儿就快往前头去吧。”
“曹顺容和几个嫔妃过来了,说要探病。”
青梅眉头紧皱:“什么探病?纯是来添乱的。你也糊涂,这事儿还用得着进来禀告?直接让她们走。”
胡荣说:“我何尝不是这么说的,她们待在门前只是不肯,现在都跪在咱们永安宫外头了,说一下要进来看一看皇上,还要给皇上侍疾。赶她们走倒容易,可就怕对主子的名声不好。”
胡荣确实可以让人将她们各自拖走,但是却不能不为了自家主子考虑。这皇上才一病,要是就传出自家主子苛待发落后宫嫔妃的消息,这实不是一件好事,也不是一件小事。就算皇上病好知道了,只怕也要不悦。
没人喜欢身边的女子嫉妒恶毒的。
青梅白了他一眼:“名声那是以后的事儿,眼下在主子心里皇上的身子最紧要,这些人算得了什么?根本不值当主子将她们放在眼里,皇上也不会把她们当一回事的,你只管去,她们不走就让人好生‘送’走,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不给点颜色看看真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了。”
胡荣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说:“好,我这就去,你自己千万注意,有空就偷个懒儿稍歇一歇,记得多喝点热水,穿暖些。”
“我知道,你好啰嗦,我在殿里服侍不怕的,你在外头来来回回才要多注意才是。”
胡荣赶着往外走,青荷站在殿门处,将两人的话都听见了。
对于青梅难得一回擅作主张,她并没有出去反驳。
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要是让曹顺容她们真跪在宫门外,宫里才要乱了呢,其他人心里更要诸多揣测怀疑,乱子会越闹越大。这种时候才不能手软,要是永安宫一露怯,不说后宫,只怕前朝也有人想要趁机生事。
这个时候可万万乱不得。
方夫人没走,留了下来,青荷觉得这是件好事。一来方夫人若回福晖堂,难免会被旁人纠缠打探。二来,方夫人在这儿,确实可以帮着照看二皇子和三皇子。
三皇子不懂事,二皇子正是有些半懂不懂的年纪。谢宁同他说,皇上病了,让他一定要乖,要听话,不要生事不要添乱,二皇子懵懵懂懂,看了一眼躺在那儿不动的皇上,倒还真听话,这大半天都没有吵嚷生事。
三皇子却不懂,谢宁也没敢让乳母带他进来,怕他更小,万一也染上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三皇子在外头不肯依,闹了好一会儿才被哄走。
大皇子倒是能里外照应一下,可惜他也小,未及弱冠,平时经的事也少。再说,大皇子身子这么弱,这忙了半天,看他的脸色也不好了,让人看着也忧心,赶紧劝着他也去歇息。
要是皇上真的……有个什么万一,以后的事可该怎么办?丢下来这老得老,小得小,病的病弱的弱,贵妃终究只是妃子,毕竟不是正经的中宫之主,也撑不起这一摊子事来。
第434章 四百三十四 病势
方夫人毕竟有年纪了,身子也弱,出了殿门被冷风迎面一吹,身子就有些打晃,唬得夏红急忙将她扶住。
“不打紧,就是坐久了,猛一起来头晕。”
话是这么说,夏红哪里敢大意。皇上的病听说就是吹冷风吹坏了,方夫人倘若再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可怎么好?
扶方夫人进屋坐下,夏红忙不迭去将太医请来。永安宫里现在除了李署令还有三位太医在这儿,斟酌药方,称药煎煮这些活计样样都是他们亲力亲为。夏红一去就将李署令请了来了。
方夫人靠在那里眯着眼睛,听到脚步声响才睁开眼来,看见是李署令过来,不赞同的说:“让谁过来不一样,你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皇上那里也离不得人,况且李署令年纪比方夫人还大些。
“皇上那里暂且无事。”
李署令替方夫人诊过脉。其实方夫人也就是累着了,再加上忧思过度,药也不用吃,能好生歇息就行了。
方夫人说:“我自己心里有数,本就没事。”不过正好李署令来了,方夫人看无人在跟前,轻声问他:“皇上的病,究竟与性命有没有妨碍?”
这话旁人都不敢问,不能问,唯独她不必忌讳那些。
“只要今晚烧能退下去就没有大碍。”
方夫人就没有再问了,李署令话说得很明白。
倘若到明早烧再不退,那就真的不好。
“怎么一下子病的这样重……”
李署令坐在她跟前,要再向前些,两人的膝头就要抵在一起了。
“皇上素来太要强了,绷得太紧,这一松……”
过刚易折,这道理方夫人也懂。
那是她的亲生儿子啊。打从生下来就被迫分离,这才刚刚相认了没有多久,难不成……难不成还要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玉瑶公主接过宫女端的素粥,捧到谢宁跟前:“娘娘用些粥吧。”
谢宁转头看了她一眼,将粥接了过来。粥碗也不大,里面盛了个半碗,谢宁也没用调羹,端起来几口喝完了。
这种时候她实在没有那个心情力气去讲究仪态体统。
玉瑶公主接过碗放下,劝她说:“娘娘歇会儿吧,我在这儿替您守着。您歇个一刻半刻的也成,总不能这么一直熬着。您要也累病了,让我们几个可去指靠谁?”
谢宁说:“我不累。”
可是玉瑶公主性子也不是一般的固执,直接说:“您要不放心,就让人把软榻搬过来放在父皇跟前,您就算不睡,闭上眼养养神也好。难不成您这么一直眼睁睁的盯着人看着,父皇就能立马醒过来了?”
皇上已经又用了一回药,李署令说,这药隔两个时辰再用一次,谢宁怕误了给皇上服药的时辰,就这么一直陪坐在一旁。
青荷她们果然把软榻搬了过来,玉瑶公主不由分说,让人搀着谢宁硬让她卧下,还把绢纱被取了一床来,替她搭在身上,说的是让她闭上眼养养神也好。
谢宁无法,只好将眼睛阖起来。
她心里像打翻了热油锅,哪里能卧得住。时不时就睁开眼往皇上那儿看一眼,有两回都叫玉瑶逮个正着,她也只好闭起眼来。
熬到现在谢宁确实有些心力交瘁了。身上的累倒是其次,关键是心里焦急忧虑。她才闭上眼的时候想着,刚才那碗药吃下去有一个时辰了吧?纵然没一个时辰也差不了多,那下一次就得再过一个时辰,得吩咐人预备着煎药。要是用不着那当然更好……
恍惚之中,谢宁听着有人说话。她就这么顺着那声音往前走,外头风大吹得身上发凉,低头一看脚也是光着的连鞋也没穿。
四周模糊昏暗,她辨不出方向,仔细认一认,才发觉自己居然是在掖庭宫。就是她们初初选入宫的时候住的地方,那时候分给她的屋子朝向不好,不通风,屋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儿。
她怎么这里?
她不应该在这里的……
谢宁一边想,一边往外走。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可是又想不起来自己应该在哪里。
出了掖庭宫,没有多远就是萦香阁了。这里空荡荡的,她这一路一个人也没有碰见。人都去哪儿了呢?
谢宁离开熟悉又陌生的萦香阁。这里是她入宫后住了三年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应该熟悉。可是已经人去屋空的地方,现在看来只让人觉得陌生。
不,不是这里,这不是她的地方。
她又这么到了永安宫。
这里也是空的。庭院荒芜,屋阁里甚至积了厚厚的灰尘,一切看上去都显得破败凋蔽。
孩子呢……孩子们去哪儿了?
还有,皇上呢?
她心里突然慌了起来。
对了,皇上呢?
皇上去哪儿了?
谢宁急切慌乱的寻找,永安宫没有,长宁殿也没有。到处都没有,没有皇上,没有人,没有声音,谢宁赤着脚披头散发在宫道上奔跑,巨大的孤寂和恐慌象是凶恶的野兽一样紧紧撵在后头。
她脱口而出喊了一声:“皇上!”
这一声将谢宁自己惊醒过来。
玉瑶公主正坐在一旁托着腮出神,被谢宁突然这么一嗓子喊出来也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过来:“娘娘?娘娘没事吧?”
谢宁睁开了眼,惊魂未定,急促的喘着气,一头冷汗也不知是急出来还是吓出来的。
殿内烛火明亮,眼前是玉瑶公主关切的面容,谢宁心慌的很,急着转过头看。
看到皇上还躺在那里,她才真的清醒过来。
皇上没走……他还在这儿。
谢宁手脚酸软,身上也没有力气。青荷端过水来她喝了大半杯,再也不愿意歇着了。
梦里的一切太过逼真,也太过恐怖了。
那种寻不见,求不得,茫茫世上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人的感觉太可怕了,直到现在她都惊魂未定,心悸不安。
“我真的不累,你去歇着吧。”
谢宁让人把玉瑶公主送走,在皇上身边坐了下来。
第二回要服的药已经煎上了,谢宁一共只睡着了大概一刻钟多一些,时间根本不算长,只能说是打了个盹。可是这短短的一刻钟,却让她经历了那样的可怕和绝望。
这世上若没了他……
这世上若没了他,那梦中的一切就是现实。
没有他,她的世界也不再有光彩,不再有声音,不再有人陪伴,不再有欢乐。
没了他,她就只剩下了绝望,她的世界也就此崩塌荒芜。
谢宁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轻声唤:“皇上。”
隔了一会儿,她又唤了一声:“皇上。”
他能听见吗?能听到她在唤他吗?
他知道她守在他的身旁吗?
“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颗心就不是自己的了,要不是今天的事,她大概还不会发觉。
一开始被皇上召幸,得宠,她并没有多么认真。皇上的女人那么多,不独她一个。也许三天五天,他也就不觉得新鲜了,自然还有别人等着他去宠爱临幸。后来,皇上对她很好,好得让她觉得受之有愧,她也想对他好,可是又茫茫然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他是天子,富有四海,他什么也不缺,有那么多人整天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揣摩圣意,怎么才能不着痕迹的讨好他。她比人家笨,也不会那么些技巧花招,仔细想想,她好像什么也没有为他做过。也许有一些,可是相比他对她,她所能给予他的太少太少了。
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沾湿了他的手背。
“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不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恐惧了。
父亲去时她还不懂事,但是后来外祖母、母亲一个个离开,她都记得。她还记得谢家的人是怎么骂她的,说她是丧门星,一出生就克死父亲,到哪里哪里都要跟着倒霉,刑克六亲,是天生的孤寡命。
母亲去时她也这样偷偷拉着她的手祈求祷告,不管是哪一位神仙都好,让她做什么事都行,只要能把身边的留住,让她折寿也好,让她做什么都行……
外祖母去时,却是紧紧拉着她的手,这是放心不下她。林家的其他儿女都用不着她操心,就算是小舅舅,也有大舅管着他。可谢宁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谢家又不管她,林家纵能看顾她,可是又能看顾得了她几年呢?
谢宁这时候已经会反过来安慰老人了,她说,自己一定会好好的,请外祖母放心。
最后外祖母去时眼睛还没有闭上,是大舅母替她合的眼。
皇上又服了一次药,谢宁端着药碗,蒋医丞和白洪齐在一旁打下手帮忙,费了一番力气将药喂了进去,看皇上喉咙有动,药汁咽下去了,蒋医丞才擦了擦头上的汗。
谢宁替皇上擦了擦嘴上的药汁,又让人端温水进来替皇上擦身,又喂了一回温水。
折腾完这一遭,谢宁又坐在榻边,握着皇上的一只手,感觉手里象是握着块火炭一样,灼得她身上心里火烧火燎的疼。
第435章 四百三十五 皇后
谢宁盯着更漏,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如此煎熬……
她盼着天亮,又惧怕天亮。
李署令那里她也问了,也明白李署令的意思了。
要是今天夜里皇上能够退烧,人就没有大碍。若是这两剂猛药下去皇上还没起色……
她就这样坐在他身边,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那一回在御园见皇上的时候。
那天她其实本不想出去的。和刘才人她们,说是情如姐妹,其实……就如同谢宁和谢家的其他姑娘一样的姐妹一样,面不合心也不合,互相之间哪有什么情谊,话里暗藏机锋,眉梢眼角都是官司。谢宁觉得同她们一起出去不是玩儿,像受罪,得小心行事,小心说话,足够累的。
再加上那天她的鞋子不太合脚。两双旧鞋子,一双小了,紧了。一双洗了还没干。新鞋子有些夹脚,太紧了。做的时候青荷当然是量过她的脚,还特意多放出一分来。可是她的脚也不知道怎么,那段时日好象又长了一些,所以等鞋做好之后,穿上就觉得发紧。
可是刘才人她们一意相邀,谢宁推辞不掉,这才跟着一同去了。
那天御园的花开得真好啊,有一片浅粉的,漫栽在假山边,花开得正好。一片粉色如雾如霞,把绿叶子都遮住了,像是有谁把绢锦抖开来铺在了这个地方。
名贵的花木她们这些小才人小嫔妃不敢折,生怕触怒贵人。但是这些不怎么名贵的花草却不用忌讳那么多。别人都折了花簪上,她也折了一朵那种粉色的花,花瓣有些单薄,青荷替她簪在发间。
那天很热闹,天气也好。
有人扑蝶,有人斗草,有人在一起聊针线比帕子……后来,后来皇上就来了,所有人都跪了一地。
那天皇上问了她一句话,后来就是召她伴驾侍寝了。
从那以后,她的日子就从前完全不同了。
她的人生之中突然多出一个人,这个人来的强势不容抗拒,她渐渐习惯了有这么一个人,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与她已经象是融在了一起,再也难以分割。
谢宁恍惚间想起这事,明明隔了也没几年,可是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得宠,晋封,有孕,产子,明寿公主叛乱,多少明枪暗箭,许多人起起伏伏,从萦香阁到了永安宫……
想起来就像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她好像还没有问过皇上,为什么,那天在御园那么多人里,皇上却看到了她呢?
以前怎么没有想起来问过这个?
现在她想到了,可是……还来得及吗?
她还能问吗?皇上还会回答她吗?
谢宁又在皇上额头换了一块帕子。绞了水的湿帕子搭在皇上额头上一会儿,倒被他的体温熨得更热了。
青荷端了水盆出去,等她再进来时,发现贵妃伏在榻边,看样子是太倦了睡着了。
青荷放轻了动作,取了一件短氅小心翼翼的替她搭在身上。
能睡一会儿也是好的,可别惊醒了她,不然又要睁着眼守着皇上苦熬。
谢宁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一睁眼,殿内已经亮起来了。
不是烛盏灯火的光亮,是天亮了,窗子上一片明光。
谢宁吃了一惊,猛的抬起头来。
她竟然就这么趴着睡了!
真要是出了什么事被她误了,谢宁真会恨不得悔死。
皇上怎么样了?
她一动弹,搭在身上的短氅就滑落了。
可谢宁已经顾不上这个了。
皇上躺在那里,姿势似乎与她睡着前记忆中看起来没有差别。
可是他的眼睛睁开了,清朗沉稳的目光,正静静的看着她。
谢宁又眨了一下眼。
“皇上?”
皇上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宁呆呆站在那儿,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急着扬声唤:“来人!来人!”守在帘幕外、殿门外人的乱纷纷的进来,端水的送药的,太医赶着近前替皇上诊治。
烧退了人也醒了,皇上这是好了。
谢宁话都不会说了,一直握着皇上的手也忘了放开。
是了,烧确实退了。昨天夜里握着这只手还滚烫热,现在却只比她的手暖和那么一点点,和平常时候一样。
皇上在饮了温水之后才能出声说话,烧了两天,人虽然这是醒了,可嗓子却哑得说不出话来了,太医说这不是大症侯,多调养些时日都会好的。
皇上后来说,他那天早就醒了,但是看谢宁睡在床边,没忍心叫她,人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就同她一起又睡着了,到天亮那会儿,谢宁有动静,皇上才跟着又醒过来。
皇上这一病着实骇人,谢宁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他再那样操心劳神了,皇上再惦记那些积压的奏章,谢宁这边也不肯通融。
虽然烧退了人也醒了,可是皇上整个人也一下子变得虚弱不少,醒来之后又过了一天才起身,然后慢慢的下地能走动走动,谢宁不放心在一旁搀着他,调养了足足半月都不敢让皇上出殿门,生怕再经了风吹受寒。
皇上从来没见她这样过,知道她是吓坏了,百般安慰也不怎么见效。共枕而眠的时候,谢宁也总难安心,总要拉着他,碰触着他,这才能够睡踏实。
等皇上大好,能够再如常的临朝理政时,已经到了一年里最冷的时节了,雪也已经下了两场。
谢宁这时却不得不时时卧床休养了。
她这些日子操劳,身子也不适自己却顾不上,这会儿一请脉才发现,她又有孕了。正因为操劳忧心之故,这一次胎象不大稳当,远不如前两次怀二皇子三皇子的时候,太医嘱咐务必静养为上。
想起来不但她自己后怕,皇上更后怕。
要是他没及时醒来,要是……要是谢宁同这个孩子有什么闪失,那真是让人悔之不及啊。
谢宁自己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孩子。
一是因为天转凉了,事情多。然后皇上一病,她哪里顾得上自己那点儿不自在?幸好这孩子命大,没被她折腾掉了。皇上受惊倒比她还严重,既然太医说了要卧床静养,就一天到晚让人看着她不许下床。
晚间他的手虚虚按在她的肚子上,两人悄悄说话。
“不知道这一回会是个皇子,还是会来个小公主。”
前两次她有孕时,皇上都不大提生男还是生女的事,怕她心里忧虑。不过这一次就不一样了。谢宁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了,这一回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好。
皇上甚至还想着,生个小公主也很好,像谢宁一样,又美又乖的,多讨人喜欢。
“臣妾也不知道。”
谢宁心里也有些想要个女儿。男孩子太顽劣淘气,二皇子三皇子就够她受的,再来一个淘气包她真有些吃不消了。公主很好啊,公主总要安静些,能陪在她身边的时间也更长些。
“等这个孩子生下来,朕就下旨,册你为后。”
谢宁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微微欠起身转过头看他。
“皇上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早先不是说过,二皇子他们长大之前先不提立后的事吗?
皇上看着她不施脂粉、清秀如昔的面庞,扶她轻轻躺下:“这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到得明年年底后年年初,应汿也该成家了,到时候就要出宫开府,泓儿也该开蒙读书了,不算早。”
他想给她她应有的名份。不管有再多宠爱,妃妾始终是妾。若是像上回一样,他忽然一病不起,谢宁只是贵妃,孩子又都那么小,没有他护着,宗室与权臣对她都不会服气。
名正才能言顺。方夫人不肯为太后,他又未立皇后,一旦他有个万一,方夫人也好,贵妃也好,地位声势都不足以与宗室抗衡,到了那时怕是只能任其摆布了。
他得给她足以自保的地位和力量。
他不能让他心爱的女子,让他儿子的母亲无所依恃。等百年之后,他们还要同葬在皇陵之中,生共衾,死同穴。这是只有皇后才有的待遇,妃子们只能另葬在别处的妃陵,不能与帝后同享棺椁墓冢。
皇上握着她一只手,另一只手在背后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抚摸着:“睡吧……你不睡孩子肯定也不能睡吧?这事儿不急,先让宗正寺和礼部预备起来,等你生下孩子还有好些时日呢。”
与册妃不一样,即使是贵妃,当时也只是宗正寺与内宫监在忙碌,因为晋封妃子这些都是皇上的家事,私事,当不得礼部来管。可是册立一国之后就不同了,中间的繁文缛节多不胜数,绝非一蹴而就的事,不预备个一年半载的,事情只怕办不妥帖呢。
可这么一数哪还有多少时间,顶多拖到这个孩子周岁吧?
就这一两年间的事了。
皇上没有说明缘由,可是谢宁心里也明白。
皇上这是怕……
怕不能一直陪她到最后,所以才要给她册封,让她做皇后。
谢宁宁愿不做这个皇后,也希望他好好的,长命百岁,两人一道好好活着。
可是,做了皇后,她才算是他的妻。
不管他对她怎么样,她自己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可外人是不会认可的。再得宠她也只是贵妃,是妾,不是那个能与皇上并肩的人。
论品阶,论年例俸禄这些,贵妃都与皇后仅差一步。可是这一步却犹如天堑。妻与妾是不一样的,活着时不一样,死了之后也不一样。
“别想那么多,早些睡吧……到时候啊,你就只管风风光光的册封就行了。吉服朕特意让人画了样子,回头做好了送来你挑,挑一件最华贵最漂亮的。”
谢宁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就这么静静的听他说话。
其实这些话她都没往心里去。
她就是舍不得松开。
舍不得两人在一起的每一刻。
按例来说,皇上说要册封她,她得辞谢才是。不过说真辞谢,只是做个样子,说自己才德不足,不足以成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然后皇上再说,她再辞,总得来个三辞三请什么的,走足了过场,这事儿才能办。
可是这会儿皇上说着,她就轻轻的嗯了一声,说:“都听皇上的。”
“好,那朕就都替你把事儿揽总办了,你就只管安心养胎待产吧。”
谢宁的手摸索着,与皇上十指相扣交握在一起。
她只想和他待在一起。长长久久,平平安安。不相疑,不分离。
他是皇帝,那她就做他的皇后。
他是贩夫走卒,她也跟定了他,当他的婆娘,养儿育女,相扶相携一辈子。
元昌十六年秋,谢宁生下四皇子,皇上替这个儿子取名为澹。
元昌十七年春,谢宁册封为皇后。
册封前三日皇上即斋戒沐浴,往告祭天地祖庙。谢宁盛装在宫门前迎候皇上祭祀完毕回宫。
明黄的罗伞前移,天子仪仗缓缓步入城门。遮天蔽日黄罗伞、日月扇,紫旌旗……那一刻日光耀花了眼,谢皇后的鸾驾踏着御道,向前迎上去。
(正文完)
第436章 番外 皇后
谢贵妃成了谢皇后,看似变化不大。宫室没换,身边伺候的人也没换,似乎只是大家行礼问安的时候称呼换了一个,其他一切如旧。
要说变化也有,来请安的人一下子变多了,觐见请安的日子里,永安宫门庭若市,陌生的,熟悉的,都削尖了脑袋往永安宫里挤。
皇上说:“若不想见就不见,也都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谢宁好脾气的说:“不要紧,我倒觉得人多挺热闹的,听她们说说话也能解闷。”
皇上顺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啊,有时候脾气忒好了。”
她脾气太好了吗?谢宁倒不觉得。
她说的是真心话,不是有意扮贤惠,装大度。
这些来请安的人心思各异,但是谢宁并不在意她们那些小心思。谁没个私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说来也奇怪,谢宁觉得她现在好像比以前更能看清楚下头那些人的心思了。不过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有个好师傅嘛,皇上常会提点教导她,有时候甚至手把手的教她。
“人活世上,汲汲以求的无非就是那么几样东西,男子所求多半是功名利禄,想升官,想揽权,想谋财,想排除异己,不管说话行事再迂回,你只要知道他的目标在哪里,就不会被迷惑。”
“以此类推,女子也是一样。她们也有所求,而且所求的东西差不多也就是那么几样,夫君的官位,儿女的前程,自己的尊荣体面,提携帮衬亲戚……”
谢宁笑着说:“皇上圣明,世上的人都叫您看得透彻明白。”
皇上也笑了:“不看明白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坐在龙椅上任他们欺瞒摆布吧?”
这话虽然像是说笑话,但谢宁一下子就想起皇上才登基那几年来了。谢宁没经历过,可她听说过,那几年皇上日子很不好过,内有太后,外有权臣,自己手上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哪怕心里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想起来谢宁就忍不住心疼,甚至想着,要是那时候自己在皇上身边就好了。哪怕帮不上什么忙,起码能陪他说说话,让他不是那么孤单。
有了皇上的指点,谢宁再处理起这些人事来就简单多了。不管来的这些人顶着什么名义,说着什么话,但剥去这些表相,本质都是一样的。
无非是为丈夫,为孩子,为她们自己。
替丈夫说好话,给儿女谋前程,嗯,有时候还会像皇上说的那样,拐弯抹角的告别人的黑状。
谢宁还发现了一些皇上没有教她的东西。比如,有人在她这儿悄悄告状,说谁谁在家又打死了婢女,药死了小妾,苛待庶出子女,强取豪夺旁人的田产铺面这些,其实她自己并不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这前朝的官儿相互倾轧陷害,总能为自己谋点什么,或是干脆能取而代之,或是能从中捞上一笔不菲的好处。但是这些后宅的女子就不一样了。
她们似乎也不为从中得到好处,只要能看到对方倒霉,她们就心满意足。这种损人不利己白开心的做法一时让谢宁有些迷惑起来。
皇上听她说了这事,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幸灾乐祸也是人的本性,你也不用为这个奇怪。”
皇上说的当然是对的,但谢宁总觉得这不是幸灾乐祸四个字就能说得清楚的。
很多时候谢宁把这些事当个乐子看,看过就算。
谢皇后椒房专宠,现在又入主中宫,她和永安宫的一切都被人瞩目、议论、追捧。宫外的人们学着皇后娘娘的衣裳穿戴打扮自己,拐弯抹角的打听皇后爱吃什么,如何保养容颜保持体态,就连永安宫里摆什么陈设,挂什么书画,都会被她们照样学去。
刚立后的那年谢宁对如何做皇后也没经验,总觉得做皇后需要庄重些,常穿的衣裳颜色样式就更稳重端庄,有一件深蓝近黑的常服,镶红边,谢宁穿过两回,结果没过几日听说近日京里深色重缎卖脱了货,以往这颜色女子穿得少,现在各家衣铺布庄接的活儿却全是做深色的女子衣裳,连她头上那天插戴的玉笄都一并模仿了去,虽然不敢和皇后娘娘穿戴的一模一样,但也差不了多少。
隔一年的春天,谢宁觉得春暖花开了应该穿的鲜亮柔媚一些,一冬天的肃杀沉重也实在让人厌倦。
结果她穿的那件叶子黄绣蝴蝶大袖的氅衣在短短三五天里又风靡京城,似乎谁没有这么一件氅衣就不配出门见人了。
皇上对这事儿倒并不介意,说话的时候反而有些引以为豪:“那自是因为皇后天姿国色,才引得人纷纷东施效颦啊。”
谢宁哭笑不得。
说起来她也没有刻意保养,但是谢宁这些年容颜是真的没什么变化,乌黑的头发,雪白的面庞,双目明亮清澈。皇上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耳坠上的明珠,忍不住说了句:“却嫌脂粉污颜色。”
他声音小,谢宁没有听清,转过头问:“皇上说什么?”
皇上低头在她鬓边轻轻一吻:“没什么。”
谢宁微垂着头,朝他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