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写给延(洛丽塔,慎)
这将使李李如何看待柳凛?李李是什么人?倘若不特定情势所迫,李李是否有可能因为周延而对柳凛做事?
柳凛不可能想不明白这,就提议让周延见李李。柳凛大可以让李李像大部分人一般以为,柳凛刚出道后那阵也是尹为马相助。
李李除五线谱外便不识音乐。柳凛告诉李李,自己业余做音乐。柳凛给李李写一首简单、无词的李李的歌。柳凛不作曲。柳凛是演员。她唱,有时还弹。
柳凛对李李讲,多年来之于柳凛很重要者,与柳凛喜爱同一支乐队,白鲸。
叶挽葳一边听柳凛电脑内的音乐拷贝,一边笑:“华清宫封喉。”
叶挽葳在念歌词。她称这疑似写新闻媒体从业者的歌词很妙。封侯封在华清宫。在华清宫封喉。因封喉而封侯,还是封侯等同于封喉?
柳凛问,叶挽葳如何想,假使叶挽葳在封喉地或封侯地,叶挽葳封谁的喉或侯?
华清宫是徵历史的典故。当事者叫做萧蔷。徵帝国巫术逐渐失效的阶段,萧蔷是戍边将军。她遇到有名的残忍皇帝。一次,萧蔷回都城陪同秋狩。传闻箭射落萧蔷之发带。在华清宫,同为女性的皇帝将萧蔷封妃。
萧蔷未取皇帝而代之。徵帝国天子世系,从上古延续至如今。一年后,该皇帝死,萧蔷与萧蔷家系成为徵第一批架空天子的军阀。萧蔷与彼时北境君主乃少年期金兰兄妹。这维持小几十年南北陆的和平。
在封建史观,萧蔷是正面案例。封萧蔷为妃的皇帝是比萧蔷更知名的负面案例。有不少写华清宫绮情旖旎的诗篇——毕竟,被该皇帝收进华清宫的才貌出众者远不仅萧蔷。萧蔷不过在所有人中最留有名姓。
一说皇帝,一说萧蔷,一说其他人,在皇帝死时焚毁华清宫,来不及逃脱者便葬于火。一说这乃萧蔷以巫术怀同性别皇帝之孩子的代价。
叶挽葳又念,奇克果、海得阁、山林水泽神女、龙猫、存在与时间。
柳凛答,这仿佛描述触及京师文化圈边缘的若干人等,倘若精神持续堪忧、状况持续差劲,将不幸沦落入怎样可笑、可叹的未来。
江山此夜|二、萨德(真的鬼)
*可以先读正文再读序曲。慎。
圣颐十九年夏。北离。天凌宫。
九岁的方文绮在皇宫内忽走忽跑。她狼奔豕突,试图碰出一条路。
她清楚,她刚去到不该去的地方。
今天是佛恣日,徵最盛大的传统节庆之一。僧侣们从入夏起的安居修行结束,将要向佛报告成果。同时,人需要祭拜逝者、先祖。在宗教传说内,人凭借功德令亡故之亲族免于地狱苦痛。
发展到现在,佛恣日已成为狂欢节与团圆节。为期一周的法定休沐。灯笼会。花火会。给不吃斋人士的开斋节。
方文绮的家庭受邀,来皇宫参与放水灯与饮宴。
皇宫饮宴自然比不得家庭内部饮宴。方文绮的妈妈让方文绮往礼服内塞黑巧克力,叮嘱方文绮别乱丢垃圾。黑巧克力是盐味,不苦不甜,有轻微晶体颗粒。方文绮的妈妈讲,不要着急将巧克力消耗尽,因为皇宫内正式的食物,无论模样何其美味,其作用都在被观赏而不在被朵颐。
方文绮的妈妈爸爸与方文绮,在最近提供自助餐的餐厅预订明晚的包间。今朝挨饿,明夕便可吃好。方文绮的表哥苏衡也将去自助餐。
放水灯之仪式,在水陆法会后。需要先枯坐、听诵经、听讲经几个时辰,才可以去天凌宫邻近的河与湖放灯。水灯若成片的火莲花般漂浮一夜,次日清晨被工作人员拦截、收集。皇室需要做表率,不可以让水灯作为废弃物污染水体。
焚香奏乐一半,方文绮险些入睡。宗教音乐枯燥冗长。香之燃烧是一种沉抑到不透风的味道。皇室并非全员到场。在座的大臣及其亲属亦普遍乃成年人。
方文绮放弃听徵的皇室与贵族之历史。她借口方便,溜出举办法会的殿堂。
她走失。
被皇室请来的僧侣,讲地狱与鬼。佛教不是被徵之法律当作正统的宗教。因此僧侣讲得殷勤、客制化,像跌宕起伏的报国寓言课。他们说奉献、说牺牲、说地狱之十八般酷刑。说人如何由恶念堕鬼。说鬼如何以赎罪成人。
走失的方文绮,仿佛见鬼。
寺庙内有墙壁绘制恐怖图像的回廊,然而无一条回廊之陈设较此条回廊真。深色的是阴影。亮色的是被反射的灯光。
他们是活是死?
比皮肤更亮的是何物。亮的、并非金属与树脂的是何物。深的与亮的、被隐没的是何物。他们似乎不在动,又似乎在动。
他们在痛苦?
方文绮凑近玻璃。方文绮不接触玻璃。方文绮也清楚参观者不该接触博物馆的玻璃。玻璃表面有不同主题的铭牌。
有些描述生前之行为。有些描述生后之办法。
——是说明。
说明曰,这是这国的历史。说明曰,这是古往今来。说明曰,这是统治。说明展示历史的条令。说明记载历史的历史。方文绮不知晓,这博物廊究竟提供给谁。
方文绮落荒离去。无一块铭牌书写,闯入者所见之后果将降临于犯闯入之错误者。然而,毋庸置疑,方文绮不该在那。
有人终于喊:“小绮?”
是樱实。皇室子嗣。较方文绮大若干岁。已接近成年。樱实认得方文绮长辈,并见过方文绮。
方文绮回应樱实。她们同在天凌宫之花园边。樱实的宠物蛇游失。一条白化种的粉红蛇,可以环在手指至手腕。樱实来寻。樱实问方文绮:“你可有见它?”
方文绮摇头。樱实恍若从未猜想,方文绮从何处出来。
她们最终没有找樱实的宠物蛇。天凌宫之花园太大。整座天凌宫更大。稍后,樱实与方文绮撞见相里光——樱实父亲如今之情人。樱实道:“相里大人。”
相里光召唤来天凌宫之卫队。她命令,他们帮助樱实找蛇。相里光又告诉方文绮,方文绮的妈妈、爸爸、表哥、姨妈、姨父,俱在找方文绮。
江山此夜|三、同学少年(知向谁边)
*可以先读正文再读序曲。慎。
安极四年春。南遥。
树木淌下汁液,向上的叶片蓬勃而交织,遮天蔽日。南遥中学初中部所在之道路不宽,因此双侧行道树冠便结起成为桥梁。南遥中学初中部附近有高速路与大马路。车流声压过鸟虫声。当下,日光仍旧未由凉变暖。
是书声朗朗的清晨。
大部分学生在早读。江离在执勤。轮到她,站在校门口问候老师上工、监督学生仪容、登记学生迟到。
江离拿表格、笔与写字垫板。全部班级的早读俱已开始。新到一名学生,便由江离与搭档的执勤学生拦下。她们让学生写姓名、班级、时间,再放学生去其教室。
早读结束后,表格将被江离的搭档送至各位老师办公室。江离另外担任课代表,她需要回自己班级,抓紧第一节课前的间隙收作业、交给相应老师。
校门口早读际的执勤,在不同班级间轮换。自入学后不久,江离便乃班长。她不记得这是她第几次,在或温和或寒冷或炎热的天气中,站在一日之初的校门。她眼熟其他班级的学生。她也逐渐摸清自己班级都是哪些人迟到、大约迟到多久。有些迟到学生羞赧或局促。有些迟到学生似乎缺乏被抓包经验,遂不知所措。有些迟到学生坦然签名,与执勤学生或偶然的执勤老师打招呼——此种学生,或许是惯犯,或许是稀客。
江离站叁十分钟,回自己班级。部分同学把待交的作业放在江离课桌。部分同学还在补作业。
江离把课桌上的作业纷纷翻开至待批改的页,将练习册与笔记簿按种类与座位码好。她端着夹成几迭的作业在教室内逡巡。部分同学在要宽限。部分同学不在教室,但把作业放在自己课桌。部分同学不在教室,作业亦在公开处找不见。
江离兜几圈。怀抱中作业逐渐厚。她问:“有人看见方文绮么?”
面面相觑。方文绮的书包在方文绮的座位。不过,就像江离有时在学校做完全部作业、遂不带书包回家,方文绮也有时不带书包上下学。何况,方文绮是住宿生。晚上,倘若教室未锁、或学生从走廊翻窗开锁,学生仍旧可以,在晚自习时或晚自习前后,来自己教室做事、拿东西。
方文绮并非每天皆住宿。有时,在校门口执勤的江离在尚不计入迟到的时段遇到她。有时,方文绮翩然往名单签字,向与方文绮同至的、方文绮的朋友笑,向江离或江离的搭档笑。
南遥中学有钱学生不少,住宿条件一般。是以,不少名义上的住宿学生,实际皆为半住宿半走读。
江离不再等。她将数学作业送至办公室。她们的一位数学老师即她们的班主任,从六年级入学时即如是。叫做许乾。尚未换过。
八年级,数学课已经开始走班。江离不在许乾的班上。但,经二年,许乾与江离关系好。江离遂作为许乾的班长兼职给许乾的数学课收作业。
许乾不在办公室。她的桌放她的笔记本电脑,以及她常拿来犒劳自己与学生的散装零食。
第一节课开始。窗帘被拉合。地理课。一贯放幻灯片。
江离喊起立。全班零散敷衍地鞠躬。不需口令即一致坐下。
第二节课铃声响。江离与欧阳筱被冉心瑜唤出教室。
冉心瑜教外语。不过,江离与欧阳筱皆不在她的走班。冉心瑜年轻漂亮,故在学生间有知名度。冉心瑜兼有学务的职位。她亲自在教室门外的走廊。
她们进入一间空教室。冉心瑜关门。冉心瑜道:“你们昨天,谁负责教室的最后清洁?”
江离是班长。欧阳筱是班级的清洁委员。按理,一个班级的清洁委员可以有一至二位。然而,欧阳筱使唤不动班级内的少爷小姐,有时无法监督别人扫除,必须亲自完成扫除。
因此,欧阳筱与江离一半一半地负责值日生。欧阳筱排全班的值日生轮流表。江离监督值日生的天数略少。
昨天是江离放学后留下负责。
冉心瑜清脆郑重地令她们确认,又问她们昨日班级的值日生名单,以及清洁期间有无其他同学延迟离开教室、有无其他同学放课后返回教室。
江离与欧阳筱交换一点默契,不矛盾地回答问题。
欧阳筱被遣回课堂。
空教室内,冉心瑜让江离在黑板再次写方才的学生名单。
冉心瑜问江离:“你们昨天,可有在扫除时发现物件?你们昨天,谁锁教室门,是否锁教室门?”
你当像鸟|九、狐狸与调查记者(挽危)
周延说毕这句话后,叶挽葳不再同周延谈白鲸。
她们同样不谈柳凛。倘若周延将与柳凛的恋人谈柳凛,周延更希望那一切当着柳凛。
周延是宠物。宠物不可以凭背后议论之方式背叛主人。
她们用完上午茶。叶挽葳约周延去白鲸歌词内提到的地点散步。
“周延,我们今朝约见,其实是提前相逢。”叶挽葳在她的车内束安全带,“我在帝安局五处有职位。”
周延坐在车后座,不意外地笑。
叶挽葳自称调查记者。徵帝国绝少有真正的调查记者。在帝国,安全地做调查记者的办法,是领份皇粮、官饷或权贵保护符。帝国安全局五处便是一个可以领这种皇粮、官饷的部门。古时,当今帝安局五处的若干职位叫做巡按御史。伽陵伽语影视内演出类似角色,基于当地历史,称为锦衣卫。
“我家境还算可以。”叶挽葳道,“固容我在帝安局五处吃空饷,拿投资收入少上班、在闵各旅游、搞民族志、将见闻融合进可公开的故事、在剧组睡明星。”
周延思忖,自己也许已知晓叶挽葳是谁家子。叶挽葳并非贵族,但她已故的、在世的亲属,该有几位少将、中将。部分之军衔系殉职后被追授。
周延没想到,他们当真给孩子起名“挽危”。但,挽危的童年希望是成为缉毒警——不使人意外。
“不过,对我参与的另一起案件之指令,即将下达。”叶挽葳的顾盼神飞从后视镜映出,“案件关乎池斐因余党。皇室不喜池斐因余党。大概是出于此,你,周长安,作为皇室的养子与亲信,仿佛即将私下被派来给我作为顾问。我得到消息。你可也有得到?”
周延没得到消息。但她回答:“劫案。”
帝国破获闵各电信诈骗集团,原本预期收缴超巨额财产。孰料,犯罪集团的部分财产在数年前被转移。
叶挽葳大概率不侦查经济犯罪。否则她太跨界。
经侦警察能者济济。叶挽葳的出众点,也许至少有一部分在于她姓叶名挽危,而不在于她作为调查员或记者的能力。
再者,桂叶内亲王不感兴趣经济犯罪。桂叶内亲王感兴趣池斐因。
池斐因大约仍旧在世。池斐因是一位曾经很有权势的人。和理八年至十一年的固桑战争期间,池斐因被曝有推翻徵帝国之企图。
池斐因长年无在世之贵族亲属,但池斐因的贵族徽记乃白摩罗。池斐因一度效力军部,后来在业务含有军火的远南集团担任高管。远南与做实业的贞元、做金融的风和,皆有极大干系。至今无法扯净。倘若扯净将得不偿失。池斐因与贞元的大财阀谢邈、与风和出身的现今供职央行的苑自寒,皆有不少私交。
叛国企图败露后,池斐因失踪。与池斐因一同失踪的仅有池斐因之养女,特种部队军官池藻。
无人知晓池斐因人间蒸发的方式。徵帝国上天入地的侦查与监控系统,为池斐因与池藻凝神屏息。
池斐因与池藻,各自携部分装备。最大的装备是池斐因的私人飞机。
从事发际至今,一切装备均与一切徵能触及的网络切断。
这是一起悬案。比航班疑似遭遇不明飞行物、黑匣子无迹可寻,还要玄之又玄。
数世纪来,一切国家的科学家已经一再否认地球依旧存在巫术或魔法。然而,许多人天然爱听巫术与魔法的故事。科学解释不来的内容,不妨交给不枯燥、且万能的神秘学。何况,如同许多服务达官贵胄的产业,远南集团确实有凭科学研究历史中神秘学的部门。
任何军火商的神秘学部门,大概皆无法拿神秘学开发出有价值的武器。任何研发单位的神秘学部门,大概皆无法利用一种不复存在的力量本身。
池斐因失踪后,远南之神秘学部门被彻查。原来是一群学历史、人类学、语言学的硕士、博士,自费去彼研究、学习。
池斐因生活简单。稍特异的爱好,是参拜宇贺神宫。这不稀奇。但池赞助一般仅有石狐狸的宇贺神宫从事真狐狸保护。池说,鹿鸣馆的林地有鹿,狐狸神宫为何不能有狐狸?于是,池斐因失踪后,有人传闻池斐因与池藻俱乃狐狸托生。按徵古代的传说,唤她们杀生玉藻。
宇贺神宫,狐狸依然在。它们徜徉,表情仿佛微笑。池斐因遗留的御守被撤去。在爱动物人士的坚持下,没人以为狐狸是池斐因或池藻。
更多,乃无数冷漠、简单、粗糙、暴力的议论。不往奇怪方向附会。
战争血腥恐怖。是断壁残垣的建筑。是流离失所的人。这是战争的一侧。
间曲|三十六、对等律法(上)(任凭处置,
*慎。轻微未来杀。漫长的戏中戏。角色对此的简短探讨。
和理十三年秋。十月。
“你希望我写艾里斯还是羽素?卡西安还是雪桢?”
“艾里斯是你的主角。”
“嗯。”
“为什么另一方不是海伦纳?或者罗宾?”
“我觉得,无论是艾里斯与海伦纳,还是艾里斯与罗宾,仿佛都没有那样虐。没办法写海伦纳从前被艾里斯伤害,后来改换身份作为罗宾回归、对艾里斯实施惩罚的剧情。而且,艾里斯的正牌配对是海伦纳。如果在这故事将雪桢与海伦纳对应——你希望雪桢是你的正牌配对?”
“为什么另一方是卡西安?”
“因为执念于寻找海伦纳的艾里斯,仿佛有理由伤害海伦纳的旧识卡西安。”
“可主角从前实施过的伤害需要残忍且冷酷。艾里斯仿佛没有那样坏。那样坏的仿佛是……伊利亚。《错误时间》的、将自己描述为怪物的伊利亚。艾里斯是‘伪权贵’。伊利亚是‘工作人员’。”
“换伊利亚,就需要另行想办法处理羽素的哥哥。伊利亚没有兄弟姊妹。”
“可以不使伊利亚有姊妹兄弟。羽素的哥哥不需要存在于这故事。”
“卡西安不能惩罚伊利亚。她做不到残忍、冷酷、很有权力差。Dom 类角色,不是所有人都能心安理得地当。你希望谁是攻?”
“令伊利亚利用并伤害了萨拉芬。令‘黑王’雷约恩攻伊利亚。卡西安仍旧可以在攻方,但负责救赎而非惩罚的部分。请还加入艾里斯与罗宾,以及许多其他攻的剧情。”
“你幻想自己当性玩物、当清洁用品、当家具、被实施疼痛、被公开使用、被改造身体,对么?”
“我的情况类似你笔下《第六阶段》的阿基林,‘镜中影’。阿基林因为自己被作为准资产写入点评资产质量的《报表》,所以尽管从未资产化,却不禁长期幻想作为资产的自己。”
“你的那些幻想可以得到部分满足,但不是在这故事。而是在我们的性事。这故事叫做《对等律法》,它仅关乎准则与公义,以及不同人之间不同种之感情。”
……
我们整理伊利亚与卡西安当前的计划。
她们已经收到罗宾的信息,罗宾将引见伊利亚与艾里斯·波依尔一对一会面。凭借波依尔之姓氏与艾里斯之私人款项,艾里斯有可能抢在戴尔联盟之前,独立承担对伊利亚·李的定向认领。伊利亚·李恶名在外,艾里斯需要见到伊利亚真人,来对伊利亚的状况与诚意作确认。
罗宾·勒内的下属或合作者,除却艾里斯·波依尔,还有其他可以用来拿走伊利亚的候选。艾里斯的朋友赫曼·菲,以及艾里斯的朋友阿基林·哈珀。赫曼是收藏家,对资产有拿它们做美术的欲望。阿基林是缺乏意见但不缺乏审美的、年轻的贵族子嗣。艾里斯有高级认领者资格,却尚未认领过资产。不过,艾里斯有时去管理中心点资产、要求资产被录之后被寄给艾里斯的视频。据称,艾里斯仅点被她认为犯无可辩护或无可原谅之罪过的资产。艾里斯一般要求资产被做极残忍的折磨。
按罗宾之说法,艾里斯与罗宾有秘密的私情。罗宾最信任艾里斯来做拿走伊利亚之任务。在罗宾考虑过的自己的合作者中,艾里斯的硬件条件也最适宜完成拿走伊利亚之任务。可,由于艾里斯与罗宾之私情,罗宾不希望命令艾里斯参与这一切。伊利亚与艾里斯的会面,罗宾将不在场。
同时,伊利亚检索自己对雷约恩·瓦尔玛的了解,并与卡西安所拥有的关于雷约恩之情报汇总。一旦“黑王”雷约恩出手,戴尔联盟将极大概率失利。但伊利亚极不容易见到雷约恩,亦极不容易说服雷约恩。因为萨拉芬·维尔,雷约恩·瓦尔玛与戴尔·埃弗斯利有极深仇怨。同理可推导,因为萨拉芬·维尔,雷约恩·瓦尔玛与伊利亚·李有极深仇怨。
雷约恩曾多次放出话,哪里来的人就该回哪里去。戴尔·埃弗斯利不符合被资产化的硬性标准,因此雷约恩对他的诅咒乃别样。然而,雷约恩提过一次,对于一位资产伊利亚·李,雷约恩乐见其成、将不正向或反向地干预。
雷约恩难寻觅。她的住所戒备森严。雷约恩不参与资产制度的游戏。雷约恩仅为萨拉芬而使用过许多次高级认领者资格。雷约恩之重心除却工作就是照顾萨拉芬。雷约恩的工作在赛博世界。雷约恩的出行几乎均与萨拉芬有关。不过,只要雷约恩陪伴萨拉芬在外,她们二人必然有严格警卫。每周三白天,雷约恩与萨拉芬去公园。每周四白天,雷约恩与萨拉芬去私人医院。为萨拉芬的健康,雷约恩阵仗极小,不清场、不屏退周边人。卡西安讲,倘若伊利亚或卡西安在公园的散步路线举一块表明伊利亚求见雷约恩的牌,萨拉芬必将看到,也大概率将有能力读懂牌上密文。然而,无疑,雷约恩将不愉快——雷约恩不希望伊利亚·李,以及任何曾经构成萨拉芬之创伤的人,再出现在萨拉芬的世界。
伊利亚准备用来说服雷约恩的筹码,除却能制裁戴尔·埃弗斯利的、有关戴尔·埃弗斯利的材料,还有伊利亚自己对萨拉芬的工作记录。萨拉芬接受身体与心理的治疗。然而,治疗师们与雷约恩,乃至萨拉芬本人,未必清楚当年萨拉芬所经历的真实情况。倘若要消解创伤,人必须知晓创伤之内容。萨拉芬也许已经有能力回忆。雷约恩也许已经收集诸种情报。可,伊利亚仍旧希望给她们或者萨拉芬的治疗师们,来源伊利亚的就当年事的侧面。
无论是对艾里斯还是对雷约恩,伊利亚都有一句附加条件:“被定向认领后,自己将任凭处置。”
——自己既然曾经处理过不计其数的作为资产的别人,便也该接受,当自己处在相同境地时,相同的命运也将降临于自己。
这是伊利亚在最初去管理中心工作时即确立的道德律。
道德律普世。
间曲|三十七、对等律法(下)(纠正错误,
*慎。
天文台的钟,有二十四大格,有展示秒的子表盘。伊利亚与卡西安窥见日晷,却不靠近。卡西安留在缆车站内,伊利亚去天文台山顶的花园。
在能眺望雾晞城风景的悬崖边,雷约恩坐一条长椅。察觉伊利亚至,雷约恩背身站起。较二年前,雷约恩有所抽条,抑或有所清减。
“艾里斯·波依尔已经联络我。”雷约恩转过身体,隔长椅道,“我同意与她合作,操作对你的定向认领。存储器的内容,我看过。我不便向你透露关于萨拉芬的任何。但,你交出更多信息,我欢迎——前提乃,你未说谎、未别有用心。你说任凭处置,我接受。不过,你的主人将有二位。就如何处置你,我还有待同艾里斯谈。倘若没有疑义,你就可以走。”
“初步沟通结果是,你将被送到艾里斯的地方。”雷约恩补充,“我将不见你。萨拉芬也将不见。”
很简短。
雾晞城乃国际都市。由于光污染,天文台早已废弃观测功能,改被用作科学展出。也许,萨拉芬正在其中参观。
伊利亚离开。缆车站内,卡西安观察人来人往。因为眼睛修长、颧脂丰盈,卡西安的笑始终含一点促狭。“伊利亚,你还有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一个夜间。”
伊利亚与卡西安思量起她们能通过诺斯兰的铁路系统在这十几小时内往返的地方。光滨。春河。白山。海岸太冷。她们担心伊利亚将由于这几天的奔波积劳成病。索性,她们放弃离开雾晞城,去到市区一处能用现金开房的民宿。
伊利亚仔细洗漱,脱衣睡觉。醒来时,已入夜。然而伊利亚不再有困意。她对房间内的卡西安讲,她希望在雾晞城夜游。
她们起行。首先,至仍营业的餐车,买双份咸鲜多汁的烤肉。随后,伊利亚说想去的地点类型,卡西安引路。她们经过绿地、公馆、教堂。她们经过下班后的政府机关、歇业后的百货商店。她们经过闭门后仅保留壮丽奇幻外观的博物馆。雾晞城市区之建筑乃社会史与艺术史。伊利亚偶然像中学生一般熟读成诵地介绍。卡西安听。
伊利亚问:“以后,你将给罗宾效力?”
卡西安答:“或许。”
伊利亚问:“你不考虑若罗宾一般,重新给自己捏能用的身份?”
卡西安答:“我这样也习惯。”
伊利亚道:“明天以后,我为数不多的离岸财富,都归你名下。那些国不支持资产制度。你可以凭卡西安·拉狄克的旧身份调用。”
卡西安道:“好。不过,我将不全然离开诺斯兰。我将探视你。”
伊利亚与卡西安在一片粗野主义的多功能区。她们上楼、下楼。电梯裸露。喷泉静悄。她们扶着高处的围墙望地面与天空。是元旦前的深紫色。
早先,艾里斯给伊利亚的消息已至:“明日清晨八点,资产管理中心正门。你找我,我迎你。”
伊利亚对卡西安道:“遇见你,令我不很情愿自己被资产化。”
伊利亚从前不察觉资产制度异常,遂去资产管理中心工作。不过,在亲自近距离做过一些事后,她皤然醒悟。为此,伊利亚开始在管理中心收集文件与其他记录,并另行做自己的记录。有天,优化室内的准资产卡西安发现伊利亚举止奇怪,伊利亚亦察觉自己已经被卡西安发现。短暂接触后,伊利亚放弃制造意外、杀死卡西安。伊利亚修改计划,令卡西安在意外中假死。如此,伊利亚就可以将卡西安偷至自己的安全地方。
伊利亚给卡西安动手术,部分消除不幸的优化。她们同居。伊利亚拿现金与别墅养卡西安。卡西安不时帮助伊利亚警戒。卡西安仍旧在诺斯兰。卡西安在诺斯兰的系统内已死,却在诺斯兰的系统外较伊利亚更自由。
罗宾乃伊利亚自己所联系到。绝大部分知悉罗宾者仅清楚,罗宾是诺斯兰反对资产制度之地下网络的核心。后来伊利亚偷出卡西安。伊利亚在见罗宾时让卡西安与自己同往。原本,这冒险。罗宾有可能为自我掩护,杀死卡西安,亦杀死伊利亚。然而,彼时伊利亚不知晓罗宾究竟怎样关键。
运气极好。卡西安是罗宾与之很友善的旧识。卡西安来自罗宾改换身份前的往昔。许多年前,罗宾·勒内叫做海伦纳·费尔埃尔。卡西安是海伦纳的资助对象。
卡西安与伊利亚相遇,同罗宾无关系。在此世界线,伊利亚并非为寻找海伦纳才留意到卡西安。罗宾切断一切旧交际极久。在此世界线,伊利亚并非凭借卡西安才与罗宾搭上线。
冰凉空气内,卡西安将手伸进伊利亚的衣服,以伊利亚的体温将手捂热。她忽然很紧地抱住伊利亚,埋脑袋在伊利亚的脖颈,头发与伊利亚的头发交在一起。
“我将联系艾里斯与罗宾,请求出入她们的地方。”卡西安亲吻伊利亚,道,“你之于我,也是极其重要的人。”
她们获悉伊利亚即将被资产化的消息之初,卡西安提议过,逃亡。卡西安是潜行与逃亡的专业者,且体内无监控装置。伊利亚与卡西安可以在诺斯兰境内逃亡,亦可以在诺斯兰境外逃亡。
伊利亚回应,自己不擅长卡西安所擅长。
伊利亚也不愿意再提心吊胆自己何时将被抓住、被资产化。从各种意义看待,她原本就活该。尽管,倘若罗宾拿走伊利亚,按伊利亚以己度人,罗宾有概率对伊利亚过河拆桥、压榨毕伊利亚所持有的情报后就将伊利亚消灭,但,至少伊利亚的一切所知确实将被使用在正确方向。
三十八、问灵(天垂,待修)
*慎。回忆杀。
和理七年春。北离。在一切开始时。
方文绮出去。桌上放她的手机。是与苏衡的聊天界面。
“衡,我遇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判断这个软件聊天安全?”
“绮,你先聊。”
苏群、吕慎微、苏衡一家,一向不太用通讯软件。若有事,他们打电话,或彼此面谈。倒不是苏群、吕慎微是使不得电子产品的古董——他们的确不极会使,然而苏衡相对专业、能帮双亲摆弄。何况,苏群、吕慎微还有下属。苏群的妹妹、妹夫苏钧、方礼一系更是通晓科技。
他们少用,是因为信不过。就工作,无甚信不过。工作内,有规章,所有人亦有就该保密之事务保密的职业素养。再者,苏群、吕慎微能坐到如斯高位,恰是因为他们为人行事磊落。他们昔年的同侪与座上宾,有的消失、有的退隐、有的落马。苏群、吕慎微却少被弹劾或非议。这二位知行合一、不搞小动作。
可他们不搞小动作不代表别人不搞。脱离自己控制的痕迹还是少遗留为要。通讯软件的开发商不是雪金铁。另,雪金铁并非从来就是方礼、苏钧半掌门。是以,吕慎微几乎不因私使用社交软件,苏群的聊天记录内没有内容。苏衡的各种账户定期换。因为苏衡的生活方式,苏衡账户内的少量内容普遍干净、常规。甚至可以说土。
“我在互联网遇到了一些人。”
“互联网可以有任何人。”
“你知道互联网有说我们的人吗?还有说皇室、各种高官、各种有名号无名号的权贵与非权贵、各种比较富裕者的人?”
“互联网里说什么的都有,也有极其多人是跟风。”
方文绮的前条消息是语音。这条消息也是语音。方文绮问:“衡,你可听说过《奴隶主有向图》?”
正在阅览聊天记录者是沉拓。沉拓与苏衡的工作有涉。算是因此被苏氏从系统极外围挖角。沉拓完全不陌生《奴隶主有向图》。
方文绮是系统的外人,不熟苏衡的工作。沉拓同样不熟苏衡的工作。苏衡名义仍归军队,但所在机构与帝国安全局极有关联。方文绮感觉苏衡未必听说过《奴隶主有向图》,不是无道理的判断。
隔行若隔山。隔同行内的细分方向若隔丘陵。可能,苏衡没在工作中碰到过接触《奴隶主有向图》的部分。
方文绮的语音停在几条消息之后。方文绮的几条语音,简略以方文绮的方式介绍《奴隶主有向图》,以及方文绮遇到的事。
方文绮语毕,苏衡也发来语音。但方文绮尚未听。最先听到苏衡之语音的,是沉拓。苏衡在安慰方文绮,在问方文绮具体发生了什么、是否需要周末在计陵见面。
方文绮没有回复。苏衡暂时也没有追问。
几天过去,方文绮不再有回复苏衡的途径。苏群一家信仰作为风俗与德性的宗教,不信仰作为超自然力量的宗教。他们请相传能问灵的神官到苏公馆,就是为安抚苏衡悲痛的情人。
来到苏公馆的神官不真正沟通阴阳,仅以开解为主。苏群、吕慎微不语怪力乱神。
北离苏公馆内外,一片黑白双色。盎然的浅葱春意停滞在花园,被浓肃的悲伤阻断。为表对雇主的尊敬,沉拓穿全套黑衣服。
方文绮要上学,但这几天她穿纯黑的丧服。现在,方文绮正在与来苏公馆的心理医生见面。
苏衡突然身故。苏群、吕慎微有其他事务要忙。方文绮与苏衡的未竟聊天记录,以及方文绮在互联网与人的纠葛,就被交给作为调查员的沉拓。
方文绮还遗留一个名字与一个网站,以供沉拓,在方文绮见医生时,当作调查的线索。
网站有不少关联界面。名字是《X 区》。
沉拓顺沿方文绮的购买记录观阅。沉拓想,互联网里说什么的都有,方文绮不能什么都看。
方文绮回来,仿佛平稳、安定些。沉拓问:“绮,对《X 区》这件事,你的感觉是什么?”
三十九、暴露疗法(法西斯剥削作品,待修)
*回忆杀。
和理七年秋。北离。在一切开始以后。
周延与方文绮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年前。
她们是莫德林的同窗。莫德林——一个周延又爱又恨的地方。爱,不必赘述。作为象牙塔,莫德林具备一种干净。恨,不必赘述。周延在莫德林极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享受象牙塔之干净是一种绝大的奢侈,原来不是所有触碰天空的人都能若鸟一般飞翔,原来部分同学可以光鲜亮丽,自己的最大要务却竟然是活命。
方文绮与周延上次的聊天,涉及莫德林。不过,聊天的缘起是法西斯剥削作品。方文绮问周延,作为一种抽象的概念,何为法西斯。
周延对思想史与历史不专业。她认真且随意地说一点。她说,法西斯是对人生命与生活全方位的掌控,法西斯是对真实的扭曲与对历史的抹除,法西斯是将人置于一个宏大目标之下、将人以此宏大目标绑架,法西斯是对人与人自由且安全交互之公共领域的破坏,法西斯是将人孤立与异化为可以被绑架、被操纵的人。
方文绮回复,好像许多政治都是这样,好像任何政治都会运用到这般。
周延以为这话有趣。周延回复,我觉得,还是存在程度的区别,还是存在若干作为事实行为的界定标准。
方文绮问,你觉得,徵是否是法西斯。
周延希望作肯定回复。因为,对她而言,徵确实是。桂叶内亲王控制她的生活。几乎所有人都给她灌输内亲王所行没错。她希望违抗桂叶内亲王仿佛就仅有叛国之办法。她希望在徵的境内境外探讨一点徵的政治不得不偷偷摸摸。她曾经勾结境外势力谋划逃跑——这大概说明,她已经被孤立、被异化、被绑架、被操纵。
和理七年春的周延对方文绮回复,我觉得徵不是。
方文绮不知晓周延曾经的监护人乃桂叶内亲王。然而,周延知晓方文绮乃苏钧与方礼的孩子。行大事者不拘小节。逃亡者与间谍需要不忌惮骗人。即便方文绮仅系普通同学,周延也不会在此刻穿帮。
方文绮没有立刻回复。她给周延讲一个故事。
方文绮最初,即说“死亡天使”。周延迅速由该名号及其关键事迹反应过来,尤黛·曼斯菲尔德。
尤黛·曼斯菲尔德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一个人。她出生于帕兰、成长于幽洛雪,家庭在幽洛雪颇显赫、姊妹兄弟列土,却叛离同盟国幽洛雪、为轴心国埃夫诺效忠。尤黛·曼斯菲尔德是一个医生,或许也是一个古典恐怖小说意义上的科学狂。在莱希亚的某座臭名昭着的集中营,曼斯菲尔德担任管理。在该集中营,曼斯菲尔德做实际是纯粹酷刑与折磨的、反科学的人体实验。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有对反人类暴行的审判。在诺伦山发生的若干审判确立《诺伦山原则》,也确立《诺伦山法典》。《诺伦山原则》后来化为《卡蒙规约》,成为现当代国际法之基础。《诺伦山法典》后来化为《斯塔迪宣言》,成为现当代医学伦理之基础。
曼斯菲尔德逃脱诺伦山审判,以及其一切后续审判。一说,她终老在伊洲的角落。一说,她被为受害者复仇的特工暗杀。一说,她本该被抓去诺伦山,却凭她的美貌蛊惑逮捕者、遂逍遥法外。
曼斯菲尔德遗留被评论为美丽的黑白照片。然而,她被冠以或许“美丽”的名号“死亡天使”,仅由于“死亡天使”在相应语言内等同于“死神”。曼斯菲尔德在少年时被她的养父性侵害。若干记录表明,这是曼斯菲尔德背弃家族离开幽洛雪、至埃夫诺追求人生意义的诱因。在集中营,曼斯菲尔德对“科学”的疯狂有了意义。这令曼斯菲尔德,在当时轴心国的女性高级法西斯分子中,几乎绝无仅有地不是名媛花瓶。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十几年,各种审判尤在进行时,曼斯菲尔德被写进小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叁十年,曼斯菲尔德被拍成电影。小说是描写她在集中营性虐待男性囚犯的小说。电影是描绘她在集中营性虐待男性囚犯的电影。由此生成作为法西斯剥削作品的小说体裁,与电影体裁。
小说被作为淫秽物品封禁。电影在一些区域不上映,在另一些区域上映,一边被广泛批评,一边被悄悄流传、有忠实拥趸。周延看过若干被当作法西斯剥削作品的电影,《斯卡里野的美丽传说》《索多玛一百二十天》《午夜守门人》。周延也看过若干被认为不忠于历史的电影——《辛德勒的名单》《朗读者》《红楼女儿》,不若讲,太多文艺作品都可以被这样批判,因为文艺作品不是历史作品。不过,周延没看过拍曼斯菲尔德的那部电影。
言而总之,方文绮的中心思想是,《X 区》是法西斯剥削作品。《X 区》以过度色情的方式处理反人类暴行。观众沉浸在手冲快感内,遂遗忘与忽略真实的历史。方文绮对此感到愤怒,遂希望对此做点什么事。
周延见多妖魔鬼怪。她感觉,方文绮的痛苦不及自己的痛苦,但不能说方文绮的痛苦就因此不真实。作为准伯爵与桂叶内亲王养子的周延,很欠缺话语权,但那个周延愿意以绵薄之力支持一点公共领域的发声者。工人的声音。真正的劳动者的声音。讲道理的声音。通过逻辑给公众科普、而非通过逻辑谬误操纵公众的声音。
这或许奇怪——周延竟然同时支持这二者。有各式各样的人认为,这二者不共通。
我支持一些声音,不是因为我认可或支持声音的内容;许多声音的内容之真伪,不可考。周延有时思量。我支持一些声音,是因为我希望那些人有发出声音的空间。
周延不是爱辩经的同学。她辩经水准尚可,但她远离一切舆论场的打架。尽管这时,她仍旧不可避免地被舆论场吸引到。
方文绮又道,《X 区》写特殊贡献。方文绮再道,《X 区》写到一个徵历史上真实被特殊贡献的人。方文绮没报名字,但方文绮描述精准命中此人的几条特点。
呵。周延思量。老熟人。
简扬去世在周延出生以前。或许是由于简扬毕竟曾经是首相之子,在天凌宫的博物廊,周延没见过简扬。一般,被特殊贡献者皆相当年轻,所以他们本人犯不了太大的事。他们获得被特殊贡献之待遇,相当程度是被他们出身所附带的派系斗争拖累。与其讲他们是这个国的犯罪者,不若讲他们是这个国的牺牲品。倘若简扬当年更年长,或者当年不在首相官邸,简扬或许能逃脱。然而,历史没有如果。政变后,简扬的父亲死亡,简扬由疯狂的、后续被赦免的政变者送去调查。他给在徵筹谋颠覆活动的国家传递情报。
周延不谈论简扬的父亲。周延不学历史,在徵也碰不到就这部分内容的可信历史。然而,周延感觉,历史的公众人物,既然存在就要承担被写。人有表达的权利与自由。
周延对方文绮道:“《雪后千彻寺》。”
四十、玩火者(残暴欢愉,待修)
*慎。回忆杀。
和理七年秋。
周延着男装。贞操装置固定在卫生衬垫与内裤外。肛塞与阴道按摩棒在双穴内震动。绝大部分人不知晓她作为女孩出生。方文绮在莫德林认识周延,只当他惯作中性打扮、有环境内不少见的跨性别倾向。周延服用过女性跨男性的激素与男性跨女性的激素。后者无法完全逆转前者。
是以周延尚有一个精致小巧的“阴茎”。她恨它且忽略它。正如她恨——却尚无法完全忽略——桂叶内亲王。
周延怕有声音。她将震动皆调至最小一档。
桂叶内亲王对周延做过不好的事。周延有时需要温和的身体刺激以掌握自己的身体、维持认知的稳定。
方文绮新近获知周延是权贵——源于维新以前的摄家,且有被认为曾经权倾朝野的双亲。故凭同学身份来找周延叙旧。周延开始接手做新闻出版的天羽。方文绮是清和所的实习生。周延的冷泉公馆人少。方文绮既独自来、要与周延谈话,周延遂不方便安排方文绮泡澡。
她们不喝酒。厨师弄照林的醉蟹、野菜,搭配米饭与姜茶。
兜兜转转,话题到方文绮去知识安全组。《X 区》。曼斯菲尔德。就真实与历史,公众需要有正确的叙事。周延较为抵触这一套。天羽给公众提供各种不同的、皆为正确的叙事。但那是工作。私下,周延不认可国家干预舆论场。尽管在任何国家,来自政治势力的、对舆论的干预,皆不可避免。
帝国安全局六处,大体是一双对立统一的部门。意识安全组负责使公共领域有对国家“正确”的意识形态。知识安全组负责使知识在公共领域安全。知识安全组的李纯均戏称,知识安全组乃帝国的“防火墙”——群众容易被裹挟之性质即帝国的“火”,知识安全组负责抑制这道火、阻止这道火烧至它不该烧的所在、将这道火轻微扑灭。
知识安全组与意识安全组都限制人发言,也都协助人发言。它们各自限制与协助的类型,有差异。意识安全组希望天羽撤稿、希望天羽刊发特定大字报。知识安全组希望天羽撤稿、希望天羽刊发特定深度报道。
方文绮对曼斯菲尔德有一种情绪。情绪的由来,仿佛是方文绮与曼斯菲尔德皆在过莫德林。正如数世纪来,古代、近代、现代、当代,不计其数的人曾经在过莫德林。谢宛童在过。简扬的父亲在过。天羽的一般实习生在过。周延在买面包时偶然搭话的人在过。周延在听音乐时遇到的网友在过。
莫德林不过一个学校。周延对它有身份认同,但没有强烈的身份认同。它是周延的一张学生卡,也是周延访问在线图书馆、在线论文库的会员。
周延问方文绮:“莫德林之于你,就那样重要?”
方文绮回答:“可能是因为,有些人一听到莫德林、徵、出身有点好、学政治这组搭配,就只想到简扬的父亲。”
方文绮补充:“多久前的黄历。”
简扬的父亲是徵的政治类地下小说的素材,也是一个更广泛的乐子。一些人乐他的原因,在于他已经中枪濒死,却还在试图与刺杀他的凶手谈判。可见试图讲道理者的无能。
周延以为,那是危险的取乐。可那也是意识安全组所鼓励甚至散播的取乐。犯法的办法都写在刑法里。最狂乱的志趣吸引最疯魔的人。那群人把简扬送特殊贡献——而非送法庭——以报复简扬的父亲。那群人被意识安全组的宣传影响,以为疑似与境外有来往的疑似对当局不满的疑似出身好的人皆可以被特殊贡献——也许是因为,前者在前者出没的公共领域大约很难见到后者,后者在另外地方说前者仿佛看不懂的话。
《X 区》的作者团伙至少部分被再配置——《X 区》的作者团伙在意识安全组的宣传之影响下放的火,终于烧到他们自己,即那火的薪柴。
那群人其实对徵的权贵不满——不然,《X 区》将不化用简扬作为首相之子被特殊贡献的桥段。那群人见方文绮看《X 区》那种禁忌读物,便以为方文绮也对当局不满——周延不探讨,方文绮是否真的对徵的当局不满;毕竟不同人的不满未必是相同种,不满徵的一方面也不代表不满徵的另一方面。那群人见方文绮对他们的行为不满,便在文字游戏中诅咒方文绮——简扬的桥段,是他们能想到的对方文绮被他们以为所是的彼类人的恫吓;被淫秽化的特殊贡献与零类社会资源,是他们能想到的恶毒诅咒。那群人没有完全想到自己被送进监狱、被送进与性行为完全无关的再配置——“这场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收场”;无论是淫秽还是情欲还是娱乐还是政治还是历史都不该沦落为那般的火。
火能烧饭,但玩火者难免被自焚。
方文绮回答:“如果不是想给他们分析曼斯菲尔德的事迹、想在他们禁止我谈‘现实历史’的前提下证明我有谈曼斯菲尔德的资格,我也完全不会讲我来自莫德林,因而多少了解曼斯菲尔德所处的环境、对曼斯菲尔德的评价与衍生创作,以及曼斯菲尔德的多面性。”
理性的沟通,需要讲证据。但首先,人与人的讨论不是法庭。其次,不是所有人都清楚,如何符合逻辑地论断,以及哪些内容构成对哪些内容的证据。
人与人有非常不同的知识面。即便是了解认识论的人,也未必能在一切思考内应用认识论。政治不是哲学。生活不是哲学。不是所有人皆知晓哲学在学界的主流是讲究极严格推理的分析哲学;它帮助使用它的人,生成就各种议题的道德判断与价值判断,仅是附带。人与人的讨论不是学术。
莫德林大学不是在绝对意义纯善的组织。在魔法仍旧存在的时代,莫德林的巴别学院——如今已经不复屹立——以魔法辅助幽洛雪统治幽洛雪的人民。参与终结幽洛雪之魔法统治的,最初有不少是巴别学院的学生。他们之所以参与推翻幽洛雪的魔法,至少一个原因,是当年魔法治下的幽洛雪,社会极不平等、人民过得很差、魔法使用者与非魔法使用者存在严重冲突。他们推翻魔法统治,却各自有不同出发点。魔法对古代与近代幽洛雪不完全是坏事。更多问题,出在当时幽洛雪政府的政治主张与治理方式。
莫德林是塔。巴别塔。象牙塔。塔罗牌的高塔。召唤闪电的塔。被闪电击中的塔。塔里也有各式各样的,办法或精妙或简单的,筑塔或推塔的人。
方文绮回答:“莫德林是不是莫德林,都无所谓。重点是莫德林的人。无数真实的历史。无数筑塔或推塔的少年,以及她们的以后。”
这时,周延尚未关联方文绮与雪渐。在莫德林,周延见过雪渐。雪渐与方文绮各自来莫德林交换,不同期。周延未由雪桢联想。在周延看来,因为该篇目将特殊贡献那样写,羽素的故事说到底仅是极拙劣的泄欲作。
周延不支持对文字作品扫黄。她没办法接受有人扫《雪后千彻寺》。她青春期的性启蒙之一也是有情欲小说成分的《库希尔传奇》。《库希尔传奇》的主角是一个童年时被贩卖的性从业者。古代奇幻世界观。主角有获取受虐快感的天赋。故事讲她充满施虐与受虐元素的成长与冒险。
《库希尔传奇》不是徵的作品。它没有徵语翻译。徵极少有人读过它。
四十一、人怎么能当狗(白罂,待修)
*回忆杀。主角病态。
和理七年秋。北离。在一切开始以后。
白罂看自己存储的照片。白罂喜欢趁方文绮不注意,拍摄不私密的方文绮。或者经方文绮许可,拍摄私密的方文绮。
她们尚未彻底分离。方文绮给她们的彻底分离设定一则期限。分离冷静期逐渐过。
方文绮提出分离的理由,是她认为,白罂通过“犬犬”的自称,引诱了方文绮,使方文绮进入一种人与宠物互动的、放松的状态,然而,在方文绮的这种状态下,白罂逐渐介入、侵蚀、影响方文绮的生活。既然白罂始终认为自己自称“犬犬”没有问题,既然方文绮始终只能把白罂当作犬犬,那,人与狗不能在一起。
白罂从初中时即自称“犬犬”。当时,她有朋友在学校被起“诸诸”的外号,是以她陪伴朋友,“猪狗不如”。她从来觉得这昵称无甚大不了。白罂初中时追的杂志,也有供稿者使用与白罂昵称相同的笔名。
当初,方文绮对白罂有兴趣,白罂自称“犬犬”乃原因之一。方文绮的疑惑是——人怎么能当狗?
白罂并非所有时候皆把自己当狗。但,若要回答方文绮的问题,白罂有理由。因为狗不是人,可以观察人——是为犬儒主义,尽管白罂不自我认同为任何主义。因为狗很可爱,人看到狗将开心——白罂一度希望自己能使周边人快乐。因为狗说任何内容皆为犬吠,所以白罂可以戏谑、讽刺。因为当狗让白罂遇到了方文绮。因为方文绮喜欢一个作为狗的白罂。
方文绮很喜欢白罂。胜过喜欢她的二位前任。正经相处、不把白罂当狗时,方文绮无保留、冷静地讨论许多事,能为白罂规划、考量。
她们的关系没有坏。尽管恨已滋生,毕竟依恋还在。不过,方文绮不能再作为白罂的女朋友。
白罂为方文绮联络雪渐。白罂与雪渐,几年来竟然居住在同一栋公寓楼。
白罂回忆她第一次与方文绮做爱的情形。那是在至少二年前。彼时方文绮稍忐忑,问白罂,自己能不能不当攻。
白罂说:“枕头公主。”
白罂又说:“狗想要一个主人。”
之后,方文绮断续提及,她与雪渐如何发生性关系。方文绮是白罂的初恋与第一个与之有性事的人。雪渐是方文绮的第一个与之有性事的人。方文绮与雪渐的性行为,持续近十小时。方文绮体力尚可。但从开房的酒店回家后,倒头就睡。
雪渐希望让方文绮当攻。因为,在听到方文绮的性幻想与性癖后,雪渐没办法对方文绮动手。雪渐有与人约擦边性行为的经历。理论上,她攻与受皆能做。雪渐用方文绮的身体教会了方文绮如何打别人屁股。然后,就是方文绮用雪渐教的方式、方文绮原本就会的方式、方文绮无师自通的方式,做雪渐。
礼尚往来。雪渐也做了方文绮。她用按摩棒刺激了方文绮五十分钟。方文绮无一点反应。
与白罂发生性事时,方文绮不复有性功能障碍。方文绮需要操控住白罂的手才能让自己高潮,但方文绮能被白罂玩出水,也能被白罂扩张、把跳蛋放进屄。方文绮与白罂清浅地交换吻。方文绮与白罂,彼此第一次开始思念一个人。白罂在深夜的商场天台玩方文绮的奶。白罂在咖啡馆阶梯座位高处的隐蔽点给方文绮用乳夹。
白罂的朋友普遍评价白罂是个有时让人感觉有控制欲的人。
在与白罂的性事中,方文绮是一个 sub,尽管白罂并不自我认同为 Dom。
并且,方文绮有一种倾向。她指控白罂的、在白罂看来正常的行为,是对方文绮的控制或命令。在性事里或在不清醒时,方文绮对白罂说想要被怎样、怎样。方文绮事后不认,或者声称是白罂所要求、而非方文绮所先要求。这令白罂感觉有问题。
白罂轻微疑惑,为何,作为恋人时,方文绮与白罂仿佛只能以其中一个人是主人的方式互动?要么方文绮把白罂当狗,要么方文绮把白罂当主人。
方文绮见朋友,事后返回方文绮的公寓。白罂仍旧出入那里。白罂提前给方文绮发消息,获得过来的允准。
方文绮说:“我妈妈爸爸没有同意我动手术。”
方文绮在谈《X 区》的事。为《X 区》,方文绮考虑接受手术平滑情绪,或者接受手术清除记忆。这些科幻的手术不开放给公众。但方文绮因为双亲在雪金铁而有渠道。被方文绮确认、由来已久的传言是,这些手术先在社会资源处开发、测试、观察后效,再被徵的军方与情报部门采用,用于“优化”徵的作战人员或情报人员。
“我妈妈爸爸讲,手术没有手术声称的效果。比如,情绪平滑手术虽然不是前额叶切除手术,但之后我还是会减少我本该有的各种感知。他们讲,如果我抑郁,我就去电疗,没必要希望为此永久改变自己。虽然有人接受社会资源的手术用于提升自己的功能性,但,存在更稳妥的、同样赋能的方式。我不该被帝国的伪科学与粗暴传统欺骗。”
白罂问:“比如?”
“我去风俗店,获取情绪价值与亲密接触——这不是他们所建议,是我朋友所提。”
白罂不真正了解风俗店。风俗店有许多种。白罂不够漂亮,否则以她给各种人提供情绪价值的能力,她倒是很想去高端风俗店当店员——毕竟赚钱多。风俗店的陪聊内,有白罂这样文化高、性格好的人,也有人格不稳定但能让别人感觉很被爱、很受用的人。后者可能在风俗店遭遇来自顾客的非善意,或有朝一日主动消失飞走。但方文绮除却白罂不情感虐待任何人,大约不会情感虐待店员。白罂没钱,又有方文绮,所以还没去过风俗店。不过,方文绮正在给她打分手费,以使分手后的白罂可以相对安逸地从事自己喜爱之事业。
白罂还清楚,因为《X 区》,方文绮已经又有性功能障碍。几个月,方文绮无一次自慰成功。或许,风俗店的人对此有解决办法。
四十二、声名水上书(话语权,待修)
*回忆杀。
和理十年秋。南遥。在一切开始以后。
江离在放播客,二道音轨。一道音轨是背景音,432 赫兹的雨声,最使人精神安定宁静。另一道音轨是计算机科学播客,伊洲某校的教授正在用埃杰洛语讲断网对心理健康的重要性。
随机控制实验。江离很熟悉的词。发展经济学中常见。可以用来评估潜在政策一旦顺利实施的效果,以及潜在政策是否值得实施、是否能顺利实施。网页拦截插件。江离很熟悉的事物。她的几个谷歌账号有各自不同的谷歌浏览器。不同账号的浏览器派不同用场,每个账号的网页拦截插件拦截不同的网页。
播客的大致内容是,互联网访问、互联网社交给人以浅层的、迅速满足的激励机制。就好像,相比更常规、稳妥的快乐,违禁精神药品导致的快乐起效快、感觉强。因此人的快感回路被改写。但互联网的许多快感于真实的线下生活无大益。此外,互联网与电子设备占用时间。倘若将这些时间用于别处,将更能提升真实的生活体验。
江离思忖,不尽然。
她留心听,随机控制实验内,断网与不断网,用的是什么网、是怎样用的网。要弄清结论是否成立,首先该弄清结论的前提。发现——这些被试乃互联网内容的消费者,而非互联网内容明确、显着的生产者。是故,之于互联网内容消费者成立的结论,未必能类推至互联网内容生产者处。
江离不完全是互联网内容的消费者。她写东西。互联网给她的激励机制不独是点来点去,亦不能被简单地概括为转发、点赞、评论。江离在互联网的社交,同样不尽是实验中所述的浅层社交——譬如,江离通过“安提戈涅”认识的少许人,虽然仍属于江离的长期间歇网友而非现实朋友,却与江离的现实生活有交集。
江离是信息时代的公民。凭借计算机与互联网,她获取过许多。
十几年前,江离搞国家拟人同人——因为她发现该同人圈的作品文笔好,也有作者读者似乎懂人文社科的许多。彼时尚名为“精神现象学”的“过去与未来之间”同期搞国家拟人同人。江离与“过去与未来之间”都不太写,但交流后,她们发现彼此年纪相若,由此逐渐开始聊功课、升学、江离的家庭与恋爱,等——“过去与未来之间”很少聊她自己。
由于国家拟人同人圈的风格,江离公开发读书笔记与感想。彼时,同人平台的审查还不和谐历史、政治的常见学术词汇。再后来,江离认识 Contemplativa 诸君,旧的、新的读书笔记与议论,遂成为“安提戈涅”的雏型。
Contemplativa 诸君各式各样。有人学富五车。有人衔玉而生。有人被以为有极好的出身与教育,其实在好学校却成绩很差、家中也颇穷——这是戚翊。有人偏科而刻苦,为感兴趣的事业勤能补拙——这是解存。有人纯澈高远、一心治学、不闻国事家事天下事——这是张远霁。有人相比话语更感兴趣行动,参加社会工作与公益——这是江离在群组内见到、但从未结交的雪渐。
还有许多其他人。有人读职业学校。有人被公认有精神障碍。知识不难理解。表达欲不罕见。具备知识的程度或发表言说的欲望,与人的生活状态不必然相关。
江离不喜欢使无意义的社交占据心思与精力,因此她交际得有选择性。避开打架者、爱出风头者、性格与江离相差太大者、家庭背景与江离相差太大者、让江离感觉是来骗财或骗色或骗感情者——这种恶劣的人存在,且江离直觉性地躲开过冲自己来的好几个。江离的确希望被认可,然而,她很早即明确,最重要的是写属于自己的内容、藉此叙述自己。
声名水上书。只要自己书写自己的声名、完成自己书写给自己的过程,即便声名流在水,也不是大遗憾。
最先给其他人明确声名流在水的,是戚翊。戚翊的家人在天羽集团与新闻业内部有点名气。戚翊言语很有表现力,交的作文却在学校向来得分极差、也不受她家长赏识。戚翊似乎很早即明白,与学业无关的知识、为兴趣而写的文章、凭此得来的互联网认可,不能当饭吃,她还是一个穷到不知道该如何升学、不会写数学作业、被老师留堂的高中生。
Contemplativa 的起势,相当程度依靠“它的运营者是高中生”之流言。大学生在专业课做出的内容一旦换高中生做出,便惊异外界不了解北离高中生圈者。高中际,江离也经由学校参与过大学生的竞赛——各地好学校高中的学习生活,时常同大学的生活接轨。北离大学多,北离教育改革,由此北离有高中生去大学选课。许多年后,明仑的课堂里,江离遇到的高中生普遍比大学生对科目有更强的掌握。
其次,若干领域对外有隔阂。就一些主题以埃杰洛语做的探讨在深域常见,到浅域却变稀罕物。就一些主题以徵语做的探讨在部分校园内常见,到浅域却有人闻所未闻。南遥中学的江离也曾经是对若干内容闻所未闻的人。她明白这种准殖民地人民,在殖民者与自己以物易物时,将对方的玻璃当作水晶的天真烂漫的惊异。在徵,深域浅域之区分乃另一道更大、更悠久的壁垒的一部分。其他国同样存在那道更大、更悠久的壁垒。
有些话语仅供特定人通晓。有些话语仅供特定人言说。由此,特定人有对若干领域的话语权。
Contemplativa 忽然凭一篇时事评论有极大的关注。时事评论不署江离的名,但由江离代笔。《西风》发来一系列问题,要约线下采访。江离在南遥,不为此去北离。她润色答记者问之访谈稿。
该篇时事评论,江离一夜写就,极不喜。她以为,它或许有文采,但无内容,然而大约恰是凭其作为一份精美、工整、有噱头的大字报之性质,加之其确实对极高热度的时事发表评论,才被公众病毒式转发。江离不推辞随机的幸运;她不觉得 Contemplativa 获取极大的关注是德不配位,但配位的该是长年冷静分析的那部分 Contemplativa,而不是优雅的嘲讽与辱骂。然而,也许,不少公众仅能看懂与他们情绪共鸣的评论,仅能认同被当作记忆点凝练、抛出的大道理。那就给公众看。打架的热闹总是被吃瓜者围观。不过,江离需要把它与自己的生活切割。
采访被发布。成为《西风》实体刊的封面报道。江离把它当作一项经验与成就。她感谢关注与报道。但她意识到报道本身未必为真。记者春秋笔法。基本保留访谈稿的内容,却渲染江离不希望被渲染的方面。然而,相较江离等业余人士,记者才是传媒工作的行家。发稿的是记者与杂志。记者与杂志要表达他们希望表达的内容。
江离由此清楚,在笔墨的疆界,现实颇任人打扮。不知从何时起,江离已经是只要无关人等不烦扰自己、自己就不在意无关人等的类型。把自我的价值与意义寄托在不明确网线后真身为何的人,并非安全的得到情感满足的方式。安全的情感满足,诚然该来源与社会互动,但也更该来源良好地或确实地表达自我。
言说是一种行动,一种言外行为与一种言后行为。言说是一种对事实的描述。这种对事实的描述亦作用于听者之精神。
江离需要写固桑战争,因为她不希望流布的关于固桑战争的叙事皆是帝国官方支持的品种。她反战。倘若她不写,沉默的螺旋就将减少被破坏,反战的声音就将更微弱,就将有更少的人认知到,战争也是对徵之民众的灾难。
互联网管制与言论管制,在固桑战争期间极甚。江离不拿“安提戈涅”试探审查的底线。彼时的审查已更为动态、有自我学习与自我适应功能,不止是简单过滤去含有敏感词的文段。
江离写小说。她很快谨慎与读者、与其他作者维持距离。网络暴力,起因是江离写的与别人写的不一样。反战,则是江离被捕风捉影到的把柄。后来,江离换一次性笔名“雪焚”,换平台与题材与风格,写一篇不完全虚构但不完全写实的、她认为的真正反战之作。因为“雪焚”的小说冷门,因为警察大概早关注到“安提戈涅”的真实身份与现实活动、不过是始终没动手,所以江离使“雪焚”的小说被安全地、永久地遗弃在互联网。
江离理解有人为何搞黄色。黄色是极普世的娱乐。如同江离认为卫生用品与计划生育用品应当免费或由政府补贴,江离也认为人该有性的享受。尽管江离判断,若干享受该很私人,是以她从来没有公开发布《不胜则死》的艾里斯与海伦纳的繁多色情番外。
江离思量,有些人只是需要表达自己。她们不知晓写什么才能既表达自己,又使自己得以与其他人交流、被其他人关注。所以她们写色情。
戚翊是女生。雪渐是女生。张远霁是女生。Contemplativa 有许多女生。在徵,人文社科的学者与相关行业的从业者,古往今来都不缺乏女性。然而,在古时,学习与使用巫术是统治者的专利。由巫术导致的性别平等也仅存在于特定阶级。一千四百年前的策士蔷薇出仕拜相。一千四百年前的商女蔷薇被她的父兄鬻卖。不到一百年前,仍旧有蔷薇出仕,也仍旧有蔷薇被鬻卖。在 Contemplativa 或者类似所在正经做事的,女性不少。在 Contemplativa 的群组内高谈阔论的,男性显着多。
四十三、凌汛过了(收银台打工人,待修)
和理十叁年春。
北陆的凌汛过了,金错河回归一般的涨潮落潮。污染曾经被治理。较十几年前,如今的水清澄许多。在练浦,金错河有几片江心岛。几道形制不同的桥横在江心岛与练浦陆地间的支流,有的通行小汽车、有的通行公共客车、有的通行火车、有的通行非机动车、有的通行步行者。沉拓与苏文绮驱车驶过一座。
练浦市区,马路停车位是依据抢手程度浮动计费。沉拓泊在不便宜但便利的车位。
苏文绮作为立宪党候选人竞选北离第十叁选区的众议员。群青联盟的公民党与社会党,各自给帝党的候选人们出一位对手。
公民党最终派的候选人很有资历。重新划分选区前,乔恪勤一度在与第十叁选区重迭的一个旧选区连任数届众议员。顺理成章地,乔恪勤也是第十叁选区当前的众议员。乔恪勤年龄有些大,是以许多人皆预判今年他将等待时机竞选参议员。然而,群青联盟在众议院的发言人新近宣布即将引退,乔恪勤遂打算连任。他瞄准群青联盟众议院发言人之位置。
沉拓与苏文绮略微怀疑,社会党亦在凭此机宜做一场不是全然没有胜算的大梦——或许,社会党希望参与角逐群青联盟众议院新任发言人的,是对彼位置貌似太过年轻的雪渐。即便雪渐最终无法成为发言人,也无事。雪渐参与角逐本身,即能使群青联盟对发言人之选择向社会党的立场倾斜。
乔恪勤出身法律世家,家属有人在军部,有人在练浦警察局,也有人同为民主体系下的议员。乔恪勤大学毕业时,正值徵帝国逐渐放松军事专制的阶段。从彼时起,乔恪勤在练浦的地方议会就任十年。他不曾有其他工作。乔恪勤是绝对的职业政客——他的履历,哪怕在整个众议院,也能在这方面排很靠前。
社会党候选人正在指控乔恪勤腐败。“民主是人民的民主,不是裙带的内定。二十年前乔恪勤最初竞选众议员,是因为他的姓名被他前任的众议员在最后一刻指定进入参选者名单——彼时,乔恪勤本人甚至不知情。”
社会党的候选人叫做柯敖,与苏文绮同龄,比雪渐年轻。她是一名咖啡师。
柯敖不是自己开店的咖啡师。柯敖也不在很大、很忙的连锁店工作。柯敖现今是咖啡师,是因为她需要打工养自己——柯敖已故双亲的疾病消耗去许多钱,柯敖也完全负担不起练浦的房贷。以前,柯敖给包括柏尔深在内的几个不同党派的议员工作过,而柏尔深并不花重金养私人幕僚。柯敖名为咖啡师,其实就是卖咖啡的一家大店的服务员。沉拓与苏文绮走进店内。苏文绮说:“这店不错。”
这是一家极为注重建筑选取与室内设计的连锁店。行走在其中,可谓移步换景。美学空间是店的重要卖点。凭这一连锁咖啡店、连锁餐饮店少见的独特处,店正在徵的各地扩张。店内有绿色植物、有正在售卖的挂画。木质桌椅极为干净雅致。没有布艺或仿皮沙发。店员规范地穿制服与围裙,为苏文绮与沉拓倒水。
沉拓介绍,自己与自己的女朋友,在旅游时,去过这店在别地的分店。尽管一切分店菜单几乎统一,店的食物仍旧可口。沉拓与苏文绮各点一份千层蛋糕配咖啡。沉拓拿到的拉花是天鹅。苏文绮拿到的拉花是四叶草。苏文绮在手机打字问沉拓:“柯敖在哪里?”
沉拓打字:“在员工区。我们来得晚。顾客已经多起来。柯敖就不坐在外面。她要十二点才去收银台上班。”
沉拓找到柯敖工作的店,多亏阙流溪。由于阙流溪与雪渐的干系,苏文绮要求,沉拓将阙流溪盯紧。一来二去,阙流溪主动与沉拓交流,她听闻沉拓感觉这间店好,便称自己认识店的拓展总监。阙流溪的一任男朋友在店开设的课程内学习咖啡知识与咖啡制作。几次上课时,男朋友邀阙流溪来,阙流溪由此认识同期课程的其他学员。阙流溪很能聊天。尽管她不曾学过一天咖啡制作,她却留在店给学员准备的、定期广告各种课程的群组。阙流溪把沉拓拉进去。沉拓思忖,倘若自己的女朋友有闲,自己也可以与女朋友一同报类似的、为期一周的放松身心的课程。
在考虑报班际,沉拓在既往学员的照片内看见柯敖的脸。她放大照片,在证书寻到柯敖的姓名。
沉拓由此定位柯敖——柯敖不可能自己花钱来学习咖啡。她大概率参加包食宿、培训完毕即入职的班级。或者,学成后,柯敖必然在类似地方工作。
沉拓遂至彼店在练浦第十叁选区的分店。她不与任何店员交流,只蹲点。柯敖在竞选外之生活,是柯敖的私事。苏文绮的竞选团队不骚扰苏文绮的竞选对手。
倘若不是柯敖在竞选外之生活的下落得来不费工夫,苏文绮与沉拓也不至于来这间店。对非典型来历的、仿佛有点气候的竞选对手,苏文绮有好奇心。
店由二维码与网页点单、结账。收银台,仅用于售卖冷藏柜内的甜点、有酒精与无酒精的啤酒、瓶装饮料。正午过后。沉拓先行离店。苏文绮至收银台,买一瓶姜汁汽水。
柯敖以开瓶器给苏文绮打开瓶盖。她未表现得认出了苏文绮。
这是江离第不知多少次碰见那位女同学。
地点是明仑大学体育馆的更衣室。江离来换衣服游泳。对方来换衣服做力量训练。愉悦的表情。有光泽的皮肤。扎起的长头发。收束得当的身体。
江离想,她真好看。
江离再一次碰见对方,是在江离找人试阅自己的作业时。江离不需要别人来试阅自己用于写作业的埃杰洛语,但作业谈到照林的工会,所以最好需要有一位更了解照林当代社会、当代历史的人。在预约学校之写作指导的界面,江离找简介与照林研究相关者。
原来那位女同学叫做雷梦星。
她们在数学系的餐厅约见。雷梦星也认出江离。写作指导进行得顺利。她们还闲扯些其他。雷梦星说,或许她们之后可以再见面,江离对照林也有了解,江离可以来读雷梦星写照林之饮食的论文。
一同离开数学系的途中,江离对雷梦星道:“我觉得你很漂亮。”
这是时常被认为僭越的赞美。在何前提下,人才会称一位与自己初次见面者好看?“请不要误会。”江离补充,“我有恋人。我只是说,你很契合我作为女同性恋的审美。”
雷梦星爽朗地笑:“我也有恋人。谢谢你。”
雷梦星有成熟、稳重的言谈举止。她有她的忧虑,但她的忧虑未使她病态。在另一些人的精神普遍有点问题的地方,例如江离前几年生活的所在,这风格的言谈举止不常见。
四十四、落英乱雪(复苏,待修)
*慎。床事威胁。
苏文绮代表雪金铁集团、阙流溪之表亲代表辉夜公司发言结束。轮到江离。讲话的流程,首先是各位大人致辞,然后是记者采访。采访高校人士。采访苏文绮。采访阙流溪之表亲。江离的用处是作为非传统学生。一如此前所有人,江离需要谈徵帝国在固桑战争后恢复经济。江离还需要谈普通人的就业、谈重返校园。
谢从嘉的母亲谢邈乃明仑大学之董事。谢从嘉代替谢邈出席。谢从嘉提到特殊时期给所有人的心理创伤,又提到规律的校园生活、可见的职业前景可以有可观的疗愈功能。江离获得苏文绮的许可,亦就此谈几句。
这是江离第一次接受记者采访。她不怯场。在明仑大学讲自己的作业时,江离拿到的评价一向好——因为她非常熟悉自己讲的内容,也因为她有很强的、化繁为简、将事物解释给别人听的能力。自然,江离仅讲观众能听懂且愿意听的。
闪光灯亮。江离按练习过的方式微笑,不眨眼睛。
之后是推杯换盏。大家用冷餐。有人分别找方才在上台发言的、未上台发言的诸位谈话。江离陪在苏文绮身边。她被默认为苏文绮当前的恋人。
阙流溪同苏文绮简短相看过。阙流溪与阙流溪的表亲待江离没有敌意。辉夜创始人的孩子里,并非所有人的工作都是夺利争权,亦并非所有人的私生活都服从于夺利争权。互动时,他们与江离不远不近。彼此皆清楚,这乃一场萍水相逢。他们与江离、江离与他们,从来不是相同世界的人。
被人问到,江离才回话。苏文绮提出使江离讲对人工智能如何影响就业的看法。
江离形象扼要地说生产力模型与溢出效应——假若人工智能可以促进经济增长,那,使用人工智能之行业周边的行业、使用人工智能之行业之外的行业,也能被经济增长带动出更大的内需。江离又说明仑大学的课题组正在仿照外国做的科研——在徵,人工智能并没有导致中等技术水平的白领岗位减少;至少,当前还没有;人工智能的确使企业减少对程序员、文书等旧岗位的需求,但,企业同样需要人来操作人工智能、来监测人工智能输出的结果;两相作用,中等技术水平的白领岗位招聘竟然有所增加。
江离很清楚,自己不在说全部的真相。她自己失业时,可不拿宏观经济学安慰自己。社会科学的学术有双面性。一为求真。一为既以真实也以愿景指导从事学术者所参与的统治。江离从许多年前即接受这种双面性。探讨社会情况是探讨社会情况。生活是生活。不能把在上帝视角探讨社会情况那一套挪用至具体的、任何人的生活。每个人皆不是抽象的模型。适用于每个人的抽象模型也很可能截然不一致。
江离不喜欢辉夜。但她对雪金铁集团感觉不坏。固桑战争陷入僵局后,徵帝国一直有人在试图通过大力发展新能源促进经济转型、民生复苏。雪金铁正在徵帝国的不少地方融资协商、希望建厂。苏文绮需要进入众议院,大约也有这方面之原因——苏文绮需要为雪金铁的事业从政府开支内拨到款。
“表现不错。”回公寓后,苏文绮一边将江离的手腕、脚踝固定在分腿器,一边吮弄江离的花蒂与被夹子扯住的花唇,“你越来越像我恰当的恋人。”
“我听闻穿刺后人将更敏感。”苏文绮道,“下体穿刺的恢复期也不长。趁现在尚未到热季,给你下边穿一对环可好?”
她说“一对”,不是“一只”。大约又是存锁起来的主意。
“不许泄。”苏文绮掐江离的颈动脉窦。她释放夹子,换很短的鞭,握住鞭柄与鞭梢,以冷韧的皮革磨蹭江离颤动流水的部位,偶尔无预兆地打一下。打后又覆上唇舌,舔与咬。
“我不介意你与朋友出去。可,你该告诉我你同谁交往。离离你是我的人。竞选不缺乏阴谋诡计。我不能使别人通过你对付到我。”
江离不曾在床上高潮。她与苏文绮裸着去卫生间。苏文绮背过身。江离待一会儿,尿出来。
江离不至于把苏文绮在床笫讲的荤话当真——因为她与苏文绮认真讨论几句,很快发现苏文绮既很清楚穿刺后恢复流程、也全然没有给江离穿刺之意思。可江离逐渐感觉到,苏文绮在性事中存在一种矛盾——苏文绮可以很真实地使人快活,也可以做出颇具性幻想元素的挑逗与实践。
不过,性幻想一旦落到实处,便天然较语言的描绘温和许多。
江离仍旧佩戴较为柔软的贞操内裤入睡。苏文绮称,江离在睡眠时有不自觉的、自己摸自己下体之习惯。苏文绮以为这很可爱。她亲吻江离双侧的手腕。
媒体同时刊载二则报道。
一则是雪金铁、辉夜联合的助学金。也带到雪金铁、辉夜如何在战后的帝国发展新兴产业。没有江离的照片。有苏文绮、阙流溪之表亲、谢从嘉等人共同入镜的剪影照片。苏文绮需要体现她能给民众带来资源,也需要体现她有至少在选区内解决战后重建、高失业率等问题的能力。
另一则关乎御苑的花园派对。
秋天的园游会是皇室主办。春天的花园派对尽管发生在御苑,却由首相与内阁主持。当今首相叫做唐铤,无军方资历却与军方亲厚,在固桑战争开始前即已经在任多年。固桑战争期间,不举办花园派对。今年乃花园派对恢复的首年。报道与国会内对唐铤死灰复燃的弹劾动议同时发生。报道公开花园派对的请柬、花园派对内各媒体被允许拍摄的照片,也公开承办花园派对之餐饮的食品公司的结构、其商品通常对外的标价。结论——花园派对宴请各界名流,少收各界名流的钱;之所以可以少收钱,是因为唐铤的党羽在凭此贿赂各界名流与唐铤;唐铤在食品公司的党羽在战争期间为军需部门供货;徵帝国各地,仍旧有工人在为战争期间被拖欠的工资抗议。
帝安局六处意识安全组未能取消关乎花园派对之报道的发布。报道的查证甚为翔实;帝安局局长庄麟认为,呼吁维护为固桑战争做贡献者的权益,不损害帝国安全——反之,遏制他们发声,才是给帝国的不安定伏线。意识安全组有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倾向。他们曾经殊为针对反战人士不假。但庄麟对他们的筛选与控制,导致他们绝非唯唐铤之意志是从。
苏文绮一贯关注弱势群体权益。她本人与雪金铁多年来若干共同的议程,是残疾人保障、降低民众就医成本。激进人士有时抨击雪金铁既声称希望降低就医成本、又在帝国医疗产业的若干子产业企图搞垄断,是买卖赎罪券。苏钧、方礼的回答是,找茬者怎样皆可以找茬。他们不解释,有时垄断恰是可以降低成本的一种方式。固桑战争期间,民众的心理、生理健康被让步。固桑战争后,徵多出不少各方面的病人。
心理健康的一个原理是,有时“药石无医”不尽错误。要疗愈心理问题,有时最治本的方式,乃消除病人生活中的负刺激。由于雪金铁关注的不独是个体的康复、还有群体的康复,苏文绮一直较为重视在战后使各种人的生活恢复正常。在她作为地方议员的青瀛选区,她有帮助选民维护被拖欠之薪资的机制。
从更大的角度,帮助维护被拖欠之薪资乃有双面的硬币。一方面,民众拿回他们应得的钱。另一方面,工厂被维权,遂加速搬离当地,去更适宜生产的其他地方,比如气候更温暖的南陆,比如劳动力更低廉的闵各,比如与国际更友好的雅拉札洛。当地遂丧失更多工作岗位。
苏文绮可以在青瀛较为免于副作用地给选民维权,与她乃雪金铁的公子有相当关联。雪金铁既可以有合作企业来解决工作机会,也可以与当地的企业利益交换。比较难听的说法是,在青瀛,苏文绮让渡雪金铁作为商业组织的一部分利益,买选民的选票,从而为雪金铁收获更大的利益。
乔恪勤同样支持提升最低工资、推广职业培训、提供失业补贴。不过,他做得有点晚,幅度也有点小。
四十五、提刑(衡量婚约,待修)
李纯均在最高检察院特别案件厅提刑。
唐铤最近签署命令,释放与赦免一批在固桑战争期间参与抗议的被羁押者。固桑战争时期,徵帝国军火商远南集团的池斐因叛国逃跑。不满池斐因给军人提供假冒伪劣军火者遂上街,攻击作为抽象存在、其实杳无踪迹的池斐因,以及被他们认为是池斐因之伙伴的人。当年,这场事乃轩然大波,北离停工停业。抗议持续久、规模大,有打、砸、抢之暴力成分,是以部分参与者被警察羁押。
对固桑的玛拉族,唐铤乃主战派。池斐因的态度更为暧昧。相较做国内的军火生意,池斐因更倾向于做国际的军火生意。远南有其他业务,既给发展中国家也给发达国家出口。池斐因不独忧虑贸易禁制,也忧虑国家紧急状态给生产、科研秩序的影响。“倘若一定要开战,我们可以打击闵各与徵边境的毒品贸易、人口贩卖、电信与互联网诈骗。他们是更迫在眉睫的恐怖主义。”
彼时,被池斐因在电视节目提到的电信与互联网诈骗尚且属于对公众的新事物,未进入媒体、宣传的议程。有人是受害者,但那有人暂时乃比较无关紧要的少数。
在闵各与徵的边境,徵的警察与军队数十年如一日地同犯罪分子进行小打小闹规模的严酷斗争。
闵各是历史相对悠久、被国际广泛承认的主权国。固桑不是。这是它们极为关键的区别。从二十世纪初叶徵内战以来,固桑便属于争议地带。
更往前,未维新时,固桑是天高皇帝远的南蛮,被留给玛拉族作为徵默认的附属地、朝贡国、自治领。内战际,有徵的军阀败退去固桑,并生根繁衍。后来,徵的主流宗教变得更具备排他性,施政纲领也由此修改。玛拉族若不改信徵的主流宗教,或者证明他们的祖上曾经是徵的合法公民,便无法归化为徵的合法公民。所以,玛拉族要求民族自决。他们有的搞固桑独立运动,有的主张非暴力地抗争与协商、以期从徵处获得社会方面、经济方面的境遇提升。
这也是不少徵人反战的一个原因。唐铤宣称固桑的玛拉族是恐怖分子。然而,固桑的玛拉族绝非全部是恐怖分子。他们有的甚至不支持固桑独立——因为,至少在固桑战争前,他们意识到固桑确实依赖较固桑远更强大的徵,独立未必是死路,但独立后发展也许艰难。
然而,固桑也在闵各与徵的边境。然而,固桑也有毒品贸易、人口贩卖。然而,固桑也有恐怖主义。
固桑倒无电信与互联网诈骗。基础设施不允许。
知识安全组的理论是,为发泄民众的压抑与愤怒,唐铤与军方需要给徵的民众制造敌人。宗教异端是直觉上的敌人。历史中的敌方是潜意识内的敌人。并且,为显得自己不是无能狂怒,该敌人最好距离徵之普通民众的生活相对遥远、因此不需要被确切攻击,或者是相对的软柿子、因此能被确切攻击到。
由于宗教隔离、由于他们很少是合法公民,玛拉族几乎不出现在固桑以外的徵。民间有人错误地认为,玛拉族的长相与徵主流的长相也有差异。他们的成见乃,玛拉族皆系深色皮肤、卷头发、浅色眼瞳。
固桑领地内,玛拉族控制的伊商山脉乃军事与经济的战略要地。伊商山脉东麓的海畔,是理论上徵与照林共有的天南运河。天南运河以古照林之巫术造就。古照林航海者以它交流二片分隔的水,凭它既统治云落洋、也称霸日壑洋西部。古照林北部由月陨而崩溃后,照林列岛是暗礁、险滩遍布的复杂地势,照林的南陆则是狭长的陆地。稳定通航云落洋与日壑洋的天南运河由此对西洲的水路更为关键。徵原本即与照林共同控制天南运河。可,在天南运河,以及天南运河双岸,徵需要与徵的邻国照林更对等。
伊商山脉另有矿藏。镓、钼、锑。皆被预测为可能是西洲最大的相应金属矿。镓用于电子产品。钼用于钢铁。锑用于合金与阻燃剂。由于天南运河的国际枢纽性质,也由于闵各、徵、照林叁国在彼交界,固桑地区势力复杂。伊商山脉的金属矿乃稀缺资源。它们被新时代的制造业需要。仅凭此,徵也不可能放过固桑。
众所周知的秘密乃,池斐因与玛拉族民族自决者的温和派友善。
唐铤声称池斐因出于远南的商业利益卖国。谢邈私下对李纯均道,唐铤是希望将远南从池斐因处拿来,分配或者瓜分给唐铤的朋友们——包括已经分得几杯羹的谢邈在内。
这是特别案件厅新近最大的案件。国会内、媒体上、民间,有人支持唐铤签署释放与赦免,有人反对。有人称呼先前的被羁押者为蒙难的爱国者。有人称呼他们为暴徒、恐怖分子。
这是李纯均在知识安全组、在特别案件厅参与处理过的案件。但这不是李纯均此刻正在办的案件。
一个月前,有一起死亡的消息传出去。
消息走漏,无大腕的幕后主使。大概是去年年终哪里的警察以搞淫秽尾牙祭的人充当尾牙祭,抓一批拿深度伪造搞名人色情视频与儿童色情视频的散布淫秽物品牟利者。因此,有网民将《X 区》之风波翻出来。
人可以从苏文绮之匿名互联网身份追溯到苏文绮。人也可以从《X 区》追溯到《X 区》的作者团伙的下落。
仿佛《X 区》是万物起源——《X 区》的确是这几年清扫构成真实伤害之虚拟黄色的起源。
《X 区》的作者团伙,有人被再配置,有人坐牢,有人在看守所被长久羁押后坐牢、随即在监狱内亡故。看守所环境混乱。国家紧急状态下资源紧张。当事人有慢性疾病史。当事人被捕后一直有精神障碍——是以,当事人被拖延审理与宣判。死亡时间乃和理八年冬。彼时,固桑战争的闪电战已然濒临失败。
《X 区》的作者团伙,有不同分工。有情节的编创者。有文本的撰写者。有图片的画师。情节算是团伙众人共同创作。文本的撰写者仅一名。图片的画师有好几名。在《X 区》描绘特殊贡献的,仅有文本的撰写者。因此,唯独有文本的撰写者、一名画过被购买者口诛笔伐到删除的幼童图片者、为团伙发行《X 区》且运作《X 区》讨论群组者,进入和理七年的社会资源再配置名单。其他人一度被临时置于名单内,然而终究以常规方式服刑。
不可以明示不了解再配置的公众,《X 区》的作者团伙有人被再配置。不可以明示不了解特殊贡献的公众,《X 区》的问题之一在于它以它的错误方式描写特殊贡献。所以,《X 区》的作者团伙之犯事详情被对公众揭过。
对不关注、不消费那种色情的人,《X 区》很卑劣。之于不限于李纯均的不少人,《X 区》看一眼都嫌脏。
是工伤。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看《X 区》的全部。莫知白从不曾点击加载过《X 区》的图片。苏文绮浏览《X 区》的图片,仅为找罪证。莫知白与苏文绮是正常人。她们即便能识别出《X 区》在特定层次的趣味,也不至于为《X 区》鸣冤。
尽管有其他人为《X 区》招魂。或者为其他事物鸣冤,并且把《X 区》当成其他事物,一道为《X 区》鸣冤。
《X 区》内容太多。它同时具备若干种不同的性质。在公共领域为《X 区》喊不平者,有各式各样不同的人。
四十六、孩子的梦魇(酷刑与性启蒙,待修)
*慎。
莫知白的上衣被李纯均放下。
李纯均未放下自己挽起的衬衫袖。莫知白从自己公寓的床坐起。隔着双人的衣服,莫知白抱住李纯均。
李纯均抚摸莫知白的肩与背。既硬又软的力量感几乎渗进骨骼。公寓只开一盏夜灯。李纯均去冰箱与碗柜,给莫知白倒一杯柠檬啤酒,又切一点马肉火腿与羊奶酪。李纯均自己喝线叶金雀花茶。
莫知白从前爱好酒精。然而,李纯均以为过量的酒精妨碍人的功能性。因此现今,莫知白仅能喝自己最偏爱的酒种。柠檬产自云天海峡西部,有隐约清新的甜香。这品牌的果味啤酒仅有此款如此特别。
莫知白问:“你将订婚吗?”
“苏文绮大概是准备使江离做她竞选期间的伴侣。”李纯均描述苏文绮的情况,“柯敖的存在,以及柯敖没有在参选者中查无此人,使北离第十三选区所有参选者的立场皆被拉左。我是木红药。我舅母是贞元的谢邈。苏文绮可不需要使自己身旁再站一位贵族、资本家。”
莫知白心思流动。她不介意苏文绮。但她乐意李纯均再单身得久一点。李纯均对苏文绮有对知识安全组同事的感情;此外,李纯均还对苏文绮所能给李纯均的价值有感情。不过,李纯均仅对李纯均认定的价值有感情。按她们开始私下维护之关系时李纯均的说法,莫知白并非全然无戏。
作为联姻对象,苏文绮并非李纯均的概念上的最优选。苏群、苏钧皆仅有苏文绮一个孩子——因此,在这段假想的利益联合的苏文绮与李纯均的关系内,苏文绮分量过重。李纯均不极在意木红药或贞元,李纯均也不特别听命于谢邈。李纯均诚然重视有雪金铁与苏氏作为伴侣。但李纯均更在意她自己修筑防火墙之事业的安全,以及伴侣自身的、伴侣所能提供的稳定性。
苏衡已故。苏群、吕慎微看好李纯均作为他们的另一个孩子。倘若苏群、吕慎微没有已经为苏氏相中李纯均,李纯均大概将联姻一位更低调、更普通、遵守规则的贵族女性。不是男性——因为李纯均不希望给外界她居于人下的刻板印象。那位假想中的贵族女性,仅需要在公开场合作为李纯均的好伴侣、不干预李纯均的工作、自己不从事引起争议或者违法犯罪的活动、来源某个在现在与未来皆有影响力的家族并与该家族友善、为李纯均怀孕生育。
孩子的精子供体需要接受基因筛查。孩子,在体外受精后、作为试管婴儿被植入前,需要接受基因筛查。不过,对伴侣的基因筛查可以放宽。
李纯均本人无怀孕计划,也无不怀孕计划。她说,权力场中人有孩子,不必然是好事——作为自我期待中徵帝国未来最高级的防火墙管理员,李纯均固然将力求自己不被扳倒,然而,一旦李纯均被暴力扳倒,按李纯均之见闻与李纯均某位熟人之既往经历,孩子的成长有被殃及的可能。李纯均接受一生无后代。
莫知白乃李纯均的兵器。莫知白乃李纯均建立自适应舆论管控系统的一件工具。李纯均可以与李纯均的工具结婚——前提是,这件工具足够锋利好用、足够稳定耐用、对李纯均不可或缺。倘若前提成立,那,婚姻将是李纯均永远握住这件兵器的手段。
尽管,当前莫知白与李纯均远不到考虑婚姻一步。她们考虑婚姻的必要条件,是莫知白不再是社会资源、莫知白身份恢复为公民。
作为工作人员,莫知白在知识安全组的表现一贯非常不错。莫知白现在二十六岁。李纯均预期使莫知白被推入身份恢复观察期的时间,不保守估计,在莫知白二十八岁生日以前。保守估计,在莫知白三十岁生日以前。
清洁与简短饮食后,莫知白与李纯均散步至金错河的支流边。夜幕已落。雨后空气隐约有海洋气味。她们聊天。这是李纯均给自己允许的情绪波动。
莫知白问李纯均:“你的童年是怎样的?”
李纯均与苏文绮,是进入清和所与知识安全组以前的莫知白接触不到的群体。莫知白与李纯均是不同期在鹿鸣馆的校友、与苏文绮是苏文绮退网前的网友。不过,假设莫知白未作为社会资源进入知识安全组,她与她们的交集大约将停留在极浅层的彼。
那些人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她们存在于一个被统治者碰不到的世界。之于她们的生活,除却被公开披露的只鳞片羽,被统治者仅能偶然听见一响、偶然窥见一瞥。人与人言深交浅。人生活的方面分为不同的块。“平等”仿佛仅存在于各种具体的块里,不存在于这些块的边界外。鹿鸣馆大学是一块。清和所是一块。知识安全组是一块。
许多年前,徵帝国存在更多的贵族与更多的皇室。一百年前,有一个学校系统叫做国子。国子小学。国子中学。国子大学。仅供贵族就读,皇室成员大部分也仅在它就读。如今,国子小学与国子中学仍旧存在,国子大学合并入明仑大学。
徵帝国的军政府与集权有成效。旧时王爵堂前的燕子,已经飞入更寻常的百姓人家。莫知白有大学同学认识 Vita Contemplativa 的戚翊——戚翊,以某化名,是学生组织 Vita Contemplativa 的高中生运营者。该大学同学与戚翊同在过北离一所很好的高中。戚翊的大学远不及鹿鸣馆好。该大学同学如此描述戚翊在国子小学的魔幻童年:舞蹈课,所有人按家长的头衔与职位高低排队列,戚翊的双亲仅是普通媒体人,戚翊遂站在边角。
李纯均没读过国子小学或者国子中学。不过,李纯均在莫知白的认知中被分类为标准的青年权贵——他们的生活没有遭逢过显着变故或厄运,他们从小即循规蹈矩地被规划进一条路,他们接受的教育及培养质量好、覆盖全部方面、内容标准;长大后,他们亦按部就班地走上那条路。
莫知白接受的教育及培养,一部分与他们的重迭,另一部分与他们的不重迭。莫知白选择重迭的那部分。于是莫知白需要以剑走偏锋的方式,在他们的世界内争取出自己的份额。
李纯均叙述自己的童年——乡间的旷野,空寂的庄园,家庭教师与童年玩伴。她们的一项娱乐是学语言,因此她们看伽陵伽语的电影、照林语的漫画。被要求背诵徵语的古文时,有人欢喜,有人逃。逃的那位便去读罗曼语,以及生物分类学名词。后来,李纯均念初中。她上补习班、挤地铁、吃路边摊。她在快餐店写作业、穿校服刷补习班的题目。她不在地铁做人类观察。她待路边摊主友善却不越界。与莫知白的少年竟然相似。若李纯均所言,资本主义与资本主义的资产积累在徵未较若干东方国家根深蒂固,高校公有化、大学入学考试统一……这使得部分象牙塔的塔中人,多少有相通的生活经历、共同的就生活与认知的语言。
莫知白问:“你的性启蒙与性教育?”
“我童年的性启蒙与性教育,与我的不少中学同学差不多。”李纯均回答,“我父亲是烈士。我生理意义的母亲在我童年忧郁而亡。我法律意义的母亲将我留给谢邈便离开徵。我被我舅妈一家抚养大。谢邈忽视她的丈夫,但她生育谢从嘉,也收养她丈夫的私生孩子们。谢邈不厌恶性、不畏惧性、不避讳性,但也不对孩子渲染性。家庭教师的教育课讲得科学又简单。有几本解剖图册和性教育书放在书架上,随手可拿。第一次自慰是我学会夹腿。第一次看成人内容是谢邈给我与谢从嘉找来的成人影片——后来,谢从嘉找类似的成人影片去分享给班级内的其他人。第一次亲吻是在高中,在一次学校组织的校外活动结束后,对象不透露。第一次与别人的性经历是大学二年级,对象不透露。”
莫知白请李纯均讲李纯均当初看的成人影片。李纯均未拒绝。当时,李纯均九岁,谢从嘉较李纯均略年轻。“很干净、很自然,”莫知白评价李纯均的回忆,一如莫知白在最初几次私人维护时评价李纯均的性技巧,“……没有恐惧,没有意识安全组与再配置制度的阴影。”
莫知白开始讲自己的性启蒙。彼年莫知白大约十岁。她不记得出于何故上网,读到一条百科词条。特殊贡献制度下女性被如何对待。词条描述在现在的莫知白看来匪夷所思的、有部分反现实的、有部分可以致人死亡的酷刑——性酷刑。走绳。骑木驴。铜丝穿乳。以及更多的、据称二十世纪才出现的、据称没有那样古典的。
莫知白看入迷。莫知白看呆。
现在想来,是搞黄色的人伪装成科普写就。或者是做科普的人存着搞黄色的心思。或者是做科普的人存着搞黄色的潜意识。
四十七、区隔化(调教俱乐部,待修)
*慎。
闻鲸打开黑曜石俱乐部的门。
雪渐在大学期间参加工作以后,省吃俭用,才有资金至调教俱乐部。卖淫在徵帝国非法,处罚中介、不处罚嫖客与娼妓。然而卖淫被定义为狭义的性器官插入。雪渐是女同性恋。女性无可供插入其他人的性器官。雪渐天然方便钻法律的空子。雪渐不想象自己不是女性或不是女同性恋该怎样——道具与别人的手可以给人极乐,也许,不是女性或女同性恋的雪渐亦将享受道具与别人的手。
黑曜石俱乐部的服务,从中端到高端。大学毕业前,雪渐即有作为社会党竞选徵帝国众议员的准备。她即将成为公众人物,所以她的隐私行程不应当被发现。由是,凭借自己的探索与从阙流溪处得来的介绍,雪渐谨慎而仔细地钻研北离的风俗店。不存在列举风俗店的专门平台网站。不存在列举风俗店的专门评价网站。然而,雪渐还是像她的留学生朋友们在留学当地筛选心理咨询师一般筛选。
雪渐筛选的标准仅有三重。保护隐私。工作人员的底细经过验证。给残疾人提供服务。雪渐购买匿名手机卡,以变声器给调教俱乐部打电话。雪渐的残疾,无论是生理的不止一种困难还是精神的焦虑症,皆非令一般慕残癖爱慕的残疾——不是指调教俱乐部汇集生理或精神的慕残癖,仅是雪渐在注意安全。
从小,雪渐与南遥内外数不清的医院打过交道。长大,雪渐熟悉北离的医院,也熟悉明仑大学与莫德林大学的残障学生办公室。雪渐对人潜意识中的健全主义敏感,也对人面向残疾与残疾群体的无知敏感。几轮交流,雪渐分辨出哪些风俗店的对待模式健康,哪些风俗店的对待模式敷衍。黑曜石俱乐部是一个兼做性教育,有时与学校社团合作的风俗店。
它不是仅面向女性。然而,照片内,调教师不类男性向风俗店照片内的风格,既不穿皮衣也不浓妆艳抹。顾客初次预约调教师的服务时,调教师见顾客后,有权利无理由拒绝与顾客进一步接触。店不退回预约款。
虽然调教师是性活动与角色扮演内的攻,可其实他们才是需要服从受方欲望的人。黑曜石俱乐部有很详细的禁忌列表,还开发使场地管理员可以实时监控顾客有无喊安全词的软件。
黑曜石俱乐部没有多久历史。但投放广告,幕后投资人与实际经营者仿佛既有钱、也有知识与审美。服务既可以发生在店内,也可以发生在顾客与调教师共同指定的旅馆。不过,初次预约,雪渐未开始即离去。因为在前台,接待与一位调教师正在议论调教师先前的顾客。
雪渐把离开原因反馈给黑曜石俱乐部。后来,黑曜石俱乐部发来道歉邮件。他们没有退雪渐支付的违约金,却解释雪渐看到的情况,承诺对员工更明确隐私要求,并提前免雪渐再次预约的费用。接待与调教师在商量之后怎样接某位顾客——他们应当进房间谈而不是在公开场合谈。
不安全感随时间与忙碌消退。某日,雪渐又有性欲。黑曜石给她的一次免费没有使用期限。她不用白不用。
第二次来黑曜石俱乐部并消耗免费机会时,雪渐已经是众议员。当时,她多少对黑曜石俱乐部增添些信任——昔年,雪渐本人无政敌,可社会党有;尽管雪渐在和理七年的众议员竞选是在南遥,但没有任何风声流出,称雪渐在准备竞选众议员期间去过高端风俗店;抹黑雪渐者完全不提这方面。
彼年,雪渐尚不坐轮椅,不是公开的残疾人。后来,雪渐是。成为公开的身体残疾者至少有一点好——倘若被抹黑,雪渐可以主张,残疾者也有享受性爱的权利。
伊洲、维洲部分地区,存在合法的性帮助者。他们与心理咨询师或性治疗师合作,帮助残疾者探索身体、有亲密接触。国际甚至有相应的认证组织。在徵,雪渐距离能找非营利的性帮助者的资格还有极远,因此她去风俗店。
六年来,黑曜石俱乐部仍旧稳定营业,雪渐的调教师换过几位。如今的“烟岚”,大名闻鲸。“烟岚”出道不久,雪渐的旧调教师离职,“烟岚”遂有雪渐这一极稳定的、平均一周一次的客户。
雪渐知晓“烟岚”的大名,是因为除却初次,雪渐在黑曜石俱乐部一贯仅点接受对顾客公开真实身份的调教师。闻鲸是历史系在读博士生,最初入职时正在休学。
黑曜石俱乐部的店面是一栋二十世纪木质建筑,在白日安寂、夜晚幽寂的小巷内。北离以东的龙骨山是板块挤压带,有西洲的最主要几座最高山峰。是故,北离留存至今的历史建筑,多从设计时即有抗地震办法。
店内隔音很好。有若干风格相异的房间。不同顾客入场与离场的时间,一般错开。
也有集体活动区域与集体活动时段。用于给买票进入的顾客社交或者教学。这类相对清淡的内容,黑曜石俱乐部门票不贵、检查证件、不拒绝任何成年的初来者。场地管理员很能维持规则与控制氛围。他们的风格自动劝退不契合的顾客。
雪渐的车停在店附近。来风俗店这天,她不坐轮椅。闻鲸出巷口接她,陪她走进店。
房间内的设备,按雪渐的身高、体型、可以做出的姿势与不可以做出的姿势调试过。
雪渐照例切换入角色扮演模式。黑曜石俱乐部的调教师皆是该出戏时出戏、该入戏时入戏、不多说话、不对顾客说教指点、不主动探讨顾客生活、不主动寻求与顾客建立情感链接的演员。
又或许,雪渐足够清晰地对黑曜石俱乐部表露过自己的偏好,以致黑曜石俱乐部从最初即给雪渐匹配能符合雪渐需求的人选。
这种调教师需要培训。即便未必是来自黑曜石俱乐部的培训,也需要是来自原本生活环境的培训。他们的强边界感与对顾客边界感的强尊重,在徵的一般年轻人中不是常见的特质。黑曜石俱乐部还对调教师做持续的心理辅导,报销他们去公司合作的心理咨询机构之费用。
闻鲸渡过漫长的试用期才开始赚钱。闻鲸把在风俗业陪顾客的经历当作一种体验世界与个人成长。
雪渐付得不少。然而,她需要性生活与亲密互动,因此这是她必须的开销。相比恋爱,雪渐更倾向于把性生活与情感生活的麻烦外包给调教俱乐部。等雪渐年老,她可以再雇人照顾自己。
调教师不会因雪渐的残疾流露怜悯的情态。调教师不会见雪渐的外表即有见异常的眼神。童年,雪渐爱跑、爱动,也完全不胖。基因病的附带作用严重破坏雪渐的体貌。
雪渐的残疾使她比健康人从来有更多的经济支出。不过,残疾是既成事实。世界不公平。这不公平有随机性。雪渐是一个孤独的、显着的统计离群值。
无论命运几何,雪渐都需要使自己生活得好一点。
八年前的苏文绮从噩梦中惊醒。醒后,她胆怯地被白罂抱着。苏文绮说:“不要滴蜡!”
四十八、活动(校园内外,待修)
某周末,江离携带更换衣物,跟随明仑大学户外活动社团,到幽云原上一处温泉旅舍兼附近天文台旅行。周五傍晚,从明仑大学出发,一路向西向北。周六上午,去十几公里外的另一家酒店的附属乐园玩高空滑索、高空攀爬。下午,参观天文台兼科技博物馆。周日上午,在温泉旅舍放松。之后集体返回明仑大学。
江离一贯喜欢探险乐园。不过,南遥少有成年人亦可以单独去的、设施既为儿童也为成年人准备的探险乐园。玩接连十数道远近高低不同的滑索时,有人在被工作人员推下平台时尖叫,江离在落入空中的一刻放声笑。高空攀爬较公寓的攀岩省力许多,主要是感受树木与绳索的不同结构组合的趣味。江离的平衡感很好。
古代,徵如今的北陆不属于徵。众多各自有历史的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有部落同龙骨山以东的古照林人友善。古照林人来幽云原观星。他们探秘到,幽云原与龙骨山,由于存在龙的栖息痕迹,而具备适宜施展巫术的力场。于是,有古照林人在原住部落的帮忙下,在幽云原兴建天文站。古照林人一边教授巫术,协助互惠的原住部落预判与微调雪落、草长、水流、风起,一边探索群星的奥秘。
因为远离古照林的政治,这群被认为不精于巫术的放逐者凭星轨做对西洲历史的预言。他们不甚预言北陆原住部落的兴灭——他们认为贸然预言与自己相干太大的内容是干扰命运、将导致厄果。他们仅作极具体的、因果链可以被逐级验证的预言,或者作极遥远的、他们无法左右因果链的预言。尽管,这学派中不断有人出于各种原因尝试给自己或给别人逆天改命。
科技博物馆展示记载有预言的石盘——是最着名的、在古照林灾变前后才被发现是关乎月陨的预言中的一块。剩余现存的若干块,有二三块在徵的国家博物馆轮番出台,其他块则在博物馆官方网站或各种纪录片内出台。江离正参观的这块,其字面涵义,是说影响双月命运的使者将由于不愿作为牺牲品而逃逸,她有她的理念、她的求索与她自己的命运,她爱她自己,而不是从未善待过她的、古照林的子民。
古照林的确有影响双月命运的使者。作为稗官野史的徵的传奇内,的确存在过一个类似预言中所描述的人。然而,无论是喻槿所着的历史文献,还是有关喻槿的历史文献,都表明喻槿仅是一位来自徵的御前学者。喻槿固然通晓巫术与天文——不过这似乎是由于喻槿生在乱世,做佣兵需要谋生技术,喻槿周边有其他人在巫术与天文的成就远比喻槿的高强。
天文台至今仍用作天文观测。幽云原的天空缺乏遮蔽、少光污染;再往北几百公里有火箭发射场。但,与探险乐园一致,天文博物馆主要面向少年儿童,因此有交互游乐设施。
江离与安澜玩得很开心。她们不是住温泉旅舍的室友,但她们在科技博物馆的交互区结伴。她们往小双曲面漏斗投钢珠,观察开普勒第二定律的椭圆轨道。她们又往大双曲面漏斗泼洒几十枚钢珠,钢珠彼此碰撞后,形成旋转的椭圆形——是为黑洞的吸积盘。
江离给吸积盘拍照片。安澜也给吸积盘拍照片。随后,她们找到质量比与太阳系行星质量比类似的、颜色与太阳系行星颜色类似的彩色钢珠,选定角度与时间差往另一个平缓的双曲面漏斗投入,制作出一个运动的太阳系。她们分别给太阳系拍照片。太阳系即将坍缩时,安澜让江离给她与太阳系合影。
双曲面漏斗的边缘是平面。为拍这张照片,安澜仰身、轻微下腰。她笑得愉快,不在意被重力弄乱的头发与被重力弄乱的面部表情。
“谢谢你。”安澜说,“我好发给我的爱人。”
江离遂获悉,安澜原来已婚。安澜的婚姻对象是男性,不是学术界的人。
在学校,江离不太提苏文绮。不过,与江离相熟者,有概率在某些时刻——比如江离说自己要回家时——听江离说江离有女朋友。并且,江离表现得与自己的女朋友很恩爱。
江离没有单方面与苏文绮很恩爱。可,对外表现出自己在温馨的恋爱关系中,既让自己开心,也可以让旁观者感觉当事者生活幸福。何况,那仿佛正是苏文绮对江离的愿望。江离在意明仑的学位、明仑的科研机遇、明仑教授的推荐信,以及苏文绮承诺打给江离的巨额分手费。只要有那些,江离可以去一个言论更自由、互联网更自由的国度生活。或许,只要江离成功找到几个科研职位作为跳板来去,江离还可以辗转成为自己梦校夏河理工大学的学生。
夏河理工大学是江离专业方向的世界最强,教职工内充满给论文署名的熟人。
不严格意义上,江离已经是夏河理工大学的校友。她修读、通过许多在线课程,因此积攒够夏河理工大学校友资格的门槛。她有夏河理工大学远隔重洋邮寄来的印刷有她姓名的校友卡,也在邮箱收到夏河理工大学各种在徵的校友活动的邀请函。不过,江离多少清楚,那类校友活动是不分专业与行业的社交场合,既无聊又华贵,不是学习场合——也许,仅有在苏文绮的陪伴下,江离才适宜出没在那种事务。
“有人愿意长久地照顾我,很幸运也很好。”安澜一边舀甜筒上的月球冰淇淋,一边道,“是否、何时与另一个人在法律意义结合,各人有各人自己的原因,各人有各人自己的决定。”
江离把酸奶与抹茶风味、蓝绿相间的地球冰淇淋拍照发给苏文绮。
因为是学生旅行,所以社团预定的温泉旅舍房型并不高端。房间有私汤,但公共浴池更大,也加入香氛。泡温泉时,江离始终穿泳衣。她拿笔记本电脑与毛巾,一边浸在汤内,一边看自己的期中考试结果。
苏文绮把共享电瓶车锁在停车点,进入骑手驿站的大楼。不多时,她披头散发地出来,已无进入时穿的外卖骑手衣装。
雪金铁公司收购若干小公司,整合出一套集成网约车、快递、跑腿等零工经济的服务。注重安全、隐私与无障碍。面向未成年人、老年人、高端客户等,也面向残障群体。
雪渐是这一服务的用户。因此,苏文绮在自己双亲的公司当一名无认证的外卖骑手。雪渐无订单时,苏文绮有概率跑单。雪渐有订单时,苏文绮有概率不跑单。
童年时,方礼教过苏文绮反跟踪技巧。作为外卖员时,苏文绮温故知新自己的反跟踪技巧。这也是苏文绮汗滴大马路、领悟劳动者生活的途径。
自己参与零工经济,才真切地意识到美化零工经济的宣传有虚假。苏文绮服务过的顾客、对接过的商户内,将苏文绮当成一个人而非一件工具的,是极少数。
做这份工作,苏文绮有一个专门的手机号。一度,她上门帮人寄快递。一年后,苏文绮的那个手机号仍旧收到疑似群发的短信,有人仍在叫苏文绮上门帮他们寄快递。苏文绮群发过一轮澄清,无用。苏文绮遂购买新的手机号。
若干不愉快的经历后,苏文绮逐渐挑单接。双亲为她在平台的后台开后门。是以,苏文绮不需要面对万一出现的、来吵架的顾客。尽管,伴随平台迭代升级,平台对骑手的隐私保护也更好。
清和所有人探讨,既然零工经济不受规定最低工资的劳动法保护,那如何维护零工经济从业者的权益。是另行给他们规定最低收入,是由企业给他们买保险,还是鼓励他们将自己的一部分收入投入保障基金。苏文绮的反应是,平台最好不要搞急剧压低价格的促销大战,因为那样仿佛将使部分用户更不把骑手的劳动与商户的其他劳动当作劳动,仅把外卖本身当作需要支付报酬的劳动。每单分到骑手的外卖费本就很少,有时未必够骑手自己电瓶车的电费。用户不该认识到外卖费极低廉。
这天,雪渐点的外卖是点心与粥。苏文绮把给雪渐的,手写的,来自帝国安全局的情报塞在外卖包装的夹层,然后把外卖锁入雪渐公寓的无障碍快递柜。雪渐将收到告知她快递柜密码的短信。
苏文绮给雪渐送外卖,许多度过雪渐家门而不入。苏文绮不希望入。雪渐亦不希望见她。但,有几次,雪渐以与苏文绮约定的方式教叫过苏文绮上门帮她寄快递。苏文绮在雪渐退还给国立图书馆的书籍的包装袋内,翻出过来自雪渐的、对希望苏文绮提供何种信息的说明。
江离通过明仑大学的研究生招生初选后,因为苏文绮去江离的公寓更频繁,所以苏文绮在江离的公寓添置一台碎纸机,作为常规家用电器。安全级别是适合配置在家中的最高。
四十九、奴隶主(瓜,待修)
期末考试前后,江离收到“过去与未来之间”的信息。
信息称,“过去与未来之间”申请到科培的研究生,即将赴伊洲读书。出国前的暑假,她来北离故地重游,问江离是否愿意见她一面。
江离当然答允。现在,她已经过了殊为好奇“过去与未来之间”的阶段。过了许多年。
时值佛恣日前的斋月,一些宗教信众在日落前禁食。因此,晚餐便成为大餐。有餐厅开设自助餐。江离与“过去与未来之间”约在这样一间餐厅。
是念竺餐厅。念竺的宗教也有斋月,与徵的佛教传统斋月不甚相同。饱含香料的、江离叫不出名字的菜,在精致的金属器皿内被盛放得玲琅满目。露肚皮的舞者从江离身旁擦过。她一边跳,江离一边调皮地与她对上眼睛。
拿好一盘食物,“过去与未来之间”落座。“过去与未来之间”有一双金褐色的眼瞳。她的名字是裴荦一。
江离从未享用过如此美味的念竺菜式。她往球形的薄脆饺子内浇微辣的薄荷汁。双方皆结账后,裴荦一与江离散步出商场。
“我有机密。真的机密。”入夜的闹市,裴荦一在空静处望着欢喜的人群说,“你希望听么?”
“你可希望告诉我?”江离反问,“你为何希望告诉我,或者为何不希望告诉我?”
“这个国度即将发生一场革命。”裴荦一宣布。不知自何时起,江离认识的各种人谈论这种事,从来皆仿佛在谈论明日的天气预报,不疾不惊、轻描淡写。“被卷入革命,是开弓便没有回头箭。”
“你并不是由于工作而辞职,抑或并不是当真将去伊洲读书?”
“革命是我的一项工作。我也确实即将离开徵。”
裴荦一的声音不响,但也不极轻。她仿佛不在担心警察突然出现或者延后出现,把她带走。
“为什么是我?”
“因为苏文绮。”
果不其然。一整餐,江离皆未对裴荦一提苏文绮——她在谈念竺的历史文化,经济学与计算机科学的学术与职业,以及她与裴荦一所能共同关联到的其他。先前作为网友,江离也未对裴荦一提自己有金主、自己成为关系户、自己现今的情感生活——她已经许多年不曾与“过去与未来之间”交流自己的怀春。然而,裴荦一提苏文绮,江离不意外。
即便裴荦一不曾从其他途径获悉到苏文绮与江离,关注苏文绮的人也有概率在苏文绮的国会议员竞选中见到江离。苏文绮拿江离昔年被希兰大学开除、而今重回象牙塔校园说事——苏文绮希望教育更平等,苏文绮希望有需求者皆有获得教育的机会,因为苏文绮不反感斯沃茨计划所以苏文绮平民主义、不是学阀兼财阀的同党,等等。
“请讲。”
“苏文绮待你不薄。”裴荦一边走边道。她与江离逐渐行至商业区的人行天桥上,卧龙一般偌大的人行天桥有视觉死角。“然而,苏文绮欺骗了你。”
随即,江离逐渐被裴荦一引领,继续散步。江离从裴荦一处听得这样一个故事。
在南遥中学度过的一半高中时期,苏文绮的恋人是韩琳。后来,苏文绮退学、至北离生活。在苏文绮高中或大学的某些阶段,苏文绮的恋人是雪渐。可,苏文绮不可以使其他人发现,自己之恋人系雪渐。
这不难理解。雪渐是社会党,是众议员参选人,是民主社会主义者。苏文绮是大贵族,是帝党,是准政客与政客。在徵当政客如同做明星,公众不光关注政客本人,还关注政客的社交生活。
雪渐与苏文绮不是由于势力恩怨的朱丽叶与罗密欧。她们是由于自己信仰或者自己立场的朱丽叶与罗密欧。尽管,苏文绮没有那样忠于帝党。至少,单方面地,苏文绮与雪渐一直藕断丝连。
苏文绮不希望任何人发现,自己的恋人曾经是雪渐。这对苏文绮不安全。这也对雪渐不安全。然而,苏文绮昔年对雪渐的爱慕,不是没有在苏文绮曾经的言行内遗留痕迹。因此,苏文绮需要伪装出一重真相。
苏文绮曾经隐秘地爱慕一个人——苏文绮曾经在南遥中学时期,以及 Vita Contemplativa 时期,隐秘地爱慕江离。
苏文绮曾经爱慕的人,既有才学也有理想,政治立场十分进步主义——昔年的江离后来是“安提戈涅”,政治立场差不多在光谱的该位置。
苏文绮需要坐实自己爱慕江离的真相——所以,苏文绮给江离社会支持与经济支持,与江离同居,与江离恋爱,帮助江离回归明仑大学,使江离公开作为自己的伴侣。
苏文绮绝对不是纯然良善的人。为实现自己的目的,苏文绮不忌惮动用各种手段。
苏文绮名义上在清和发展所。实际上,苏文绮的岗位是一定范围内众所周知的伪装。苏文绮在帝国安全局工作。
以苏文绮的权贵程度,她在帝安局,必然能接触《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的候补名单。同理,苏文绮亦可以在一定层面决定使谁进入《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的正式名单——即,徵帝国当代的,分布式管理思想犯集中营的名单。
五十、羊与狮子(夜来幽梦,待修)
苏文绮夜深忽梦少年事。
她初中私通鹿鸣馆大学的社会主义组织,被警察局调查至学校,再被学校沟通至家庭。道理,苏钧、方礼等人不必对苏文绮讲,他们不是许多年前少年时自己也若苏文绮这般过来,就是觉得苏文绮乃懂事的孩童、苏文绮道理皆明白、只不过苏文绮对它们尚无法完全认同。
一朝苏文绮去北离拜访苏群、吕慎微。苏群、吕慎微听闻苏文绮先前在南遥学校中的事。吕慎微交给苏文绮几本有官方背景的历史小说,敦促苏文绮多读些正规的、有力量的纪实故事,多看些类似的电视剧与新闻报道。苏群却介绍苏文绮认识若干人,其中有彼时还不在帝安局工作的庄麟。
相较苏群介绍苏文绮认识的其他人们,庄麟出身微寒——她说不上贫困,但她无背景。庄麟能在检查体系迅速上升,说明她既可露锋芒也极玲珑。后来,有传言讲,庄麟交到女朋友,是徵驻联盟与国际联盟的外交官的公子、同在外交部某司工作的知绿。然而,外交部与检查,是迥异、不相交的区块。北离是几度人脉内必可遇官僚的地界。苏文绮愿意相信,庄麟与知绿是没有苟且的自由恋爱。
许多年后苏文绮、庄麟再相遇。庄麟已经是帝安局局长。不像某些较苏文绮年长的人,庄麟不曾嘘寒问暖地问苏文绮是否记得十年前的自己,也不曾对苏文绮追忆十年前束发之龄的孩童。
苏文绮却恍然回忆起庄麟十年前在闲谈时给苏文绮介绍自己工作的话。
“国民并不永远明智。因此,法律与司法需要适度地家长主义。国民并不明确他们自己在做的事对自己有危害。所以,法律与司法需要管制他们的行动,帮助他们规避危害。国民不是从事政治的专业者。他们的政治水平不优秀。他们是羊。他们的思维乃羊的思维。他们的话语乃羊的话语。他们厌恶一切的狮子。
“无论这狮子是欺凌他们的狮子,还是保护他们的狮子。”十年前的庄麟接续,“狮子与羊或许适用同一套司法,但他们不讲同一套话语。狮子彼此间讲的话语,没必要使羊听懂,羊也听不懂——因为他们无法想象他们没有经历的领域。所以,很多时候,舆论只是舆论,只是一种需要被处理的现象,狮子没有必要把羊的话语当作需要被用心关注、在意的事体。”
当时,庄麟谈到舆论,是因为她经办的案件被卷入舆论。对庄麟这种职业,舆论不代表真理,而仅乃一种敌方我方皆可动用的、用于操纵旁观者与当局者情绪的兵器。彼时,庄麟的私生活正在被诟病,有人称她以不正当方法取证,为破案全不顾及程序正义,也不使利益相关方回避。
“狮子需要适度地伪装成羊。狮子也可以适度地不伪装成羊。作为牧羊者的狮子,其任务不是使羊获取直观的快意,而是使羊群正常地生息。”
——既然已经是此制度内的人,便需要认知到自己是狮子,而不是羊。把旁人为实现目的而作的主张、旁人为实现目的而作的宣传当作真理,是绝大的错误。
这是庄麟不曾出口的话。许多年后苏文绮自动将它补完。
苏文绮对周延说类似话,对莫知白说类似话,对江离说类似话。在苏文绮的梦境中,这三人皆给她类似的回应:你可以安然、安心地自我认定为狮子,是因为你从不必然是羊,也从未被必然当作羊。
周延还将说,认为其他国也存在若帝国一般的舆论管制,是滑坡论证。
苏文绮将反驳,我只字未提舆论管制。
江离还将说,为何你认为这必须是一个区分狮子与羊的世界?为何你要用狮子与羊这种对立的、存在捕食关系的比喻?
苏文绮不回答。梦境的压迫感欺近她。她在幽云原与朋友们驾驶越野车观察狼。可如今她无依无凭地在长草内,穿衣服却赤裸于危险。她希望成为羊。她希望被狮子捕猎。
梦境转换进入仅适宜成年人的段落。好事未办。苏文绮惊醒。
江离陪苏文绮模拟电视辩论,是在八月的一个傍晚。苏文绮与柯敖各自击败帝党与群青联盟的另一位候选人。因此,就北离第十三选区众议员竞选的电视辩论,是她们对垒。江离扮演主持人与柯敖。她抛出一系列问题。苏文绮一边整理辩论稿一边道出应对思路。这几月,江离随苏文绮参与各种公开活动。苏文绮有意使江离与沉拓、江离与阙流溪隔开,但江离对苏文绮竞选团队内的另几人不陌生。
江离道:“我问:苏文绮阁下,你可从高中时便一直爱你当今的伴侣?”
苏文绮答:“我一直爱。”
苏文绮原本对江离即有兴趣,遇到江离前又寂寞许久。一年的角色扮演下来,她已经熟练地鹣鲽情深。
她不追忆自己在南遥中学被孤立的往事,却提到南遥中学的,男生把男生的头按进马桶,女生造谣、勒索、在互联网公开同学私人照。她对自己在校园暴力中的旁观表示后悔,对江离在校园暴力中的痛苦——尽管江离并非勒索或公开私人照的对象——表示难过,讲了即便是好学校也未必没有校园暴力、即便不是校园暴力的受害者也将在环境中感觉无助、希望加强对未成年人违法犯罪的管制,云云。
江离道:“有传言讲,你使你当今的伴侣被再配置。”
苏文绮答:“我没有。”
考虑到在苏文绮的交际范围中,江离乃社会资源其实是半公开的秘密,江离这番对苏文绮的提问颇委婉。倘若柯敖在电视辩论中向苏文绮这样问,不犯法,可能使柯敖被帝国安全局关注,可能使柯敖被怕阴私被揭露的其他国会议员关注。江离是否乃社会资源,一如江离是否有犯罪记录,是江离极隐秘的私事。因此其也乃苏文绮极隐秘的私事。苏文绮判断,柯敖可能拿苏群、吕慎微说事,可能拿苏钧、方礼说事,可能拿清和发展所说事,却不至于拿与苏文绮的职业活动完全不相关的普通人江离,来当众对苏文绮直接人身攻击。
然而苏文绮还是回答江离的问题。
她完全没有提帝国的思想犯与帝国在战争时的言论管制。她感谢提问方把辩论的主题引向公众关注度相对低的领域。她说囚犯在监狱的待遇,也说囚犯在刑满释放后可以被如何帮助回归社会。她提到固桑战争时,由于物资紧缺,监狱内囚犯的待遇一度很差,以致没有判死刑的囚犯却在监狱中死亡。现在固桑战争结束,希望管理监狱的有关部门也意识到固桑战争结束,及时改变先前的做法,避免更多不必要的悲剧。
在电视辩论内,苏文绮可以反战,柯敖仅可以相对更隐晦地反战。意识安全组仍旧在为难非议徵帝国各种国策的人。苏文绮在这方面有微弱特权。故,苏文绮需要利用好它,来吸引选票。
江离道:“有传言讲,因为你报案把人送进监狱,导致有人在监狱内死亡。”
五十一、不胜则死(一)(春河同寝初相伴,
*慎。
江离不愉快了几小时。临入睡前,她似乎心情见好。
她找出电脑,问苏文绮,苏文绮愿不愿意看她写的黄文。
苏文绮愉快地说:“好呀。”
江离问:“你要甜的还是虐的?”
甜的,江离准备的是《不胜则死》。虐的,江离准备的是《恨海情天》。江离没有准备《恨海情天》的原版,她准备的是清水版——江离自己有时回顾原版《恨海情天》的开篇,极不适;按苏文绮许多年前的言论与苏文绮至今的言论,苏文绮也应当极不喜欢色情化徵帝国当代真实暴力的原版《恨海情天》。
“我不希望被刺激。”苏文绮说,“我要甜的。”
因此江离打开《不胜则死》。
艾里斯·波依尔的好奇,已经存在了接近半年。
艾里斯是春河大学的学生。大学一年级的寒假结束,她归返春河的校园,搬回学校为她安排的学生公寓。公寓有几栋楼。艾里斯住的楼有五层。每层有五间卧室,外加公共的厨房、盥洗室、起居室兼餐厅。艾里斯住的层,五间卧室中仅有三间有人。海伦纳·费尔埃尔就住在三间中的另一间。
海伦纳·费尔埃尔在读大学二年级。艾里斯从去年秋天入学开始见到她。她一直住在艾里斯同层的房间。
海伦纳的皮肤是亚热带种群的深,头发却乃一直不见需要补色的银。海伦纳有春河大学音乐系部分学生那种能凭脸出道的、贵公子式的漂亮,各种姿势、仪态、动作、声音、举止都极其好。艾里斯与艾里斯的哥哥休从小接受他们父亲莱桑德就这些方面的训练。但如果说休做的乃高标准,海伦纳做的就乃艺术。艾里斯殊为欣赏海伦纳的长相与气质。艾里斯的朋友岑称海伦纳喜欢康德哲学与后康德哲学。艾里斯同样喜欢这二者。于是艾里斯想约海伦纳出去吃饭,或者在厨房烧饭给自己与海伦纳。可海伦纳谢绝艾里斯的提议。
一天到晚,海伦纳好像就是在宿舍读书,去宿舍几步路外的、非学校所有的健身房,去宿舍几步路外的超市。偶尔,她去上课。然而艾里斯夜里有时听到奇怪的、用方向与排除法判断应当是海伦纳的声音。另外,海伦纳有时仿佛整天或整夜不在公寓。艾里斯试图在不同的时间点去超市偶遇海伦纳,未遂。艾里斯也有宿舍隔壁健身房的会员,并且在更衣室为数极少地偶遇了海伦纳几次。海伦纳身材很好,有需要运动来保持的肌肉,胸不大,习惯内搭修身的一身黑,好像从来不穿低领衣物。艾里斯从来没有见过海伦纳吃东西。但艾里斯见过海伦纳喝奶茶,旁边放点缀饼干渣的碟。公共厨房的冰箱内,有同层三人放的食物,海伦纳放的应当是奶、番茄汁及其他蔬果汁、一些精酿酒精饮料,外加若干冷冻食物。
艾里斯不明白岑为何了解海伦纳喜欢康德哲学与后康德哲学,因为海伦纳从来未与艾里斯聊学术——可能是艾里斯的水平太不行。海伦纳从来不会与艾里斯长时间说话,最多说几分钟,但回忆起来,海伦纳有一种不会引起艾里斯觉知的疏离。
没有任何证据。但艾里斯怀疑海伦纳是资产。艾里斯见过些许资产。可,一旦认真想,艾里斯见过的资产皆与海伦纳极其、极其不同。
艾里斯想,倘若海伦纳是资产,海伦纳一定非常厉害。她是资产,然而她却可以来春河大学修读政治、哲学、经济。
艾里斯修读的专业是语言与历史。
大学一年级前的情人节,艾里斯做了一件事。她自己煮了罗宋红菜汤, 又买了黑巧克力咖啡啤酒与某店的全套季节限定口味冰淇淋。艾里斯把需要冷藏与冷冻的食物放在冰箱。卡在自己确定海伦纳在宿舍房间时,艾里斯端着一锅红菜汤,敲海伦纳·费尔埃尔的门。
这是艾里斯第一次敲海伦纳·费尔埃尔的门。艾里斯推理,按照海伦纳惯常的作风,海伦纳将装不在。
然而海伦纳开了门。
海伦纳还是穿修身的黑色长袖长裤。她的发尾有些潮湿,像刚洗过澡不久。海伦纳与艾里斯对视一刹那,继而海伦纳的视线落在了艾里斯手中的汤。
海伦纳没有立即说话。她的表情显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的手仍旧搭在门把手,指尖轻扣,仿佛随时可以把门重新关闭。
“晚上好,艾里斯。”海伦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有艾里斯熟悉的隔阂感,“你煮了红菜汤。”
艾里斯惊喜地笑:“我还以为你不会开门。”
海伦纳把门又拉开一点。艾里斯能看到她房间内的布置。书桌上的台灯开着,是暖黄色,中和天花板吸顶灯的暖白色。书桌上摊开一本翻开的《资本论》,用兼作镇纸的拆信刀压住。房间内没有多余的私人物品暴露在外。仿佛一年半以前海伦纳身无长物地搬来,至今依然身无长物。
“闻起来很不错。”海伦纳几不可察地吞咽一下,从空气品味艾里斯的红菜汤。然后她重新望着艾里斯的眼睛,增添几分评估与试探的味道。“……你煮了很多。”
“我还有酒,还有冰淇淋。”艾里斯殷切地介绍,“黑加仑,姜饼,金橘。你愿不愿意一起吃?”
“每年情人节前,我都会找一个我觉得漂亮或者有趣的人吃东西。”艾里斯解释自己的传统。她没有欺骗海伦纳。“不是恋爱、不是情人——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过暧昧对象,所以我不会选在情人节当天。不过,情人节总是有很多情侣,我不希望那天也孤独一个人,就会尝试约熟悉但不完全熟悉的朋友出来。”
少顷,海伦纳没有情绪地重复:“朋友。”
海伦纳把门拉开到足够艾里斯进来的宽度。学生公寓房间的标准配置有二张椅子与一张茶几。艾里斯把那锅汤放在茶几上,下垫海伦纳的草稿纸。海伦纳询问艾里斯,自己是否要帮忙拿其他食物与餐具。艾里斯快乐地说海伦纳可以去冰箱参观自己喜欢哪种冰淇淋。海伦纳却没有拿冰淇淋。她也没有说她准备将冰淇淋留作甜点。她只拿了餐具与酒。
五十二、不胜则死(二)(寒蝉,待修)
*慎。
“苏文绮,为何你爱一个人,却还要将她再配置?”
“江离,我承诺过,我将送你去明仑。”
“你可以同我商量。我更情愿你同我商量。”
“我写了意淫我们国家《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的故事。我把它意淫成反人类暴行。再者,我还设置角色在这种世界观内搞反现实的黄色。如果我没有已经被再配置,苏文绮,你也将逮捕我吗?”
“黄色与黄色不相同。我厌恶的那种黄色,其对我的影响,大约相当于有人接连不断地私信给我许多张虐猫图片。”
“嗯。原来是这样。”
“Turko 很可爱。我爱 Turko。我也爱其他的猫。你还记得,我初中最喜欢的奇幻小说,是《猫武士》?你既然放假,我们可以择日去苏公馆住一阵,一起照料 Turko。”
“所以你将逮捕我吗?如果我把你写成一个‘道德败坏权贵千金’,再写你如何被别人虐待得很惨?”
“看情况。首先,我,苏文绮,并不是一个很好很正直很善良的人。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你把我写成‘道德败坏权贵千金’,不算子虚乌有的诽谤。虽然,我这般对待你,你却还写我被别人虐待得很惨,我大概将觉得你头脑有点问题。其次,江离,我很相信你的审美与文笔,也很喜欢、极其喜欢你写的篇章。你不可能写出任何我不喜欢的内容。不然,我完全不会在高中后那多年仍旧关注‘安提戈涅’,也不会在任何名单内留意到你。最后,江离,你可有背叛我?如果假想的,你写的某篇文构成按我意义的图谋不轨——犯罪,或者对我、对我的家人有严重的政治影响……那,是的,我将逮捕你。否则,我将不逮捕你。”
“……”
“这是我害怕听到的答案。不是因为你说你将逮捕我。不是因为你说你不是很好很正直很善良的人。而是因为你把‘逮捕我’说得这样平静,仿佛在议论晴雨。”
“抱抱你。在我们生活的世界,对你我这一行,这种事就是晴雨。”
“所以你爱我。但你的爱有底线。底线是你的安全、你的位置、你家人的安全。”
“谢谢你让我不用再被锁着睡觉。谢谢你让我还能决定自己的身体。”
“有了你。我不再需要用它们自慰了。可,若你所见,这些东西也未必使头脑坏掉。”
“官能信息天然刺激大脑的奖赏回路。暴力的官能信息则是额外的心理冲击。频繁反复刺激大脑的奖赏回路,即导致成瘾。网瘾。性瘾。对电子设备的瘾。不外乎是。它们进而导致注意力涣散,与其他副作用。江离,你的头脑不曾坏掉,是因为你成功用更高级的趣味取代官能的趣味,填补了大脑的奖赏回路。虽然我以为,过度地思考、探讨政治也是一种焦虑症与瘾癖。接受心理治疗,有健康的性与政治,很重要。”
“倘若你禁止它们,你便是把健康的与不健康的都禁止。你不陌生寒蝉效应。”
“所以当年,我只逮捕了一个团伙。后来有其他人被逮捕,是他们自己没有及时跑掉使然。”
“‘其他人没有及时跑掉使然’,‘其他人需要跑掉’——你所描述的就是寒蝉效应。”
“苏文绮,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不给我自由?我不希望察觉到我其实无法违抗你、其实必须服从你的一切命令,就像《恨海情天》的艾里斯无可能悖逆《恨海情天》的伊利亚。”
“江离,作为社会资源很痛苦吗——我不是说别的社会资源,我是说像你现在这样?人本来就是不自由的,有监控、有审查、即便不成为社会资源也有其他被处理的方式。你现在有教育、钱、良好的生理与心理医疗资源,你想做很多事我都可以满足你。你就假装是你被一个不那样好的人强制爱了,然后这人碰巧有控制别人的性癖?”
“苏文绮,你在做你指控别人做的事。你在色情化痛苦。你在把痛苦包装成一种浪漫的强制。然而,这不是一种浪漫的、私人的强制。我是真的可能会被委员会终止借调。我是真的可能会身份恢复失败。我是真的可能会永远成为本体论上的不人。”
“而你让我假装这一切都是你私人的情趣所为……我不知晓该怎样办才好。”
“江离,你希望我怎样做?”
“苏文绮,你可在害怕什么?”
“江离,我也许在害怕许多模糊的事,又也许是……我不清楚如何爱另一个人。我从来不清楚。所以我大约需要学。”
“我可以亲你吗?”
“你随时可以亲我。如果你允许,我也将亲回去。”
“苏文绮,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像正常人一样。抱我。亲我。告诉我你害怕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需要我。”
五十五、不胜则死(三)(火药炸而非被炸,
*接第叁卷末《不胜则死(二)(寒蝉)》。慎。
艾里斯由亲昵的玩笑变得认真。有一刹那,她呆住。
“我以为你有正经、体面、高级的工作。”艾里斯对休道,“我以为你的工作适合波依尔家族的年轻人、适合认领者精英圈层、适合高级认领者。我以为你的工作可以让你未来有权有势。”
艾里斯问:“休,为什么你会想不开去当革命党?”
此次对话前,艾里斯·波依尔以为,休·波依尔是防科技间谍、保护诺斯兰国家机密的情报官。在艾里斯看来,休·波依尔与诺斯兰的体制相处融洽、在诺斯兰的体制内青云直上,因此,休·波依尔没有理由成为革命党。反倒是艾里斯·波依尔——她不适应。艾里斯·波依尔一直以为,自己有成为革命党的倾向与风险。
这也是艾里斯为何疏远自己的家庭。
此次对话中,艾里斯获悉,休·波依尔是为诺斯兰资产制度服务的情报官。休·波依尔负责监视试图将资产制度的证据带出诺斯兰的人、监视与诺斯兰境外的人权组织联络的人、监视处在资产制度周边却太安静、太完美的人——譬如正在身份恢复观察期的海伦纳·费尔埃尔。实际上,休·波依尔本人也在联络诺斯兰的境外势力。他既帮助已经资产化的人往外界传递消息,也收集资产制度的证据——他,同样,要把这些证据送出诺斯兰。
艾里斯既被惊吓到也被安慰到。
“我为什么想不开去当革命党?”休反问艾里斯,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因为我亲眼见证了太多。我看见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因为母亲的经济犯罪而被资产化。我看见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因为在网络发了一句‘这制度不对’就被拉进清单。他们抓捕异见分子。他们抓捕没有异见却要曝光他们的黑幕的人。他们抓捕无可能曝光他们的黑幕、仅是在对他们的所行所为表达不满的人。我看见身份恢复观察期是一个险恶的陷阱。我看见资产制度是一张必须不断自我编织、收束以维系它自我存在的网。资产制度必须扩张,因为一旦它停止扩张,它就无法弹压它的反抗者与反对者。所以,我每天在做的事,就是帮助资产制度自我维系,给这张蔓延的恐惧之网弥合漏洞。”
休望着艾里斯,道:“我受不了了。”
“我受不了每天清晨醒来,就意识到自己是帮凶。所以我开始悄然地背叛它。”
艾里斯问:“为什么你会知晓海伦纳?海伦纳·费尔埃尔是你的合作对象还是同伴?”
休回答:“皆非。我有一个监视列表。海伦纳·费尔埃尔处在我监视列表的最顶端。我本该把海伦纳的每一次异常都上报,但我没有。”
休补充:“因为我判断,海伦纳确实是一个有可能毁灭诺斯兰资产制度的人。”
艾里斯问:“为什么我会遇到你们二位?一个危险的人,与另一个危险的人?”
艾里斯以为,答案是“叛国者总会相遇”,抑或是“有反骨者注定相互吸引”。
然而休回答:“因为你住进了那间学生公寓。因为海伦纳需要一份干净的供词来作为她在若干时空的不在场证明。因为我没能及时把你们调开。”
艾里斯问:“我怎样加入你?”
休回答:“你不能加入我。我做所有的一切,就是为让你不必做。你有春河大学。你有象牙塔。你有在学术界的未来。加入我,意味着你以后再也不能以自己的姓名公开发表论文,再也不能与同学们在食堂大声聊康德,再也不能在超市挑临期打折的巧克力火腿风味薯片。加入我,意味着每天清晨醒来,你都必须检查你有无被虚拟地与物理地跟踪。加入我,意味着你可能再也见不到莱桑德。加入我,意味着如果被抓,你甚至不会被资产化,你会——直接消失。”
休补充:“资产化——首先,你还作为资产活着,外界也多少还能看到你。其次,那毕竟是一种成文的、有规则可循的处理方式。然而,若我这等身为情报官却叛国的重罪,诺斯兰不会留活口。他们不会走正常程序。他们可能会让我‘失踪’,或者让我‘精神崩溃自杀’,或者让我干脆‘从此再无任何消息’。”
“所以,艾里斯,我没有办法认领你。倘若当真有一天,我们无法保护你、导致你资产化,那,在你资产化前,我的这些企图大约就已经败露,并且莱桑德没能替我遮掩。波依尔家族未必完事,不过休·波依尔已然完蛋。”
艾里斯问:“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安全?”
“我可以洗白我现在的身份,拿高级认领者资格。”艾里斯按照自己的所知,画饼充饥地规划,“我可以再不谈资产制度,去学术界或者智库做区域研究。等某天你进去了,未必是资产化了,我或许可以把你捞出来?”
休盯着艾里斯看了很久。他没有问艾里斯“你是不是做得到”。
休分析:“那,你需要先给委员会留下‘干净’的记录。你需要先把自己变成委员会能接受的人。你需要学习在学术圈内只谈萨拉森语文献与区域文化,而不是阿伦特、马克思。你需要在高级认领者的资格培训内装得像个完美的精英。你需要把你现在一切的想法,藏起来。”
“可是,等我进去了,你仍旧不能捞我。”休否认,他重申他之前的论断,“因为,我一旦暴露,甚至不可能活着进资产管理中心。”
“艾里斯,我安全的途径,不是你去捞我,而是你与我切割,我自己把这条破坏诺斯兰资产制度的路走到底。我若成功,你永远不必再担心被资产化。我若失败,只要我们切割得好,你仍旧有干净的未来。”
“我不很想被安排命运。”艾里斯说,“不过,我可以被晓以利害,然后做出我的判断。”
艾里斯说:“或许,我们可以先谈你对海伦纳了解多少。”
休问:“有些事,你不希望自己问海伦纳,或者等待海伦纳主动说?”
五十六、不胜则死(四)(蝴蝶与堕天使,待
艾里斯搬进海伦纳已经在的宿舍,不是春河大学的安排。而是给学生分配宿舍的方面有被渗透。海伦纳是“有特殊需求”的学生。艾里斯希望住的清静,主动申请单间公寓。艾里斯与海伦纳相逢在彼楼层不是偶然。艾里斯与海伦纳的楼层有且仅有第三人也不是偶然。第三名学生确实是春河大学的学生,但也是被雇佣与收买、暗地给资产管理委员会报信的探子。
春河大学有不喜欢资产管理委员会的学生。出于春河大学的学术自由与言论自由氛围,这批学生的不喜欢颇为正大光明。海伦纳泄露某学生是资产管理委员会探子的蛛丝马迹,不喜欢资产管理委员会的学生遂以各种方式表达对委员会之渗透的不满与抗议。压力之下,海伦纳与艾里斯楼层的第三人申请了休学。春季学期过去。暑假后返校。偌大的宿舍楼层仅余海伦纳与艾里斯二位。
海伦纳与艾里斯不再有公开可见的互动。暑期,她们秘密相见几次,成为稳定的约会对象与纯柏拉图的恋人。
艾里斯着意收敛自己在社交圈的人设。在有限的场合,艾里斯配合莱桑德·波依尔说场面话。同学对艾里斯的印象停留在春河众人间不少见的“喜欢思想史的文科生”。休的结论同样是“委员会不认为艾里斯·波依尔私下反当局”。
艾里斯与休已经切断明面的联络。海伦纳尽管有与艾里斯在理论探讨中批判资产制度,却不曾把艾里斯拉进她秘密的颠覆资产制度的行动。就使艾里斯与海伦纳同住的社会实验,海伦纳称,有方面如此安排,不是由于判断艾里斯私下有反当局倾向,而仅是由于艾里斯是一个缺少污点的、仿佛单纯正常的高阶级年轻人。
海伦纳称:“委员会无法决定你是否申请单间宿舍。即便没有你,也将有其他愿意额外付住宿费升级成单间公寓的人。”
十九岁的艾里斯即将返回春河开学。她面临一个学业之外的问题。拿认领者资格与高级认领者资格的最低年龄都是二十岁。倘若艾里斯希望拿资格,她已经可以开始准备。
休·波依尔在二十岁拿到高级认领者资格,固然凭借波依尔姓氏与莱桑德的荫蔽。不过,休本人的努力亦不可或缺。
但,以艾里斯的资质,仅凭艾里斯的条件与艾里斯的努力,在二十岁即拿到高级认领者资格万万不可能。
理由,正如休之前所分析,大学一年级的艾里斯,自由、激进、任性。艾里斯尚不像一位合格的准高级认领者。
天性难移,艾里斯未必学得来资产管理委员会认可的那套。
然而,艾里斯判断,倘若自己有海伦纳的帮助,情况就将不同。
关于资产制度,海伦纳了解艾里斯所不了解的内部情报。关于如何应对、面对资产制度,海伦纳也具备艾里斯不具备的技能。
海伦纳是神也是魔鬼。海伦纳来自资产制度的地狱。
艾里斯有点希望获取高级认领者资格。假若成为高级认领者,艾里斯或许就有方法进一步地保护休与海伦纳。
艾里斯对获取高级认领者资格有顾虑。海伦纳是资产——或者讲,是前资产。之于资产与前资产,认领者与高级认领者是奴隶主、是压迫方。海伦纳是否将因为艾里斯去获取高级认领者资格就丧失对艾里斯的情感链接?按理论推导,艾里斯越融入高级认领者,就越有概率与动机被其他高级认领者同化、进而背叛海伦纳。而且,海伦纳这个暗中颠覆资产制度的前资产,是否当真能接受自己的恋人是高级认领者。
春河大学召开迎新晚宴。艾里斯与海伦纳幽会在夜幕降临后的花园。古树虬结。草或秃或茂。十月的雨打在石阶。积水被敲出同心圆的透明光鳞。
艾里斯道:“我在考虑申请高级认领者资格。”
“我知道这略微地不可思议。”艾里斯道,“暑假前,我还完全无此打算。不过,倘若我成为高级认领者,在资产制度之下,我就多一层身份的掩护。万一某日资产管理委员会,或者你的前认领者,或者你的额外的二位担保人决定提前终止你的身份恢复观察期,那,一旦我是高级认领者,我说不定能制约那些人。”
艾里斯问:“你怎样想?”
艾里斯没有讲“我说不定能认领你”。
艾里斯并非不曾思考过认领海伦纳。然而,那仅是作为一种极不好未来下的可能性,与一种奇妙的性幻想。思及这种艾里斯暂时无法判定其概率的发展,艾里斯的乳尖与下体紧。
诺斯兰的资产皆乃顶漂亮的人物。海伦纳美丽得有若能动的、能言的、柔软的雕塑。
海伦纳不是雕塑。海伦纳不是抱枕。海伦纳不是可以捏的大型玩具。海伦纳是人。海伦纳是一个比艾里斯还要完整、还要可怕的人。
艾里斯甚至不知海伦纳有无性经历。她不曾见过海伦纳的裸体。艾里斯亦不曾询问休海伦纳有无性经历。
艾里斯幻想自己与海伦纳拥抱。艾里斯怀恋自己与海伦纳拥抱。艾里斯反刍自己与海伦纳拥抱。但,面临海伦纳,艾里斯不逾越边界一寸。
之于艾里斯,海伦纳作为自己的资产、使海伦纳作为自己的资产、将海伦纳认领作为自己的资产,皆乃太禁忌的幻想。艾里斯拒绝幻想它。
按诺斯兰的法律,资产与前资产的身份恢复观察期,最长为五年。五年过去,部分资产可以成功身份恢复为公民。然而,观察期内,只要资产管理委员会、前认领者、担保人内有任何一方提出合理的异议并举证通过,观察期即可中止。当事前资产即时被重新资产化。[/blockquote]
——这便是艾里斯在《恨海情天》开篇的经历。
这也是为何海伦纳称身份恢复观察期为狩猎游戏、为何休称身份恢复观察期为陷阱。
五十七、不胜则死(五)(一边读一边做,待
*SM。慎。
江离用上了苏文绮送给江离的腰带。皮质编织腰带束缚住苏文绮的手腕,将它们向后固定在冷暖气外的架。
苏文绮从胸部以下不着一物,衬衫不系扣半敞,奶尖挂一对悬着链的乳夹。
银质乳夹的柄做成蝴蝶形状。因为是贵金属所以稍许沉重地坠落。放开是蝴蝶敛翅,夹起则相反。蝴蝶停栖在苏文绮的乳。
江离以厨房纸半包裹住蝴蝶间的锁链,避免金属腥气。江离令苏文绮含住被包裹的金属。
苏文绮以唇舌吸吮、拨弄口中的金属。她的乳被牵扯,随之颤。江离用折起的短鞭扇打苏文绮的奶子。
苏文绮跪在地板。她可以屈起腿也可以稍挺起腿。屈起腿时,光裸无毛的下体蹭在脚踵。江离命令苏文绮,苏文绮不可以自己蹭自己的脚,更不可以把自己蹭湿。
但苏文绮可以蹭江离的脚与腿。江离同样未穿裤、鞋。
江离屈起手指,自苏文绮的唇舌间勾出乳夹的链。她轻微擦拭苏文绮的涎水。她又拿另一枚关联牵引链的夹子,夹住苏文绮的舌。
苏文绮的一截软舌无法收回。头发散着,俏美的脸是享受、泫然欲泣的神色。
江离一只手拉苏文绮的舌与乳,不时轻抖金属链,使快感与振动随金属传导至苏文绮的身体。江离另一只手伸进苏文绮的口腔。她玩苏文绮被夹得疼痛的舌头,又刮搔苏文绮的上颚。
末了,江离抽出手指,却不松苏文绮口中的夹子。“道歉。”江离对苏文绮说,“因为你没能把我舔干净。”
苏文绮发声的舌被固定,自然无法说话、只能咕哝。这使得江离进一步惩罚她。
方才,江离用苏文绮的脸颊当擦布,蹭干自己的手指。现在,她比较轻地打苏文绮的脸颊。
苏文绮发出混合快感与不堪的叫春。即便江离用力轻,但因为打的是脸,苏文绮仍旧有显着的体验。她的脸颊撞上自己的齿列、舌撞上自己的齿列。骨骼传导的声音伴随疼痛,然而疼痛是一种强烈的触碰与觉知。
终于,江离摘下苏文绮口中的夹子。苏文绮的手腕仍旧被束缚,江离把苏文绮流出的涎水擦净。江离允许苏文绮以脸磨蹭江离的手,获取被击打后的安慰。
此番游戏结束。苏文绮说:“我将把乳夹的链与其他牵引链换成铂或不锈钢。”铂或不锈钢乃入口无味道的金属。
艾里斯通过了茶话会。艾里斯也通过了资产管理委员会随后的一系列测试。艾里斯的下一步,乃她获取高级认领者资格的最后一步。艾里斯需要参观资产管理中心,参观真的资产与相应的、管理他们的方式。资产管理委员会将观察艾里斯·波依尔的反应。
“不要犹豫。不要同情。不要不忍。”海伦纳对艾里斯道。海伦纳是资产。然而她却告诉艾里斯,冷酷地对待其他的资产。“不要向委员会流露破绽。”
海伦纳补充:“你的破绽可以流露给我。”
海伦纳即将陪艾里斯练习,即将检验艾里斯的表情、视线与呼吸。海伦纳握住艾里斯的手。
友善的触感仿佛将艾里斯提醒。艾里斯忽然极度尴尬。
不过,艾里斯怀疑,以海伦纳的观察力,海伦纳该早就看出来。
“不,海伦纳。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艾里斯怯然地说。海伦纳的勇敢、陪伴与支持,令艾里斯有对海伦纳表现出胆怯的勇气。
“简单来说,我有自己被资产化的性幻想。”艾里斯坦白,“我被当作资产,被彻底物化、控制、凌辱那种——而且,相当严重。我几乎没有幻想过温柔的性。真人会触发。图像会触发。露骨的文字也会触发。这个……是否必须不让他们看出来,我该怎样做?我的初步想法是,我们找材料给我看,先脱敏?”
艾里斯用了“我们”。她已经开始依赖海伦纳。她把自己取得高级认领者资格当作自己与海伦纳共同的任务。
艾里斯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她的声音渐轻,有若嗫嚅,吐词却很清晰。
“我知道。”海伦纳回应,“我先前即发现。而且,面对我,你也没有藏。”
“渴望。恐惧。羞耻。仰慕。服从。”海伦纳逐渐加码地放词,“从你第一次敲我门那天起,艾里斯,你的眼神内就有这类东西。并且随时间逐渐加深。还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向往。你浪漫化了为革命而殉道,也浪漫化了被你当作革命同志的我。”
海伦纳道:“它们让我觉得我被很真挚热切地爱着。”
五十八、不胜则死(六)(占据,待修)
*操嘴。戏中戏。手活。慎。
苏文绮张开嘴。
江离不喜欢菲勒斯。但在周延的会所对江离进行性教育时,苏文绮要求江离被教授过给阳具——或者说给假阳具——的口交。江离的反馈是,她不再把凸出的棒状物体当作菲勒斯——男性身体的一部分。反而,她仅把棒状物体当作一种可以占领她的腔道、从而控制她的身体与注意力的器械。
“苏文绮,你想被操嘴,是不是?”江离这时反问,“也对。口交是需要技巧与专注的活动。你可以凭借它放空头脑、清除杂念,感受自己的脸、呼吸、言语——物理上的头脑部位——全部被一种性感的外物占领。”
江离没有拿模拟生物组织形状的假阳具。因为江离,苏文绮与她的公寓也没有阳具形状的假阳具。倒不是苏文绮讨厌男性或者喜欢男性——苏文绮的确仅看仅有女性与女性身体出镜的照林色情视频。然而苏文绮作为女同性恋,在意的是成长环境与气质,而不是器官。
江离拿取一支更简洁流畅的扩张棒。不算太粗,因为苏文绮已经很久没被苏文绮自己——或者被白罂——操过嘴。
江离将扩张棒在苏文绮的双侧脸颊拍打。脸颊脆弱。扩张棒意外地有硬度与重量。
苏文绮眨眼睛。她的模样变得乖顺了许多。
之后,扩张棒顶入苏文绮的口腔。
苏文绮将扩张棒含住。她的口合不上了。江离命令苏文绮舔。于是苏文绮将扩张棒退出一点,开始转动自己的舌头。她的脸颊与下颚酸痛起来。江离的手能感知到扩张棒是否磕到牙齿。她要求苏文绮注意不要使牙齿磕到扩张棒。苏文绮尝试以唇垫在牙齿与扩张棒间。这令她的下颚更用力、舌头移动更艰难。
苏文绮以舌头触碰扩张棒的圆周与尖。她并非不清楚理论上,一支扩张棒应当怎样被“服侍”。她希望放松舌头,却需要使舌头灵活。
江离有时抽出扩张棒。苏文绮的涎水沾在扩张棒的表面,又沾在苏文绮的唇,似要淌下。江离发现苏文绮的关注点,遂以扩张棒在苏文绮的唇描摹,若涂抹一种更为液态的口脂。
苏文绮与江离都没有舌吻过。究其原因,大概是以前白罂不喜欢舌吻、故苏文绮无此性癖,江离碰巧亦无吞咽对方体液的性癖。
几进几出,液体牵丝。苏文绮的脸颊仿佛确实被扩张了。它们似乎变软。
被操嘴的省力方式,是苏文绮动头,而非苏文绮动脸。江离也可以动手。但除却江离帮助苏文绮适应之初,江离就没有动。
不过,到最后一步,江离动了。她一只手控制苏文绮的脑后,另一只手将扩张棒推至苏文绮的喉口。
苏文绮呼吸急促。
江离没有把扩张棒彻底拿出去,而是轻微地推进又抽出、推进又抽出。苏文绮发出响,眼睛中轻微地有泪盈蓄。
窒息的感觉促使苏文绮的胃运动。反胃的感觉从胃蔓延至苏文绮的喉口。苏文绮被逼迫出呕吐的模样。她的泪水沾湿她的睫毛。
苏文绮其实在主动使自己喉口内部的小舌碰撞扩张棒。她需要这种呕吐反射。她需要这种被操到哭出来。她需要这种释放。
“我早就怀疑你喜欢被操嘴了。”江离说,“你给我舔屄时,具备颇认真的情状。”
“很舒服。有时,相比达到高潮,我更喜欢被这样。”苏文绮回答。她又补充:“你也可以尝试。”
海伦纳点头。她起身,抱住艾里斯的腰,让艾里斯也站起来。海伦纳的手指落在艾里斯的毛衣下摆、将织物捏住。海伦纳把毛衣掀起。艾里斯顺海伦纳的势抬双臂。接着是裤子、衬衫、内衣、内裤。
艾里斯自己脱了自己的袜子。
艾里斯的衣物一件件落在楼层公共休息室的座椅上。
艾里斯忽然瑟缩。她完全地赤裸,像在林间被捕获的兽类。海伦纳却完整地穿全套衣物。冬夜的空气内,艾里斯的皮肤起一层战栗。仿佛有风拂过。艾里斯的下体湿润了。
艾里斯想要伏在海伦纳身上、想要伏在海伦纳身下。艾里斯想要蹭海伦纳的胯、海伦纳被长裤覆盖的腿。艾里斯想要臣服。
海伦纳取在餐桌摆放的湿纸巾,清洁手。
海伦纳从后面环住艾里斯,让艾里斯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住艾里斯的肩窝。海伦纳的手先覆在艾里斯的胯骨,然后逐步向上。力道比上次抚摸艾里斯时重。揉捏、刮擦、碾磨。每一次都含浓重的占有意味。
以接触覆盖过艾里斯的胸乳后,海伦纳的手向下。她的手臂夹住艾里斯的手臂。她的手伸进艾里斯的阴毛,从卷而硬的、往皮肤传递触觉的阴毛再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