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库兰会写东西

赫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翻译给方沅：“她说，你不要再哄骗我们家儿子了。他的心本来就野，现在马上就要飞出草原了。牧民的根在草原上，飞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库兰看母亲这个样子，一下子扔了手里的铁叉，冲着母亲喊：“阿帕！你为什么要去找方老师？”

母亲也来了气，用哈语大声回他：“你天天往山下跑跑，放着家里的羊不管！我不去找她，难道由着你把心都野了？我不让你去了！”

库兰的脸被迫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和母亲争辩，哈语的语速又快又急，像炒豆子似的。

“阿帕，我喜欢看书，喜欢那些字！以前在学校就喜欢，你从来没看过我写的东西，凭什么不让我看书？”

“会写有什么用？你还想当那个……那个什么写东西的家？那都不是我们牧民能够格的！你把羊放好，把肚子填饱，比什么都强！我们草原上的人，祖祖辈辈都是靠牛羊过日子的！”

这句话说完，母亲捡起地上的木棍，重重搁在撒巴里,转身进了另一间毡房，不再理会众人。

库兰的肩膀垮了下去。

方沅听不懂听他们说的话，却能从他的眼神里看见委屈。

赫兰皱了皱眉，看向库兰，用汉语问他，“你把你写的东西，给方老师看过吗？”

库兰愣了愣，转头看向方沅，眼神里藏着点羞怯，他摇了摇头：“没有……我写了很多……还有很多想写的，只是从来没给别人看过。”

“那能给我看看吗？”

方沅说：“不管写得怎么样，我都想看看，就算写的不好，我也可以告诉你哪里不好。”

库兰的眼睛亮了亮，转身跑进毡房，翻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又跑出来递给方沅。

纸页边缘都磨卷了，上面用写满了字。

方沅接过来，指尖触到发黄的纸页。

像触到草原上一颗鲜活又温热的心跳。

赫兰是高二辍学的，本子里的字写的很周正漂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他写：“风掠过芨芨草，我站在一旁，竟然闻出了一股奶茶和青稞的味道，阿帕说那是日子的味道，我觉得是草原在说话。”

写：“凌晨的太阳是从羊圈的围栏缝里钻进来的，落在刚出生的小羊羔眼睛上，我在白天看到了黄色的星星，大羊舔掉了星星身上的蒙尘。”

写：“我辍学了。不是不想念，是阿帕的背弯得越来越厉害，羊圈的羊却越来越少，牧场越来越远。可那些字，总在我放羊的时候，从草叶里自己钻出来，我还是会想写下来。”

他写……

他写了很多。

方沅一页页翻着，看的入神，许久才说：“写得很好，真的很好！

库兰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根都透着热。

但他却又泄了气。

“以前，我的初中老师说我的作文写的很好。但是后来，他回了自己的家乡，我也辍学了。然后……我就再没给别人看过我写的东西了，也没有人再说过，我写的好不好。其实，有时候，我写的很多都和我的阿帕有关，我爱她，便不能让她难过。喜欢写东西，和让她开心，两件事总是冲突的。”

这么大的草原，对单纯的人而言，是广阔的，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可库兰的心中不只有广阔，他在书里知道了山外总有山，他也想触及草原之外的世界。

库兰阿妈看到库兰又拿出了那本子，掀开帘子又出来了：“你是不是想要气死我呢？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为什么达娜的儿子能安心的照看家里的牛羊，你却要这样不听话？”